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字治理研究的空间转向：地理学视角的理论演进与前沿

第46卷第7期热 带 地 理Vol.46，No.72026年7月TROPICALGEOGRAPHYJul.，2026林舜婷，谢涤湘，郭杰.2026.数字治理研究的空间转向：地理学视角的理论演进与前沿.热带地理，46（7）：1205-1218.LinShunting,XieDixiang,andGuoJie.2026.TheSpatialTurninDigitalGovernanceResearch:TheoreticalEvolutionandFrontiersfromaGeographicalPerspective.TropicalGeography,46(7):1205-1218.理论演进与前沿林舜婷1,3，谢涤湘1，郭 杰2（1.广东工业大学建筑与城市规划学院，广州510090；2.中山大学地理科学与规划学院，广州510275；3.广东省科学院广州地理研究所，广州510070）摘要在人工智能和数字技术快速发展的背景下，数字治理正在从以物理空间为基础的传统模式，转向虚实融合、多维交互的数字空间形态。既有研究多从制度和技术效率出发，呈现明显的“去空间化”倾向，而地理学通过确立空间分析范式，为理解数字治理中“技术−社会−空间”2012—2025年WebofScience1478Citespace计量分析与系统综述方法，梳理国际数字治理研究的知识结构、核心议题与演进路径。研究发现：1）地理学视角下的数字治理研究已逐步形成以空间关系为核心的分析框架，揭示了网络化空间、算法运作空间与虚实联动空间的三类形态，表明数字技术通过数据流、算法决策与虚实反馈机制持续重构社会空间。2）国际学界正深耕于数字基建与效能测度、城市治理与制度创新、数字资本与平台逻辑、算法治理与空间正义、气候变化与绿色数字转型及在地化转型与实践路径六大论域，整体呈现从技术工具理性向权力、资本与空间正义问题深化的趋势。3）相关研究经历了“技术制度主义”“技术空间政治学”与“后人文主义”3个阶段性取向，完成了从技术工具到空间政治生产机制，再到“人−机−地”协同治理的范式转型。未来应强化多尺度实证研究，深化算法治理与空间正义分析，重视中国与“全球南方”的在地化经验，以构建兼顾效率、公平与关怀的数字空间治理体系。关键词：数字治理；地理学；"技术−社会−空间"关系；空间正义中图分类号：K901；F49 文献标志码：A 文章编号：1001-5221（2026）07-1205-14DOI：10.13284/ki.rddl.20260076数字技术的快速发展正在深刻改变全球治理的组织方式、运行机制与空间形态。人工智能、大数据、云计算、平台系统和传感网络等技术不断嵌入公共管理、城市运行、基础设施调度和社会服务之中，使治理活动不再仅依赖传统行政边界和物理空间组织，而是在物理空间、数据空间与制度空间的交织中展开。截至2024年，美国、中国、德国、日本、韩国等5个国家数字经济总33万亿美元，数字经济占国内生产总值比重超过60%（中国信息通信研究院，2024）。这

一趋势表明，数字技术已不只是经济增长的核心动能，也正在成为重塑国家治理、城市管理和区域发展的关键基础设施。数字治理的兴起，使技术、权力与空间之间的关系变得更加复杂。一方面，算法系统、平台基础设施和跨域数据流动提升了治理对象的可见性、可计算性与可调度性，推动公共服务、资源配置和风险管理向更加实时化、精细化和预测化的方向发展。另一方面，数字技术并非中性的治理工具，其运行过程往往嵌入特定的制度安排、收稿日期：2026-01-29；修回日期：2026-05-03基金项目：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42471236）；广东省哲学社科规划一般项目（GD25CGG26）作者简介林舜婷（2001）E-mail：ssshun0918@通信作者：郭杰（1987—），女，甘肃兰州人，博士，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研究方向为城市地理、地理政治经济、智慧城市与数字治理，E-mail：guoj275@资本逻辑、基础设施条件和地方社会关系之中，并可能进一步重塑空间准入、资源分配、社会可见性和治理边界。从全球技术平台的扩张、跨境数据流动的规制，到城市数字孪生、智慧社区和算法化公共服务的地方实践，数字治理正在不断生产新的空间秩序，也带来新的不平等、排斥与正义问题。因此，数字权力的空间生产及其政治经济后果，已成为理解21世纪治理转型的重要议题。围绕数字治理这一复杂议题，不同学科已形成多元研究路径。政治学与公共管理学主要关注数字技术如何改变政府组织、制度工具、治理流程和公共服务供给（Danaheretal.,2017；范梓腾等，2025）；经济学侧重分析平台激励机制、资源配置效率、数字产业发展和市场运行逻辑（Aoyama&Parthasarathy,2012;Ruhrmannetal.,2022）；社会学、法学和传播学则更多讨论数字鸿沟、隐私保护、算法歧视、平台劳动和社会风险等问题（Sadowski,2020）。这些研究为理解数字治理提供了重要的基础，但相对而言，较少系统解释数字技术如何通过空间差异、尺度关系、基础设施布局和地方实践发挥作用。换言之，数字治理并不是发生在抽象空间中的技术过程，而是在具体地点、网络、尺度和制度环境中被组织、嵌入和争夺的空间过程。地理学的独特贡献正在于其空间敏感性和关系性视角。区别于将空间视为技术应用背景或治理对象容器的研究取向，地理学强调空间既是数字治理发生的场域，也是数字技术、权力关系和社会实践共同生产的结果。借助空间生产、尺度政治、基础设施地理、平台城市主义和数字不平等等理论，地理学者能够进一步揭示数字技术如何改变城市与区域的组织方式，如何重塑人地连接、资源可达性和治理边界，以及数字红利与空间排斥如何在不同地点、群体和尺度之间差异化分布。由此，数字治理研究的空间转向，不仅有助于纠正技术工具论和制度中心论的局限，也为理解数字时代的权力重组、空间分化和治理正义提供了新的理论路径。尽管地理学已在数字治理研究形成一定积累，但其研究主线、理论演进与前沿议题仍有待2012—2025WebofScience核心合集中的1478篇文献，结合文献3个问题：1）地理学如何通过确立空间分析框架解析数字治理的运行

机制与空间效应？2）国际地理学界在数字治理研究中形成了哪些独特洞见？3）面对人工智能、平台基础设施和数字化社会的持续演进，未来如何构建面向后人文主义的“技术-社会-空间”的批判性理论框架？本文将既有研究概括为从“技术制度主义”到“技术空间政治”，再到“后人文主义”的三重理论取向。旨在揭示地理学在理解数字时代治理转型中理论价值，并为构建更加公平、包容和负责任的数字空间治理体系提供学理支撑。地理学视角下数字治理的理论基础数字治理的空间属性在传统的政治学或公共管理研究中，空间常被视为数字技术落地的背景，治理分析也多依托既定行政区划展开。地理学则强调，空间并非静态容器，而是在技术规则、制度安排与社会关系作用下持续生产和重组的过程（Lefebvre,1997；等，2013）。从既有研究看，数字技术主要通过数据流、算法决策和虚实反馈机制持续重塑社会空间，并形成网络化空间、算法运作空间和虚实联动空间。首先，数字技术通过跨区域数据流动和平台连接，重组了传统属地治理边界，形成基于节点、接口和数据通道的网络化空间。一方面，跨区域的数据流动和平台连接弱化了行政区域的绝对封闭性（Dodgeetal.2009）；另一方面，平台资本通过数据访问权限、接口控制和服务规则，在数字空间中重新划定隐形边界，形成诸如“数字飞地”等新的“中心−边缘”结构（vanDoorn&Badger,2020；等，2024）。因此，治理不再只依赖于地理邻近，而是越来越依赖网络连接、节点位置和平台接口。其次，算法系统与平台规则生成了新的算法运作空间。通过传感器网络和移动终端，物理世界被转化为可计算、可预测的数据网格。此时，算法通过识别、分类、排序和准入规则影响资源分配、服务获取和空间进入机会。由此，算法不只是辅助治理的技术工具，也成为参与空间生产和社会分类的权力机制（Sadowski,2020；郁建兴等，2026）。这种空间差异不再仅体现为地理位置上的远近，也体现为数据可见性、算法标签和平台规则中的差异，并可能进一步制造新的空间隔离与社会排斥。最后，数字平台与实体空间的耦合打破了虚拟与现实的二元对立，形成虚实交互空间。数字孪生、传感系统和城市平台将线下空间转化为可实时监测、模拟和调度的对象，线上模型和平台判断又反向影响现实中的管理、流动和资源配置结果（Batty,2012等，2024）。这种交互空间挑战了虚实二元论，使治理的对象转变为由人类行动者、算法逻辑与物质环境共同构成的数字治理的地理学解释维度在空间分析框架中，地理学者主要从3个维度解析数字治理背后的机制：空间政治经济学维度关注数字技术如何重塑权力关系、资本积累过程与空间资源分配。该视角强调，数字基础设施和数据平台并非中性工具，而是深度嵌入国家权力、平台资本和空间生产过程之中（vanDoorn&Badger,2020；郁建兴等，2026）。数据作为新的空间生产要素，正在通过平台化治理和算法决策影响资源配置，并可能加剧区域和群体间的不平衡发展（Sadowski,2019Zuboff2019）。社会-技术系统维度关注数字技术与地方制度、组织结构和社会实践之间的相互调适。地理学者通常将数字技术视为一种中介力量，考察其在不同地方情景中的变异（Sheltonetal.,2015;Hodson&McMeekin,2021）。这一视角有助于解释为何看似普适的技术方案在不同地方会产生差异化效果，甚至出现治理失灵。多尺度空间分析维度关注从全球、国家到社区、街道等不同尺度的治理实践。数字治理方案往往源于宏观政策或平台模式，但其实际效果取决于地方制度、空间结构和社会关系的具体嵌入。该视角有助于揭示宏观数据和平台指标难以捕捉的微观空间差异，并为理解数字治理中的空间正义问题提供理论支撑。地理学视角下数字治理的研究进展与核心议题研究方法与发文趋势基于上述理论，借助Citespace可视化软件，对地理学视角下数字治理研究开展文献计量和系统综述，以进一步识别研究的核心论域和理论演WebofScience核心合集，以“TS=（digitalgovernanceORe-governanceORplatformgovernanceORdatagovernanceORsmartgovernance

ORdigitalparticipation）”为主题词进行高级检索。文献来源限定为国际地理学和规划领域高影响力期刊，类型限定为“Article”，发表时间设定为2012-01-01—2025-12-31。经过去重处理后，共获得1478篇有效文献。文献发表计量（图1）显示，2012—2025年，国际地理学界对数字治理议题的关注度持续波浪式上升。2012—2015年全球发文量平稳增长（年增长18.7%），发文高地集中于英、美等发达国家。这与早年全球数字化加速及西方各国数字治理战略的实施密切相关，如美国《数字政府法案》和欧盟《数字罗盘》战略的实施，不仅推动了跨国协作，也驱动了大量关于开放数据与治理前沿的探讨；欧盟“智慧城市”计划（2014—2020）聚焦于智慧交通、能源管理等应用型场景，也驱动了城市尺度下数字治理应用场景实证研究的开展。2016年开始，研究进入爆发式增长（年增长27.3%）。尽管西方国家的发文规模仍居前列，但增速趋缓；而以中、印为代表的发展中国家产出规模显著增加，推动研究格局由“西方主导”向“多极并存”2022年以来，中国学者的发文量激增，体现“数字中国”等宏观战略对本土地理学研究的强力驱动力，也标志“全球南方”的在地化实践成为学界的新焦点。需要说明的是，2020年后部分西方国家发文量相对回落并非研究热度衰退，而是数字治理走向跨学科演化的标志。随着研究深入数字生态政治学、后人文地理学等深层领域，部分成果超出“地理学”单一门类的索引范畴，因而统计结果出现回落现象。关键词词频关键词共现图谱（2）直观地展示了数字治理研究的中心−边缘知识结构。统计显示，Governance（391次）、City（328次）、SmartCity/Cities（188次）Governance（城市治理，95次）构成高频核心节点，表明“城市”是数字治理研究的首要载体。Policy/Politics（349Participation（67次）、Innovation（62次）59次）BigData（68次）、Technology（63次）Information（信息，43次）紧密共现，展示地理学区别于政治、管理学的独特视角——不局限于对技术效率或行政绩效的评估，而是致力于揭示技术背后的权力博弈与空间正义。此外， 12012—2025发文量趋势（部分国家）Fig.1Trendsinpublicationsondigitalgovernanceininternationalgeographyduring2012-2025图2国际地理学数字治理研究的关键词共现图谱Fig.2Keywordco-occurrencemapofinternationaldigitalgovernanceresearchfromageographicalperspective注：由于图幅所限，已剔除部分指代宽泛、无实质分析意义的通用词汇。Geography（地理，121次）、Space（空间，43次）SpatialSpilloverEffects（空间溢出效应）等词汇的嵌入，进一步强化了地理领域鲜明的空间属性。核心研究领域为厘清国际地理学视角下数字治理的核心议题，利用数似然率（LLR）10个关键聚类（3）Q0.752，加权平

图3国际地理学数字治理研究关键词聚类Fig.3Keywordclustersininternationaldigitalgovernanceresearchfromageographicalperspective均轮廓值S值为0.884，聚类结构显著且可信。基于各聚类的词项特征和内在逻辑，将其归纳为六大核心论域（表1）。在实际的治理情景中，网络化空间、算法运作空间和虚实联动空间相互交织，共同作用于这些论域。“技术-社会-空间”互构机制在不同应用场景与研究尺度下的具体映射，共同构成地理学剖析数字治理机制的实证切面。1）数字基建与效能测度在国际地理学研究中，聚类#0SmartCity（智慧城市）长期处于研究网络的核心地位（Freq=116），反映智慧城市作为数字治理重要空间载体的研究地位，也表明研究重心正由技术建设转向其治理效能和空间效应评估。这一变化在聚类#4PanelData（面板数据）中尤为明显，相关研究已跨越定性案例分析，转向长时序、多维度的实证评估。这一趋势表明，地理学开始更加关注数字基础设施和空间治理之间的互动关系，考察数字基建如何通过数据流动、信息反馈和平台联结作用于物理空间运用（Hollands,2008许吉等，2024）。从关键词分布看，研究已不再局限于“Infrastructure（基础设施）和BigData（）”等建设层面的讨论，而是借助面板数据等方法，深入分析数字化转型在Carbon（）”（Xuetal.,2024;Panagiotopoulouetal.,2025）。如在环境治理的相表1国际地理学数字治理研究的主题聚类Table1ThematicClustersofDigitalGovernanceResearchinInternationalGeography核心论域 聚类编号 主要关键词SmartCity,Technology,Infrastructure,Information,BigData,Challenges,SocialMedia,Internet,

#0SmartCity

ArtificialIntelligence效能测度制度创新3）平台逻辑

#4PanelData Transformation,Migration,Integration,Carbon,PublicHealth,QualityofLife,BuiltEnvironment#2UrbanGovernanceGovernance,Policy,Politics,Neoliberalism,State,Geography,UrbanPolitics,SustainableDevelopment#3InnovationPolicy Knowledge,Strategy,Regions,Framework,Dynamics,Lessons,SmartUrbanism,RegionalDevelopment#8Investment PoliticalEconomy,Capitalism,Investment,Finance,Property,Accumulation,CorporateGovernance#5Performance Power,Performance,Market,DigitalPlatforms,Trust,Networks,Accountability空间正义

#7AlgorithmicGovernance

Space,Place,Equity,AlgorithmicGovernance,Race,Poverty,Accessibility,Surveillance,Future#9Motivation Behavior,Attitudes,Self,Education,Engagement,SpatialAnalysis,Context气候变化与绿色数字转型#1ClimateChange Resilience,Sustainability,Adaptation,PoliticalEcology,Biodiversity,Conservation,Security6）在地化转型与#6Urbanization China,UrbanDevelopment,Decentralization,Areas,SpatialPlanning,Industry,Efficiency实践路径 #0SmartCity LocalGovernment,Innovation,UrbanPlanning,CitizenParticipation,Privacy,India注：基于图3的聚类结果，通过人工审核对原始聚类标签进行语义整合与调整，以增强主题解释的连贯性与逻辑性。关研究中，通过构建计量模型发现，数字技术能够通过优化资源配置提升区域绿色全要素生产率，增强城市可持续发展的治理能力（Jiangetal.,2021）。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数据驱动的实证取向并未停留在技术效能的评估层面。当研究尺度延伸至“QualityofLife（生活质量）”等微观层面时，数字基础设施的空间差异和社会影响成为地理学界的聚焦点。相关研究开始探讨数字基础设施的效益在不同区域和群体间的分布差异，以及其可能带来的不平衡结果。通过对“技术落地-空间反馈”过程的动态分析，地理学逐步形成面向治理评估的空间分析框架（Wiig,2015）。现有研究不仅证实数字技术在提升城市治理效率的积极作用，也客观指出其在特定情境下可能引发社会排斥、资源错配和空间分异等风险。城市治理与制度创新数字技术不仅改变了城市治理模式，也推动了治理空间和制度体系的调整。聚类#2UrbanGovernance（城市治理）和#3InnovationPolicy（政策创新）反映数字治理过程中治理尺度和组织结构的变化。传统城市治理主要依托行政边界和层级体系运行，而数据跨区域流动和数字平台的普及应用在一定程度上突破既有空间边界，推动治理活动向跨部门、跨区域协同延伸，促进治理体系由传统垂直科层结构向扁平网络化转型。在该过程中，政府治理能力的提升主要体现在数据整合和基层效应两方面：一方面，城市运行数据向治理平台集中，为政府开展统筹调度、风险预警和决策支持提供了数据支撑，增强了宏

观层面的治理协调能力；另一方面，网格化管理和数字技术将公共服务延伸至社区层面，提升了政府对基层问题的感知和响应能力。这种治理结构和尺度的转变，也相应推动了制度体系的调整与创新。（知识）”等关键词高频共现表明，不同地域情境下数字治理的制度创新路径存在明显差异。在西方，部分城市更强调通过制度设计优化政民互动机制。如马德里和巴塞罗那通过建设开源城市民主平台，在制度框架内拓展公众参与城市规划的渠道，形成以协商治理和公共赋权为导向的制度创新实践（Smith&Martin,2021）。相比之下，一些亚洲国家和新兴经济体则更多将数字治理作为提升国家治理能力和推进现代化转型的重要工具。如印度“百座智慧城市”计划通过大规模数字基础设施建设，将原本处于治理边缘的人口逐步纳入城市治理体系，体现技术驱动下的空间整合逻辑（Datta2018）。类似地，新加坡的“智慧国家”战略也通过数字平台和数据治理体系优化，引导公众参与公共事务，维持高效的城市运行秩序（马亮，2015）。数字资本与平台逻辑相较于早期主要聚焦数字技术对治理效率的提升作用，聚类#8Investment（投资）的出现表明，数字治理研究的关注重点正逐步拓展至资本积累及其空间效应问题。相关研究开始将数字技术视为影响城市空间组织和资源配置的重要因素，并从数字资本主义和平台经济等视角，探讨数字化转型背景下城市空间生产机制的变化。在这一研究视角下，数据转化为一种可交易和积累的新型空间要素和资本形式，其收集、流动和应用过程逐渐嵌入城市运行体系。与传统城市地理学主要关注产业空间布局不同，平台经济的发展使数字资本可以通过数据网络、算法规则和基础设施参与城市资源配置过程（Sadowski,2019;2020）。关键词“Capitalism（资本主义）”与“DigitalPlatforms（数字平台）”的互联表明，平台企业在提供供需关系的同时，也逐渐成为影响城市空间组织的重要主体。相关研究指出，平台企业通过算法调度、数据整合和数字网络建设，将复杂的城市空间降维、抽象为地图上的数据节点和最优路线，对劳动力、商品和服务流动产生影响，进而改变城市经济活动的组织方式（Hodson&McMeekin,2021;Kuttler,2023;黎镇霆等，2024）。随着平台逻辑不断嵌入城市治理实践，聚类5Performance（绩效）进一步反映地理学对治理绩（绩效）”和“Economy（经济）”成为主导的学术话语，研究开始探讨市场机制介入城市治理可能带来的制度影响。McNeillIBM等科技巨头的研究表明，企业通过向地方提供各种诸如“智慧城市”的普适方案，逐步介入城市规划、交通管理等公共事务中，推动技术服务的市场化发展（McNeill,2015）。多伦多SidewalkLabs项目因数据隐私、公众参与和治理透明度等问题引发社会抵制，其最终终止也证实单纯依赖技术方案难以回应复杂的社会诉求（Filionetal.,2023）。这种政企合作模式在提升治理效率的同时，引发学界对公共权力边界、数据治理责任以及平台依赖等问题的讨论。因此，平台治理背后的资本扩张逻辑对城市空间结构、公共资源配置和社会公平的影响，是目前数字治理地理学研究的重要议题。算法治理与空间正义随着数字治理向城市微观空间延伸，算法逐渐成为资源配置、公共服务供给和社会管理的隐形裁判。与宏观层面的制度调整和中观层面的平台经济发展不同，算法治理的研究更多涉及个体层面的空间机会和权利分配。聚类#7AlgorithmicGovernance（算法治理）和#9Motivation（参与动,2017;Rosol&Blue2022）。

从关键词分布看，“Equity（公平）”“Poverty（贫困）”“Space（空间）”“Behavior（行为）”等概念的共现，反映学界对数字治理的社会问题持续关注。研究普遍指出，算法系统受历史数据、指标体系和模型训练过程的影响，在资源配置和自动化决策过程中可能会产生差异化结果。而在公共服务供给、信用评估和风险识别等场景中，这种差异化影响可能进一步作用于不同群体或地区的发展机会中。以洛杉矶和纽约等城市为例，贫困社区在算法评估体系中面临持续性的不利判断，进而影响公共资源获取和服务覆盖水平。相关学者将这一现象概述为“算法红线”（AlgorithmicRedlining），认为其通过资源配置和空间反馈机制强化既有的空间隔离和社会排斥（Dodgeetal.,2009;Zuboff,2015）。在此过程中，资源投入不足使区域发展受限，而发展结果又进一步影响算法判断，形成“算法-空间”负反馈机制，最终固化空间不平等。同时，算法治理对个体行为和社会参与方式的影响也受到学界关注。聚类中“Engagement（参现，反映研究逐渐回归人本尺度，讨论数字治理中公众参与和行为塑造问题（Smith&Martin,2021;Chaskinetal.,2024）。相关研究指出，通过信用积分、数字认证、行为反馈等机制，数字治理系统能对个体行为进行持续识别和动态响应，（Kitchin&Dodge,2011）。虽然此类机制有助于提升治理效率和服务精准度，但部分学者也担忧其会对个体自主性、隐私保护和公众参与自主性造成负面影响（Datta,2018Chaskinetal.2024）。在此背景下，空间正义成为数字治理研究的重要议题。越来越多研究认为，数字治理的评价标准不应局限于技术性能与治理效率，而应进一步关注不同群体获取资源、服务与参与机会的公平性（Eubanks,2017;等,2022）。因此，如何在提升治理能力的同时兼顾包容性、弥合数字鸿沟并保障弱势群体权益，已成为数字治理研究的重要方向。这一研究取向也推动地理学进一步扩展至对社会公平和空间正义的探讨。气候变化与绿色数字转型随着气候变化和环境治理议题的重要性提升，数字技术逐渐成为推动数字转型和环境治理能力的重要工具。聚类#1ClimateChange（气候变化）反映数字治理研究对生态环境议题的关注。与强调技术赋能环境治理的研究路径不同，关键词“PoliticalEcology（政治生态学）”表明地理学研究更加关注数字生态治理背后的资源分配、权力关系和空间影响（Loftus,2020）。相关研究指出，数字技术在提升环境监测和风险管理能力的同时，其治理效应在不同区域和群体间并不均衡（Gulsrudetal.,2018）。文献计量结果显示，当前绿色数字转型研究主要由欧美学术界推动，主要关注数字基础设施、环境数据平台和智能治理工具在不同社会群体之间的差异化影响。学者发现，数字生态治理资源往往优先布局于经济条件较好、基础设施较完善的地区，而部分边缘社区则可能面临数字服务获取能力不足的问题（Gulsrudetal.,2018;Machen&Nost,2021）。基于政治生态学视角，相关研究将这一现象与“GreenGovernmentality（绿色治理术）”相联，探讨环境治理过程中技术规则、空间测度和资源配置之间的关系。然而，这种西方主导的治理范式在解释其他区域时有一定的理论局限。聚类中的SouthAfrica（南非）”与“Implementation（实施）”等关键词表明，越来越多研究开始从“全球南方”视角审视数字环境治理实践。Shackleton等学者指出，现有的国际环境治理框架借由科学中立的技术话语，在一定程度上忽视了发展中国家的历史脉络和资源现状（Shackleton&Gwedla,2021）。发达国家设定的普适性数字标准（如碳计量算法）在落地时，可能会固化殖民时期遗留的生态空间不平衡（如“全球南方”城市普遍的绿地匮乏）。以南非的水资源治理为例，表面上政府通过技术手段赋予边缘群体水权，但阶梯水价和计费技术的实施却加强了资源管控，导致资源获取不均在数字与技术层面延续。有学者进一步警示，过度依赖算法中心主义易使环境治理脱离本土诉求，将本土社群客体化，从而系统性过滤在地化知识与经验（Ekers&Prudham,2015;Loftus,2020;Geyer,2022）。总体上，现有研究普遍认为，绿色数字转型不仅是技术升级过程，也涉及历史发展路径和社会结构的调整。因此，如何在提升环境治理能力的同时兼顾社会公平和地方发展需求，推动数字生态知识和地方实践的有效结合，已成为绿色数字转型研究的重要方向（Loftus,2019）。

在地化转型与实践路径尽管数字治理常被包装为普适性技术方案，越来越多研究开始关注其在不同地方情景的具体实践。地理学者普遍认为，数字技术并非独立于地方环境运行，而是嵌入特定制度背景、社会结构和发展路径中不断被调整、转译和重构（Sheltonetal.,2015;Geyer,2022）。聚类#6Urbanization（城镇化）与#0SmartCity（智慧城市）的关联表明，研究逐渐开始关注数字技术在多尺度的空间治理体系中的实践机制。这种差异首先表现在全球南北治理逻辑的鲜明对比中（郭杰等,2026）。在以欧美为代表的西方学术语境中，相关研究多锚定在算法伦理、数据隐私以及对大数据驱动下技术官僚主义的防御性讨论。相较而言，以中印为代表的“全球南方”国家更强调数字技术在城市发展、基础设施建设和治理现代化中的作用，展现鲜明的“发展型”数字治理特征。Datta关于印度智慧城市的研究指出，这种“发展型”治理模式往往与国家发展战略紧密结合，被视为推动城市转型和提升治理能力的重要路径（Datta,2019;2023）。从中国的实践来看，数字治理呈现出国家引导、地方政府推进以及平台技术协同参与的特征。在“数字中国”等宏观战略框架下，地方政府依托数字平台整合城市运行信息，并通过“网格化管理”“一网通办”等机制推动治理资源向基层延伸。该过程不仅促进政府治理方式的数字化转型，也推动治理活动向精细化、实时化方向发展。然而，在肯定数字治理提升管控效能的同时，学界也对其在公众参与方面的表现进行了客观审视。图谱中CitizenParticipation（与）的出现，反映出技术应用与社会参与主体之间的关系逐渐成为研究重点。研究指出，若数字治理过度依赖技术管控，而忽视在地知识和社会需求，可能导致公众参与空间受限（Chaskinetal.,2024）。Vanolo提出的Smartmentality（理术）”概念，正是对这一现象的理论回应，其强调技术治理可能通过标准化方式影响公众行为，而未必能实现实质性的赋权（Vanolo,2014）。因此，如何构建兼顾算法效率与空间正义的参与式治理路径，成为学界探讨的重点。综上，上述各论域多维映射了网络化空间、算法运作空间与虚实联动空间的形态特征，共同构建数字治理的空间分析框架。数字基建与效能测度肯定了数字化对提升治理效率的客观作用；城市治理与制度创新研究表明，技术应用深嵌入具体的城镇化进程，反映了政策导向对技术落地的影响；数字资本与平台逻辑研究揭示了资本与权力博弈如何驱动数字基础设施的扩张；算法治理与空间正义研究则进一步探讨了技术向微观空间传导时引发的公平与排斥问题；绿色数字转型研究将治理范畴拓展至人地关系协调的可持续层面。从整体的演进趋势看，地理学视角下的数字治理研究正由技术应用分析进一步扩展至“技术-社会-空间”互动关系的综合考察，呈现多尺度、多主体和跨领域的发展特点。地理学视角下数字治理的阶段演进与理论转向基于时区图谱中的关键词突现起始点和关键节点文献发表年份分析，2012—2025年间，地理学视角下的数字治理研究经历了3个范式演进阶段（4），即从“技术作为工具”的功能主义理解，转向“技术作为治理中介、基础设施与关系性环境”的批判性认识（2）。这一演进脉络表明，数字治理正处于从“技术中心主义”向“后人文

主义”范式转变。面对算法权力扩张、平台资本积累和数字不平等加剧等问题，地理学亟需超越传统“技术−制度”二元分析框架，进一步揭示数字技术、权力关系与空间生产之间的互动关系。3.1技术制度主义阶段（2012—2016年）：解构技术中心主义在该阶段，国际地理学界对数字治理的研究呈现明显的“技术−制度”分析取向，学术关注逐渐从数字技术的应用转向其背后的复杂制度逻辑、治理结构和地方嵌入过程。“技术制度主义”并非技术与制度的简单叠加，而将技术视为一种深嵌于社会脉络和地方治理框架中的制度化中介：一方面，技术是制度逻辑在物质和操作层面的延伸，另一方面，技术的引入、运行和效果又受到地方制度环境、城市发展战略和治理能力的制约和塑造。这一互构关系表明，数字技术并不是外在于社会的中性工具，其治理效能高度依赖于具体的地方制度安排和空间情境。该时期的研究整合了公共管理学、城市研究和政治经济学视角，将数字技术视为理解城市治理转型的重要中介力量。Governance（）”“Policy（）Technology（）Smart图4国际地理学数字治理研究的演进路径（2012—2025）Fig.4EvolutionaryTrajectoryofInternationalDigitalGovernanceResearchinGeography(2012–2025)表2国际地理学数字治理的研究演进Table2EvolutionaryStagesofDigitalGovernanceResearchinInternationalGeography发展阶段 研究范式 方法论与研究议题 理论贡献（2012—2016年技术政治学阶段（2017—2021年后人文主义阶段（2022年至今）

从“技术中心主义”转向“技术制度主义”技术是制度化中介从“功能主义”转向“技术空间政治学”技术是重塑空间与权力关系的力量突破技术−制度二分法强调异质性要素组装与“人−地−技术协同”

方法论：制度分析与技术批判技术理性与官僚主义方法论：通过批判实证揭示空间生产机制议题：数字资本主义、数据殖民、算法排斥与黑箱方法论：社会−技术系统的复杂机制议题：算法正义、环境正义、关怀伦理

技术社会建构：揭示技术与制度的互构逻辑数字空间生产：建立资本积累与数据主权分析框架，确立批判性内核跨学科协同进化：构建“技术−社会−空间”共生演化本体论数字正义：确立空间正义评价准则Cities（智慧城市）”等关键词的共现网络印证了这一趋势。在此背景下，地理学者不再单纯地描述技术带来的效率提升，而是深入剖析数字技术对地方政府创新实践的权力渗透。Wiig（2015）揭示了智慧城市技术如何作为政策移动和品牌塑造的重要工具，被地方政府用于全球竞争中的身份标识与发展叙事。McNeill（2015）指出，全球技术企业在智慧城市建设中并非只是提供工具，而是通过模型、咨询、标准和可视化方案，将复杂城市问题转译为可复制、可销售的技术解决方案。Shelton等（2015）提出ActuallyExistingSmartCities（现实存在的智慧城市）”概念，批判普遍主义的智慧城市想象。这些研究共同表明，数字治理不是抽象技术逻辑的线性落地，而是地方制度、全球资本和城市发展战略交织中不断被选择、转译和重组的过程。借助后结构主义治理理论，研究进一步深化对“技术本体论”的反思，警惕算法治理中潜在的技术官僚主义和参与幻象。Kitchin（2014）批判了数字治理中的技术理性倾向，指出数据驱动的城市治理逻辑会遮蔽复杂的社会协商过程，引发2014）结合福柯的治理术思想，提出“Smartmentality”（智慧治理术）概念，阐释技术标准如何通过对城市主体进行智慧与否的分类，重塑市民的政治身份与行为规范，使其从纯粹的效率标准演变为具有道德规训色彩的治理工具。此外，在全球气候危机的背景下，这种批判ClimateChange（）”“Biodiversity（）”等关键词的出现，表明数字环境治理逐渐成为新的理论增长点。Gabrys（2014）指出，环境传感器

和数据反馈正在重塑公民参与生态治理的方式，也改变了环境知识生产、责任分配和生态政治的组织形态。综上，该阶段研究的重要贡献在于：1）研究对象上，从技术应用转向制度嵌入与治理理性；2）理论建构上，从工具性的政策分析推进到“技术−社会”双向建构；3）方法论上，则初步实现了制度分析与技术批判的辩证统一，为后续数字治理研究的空间政治转向奠定了基础。3.2 技术空间政治阶段（2017—2021年）：揭示数字权力机制该阶段，国际地理学界对数字治理研究进一步从技术制度嵌入转向技术的空间政治学的分析。该阶段研究不再仅关注数字技术如何被地方政府采用和转译，而是进一步追问：数据如何成为新的治理资源和资本形式，平台如何重塑城市空间组织，算法如何在看似中性的技术运算中嵌入权力关系与社会分类。图谱中“BigData（大数据）”“AlgorithmGovernance（算法治理）”和“DataGovernance（数据治理）”等关键词的涌现，表明该阶段研究已超越单一技术效能评估，开始从空间生产、资本积累、数据主权和社会正义等层面揭示数字治理的权力机制。由此，数字技术不再只是治理工具，而被理解为一种能够在虚拟与实体空间中重塑社会关系、城市结构和权力配置的空间化力量（Hodson&McMeekin,2021；郭杰等，2024）。在政治经济学框架下，地理学界开始系统剖析数字资本主义的空间生产机制。传统的智慧城市叙事逐渐被平台城市主义概念所取代，强调城市正成为资本积累的可编程界面。Sadowski（2019）提出“数据即资本”逻辑，认为数据已深度嵌入资本积累过程，并推动社会生活持续数据化和可提取化。Couldry&Mejias（2019）则以“数据殖民主义”揭示数字平台如何将日常经验转化为可计算、可预测和可盈利的资源。这种资本积累逻辑重构了数据主权的分配格局，深化了全球南北的数字依附关系。在此基础上，算法治理的黑箱机制、空间排斥和数字不平等成为研究重点。相关研究表明，算法系统可能通过数据分类、风险评分和自动化决策，将既有社会差异转化为技术化和空间化的治理边界，并在福利、住房、环境治理和城市可持续转型等领域放大资源分配不均与空间排斥（Eubanks,2017;Gulsrudetal.,2018;Machen&Nost,2021）。这一转向推动数字治理从单纯追求功能优化，进一步走向对环境正义、社会公平和空间包容的系统反思。综上，该阶段研究推动人文地理学的技术批判转向，为后人文主义的数字治理奠定理论基础。其理论深化体现在三方面：1）方法论层面突破单一技术分析，转向通过批判性实证揭示数据、平台和算法背后的空间生产机制；2）理论层面将数字治理置于数字资本主义、平台城市主义和数据主权的分析框架中，阐释技术运行与资本积累、国家治理和城市空间重组的关系；3）价值层面强化对空间正义、数字不平等和算法排斥的关注，确立了数字治理批判性研究反思不平等、追求包容性的理论内核。3.3 后人文主义阶段（2022年至今）重构人-机-地关系2022年以来，数字治理逐渐转向“后人文主义”、关系性空间与数字正义议题。文献计量显示CitizenParticipation（公民参与）突现于年频次达11Care（2024年）DataJustice”（2025年）等关键词的相继涌现，表明地理学界对数字治理中社会分化、参与机制和伦理问题的关注持续增强。相较于仅将算法、传感器和平台视为外部工具的研究取向，后人文主义强调人类主体、算法系统、技术物、基础设施和生态环境之间的关系性组装，关注非人类行动者在治理网络中的作用及其对空间秩序的塑造作用。在该框架下，研究视角由单纯解构算法权力，进一步转向理解人、机、地之间的协同、张力与重组。Cugurullo（2021）关于人工智能城市主义和自治城市的研

究表明，智能系统和自动化技术并非城市治理的外部工具，而是深度参与城市空间生产和治理秩序重构的重要行动者。Falcon（2022）进一步指出，数字治理研究需要突破人类中心主义和技术工具论，将算法、传感器、数据流、物质环境和日常实践置于同一关系网络中加以考察。Nassar等（2024）则强调，数字治理的核心在于维系人、机、地之间的系统性平衡。由此，数字治理研究开始从关注技术如何支配社会，转向分析不同人类与非人类行动者如何共同生成治理网络和空间秩序。在价值论层面，研究强化对数字正义、关怀伦理与包容性伦理的审视。数字正义不仅追求技术分配的平等，更强调算法决策背后的价值公平，呼吁尊重弱势群体的空间权利。面对全球气候危机与社会分化的双重挑战，学界开始反思“数字参与”中潜藏的规训机制：部分看似民主的数字参与平台，可能将复杂政治诉求转化为可计算、可排序和可管理的数据反馈，从而以技术化方式（Cugurullo,2021）。为应对这种技术异化风险，Rosol等呼吁在算法决策中引入人文关怀伦理，关注老年人、残障人士、低收入群体和流动人口等边缘群体在数字系统中的可见性，推动数字治理从功能主义向数字正义和社会公平回归（Rosol&Blue,2022;Jones&Russo,2024）。总体而言，该阶段推动数字治理研究从算法权力批判进一步走向关系性治理和空间正义反思。其核心贡献体现在三方面：本体论上，构建了“社会−技术−空间”的协同演化框架，将数字治理视为技术物质、社会关系与空间实践等异质性要素的动态拼装过程，突破技术工具论与空间容器论；方法论上，突破技术决定论的思维桎梏，创建“社会−技术系统”分析路径，揭示数字技术作为社会关系与空间秩序重构媒介的复杂机制；价值论上，确立以空间正义、数字正义和关怀伦理为核心的治理评价准则，推动研究从追求效能转向对算法霸权、数据排斥和平台权力的批判性反思。结论与展望本文基于2012—2025年WebofScience核心合集的文献计量分析与系统综述，梳理了国际地理学界数字治理研究的空间特征、知识结构和演进路径。研究表明，数字治理研究的核心转向，并不只是从传统治理工具走向数字技术应用，而是从“技术问题”进一步深化为“空间问题”。首先，地理学视角下的数字治理研究已逐渐确立以空间关系为核心的分析框架。不同于侧重制度设计、政策工具或政策工具的研究路径，地理学更关注数字技术在空间结构中的嵌入方式及其对社会关系、权力配置和资源分配的重塑。综合既有研究发现，数字治理主要通过三类空间形态发挥作用：一是在由通信网络、数据基础设施与平台系统构成的网络化空间中，数据流弱化并重组行政边界的绝对性，使权力与资源在跨尺度网络中重新配置；二是在由算法系统和平台规则塑造的算法运作空间中，代码分类、风险评分和自动化决策可能导致资源分配倾斜，形成新的空间隔离、社会排斥和规训机制；三是在由数字平台与实体空间相互嵌入的虚实互联空间中，线上模型、传感系统和平台规则持续反馈调节线下空间运行，使治理对象转变为由人类行动者、算法逻辑与物质环境共同构成的“人-机-地”复杂网络。其次，当前国际地理学界围绕数字治理形成六个主要研究论域，包括数字基建与效能测度、城市治理与制度创新、数字资本与平台逻辑、算法治理与空间正义、气候变化与绿色数字转型以及在地化转型与实践路径。这些议题从对数字基础设施的技术性关注，逐渐延伸到对数字资本、平台权力、算法排斥和社会公平等问题的批判性反思。其中，算法治理与空间正义、绿色数字转型以及“全球南方”的在地化实践，构成近年来的重要增长点。反映研究从工具理性向对权力、资本、空间正义和地方差异的综合解释。再次，从时间演进看，地理学视角下的数字治理研究呈现明显的阶段性特征。早期阶段（2012—2016年）主要聚焦技术中心主义的解构，重点探讨数字技术在地方制度、城市战略和治理解构中的嵌入、转译与驯化过程；随后阶段（2017—2021年）进入技术空间政治学的理论深化期，研究从关注技术运行效率转向揭示其背后的权力博弈、资本逻辑和空间生产机制；近期阶段（2022年至今）则进一步向后人文主义和关系性数字治理延伸，开始关注算法系统、传感器等非人行动者在治理网络中的作用，并将数字正义、关怀伦理、空间公平纳入治理评价框架。由此，地理学数字治理研究已从“技术制度主义”

向“技术空间政治”，并进一步迈向“人－机－地“协同治理的理论转向。展望未来，相关研究仍需在三方面深化：1）加强多尺度实证研究，进一步揭示数据网络和数字基础设施在全球、国家、城市和社区等不同治理层级的嵌入方式，及其对空间权力结构的影响。2）深化算法治理与空间正义研究，关注算法的分类、排序和预测机制，揭示其如何影响不同群体的可达性、服务获取能力以及风险暴露程度，并将公平、透明、问责和弱势群体权利纳入数字治理评价框架。3）重视中国与“全球南方”的在地化经验，将其视为重要的理论知识来源，而非西方理论的案例补充；通过跨区域比较和本土概念提炼，为全球数字治理理论提供中国经验与南方视角。参考文献（References）：AoyamaYandParthasarathyB.2012.ResearchandDevelopmentFacilitiesofMultinationalEnterprisesinIndia.EurasianGeographyandEconomics,53(6):713-730.BattyM.2012.SmartCities,BigData.EnvironmentandPlanningB:Planning&Design,39(2):191-193.ChaskinRJ,VyasM,andJhaMK.2024.Formalization,CitizenshipandtheChallengesofSelf‐-GovernanceinMumbai’sSlumRelocationColonies.InternationalJournalofUrbanandRegionalResearch,48(6):1115-1136.CouldryNandMejiasUA.2019.TheCostsofConnection:HowDataIsColonizingHumanLifeandAppropriatingItforCapitalism.Stanford,California:StanfordUniversityPress.CugurulloF.2021.FrankensteinUrbanism:Eco,SmartandAutonomousCities,ArtificialIntelligenceandtheEndoftheCity.London:Routledge.DanaherJ,HoganMJ,NooneC,KennedyR,BehanA,DePaorA,FelzmannH,HaklayM,KhooSM,MorisonJ,MurphyMH,O’BrolchainN,SchaferB,andShankarK.2017.AlgorithmicGovernance:DevelopingaResearchAgendaThroughthePowerofCollectiveIntelligence.BigData&Society,4(2):2053951717726550.DattaA.2018.TheDigitalTurninPostcolonialUrbanism:SmartCitizenshipintheMakingofIndia’s100SmartCities.TransactionsoftheInstituteofBritishGeographers,43(3):405-419.DattaA.2019.PostcolonialUrbanFutures:ImaginingandGoverningIndia’sSmartUrbanAge.EnvironmentandPlanningD:Society&Space,37(3):393-410.DattaA.2023.TheDigitalisingState:GoverningDigitalisation-as-UrbanisationintheGlobalSouth.ProgressinHumanGeography,47(1):141-159.DodgeM,KitchinR,andZookM.2009.HowDoesSoftwareMakeSpace?ExploringSomeGeographicalDimensionsofPervasiveComputingandSoftwareStudies.EnvironmentandPlanningA,41(6):1283-1293.EkersMandPrudhamS.2015.TowardstheSocio-EcologicalFix.EnvironmentandPlanningA:EconomyandSpace,47(12):2438-2445.EubanksV.2017.AutomatingInequality:HowHigh-TechToolsProfile,Police,andPunishthePoor.NewYork:St.Martin’sPress.FalconJ.2022.TowardaCriticalPosthumanGeography.CulturalGeographies,30(1):19-34.范梓腾，宁晶.2025.发展优先：地方人工智能治理政策话语中的政府角色定位与时空特征.电子政务，（6）：47-62.[FanZitengandNingJing.2025.DevelopmentPriority:GovernmentRoleOrientationandSpatiotemporalCharacteristicsinLocalAIGovernancePolicyDiscourse.E-Government,(6):47-62.]FilionP,MoosM,andSandsG.2023.UrbanNeoliberalism,SmartCity,andBigTech:TheAbortedSidewalkLabsTorontoExperiment.JournalofUrbanAffairs,45(9):1625-1643.GabrysJ.2014.ProgrammingEnvironments:EnvironmentalityandCitizenSensingintheSmartCity.EnvironmentandPlanningD:Society&Space,32(1):30-48.GeyerHS.2022.CanInformalityHelpCreateSmart,SustainableCities?TheVibrancyofSelf-OrganisedInformalSettlementsinCapeTown.GeoJournal,88(3):2471-2489.GulsrudNM,RaymondCM,RuttRL,OlafssonAS,PlieningerT,SandbergM,BeeryTH,andJonssonKI.2018.RageAgainsttheMachine?TheOpportunitiesandRisksConcerningtheAutomationofUrbanGreenInfrastructure.LandscapeandUrbanPlanning,180:85-92.郭杰，林舜婷，黄耿志.2026.全球南方智慧城市研究：理论创新与中国实践.地理科学，46（2）263-274.[GuoJie,LinShunting,andHuangGengzhi.2026.GlobalSouthSmartCitiesResearch:TheoreticalInnovationandChina’sPractice.ScientiaGeographicaSinica,46(2):263-274.]郭杰，汪坤，许吉黎，张虹鸥，叶玉瑶.2024.“社会-技术协同”视角下的智慧城市转型研究与中国启示.地理研究，43（10）：2511-2522.[GuoJie,WangKun,XuJili,ZhangHong’ou,andYeYuyao.2024.ResearchandIssuesonChina’sSmartCityTransformationunderthePerspectiveof"Socio-TechnicalSynergy".GeographicalResearch,43(10):2511-2522.]郭杰，王珺，姜璐，张虹鸥，黄耿志.2022.从技术中心主义到人本主义：智慧城市研究进展与展望，地理科学进展，41（3）：488-498.[GuoJie,WangJun,JiangLu,ZhangH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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