认罪认罚指导意见解读

一、基本原则部分（一）共同犯罪案件的处理新《指导意见》第2条强调，“特别是对于共同犯罪案件，主犯认罪认罚，从犯不认罪认罚的，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应当注意两者之间的量刑平衡，防止因量刑失当严重偏离一般的司法认知。”旨在实现共同犯罪案件间主从犯量刑平衡。值得注意的是，该规定强调的“共同犯罪案件”应当是刑法意义上构成共同犯罪的案件，而非在程序法上经过分、并案处理后作为一个案件的共同犯罪案件。分案处理的共同犯罪案件仍应注意主从犯的量刑均衡问题。（二）无罪案件的处理新《指导意见》第3条强调，“对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认罪认罚，但证据不足，不能认定其有罪的，依法作出撤销案件、不起诉决定或者宣告无罪。”再次强调了认罪认罚案件不能动摇刑事诉讼证据确实、充分的证明标准，被追诉人表达认罪认罚意愿不能代替司法机关对案件的审查义务。（三）司法腐败问题基本原则部分第4条强调了对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可能带来的司法腐败风险应强化监督，新《指导意见》在后续条文中也对司法腐败风险进行了细化规定。

二、适用范围和条件（一）新增对单位犯罪的规定新《指导意见》第6条新增了对单位犯罪的处理，“单位犯罪案件中，单位的诉讼代表人代表单位自愿如实供述单位犯罪事实，并积极协助调查，自愿接受处罚的，对涉案单位可以从宽处理。单位直接负责的主管人员和其他直接责任人员自愿如实供述自己的罪行，对指控的犯罪事实没有异议，愿意接受处罚的，可以从宽处理。”回应了司法实践中犯罪结构转型、单位犯罪、涉企犯罪增多的趋势，对于单位认罪认罚和单位内人员的认罪认罚做出区分，明确了单位犯罪案件认罪认罚制度适用的有关规定。（二）将脱离监管作为“认罚”的考察因素在“认罚”的考察标准层面，新增“脱离监管”要素，强化对于采取非羁押性强制措施，尤其取保候审措施的被追诉人“认罪”的考察，一定程度上能够弥补目前刑事诉讼法取保候审制度取保后缺乏监管、对被追诉人放任自流的问题。但何为“脱离监管”，何种严重程度的“脱离监管”会直接影响对于“认罪”的认定，可能需要进一步细化。

三、认罪认罚后“从宽”的把握新《指导意见》新增了对于“从宽”把握的细化规定，区分了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案件、民间纠纷引起的案件、情节恶劣或惯犯、累犯案件、严重危害社会的案件从宽幅度进行差异化把握。该规定对于轻罪案件，尤其是初犯、偶犯的犯罪案件具有指导意义，进一步推动轻罪案件从轻从简处理，实现刑事案件繁简分流目标。对于共同犯罪案件从宽的把握，新《指导意见》规定，“共同犯罪案件中，部分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认罪认罚，部分不认罪认罚的，对认罪认罚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可以从宽处理。办理共同犯罪案件，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应当根据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认罪认罚的具体情况，结合各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地位、作用以及应当承担的刑事责任区别处理，提出量刑建议或者量刑。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应当注意共同犯罪中首要分子、主犯、从犯之间的量刑平衡。”上述新规的积极意义值得肯定，但同时也进一步推动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量刑情节化”倾向，进一步削弱了认罪认罚制度中“协商”的存在空间。

四、犯罪嫌疑人、被告人辩护权保障新《指导意见》新增了大量保障辩护权的规定，具有明显的进步意义。值得注意的是，新《指导意见》新增了对于值班律师提供法律帮助的方式，除现场的值班律师外，可通过电话、网络等方式提供帮助；增加了时间要求；除原先的法院、检察院、看守所外，在办案机关、监管场所也设立法律援助站；要求法律援助机构要向看守所提供并及时更新驻看守所值班律师名册、排班表等工作信息；被追诉人在前一诉讼阶段拒绝值班律师法律帮助的，在下一诉讼阶段仍应当告知其相关权利，并将有关情况记录在案。上述规定进一步规范法律援助制度，保障了被追诉人获得法律帮助，完善了值班律师制度。此外，新《指导意见》强化了司法行政部门对于法律援助、值班律师制度的监督、管理。严格落实、保障值班律师阅卷、会见的权利。对于不同诉讼阶段的法律援助衔接问题也进行细化：不同诉讼阶段可以指派同一律师为被追诉人辩护，避免了司法资源的浪费，也更好保障被追诉人的合法权益。新《指导意见》删除2019年《指导意见》关于“辩护人职责”的规定，在第13条将辩护权和获得法律帮助权在同一条文内规定，一定程度上弱化了值班律师与辩护人之间的界限，扩大值班律师的权利范围，更好保障无辩护人的被追诉人合法权益。上述积极进步值得充分肯定，但针对司法实践中值班律师“站场化”、形式化问题能否通过对其更充分的权利保障解决存有疑问。实践中，究竟是因为值班律师权利不够丰富、权利受阻无法行使导致权利不能行使，还是值班律师主观上不想行使？

五、被害方权益保障新《指导意见》第20条增加，“对被害方的意见，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应当认真审查，不采纳的应当说明理由。”第22条新增，“被害方对案件处理存在异议的，人民法院、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应当积极开展释法说理，做好矛盾化解工作。被害方反映犯罪嫌疑人、被告人存在隐匿、转移财产或者有赔偿能力而不赔偿，并提供相关线索或者材料的，人民检察院、公安机关应当予以核实，查证属实的，不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虽然被害人的意见可能仍然不能从实质上影响对被追诉人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适用，但是“说明理由”的要求进一步推动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中对被害人的权益保障。回应了司法实践中部分社会影响较大的认罪认罚案件，被害人强烈反对的问题，对于被害人意见明确提升重视程度，并对于被害人提供线索从而拒绝被追诉人适用认罪认罚制度提供了方向参考。

六、侦查机关的职责新《指导意见》第24条新增，公安机关在侦查阶段“不得以变更强制措施、从宽处罚和其他利益进行诱导”，该规定值得注意。之前司法实践中将采取非羁押性强制措施作为筹码要求犯罪嫌疑人认罪认罚的案件时常出现，损害了认罪认罚的自愿性，新规进一步明确强制措施不得作为利益引诱被追诉人认罪认罚。缺陷在于，一方面，对于禁止以强制措施为筹码交换仅规定为侦查机关的职责，实际上该情况在审查起诉阶段也时常发生。另一方面，若侦查机关以变更强制措施为利益诱导犯罪嫌疑人认罪认罚的，认罪认罚是否有效？后续诉讼阶段如何处理？有待进一步明确。

七、审查起诉阶段人民检察院的职责（一）制度性内容新《指导意见》第28条对于认罪认罚案件的审查中，新增审查“犯罪嫌疑人如实供述”，并将其前置为审查的第一项内容。这一规定一定程度上强化了认罪认罚案件中被追诉人的客体化、信源化倾向，强调了“如实供述”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基础性作用。新《指导意见》删除之前第29条规定的探索证据开示制度。若后续没有关于证据开示的具体规定，可以视为之前的证据开示探索失败。检察机关无法在刑诉法没有赋予被追诉人阅卷权的基础上合理合法掌握证据开示的边界，实践中出现了通过向被追诉人片面开示证据，利用信息差，达成认罪认罚目标的情况。在此情况下，删除认罪认罚案件中的证据开示是进步或是倒退，值得进一步探讨。此外，新《指导意见》顺应刑事诉讼法修改对于涉案财物处置部分的修改，新增了对认罪认罚案件涉案财物处置的有关规定，要求检察机关提出检察建议。（二）认罪认罚具体程序新《指导意见》第30、33条明确了认罪认罚具结书的应当包含的内容，明确告知被追诉人关于反悔的处理，并对于单位犯罪案件做出细化规定。第35条新增了对量刑证据的补充程序。新《指导意见》进一步规范了认罪认罚的见证程序，尤其是对于之前在值班律师见证下签署具结书后委托辩护人的，应当重新听取辩护人的意见，并决定是否需要重新签署具结书。对于辩护人、值班律师提出的异议明确要求记录在案，对于具结过程的录音录像应当随案移送。值得注意的是，若在审查起诉阶段因辩护人提出的异议未被检察机关采纳，导致未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而审判阶段该意见被法院采纳，并认可其认罪认罚情节的，对于从宽幅度的把握是参考在审判阶段认罪认罚还是在审判阶段认罪认罚？若参考审判阶段认罪认罚的从宽幅度，对于检察机关不接受合理意见拒绝适用认罪认罚制度带给被追诉人不利后果是否合理？（三）量刑建议问题新《指导意见》第36、37条新增了对于量刑沟通过程和量刑建议说理的要求。值得注意的是，新《指导意见》使用了较为少见的“量刑沟通”而非较为常见的“量刑协商”，再一次体现了司法机关对认罪认罚制度“协商”性质的回避。新《指导意见》删除了原本第33条确立的“以确定刑为原则，幅度刑为例外”的量刑建议提出原则，是新规的重大进步，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认罪认罚制度对审判权的动摇，对该制度造成的诉审冲突予以一定程度的缓解。

八、社会调查评估该部分的主要变动是将原本社会调查评估的主体在社区矫正机构的基础上增加了有关社会组织。此外，对于社会调查评估、社区矫正的地点确定规则进行细化，完善了认罪认罚的配套制度。

九、审判程序和人民法院的职责新《指导意见》第45条新增了对于认罪认罚“真实性”的审查要求，全面强化了被追诉人“如实供述”的义务，强化了其作为刑事诉讼信息来源的义务及客体化倾向。新《指导意见》第46条新增了对于共同犯罪案件的处理，具有重大的积极意义。明确规定禁止以被追诉人是否认罪认罚作为分案审理的标准，解决了司法实践中利用认罪认罚和分案审理制度，用认罪人笔录指控不认罪的被告人，同时剥夺不认罪被告人对质权的情况。新《指导意见》细化了“量刑建议明显不当”的规定，也一定程度上缓解了该制度带来的诉审冲突，避免了部分法院情绪化拒绝量刑建议的情况。值得注意的是，新规第48条第2款第4项规定“与同类案件处理明显不一致的”属于量刑建议明显不当的情形。从积极意义上来讲，该规定能够解决检察机关不当给予过重量刑建议；但从消极意义上来讲，若经过控辩双方协商，争取到了明显低于类案的量刑建议，可能被法院拒绝。整体上，仍然强化了认罪认罚的“量刑情节化”倾向，大幅削弱其协商属性。新《指导意见》第53条强化了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在提升诉讼效率上的作用，规定“在依法保障当事人诉讼权利、确保办案质量基础上，可以采取要素式、表格式等方式适当简化文书，推行视频提讯、电子阅卷等技术应用措施，提高办案效率。”值得进一步考察的是，要素式、表格式文书（尤其是裁判文书），要简化到何种程度，还是仅仅是呈现形式上的变化？若对文书内容进行实质性简化，是否具有法律层面的正当性基础？在诉讼程序已经大幅度从简的情况下对裁判文书的简化如何保障被告人上诉权？若上诉，二审法院面对大幅度简化的判决书如何审查纠错？是否能满足司法公开的要求？对于程序转换问题，新《指导意见》规定“辩护人做无罪辩护的”应当转为普通程序审理，在程序转换上回应了被告人认罪认罚但辩护人做无罪辩护问题。对于审判阶段变更量刑建议或审判阶段才表示愿意认罪认罚情形的程序处理做出细化规定。明确二审认罪认罚的，不再签署具结书。

十、认罪认罚的反悔和撤回值得关注的是，新《指导意见》第61、62条对于上诉后的处理做出明确规定，尤其明确了对被告人仅以量刑过重为由提出上诉的，若审查认为一审程序合法，原判判决适当的，驳回上诉，维持原判。第62条明确，若被告人反悔至量刑建议“明显不当”的，才“可以”提出抗诉。据此，检察机关是否提出抗诉不影响法院对仅以量刑过重为由提出上诉案件的处理。回应了之前检察机关“跟进式”抗诉带来的司法资源，将“应当”抗诉改为“可以”抗诉，充分保障了被告人的上诉权。

十一、总结新《指导意见》在被追诉人辩护权和获得法律帮助权的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