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员额法官实务考点：刑事（矛盾言词证据审查中经验法则的运用规则）

PAGE2026年员额法官实务考点：刑事（矛盾言词证据审查中经验法则的运用规则）一、裁判要旨作为直接证据的言词证据可靠性存疑，且无法适用印证规则，亦无法援引法律、司法解释中的规则决定证据的采信，可运用经验法则进行证据可靠性审查。在案证据无法排除合理怀疑，不能形成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唯一结论的，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案号一审：（2021）京0114刑初414号二审：（2023）京01刑终371号二、基本案情公诉机关：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检察院。被告人：冉某柱。公诉机关指控：2017年2月19日17：40许，被告人冉某柱在昌平区某楼单元门口，与康某文发生纠纷后互殴。后被告人冉某柱将康某文妻子王某林推下楼梯致其受伤。经鉴定，被害人王某林本次所受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公诉机关认为被告人冉某柱故意伤害他人身体，致一人轻伤，其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被告人冉某柱辩称王某林系自己摔倒致伤。证人朱某宝、郝某艳均与其有矛盾，不认可该二人的证言。其辩护人认为本案事实不清、证据不足，请法院对冉某柱宣告无罪。北京市昌平区人民法院经审理查明：被告人冉某柱及其父亲在昌平区某楼单元门口平台与康某文发生纠纷后互殴。后康某文妻子王某林赶来拉架。在此过程中，王某林从平台台阶摔下致身体多处受伤。经鉴定，王某林本次所受损伤程度为轻伤一级。昌平区法院经审理认为，公诉机关指控被告人冉某柱犯故意伤害罪的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被告人冉某柱及其辩护人关于指控罪名不能成立的意见，法院予以采信。遂于2023年7月28日作出判决，宣告冉某柱无罪。一审判决后，公诉机关提出抗诉。昌平区检察院及北京市人民检察院第一分院的抗诉意见及支持抗诉意见为：原审判决认为证人朱某宝及郝某艳的证言不能作为定案根据、证人柳某桐的证言不能证实指控事实及不采信被害人王某林陈述的意见，没有事实及法律依据，将有确实充分证据证明有罪的案件判无罪。北京市第一中级人民法院经审理认为，认定被告人构成犯罪，必须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证据不足，不能认定被告人有罪的，应当作出证据不足、指控的犯罪不能成立的无罪判决。原公诉机关指控冉某柱构成故意伤害罪的证据之间存在的疑点和矛盾，无法排除合理怀疑，现有证据不能形成完整的证据链得出系冉某柱将被害人推下台阶致伤的唯一结论。一审法院据此以证据不足为由判决原审被告人冉某柱无罪，符合法律规定，适用法律正确，审判程序合法。遂于2024年7月25日作出二审裁定，驳回公诉机关的抗诉，维持原判。三、评析本案的争议焦点在于事实认定，即王某林所受轻伤结果是否系冉某柱的行为造成的，公诉机关关于冉某柱将王某林推下台阶导致其轻伤的指控是否达到了证据确实充分，能够排除合理怀疑的证明标准。本案中关于该事实的证据均为言词证据，包括被害人陈述、现场证人证言以及被告人的供述。且被告人与被害人各执一词，证人证言前后反复且与其他言词证据相矛盾。故证人证言的审查结论决定了法院对控辩意见的采信结果，是认定指控事实成立与否的关键。本案中证人证言前后存在反复，部分证人与案件当事人有利害关系，部分证人拒绝出庭作证，围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适用刑事诉讼法的解释》（以下简称《刑诉法解释》）第87条及第91条的言词证据采信规则在本案的适用，一审法院与检察院存在重大分歧，证人证言的审查结论相互对立。二审法院紧密围绕各方言词之间的矛盾情况，运用经验法则对本案中被告人供述辩解、被害人陈述、证人证言的可靠性进行了全面审查，最终维持一审判决。司法实践中，事发经过缺乏视听资料等客观证据证明，相关事实依赖言词证据认定的伤害类案件常见多发，本案的处理对该类案件具有参考价值。一、经验法则参与言词证据评价的必要性审查证据评价一般围绕证据的合法性、关联性和真实性展开，合法性依据规范判断，关联性遵从逻辑判断，而关于证据的真实性、可靠性与证明力审查则常需要经验判断，这也是经验法则在证据评价中发挥功能的基本场域。本案中争议的证人证言系公安机关依照法定程序收集，作为证明案件事实的关键证据，故其合法性和关联性基本不存在问题，控辩双方以及法检之间争议的核心问题即这些言词证据的可靠性。经验法则是高度盖然而非绝对必然的命题，如果案件证据能够相互印证证明案件事实，或者能够援引法律规定或司法解释解决证据采信问题时，则没有引用经验法则的必要性。因此，经验法则的适用需要满足以下条件：一是在案缺乏直接证据或者主要直接证据之间相互矛盾。这两种情况其实均意味着法院无法依据证据直接认定案件事实，或需借助经验法则和间接证据推理完成事实认定，或需运用经验法则决定证据采信后再认定案件事实。二是印证规则无法适用且无法援引法律、司法解释中的规则决定证据的采信。首先，本案中作为直接证据的言词证据内容相互冲突。围绕争议事实，被告人冉某柱的供述及冉父的证言内容始终基本一致，均称王某林自己从台阶上摔下，均否认和王某林有肢体接触。被害人王某林的陈述与证人康某文（被害人丈夫）及证人柳某桐、朱某宝、郝某艳的证言中，均曾有冉某柱将王某林推下楼梯的内容。因此，本案中既存在支持公诉机关指控犯罪事实的直接证据，也存在支持被告人无罪的直接证据，且内容相互对立冲突。其次，本案的证据采信无法适用印证规则或直接适用司法解释的采信规则。本案并未出现监控视频、DNA检测等证据供以与各方言词相印证，而各方言词之间存在较多冲突，尤其是对关键情节的描述存在较大差异。王某林、康某文、郝某艳和朱某宝以及柳某桐均曾称是冉某柱将王某林推下台阶，看似能够相互印证，实则存在诸多疑点。被害人王某林的陈述及康某文的证言前后有较大变化。二人刚开始称系冉父推王某林，后又改称是冉某柱推王某林。证人朱某宝就是否看见冉父推王某林，在庭前、庭后所作证言与其当庭证言存在重大变化。证人郝某艳虽曾明确看到王某林被冉某柱双手推下，但其曾拒绝证言公开、拒绝出庭作证，在此后公安机关核实证言时语焉不详。此外，上述言词证据之间关于推的方式、几人站位以及行为等具体细节亦存在矛盾。《刑诉法解释》第87条和第91条所规定核心证据采信规则即为印证规则，上述证据看似相互印证，但独立开来可靠性均无保证，故本案不宜直接援引适用印证规则采信上述证据。二、印证规则在本案无法直接适用《刑诉法解释》第87条及第91条之规定，对证人证言应当着重审查“证言之间以及与其他证据之间能否相互印证，有无矛盾”；证人庭前证言与当庭证言矛盾的，法院可以采信有其他证据印证的证言；证人无正当理由拒绝出庭或者出庭后拒绝作证的，法院可采信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的证言。印证规则是法院决定证据采信的重要规则。昌平区检察院的抗诉意见书及北京市检察院第一分院的支持抗诉意见书中数十次提及“印证”，认为相关证人证言有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应当作为定案根据。虽然证人朱某宝的庭前、庭后证言与当庭证言相互矛盾，被害人王某林陈述及康某文证言前后重大变化，证人郝某艳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作证，但因他们均曾作出冉某柱推倒王某林的陈述或证言，因此根据印证规则应当采信该部分证据。但是，印证规则本身存在不足之处，即不可靠的证据之间相互印证，适用该规则将导致法院采信不可靠的证据。印证规则源起于司法实践中的集体经验，原属经验法则的范畴，后来被司法解释所吸收，成为法官在规定情形下进行单个证据审查判断和全案证据综合判断时遵循的准则。实践中，在证据证明力判断和证据采信上，印证规则均发挥着重要作用，证据相互印证规则属于典型的证明力规则。据此，单一证据如果得到其他证据的印证，在证明力上便得到了补强，其为真实的概率亦得以提高，而缺乏其他证据印证的证据，即便其包含的信息更加丰富抑或更具说服力，但因其缺乏其他证据的支持，则在证明力上稍逊一筹。因此，在出现证据中双方各执一词、真伪难断时，有无其他证据的印证及印证的充分程度成为决定证据采纳的关键因素。但证据的采信不是证据数量上的角逐，过于强调证据外部印证，会导致我们忽视对证据资格和证明能力的实质审查，丧失证据评价应有的丰富内涵，走向证据采信“重量不重质”的错误方向。此外，只有在证据确切的前提下，证据相互印证才能达到事实认定准确的效果。反之，一旦多个包含错误信息的证据进入相互印证的范围之内，则会形成对确切证据的排斥，造成错误累加效应，冤假错案便难以避免。本案中，公诉机关主张被害人王某林，证人康某文、柳某桐、朱某宝、郝某艳证言中的部分证言就冉某柱将王某林从台阶上推下的内容达到了相互印证。但是在单个言词证据可靠性存疑的情况下，印证规则的适用只会加剧而不会消除证据体系的不可靠。因此，本案必须对言词证据的可靠性一一实质审查，再决定相关证据能否作为定案根据。三、运用经验法则言词证据的实质审查判断为了弥补印证规则的不足，应当注意对经验法则的使用。最高法院《关于加强和规范裁判文书释法说理的指导意见》明确指出，“裁判文书中对证据的认定……根据证据规则，运用逻辑推理和经验法则，必要时使用推定和司法认知等方法，围绕证据的关联性、合法性和真实性进行全面、客观、公正的审查判断”。而本案中所争议的言词证据主要存在以下问题：内容前后反复，或证人与本案当事人存在利害关系或当庭改变证言或拒不出庭作证，对此司法解释给予的采信规则均为印证规则，无法直接援引适用。面对言词证据所具有主观性和易变性等特点，经验法则在评价证据可靠性方面能够发挥功能。（一）同一人作出陈述前后矛盾的审查本案中王某林、康某文二人第一阶段关于冉父推王某林的证言内容基本一致。此后，第二阶段即2020年朱某宝、郝某艳证言后，二人陈述系冉某柱推王某林，康、王二人陈述均变化，指向冉某柱。《刑诉法解释》第87条第（8）项规定了证人证言的综合审查判断，应着重审查“证言之间以及与其他证据之间能否相互印证，有无矛盾；存在矛盾的，能否得到合理解释”。但被害人王某林陈述和证人康某文证言的前后矛盾，属于证言自身相矛盾，无法直接援引司法解释的上述规定处理，但可运用经验法则进行证明力评价。遗忘曲线理论指出，记忆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衰退，关于事件的记忆会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得模糊。这符合社会常识与对一般人生活情况的认知，对于一些言词类证据中应对相关情况进行合理处理。实践中，当事人常以“上次记不清了”“这次是经过仔细回忆”等理由解释其改变陈述，但应注意到，尤其是在时间跨度较长的情况下，出现记忆越来越清晰的情况可能性不大。二人案发后所作证言与时隔3年再次所作证言不符，且康某文第二阶段证言称反正是冉父、冉某柱二人中的一个推的，反映出其并不能确定就是冉某柱推的王某林。但反常的是，二人所作陈述随着时间推移细节增多，从“被推下”到“掐着左肩膀推后背推下”，且雷同度也逐渐提高，与经验法则相悖，且未作出合理解释。综上不能排除二人指向冉某柱的证言变化系受其他证据以及检察机关、侦查机关办案方向的影响，因此二人关于冉某柱将王某林推倒的证言不能采信。（二）证人当庭改变证言的证据审查《刑诉法解释》第91条规定了“证人当庭作出的证言与其庭前证言矛盾”时的证据采信规则，一看能否作出合理解释，二看有无其他证据印证。庭审证言和庭前证言相矛盾时，当庭证言未必为真，庭前证言亦未必为真，应当综合全案证据运用印证规则判断证言的可靠性。本案中证人朱某宝第一次证言称看到冉某柱把王某林推下去后又称看到冉某柱推王某林一把，没看到王某林如何摔下台阶；第三次称路过刚好看到冉某柱双手推王某林一把。一审庭审中其当庭推翻了其之前的多次证言，坚持称天太黑了，看不清楚，没有看见王某林是被谁推下去的。一审第二次开庭后，原公诉机关认为证人朱某宝当庭推翻之前的证言，涉嫌犯伪证罪，后朱某宝于2022年11月5日因涉嫌伪证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此后朱某宝再次证言（涉嫌伪证罪被羁押期间）称看到冉某柱把王某林推下台阶。对此，检察院认为朱某宝在一审的庭前庭后证言能够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证言的矛盾也能够得到合理解释，根据《刑诉法解释》第91条第2款的规定，应当采信其庭前证言。证人朱某宝庭前、庭后证言与其当庭作出的证言存在重大变化，庭前证言称是冉某柱推被害人，当庭作证改变证言称其没有看见王某林是被谁推下去的，第二次开庭后、被公安机关以涉嫌犯伪证罪传唤后其供述再次变化，又称是冉某柱推的。其言词证据改变的原因，既不能排除其所述害怕得罪冉某柱家人故当庭改变证言，也不能排除因涉嫌伪证罪被刑事追诉的影响故在庭后又改回证言，这些原因均符合常情、常理，但无论是何种原因，反复不定的证人证言真实性无法保证亦属于常识，故其关于冉某柱推倒王某林证言的真实性存疑。（三）证人拒不出庭的证言审查《刑诉法解释》第78条第3款规定，经人民法院通知，证人没有正当理由拒绝出庭或者出庭后拒绝作证，法庭对其证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的，该证人证言不得作为定案的根据。对于鉴定人经法庭通知，无正当理由拒绝出庭的，法律明确规定鉴定意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但对证人经通知无正当理由拒不出庭的，尚不能绝对排除证言的采用。在当前司法实践中，证人证言仍然在证明案件事实的过程中发挥着重要作用。而实践中，许多证人为避免麻烦和报复，不愿出庭的情况大量存在，如果关键证人不出庭作证，其证言失去效力，会影响案件判决，故不宜绝对排除。因此，基于当前实际，人民法院应当结合具体案情，分别作出处理：经审查，其庭前证言无法与在案其他证据相印证，不得作为定案根据，反之则认可其作为定案根据。本案中，证人郝某艳经公诉机关多次联系均拒绝出庭作证，一审法院认为证人郝某艳系无正当理由拒绝出庭作证，对其证言的真实性无法确认，不能作为定案的根据。但检察院认为郝某艳拒绝出庭作证并不影响采纳其庭前的证言。郝某艳的证言能够在案发时间、地点、参与打架人员、冉某柱将王某林推下台阶等多个方面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应当认为郝某艳的庭前证言能够与其他证据相互印证，可以采信其庭前证言。如前所述，因本案中的证人证言可靠性均存在疑问，不应适用印证规则决定是否采信。故证人拒绝出庭证言的审查关键点在于审查其证言内容是否稳定以及其拒绝出庭的理由。二审中，基于对证人郝某艳历次证言的比对，发现证人郝某艳虽明确表述其看到王某林被冉某柱双手推下，但其曾拒绝证言公开、拒绝出庭作证，此后公安机关与其核实证言时，郝某艳在8月12日证言中明确是冉某柱推的王某林，而在11月8日的证言称时间久远记不清了。在不到三个月的时间内证言内容由确定是冉某柱推的变更到记不清，不符合一般社会经验。故其证言真实性存疑，证明力较低。此外，郝某艳与冉某柱素有矛盾的因素加剧了其证言的不可靠性。基于一般社会经验，不能排除郝某艳基于该理由拒绝出庭，也不排除郝某艳因此作出对冉某柱不利的证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