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代家庭中夹心世代的代际照料对健康的影响及其机制

/多代家庭中夹心世代的代际照料对健康的影响及其机制【摘要】代际照料是“一老一小”获取照料资源的主要形式，而照料者健康直接关系他们是否能高质量、可持续地为“一老一小”发挥以代际照料为核心的家庭保障功能。照料者健康的研究呈现出“一老”与“一小”割裂、忽略健康效应体现的理论和政策内涵的局限。本文拟在多代家庭中(G1→G2→G3→G4)，基于定量与定性结合的混合研究设计，探究夹心世代(G2)的代际照料(照料父辈、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对其自身健康的影响及机制。首先，对夹心世代供给代际照料的资源配置进行描述；其次，基于代际关系理论，分析夹心世代参与代际照料的健康效应；再者，基于角色理论，从个体角色(定量研究)和社会角色(定性研究)方面，分析代际照料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机制；最后，进行延展讨论，从理论上揭示“一老一小”家庭保障功能的现代特征，从实践上构建以照料者健康为靶点的“一老一小”照料支持体系，服务以“一老一小”为重点的人口服务体系建设。 1问题提出 《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四个五年规划和2035年远景目标纲要》提出：“以‘一老一小’为重点完善人口服务体系的建设，促进人口的长期均衡发展”。提供照料资源是重要的家庭保障功能，也是“一老一小”的核心需求。依托于代际关系而形塑的家庭内不同代别的照料(即“代际照料”)，是“一老一小”获取照料资源的主要形式。然而，现代化及人口变迁推动了代际照料的演变，赋予其时代特征与挑战：老年人预期寿命的延长以及女性生育年龄的推迟，使得“一老一小”在家庭中共存的情况愈发普遍，以“G1→G2→G3→G4”为代表的多代家庭结构更加常见，其占到我国家庭总量的25%左右(史珈铭，2024)。 多代共存的家庭结构呈现出针对“一老一小”特定的代际照料模式。其一，受“养儿防老”等儒家传统思想的影响，祖辈(G2)通常会自觉承担起对曾祖辈(G1)的照料。其二，受G3代高强度工作家庭冲突、欠发达儿童照料资源的共同制约，祖辈(G2)又代替子辈(G3)承担起对未成年孙辈(G4)的照料责任。可见，G2代在多代家庭针对“一老一小”的代际照料体系中发挥重要作用，他们因双重照料责任的叠加而成为典型的“夹心世代”(sandwichgeneration)。 与年轻世代在参与家庭照料过程时，主要面临工作家庭冲突的挑战不同(Shi&Jiang，2024)，多代家庭的夹心世代(G2)主要承受健康加速衰退的风险。这主要是因为：其一，G2已经步入中年末期或老年时期，本就存在健康衰退的客观问题；其二，参与代际照料而引发的照料负担，会加剧其健康的恶化(史珈铭，2024)。因此，有必要关注夹心世代的健康，这不仅关系其自身“健康老龄化”目标的实现，而且关系“一老一小”是否能高质量、可持续地获取家庭保障资源。 在多代家庭中，夹心世代的代际照料可根据照料对象分为4种模式：照料父辈、照料孙辈、父辈与孙辈的同时照护(即“双重照料”)，以及不提供照料(即“无照料”)。因此，理解夹心世代的健康，关键是探讨这几种照料对健康的影响。本文采用定量与定性结合的混合研究设计，探讨如下问题：其一，夹心世代中代际照料的资源配置现状如何？其二，代际照料模式对夹心世代的健康产生何种影响？其三，代际照料模式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机制是什么？其四，夹心世代的健康效应及机制，在理论上揭示出针对“一老一小”家庭保障功能的何种现代化特征？在实践上如何以夹心世代的健康为靶点来构建“一老一小”的照料支持体系。 2国内外研究现状及进展分析 2.1核心概念的界定 2.1.1多代家庭 家庭的内涵十分丰富，学界对其界定并不统一。在家庭研究的文献中，王跃生(2016)基于家庭关系和家庭结构对家庭进行区分，认为家庭包括个体家庭、家庭户和直系组家庭。多代家庭基于纵向的家庭代际关系强调家庭成员在代别上的多样性。然而，多代家庭在当代社会的变化会随家庭界定的不同而存在差异。其一，若在家庭的界定中强调家庭结构，即家庭成员之间是否同住。那么，由于代际共住在现代化进程中首当其冲，基于这种定义的多代家庭是减少的(彭希哲，胡湛，2015)。其二，若在家庭的界定中强调家庭关系，即家庭中代际关系的存在与否。那么，受人口寿命延长和平均育龄滞后等人口动力因素的影响，三代及其以上代际关系在内的多代家庭是增多的(Falkinghametal.，2020；Xu，2019)。从理论上讲，鉴于生命技术的无限发展以及妇女具有最佳育龄的限制，人口寿命延长的时间上限会长于妇女育龄滞后的上限。这意味着在高龄老人(G1)存活时，恰逢G4代出生并处于抚育需求最强烈的时期。因此，基于家庭代际关系界定的多代家庭在未来会增多。本文关注的是基于家庭代际关系所界定的多代家庭，因为夹心世代为“一老一小”提供照料并不必然要求其与“一老一小”共同居住。 2.1.2夹心世代及其健康 夹心世代这一概念，最初指的是同时为父辈和子辈提供代际经济、情感或照料资源的家庭成员(Miller，1981)。此后，夹心世代研究主要在三代家庭框架中(G1→G2→G3)，关注其中的中青年G2代(Friedmanetal.，2017；Hammersmith&Lin，2019；Steiner&Fletcher，2017；Turgeman-Lupoetal.，2020)。但现有的三代家庭框架无法充分适用于代际照料的情境。其关键原因在于，处于中青年阶段的G2代成员在三代家庭中，很难同时为父母和子女提供照料资源。这主要是因为，在他们生育和抚养孩子时，其父母多处于中年末期或老年早期，通常具备较强的生活自理能力(史珈铭，2024；Shietal.，2024)。鉴于代际照料的特殊性，夹心世代的研究需突破三代家庭框架，关注那些同时面对上下两代照料需求的情况(史珈铭，2024；Abramson，2015)。本文聚焦多代家庭的G2代，其在家庭中同时承担对父母和孙辈的照料，成为代际照料研究的关键群体(Vlachantonietal.，2020)。 健康是个体在生理、心理和社会适应上的积极状态，而不局限于是否患病或处于虚弱状态(WorldHealthOrganization，1946)。其中，生理和心理健康在健康体系中居于核心，也是本文所关注的内容。生理健康是个体的生理功能达到特定标准，一般以自评身体健康、慢病数目、活动能力以及患病率作为衡量指标。心理健康的标准较模糊，一般认为心理健康是个体清楚认识自身能力，应对生活压力，在工作中富有成效，并为社会做出贡献(WorldHealthOrganization，1946)。国内一般认为心理健康是没有心理疾病，如抑郁症和认知症，在维度上包括情绪和认知健康(李德明，陈天勇，2006)。 2.1.3照料与代际照料 区别于经济和情感支持，照料是一种服务供给，旨在满足被照料者在日常生活、健康护理和个体发展的需求(AmericaAssociationofRetiredPersons，2020)。代际照料在照料体系中的位置可根据如下程序明确：首先，根据照料提供者是否属于正式组织，可将照料区分为市场和政府提供的正式照料，家庭、朋友和邻里提供的不以获取经济报酬为目标的非正式照料；其次，在家庭照料中，根据横向和纵向家庭关系，可将家庭照料划分为纵向的代际照料(本文关注的照料形式)和横向的代内照料(如配偶间的照料)。代际照料是为不同代别的家庭成员提供的照料，主要包括照料孙辈和照料父辈。与基于姻缘关系的横向代内照料不同，纵向代际照料基于血缘而存在，蕴含传统文化中根深蒂固的长幼秩序和代际团结。 2.2代际照料对照料者健康的影响 现阶段关于代际照料影响照料者健康的研究多聚焦单一照料，缺乏对不同照料在健康效应上的比较。尽管上述研究依然能为洞察不同照料在健康效应上的差异提供参考，但鉴于参照群体(探究照料者健康通常需要选择参照群体)的内部本身就存在较强的异质性，这种跨研究的比较是不准确的。以照料孙辈为例，通常将未参与照料孙辈的个体作为参照群体来探究健康效应，但这一参照群体往往包含了不同照料模式的群体：既包括未参与任何照料的群体，又包括照料父辈或同时照料父辈与孙辈的群体。因此，要准确评估不同照料模式对健康的不同影响，就必须在同一研究中将这些不同的照料模式进行区分(史珈铭，2024)。下文对单一照料研究(照料父辈、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中照料者的健康效应进行总结。 在照料父辈影响照料者健康的研究中，普遍发现与未照料父辈者相比，照料父辈会显著损害子女照料者的生理健康，具体包括：提高子女的四周患病率(陈璐，范红丽，2016)，降低自评身体健康甚至提高心脏病的患病率(Coe&VanHoutven，2009)。此外，照料父辈还会对子女照料者的心理健康产生危害，具体包括：增加子女的抑郁症状(袁笛，陈滔，2019)，损害子女在记忆力和心理状态方面的认知功能(Luoetal.，2019)。更为重要的是，这种消极影响甚至会在结束照料的两年后依然显著，具有明显的“疤痕效应”(Coe&VanHoutven，2009)。 在照料孙辈影响照料者健康的研究中，存在不一致的发现，文化情景是理解这种差异的重要因素。针对个体主义文化国家的研究发现：提供隔代照料会增加祖父母的抑郁情绪(Musil&Ahmad，2002)，降低其日常生活活动能力(Fuller-Thomson&Minkler，2000)，而针对中国和韩国等集体主义文化国家的研究，则相对一致地发现：提供隔代照料能够显著改善祖父母的抑郁情绪(王亚迪，2018；吴培材，2018；Yoo&Russell，2020)、日常生活活动能力(周晶等，2016)以及虚弱指数(陈英姿，孙伟，2019)。上述文化差异可能是因为个体主义文化下的祖辈多在子女囿于不良生活事件而丧失抚育能力之时，被迫承担照料孙子女的责任，而集体主义文化下的祖辈在家庭团结规范和社会结构制约的双重影响之下，常主动承担照料孙子女的责任，故而不同文化下的祖父母承担隔代照料的动机并不相同，对其健康水平的影响也就存在文化差异(杜宇飞等，2022；Yang，2022)。 在双重照料影响照料者健康的研究中，结论集中于国外，且也存在文化差异。个体主义文化中的研究普遍发现：同时照料上下两代的双重照料会对照料者的生理和心理健康产生显著损害(Arpino&Gómez-León，2020；Brenna，2021)，这种消极影响在工作场景中会被进一步放大，形成严重的工作家庭冲突(Turgeman-Lupoetal.，2020)。然而，仅有的以集体主义文化为背景的研究却发现：双重照料者不仅没有经历健康的损耗，反而报告了更高的生活满意度、更少的抑郁症状以及更低的高血压水平(Xu，2019)，这种积极影响可能源于文化差异，即集体主义文化下的多重照料角色能提升照料者的生命意义感并强化与家人的情感联系。 2.3代际照料影响照料者健康的机制 代际照料影响照料者健康的机制研究相对较少，现有研究主要在微观层次，基于生理、心理、行为和社会的单一视角，对特定照料下照料者健康效应的发生原因进行基于定量研究的探讨。首先，生理机制集中于照料父辈。照料父辈会引发炎症因子、内分泌系统指标以及心血管系统指标等生物标记物的异常，进而对照料者健康产生消极影响(Potieretal.，2018)。其次，心理机制集中于照料孙辈。照料孙辈能降低祖辈的孤独感(Changetal.，2020)、提高其与家人的情感亲密度(申琳琳，张镇，2020)，进而对祖辈的健康发挥保护作用。再者，行为机制在照料孙辈和照料父辈中同时存在，但中介效应的方向存在争议，这与照料模式有关。照料父辈通过减少照料者的睡眠时间(袁笛，陈滔，2019)和体育锻炼(Hanetal.，2020)来损害照料者健康，但针对照料孙辈的研究却发现这种模式有助于提升祖辈体育锻炼的频率，进而改善其健康(吴培材，2018)。最后，社会机制集中于照料孙辈，但中介效应的方向存在争议。照料孙辈促进祖辈的社会参与，进而改善其健康(王亚迪，2018)，但也有研究发现祖辈社会参与的减少在隔代照料与照料者健康之间发挥中介作用(何庆红等，2020)。这种差异可能源于界定照料孙辈时，采用的是照料与否的二元变量，还是照料强度的连续变量。前者由于忽略了高强度与中低强度照料在影响健康上的异质性，更可能得出积极中介效应的结论。 2.4研究述评 回顾现有研究，主要存在以下几个方面的不足：第一，现有的照料者健康研究多“就老言老”或“就小言小”，缺乏基于代际照料的一般定义来探究“一老一小”不同照料模式对照料者健康的影响。具体而言，关于照料者健康的研究集中于照料父辈对子辈照料者健康的影响，或照料孙辈对祖辈照料者健康的影响。然而，上述两种代际照料模式在四代家庭中存在较长的重叠期，这就意味着四代家庭中的代际照料模式可以划分为：照料孙辈、照料父辈、双重照料和无照料。探究不同照料模式影响照料者健康的差异，不仅能拓展照料者健康研究的学理边界，而且能够为“一老一小”照料支持政策的制定提供基于健康差异的政策靶点。 第二，现有的照料者健康研究聚焦于其间的直接效应，缺乏对其作用机制全面的理论建构和实证检验。关于照料者健康的研究较少探讨其间的路径机制，少数研究也仅基于单一的理论视角，聚焦某一种照料模式来回答这一问题。从研究意义来看，对于作用机制的探讨不仅能从理论上明确不同代际照料模式为何会对照料者健康产生差异化影响，而且能为政策制定提供依据。从理论建构来看，照料者健康的研究具有跨学科属性，不同背景下照料者健康存在多样的理论解释。因此，有必要基于不同学科的理论，全面探究代际照料影响照料者健康的机制。 第三，现有的关于照料者健康的研究多以问卷调查的定量研究方法为主，鲜有研究采用混合研究方法来探寻照料者健康效应的影响机理。具体而言，现有研究主要采用定量研究方法对照料者的健康效应进行机制分析。个体嵌套于特定的社会情境之中，社会文化和政策制度等结构性因素也会对照料者的健康效应产生制约作用。然而，结构性因素难以测度，也就意味着定量研究方法无法对这些因素的影响做出合理解释。因此，有必要采取定性研究方法回答这一问题，并基于定量和定性的混合研究设计，实现照料者健康在机制解释上的互补、互证。 第四，现有的关于照料者健康的研究立足于健康促进或抑制的二元论断，未能将照料者健康与“一老一小”家庭保障功能的时代变迁联系起来。家庭现代化理论认为家庭在现代化进程中走向衰退是规律，但代际团结理论认为现代化进程中，家庭内部代际成员之间依然保持着紧密联系。鉴于照料者健康直接关系到“一老一小”获取家庭保障资源的可持续，探究家庭照料对照料者健康的影响，应成为洞察现代化进程中家庭保障功能时代特征的抓手。然而，关于照料者健康的研究局限于照料者健康本身，未能基于照料者健康总结“一老一小”家庭保障功能的时代特征，并讨论如何以照料者健康为靶点构建“一老一小”的照料支持体系。 3研究构想 本文聚焦四代家庭中(G1→G2→G3→G4)面临“一老”和“一小”同时性代际照料需求的夹心世代(G2)，探究代际照料对其生理和心理健康的影响及其机制。具体而言，包括如下内容(图1)：(1)夹心世代中代际照料的资源配置现状。按照从整体到内部的逻辑进行现状描述，包括基于整体视角描述代际照料资源配置的现状及其分工模式，并构建探究不同照料模式驱动因素的分析框架；基于内部视角分析不同代际照料模式之间是否存在资源配置的竞争效应；(2)代际照料对夹心世代健康的影响。识别照料父辈、照料孙辈、双重照料和无照料的模式对夹心世代健康的影响并解决内生性问题。鉴于自变量是无序类别变量，拟通过更换参照组进行计量分析，进而得到健康效应的两两比较结果；(3)代际照料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机制。构建代际照料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多重中介模型(定量研究)，并补充源于深度访谈的个案资料(定性研究)，找寻不同代际照料模式影响夹心世代健康在机制解释上的差异，回答夹心世代差异化健康效应为何存在；(4)夹心世代健康效应及其机制的拓展应用。前述结论启发：如何在理论上与我国家庭保障功能的现代特征相结合，并在实践上与“一老一小”照料支持体系实现有效衔接，从而在理论和政策层面体现对家庭保障的关怀。本文构想的混合研究设计的思路见图2。 图1本文研究内容之间的逻辑关系 图2本文混合研究设计的思路图 3.1研究1：夹心世代中代际照料的资源配置现状 对多代家庭中夹心世代在代际照料中的资源配置现状进行描述，不仅为了解该群体是否普遍参与代际照料提供了实证依据，也为理解其健康效应奠定了理论基础。据此，研究1基于从整体到内部的逻辑，设置两个子问题。第一，资源配置的整体事实及其驱动因素。该部分对基本事实的描述属于预研究，旨在利用中国健康与养老追踪调查(简称CHARLS)①的多期数据，识别夹心世代及其代际照料的整体现状，重点对代际照料在不同性别、城乡、年龄和工作群体中的分工模式进行实证描述，并对其背后的理论机制进行解释。此外，该部分还计划构建影响代际照料模式(照料父辈、照料孙辈、双重照料和无照料)驱动因素的分析框架。第二，资源配置的内部竞争效应。鉴于夹心世代供给的照料是有限的，除了从整体上描述代际照料的资源配置，还有必要在其内部关注不同代际照料模式之间(主要是照料父辈和照料孙辈)的竞争关系，即为父辈或孙辈的其中一方供给照料是否会削弱对另一方供给照料的可能。 3.1.1资源配置的整体特征及其驱动因素 本文在CHARLS调查中识别出多代家庭中的夹心世代及其代际照料模式②，这属于预研究的发现。首先，对夹心世代的比率及其变化进行描述。见图3(1)，其一，从比率的大小来看。父辈和孙辈共存的四代家庭的比率在四个年度均占四分之一左右；其二，从比率的变化来看。从2011到2018年，父辈和孙辈共存的四代家庭的比率整体呈平稳波动的变化；其三，从比率的比较来看。占比最大的是仅有孙辈的三代家庭(祖辈-子辈-孙辈)，其次是父辈和孙辈共存的四代家庭(曾祖辈-祖辈-子辈-孙辈)，再者是仅有父辈的两代或三代家庭(具体取决于是否有子辈)以及同时没有父辈和孙辈的一代或两代家庭(具体取决于是否有子辈)。可见，父辈和孙辈共存的四代家庭在比率上并不低，甚至高于仅有父辈的家庭。 其次，对夹心世代供给代际照料的比率及其变化进行描述。见图3(2)，其一，从2011到2018年③，照料孙辈的比率迅速增长，并超过无照料，成为占比最大的照料模式；其二，从2011到2018年，双重照料的比率稳中有升，居于第三，始终高于照料父辈的比率；其三，从2011到2018年，照料父辈的比率呈下降趋势，这部分归因于照料父辈和孙辈的双重照料模式比率的增加对其的挤压。 再者，对代际照料的分工模式做出实证描述与理论解释。见图3(3)、(4)、(5)和(6)，其一，分性别来看。在两个年度，女性在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上的比率显著高于男性，而在无照料的比率上显著低于男性。此外，男女在照料父辈上的比率无显著差异。可见，尽管照料多被视为女性的职责，但在照料父辈方面，男性同样表现出较高的参与率，这主要受到传统“养儿防老”观念的影响。其二，分城乡来看。在2011年，城市居民在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上的比率显著高于农村居民，而在2018年，城市居民在双重照料的比率依然显著高于农村居民，但在照料孙辈的比率上已无显著差异，这与子女外出务工导致农村存在大量的留守儿童有关，他们多由祖辈照料。此外，在两个年度中，农村居民在无照料方面的比率显著高于城市居民，但在照料父辈方面，城乡之间并未表现出显著差异，这表明孝道观念依然在指导城乡居民对父辈的孝行中发挥着重要作用。其三，分年龄来看。中年末期群体(45～59岁)在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上的比率显著高于老年期群体(60岁以上)，可能是因为中年末期照料者的健康更稳定，更可能参与照料，而进入老年期后，他们会转变为照料的需求者。其四，在两个年度，无工作者在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上的比率均显著高于有工作者，并在无照料上的比率显著低于有工作者。但在照料父辈上，有工作者的比率显著高于无工作者。据此可推断：照料孙辈可能成为影响照料者工作的变量，这种影响在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中存在，但照料者似乎不会因为照料父辈而退出工作。 最后，在从整体和内部两个方面对代际照料的资源配置现状做出描述后，本文进一步拟基于家庭照料的异质性模型(heterogeneityofcaregiving)(Youngetal.，2020)，从照料提供者(社会人口特征)、照料接受者(健康状况、行为问题以及活动独立性)、照料活动(照料强度、照料内容和照料持续性)和照料背景(家庭、组织、社区和社会的友好环境和支持政策)这四个层次构建分析框架，并选取相应的影响因素，进而分别识别以无照料为参照之时，夹心世代所提供的代际照料模式(照料父辈、照料孙辈和双重照料)的驱动因素及其组合。 3.1.2资源配置的内部竞争效应 除了从整体上描绘夹心世代，还有必要从其内部关注不同代际照料模式之间的关系，这主要指的是照料父辈与照料孙辈之间是否存在资源配置的竞争关系。一方面，参与代际照料需要消耗时间、经济和情感资源(Shi&Jiang，2024)，故夹心世代不可能无限度地供给代际照料。因此，一个显而易见的假设在于：照料父辈(孙辈)会显著降低照料孙辈(父辈)的可能，其间存在竞争效应(假设1a)。另一方面，这种效应又可能会随优先性照料对象(即竞争效应中的自变量)是“一老”还是“一小”而存在差异。具体而言，现代化对家庭代际关系进行了内涵的重构：在传统社会，《仪礼》中提及的“父子，首足也”，体现的是传统社会中“以老为尊”的伦理取向(吴飞，2020)。现代社会的变迁，特别是父辈经济条件的弱化、子辈日益注重个人独立性，以及计划生育政策等外部因素的影响，导致了代际关系的变化。这一变化使得在家庭成员之间，“一小”往往被认为比“一老”更重要(史珈铭，2024)，进而催生了家庭中“重小轻老”的伦理取向(狄金华，郑丹丹，2016)。根据上述伦理取向，本文对假设1a进行细分，预期：较于照料父辈对照料孙辈的竞争效应，照料孙辈对照料父辈的竞争效应会更显著(假设1b)。 图3基于CHARLS数据对代际照料资源配置现状的描述 注：*p＜0.05、**p＜0.01、***p＜0.001，指同一年度内不同性别、城乡、年龄和工作的夹心世代群体在同一代际照料模式上比率差异的显著性；差异性检验的方法为卡方检验。 3.2研究2：代际照料对夹心世代健康的影响 代际关系的相关理论被用来分析代际照料对夹心世代健康的影响。特别地，本文采用了三种相互关联的理论视角：代际团结理论、代际利益假说以及代际矛盾意向，用以阐述代际照料对夹心世代健康的影响，并提出假设以指导后续的实证分析。此外，代际照料与夹心世代健康的关系可能受家庭照料异质性特征的影响(Shi&Jiang，2024)，即照料提供者、照料接受者、照料活动和照料背景层面的变量可能是边界条件(Youngetal.，2020)。其中，照料提供者的变量尤其值得关注，因为照料提供者作为行动主体，其特征直接关系照料动机以及应对资源，这进而会对健康效应产生调节作用。本文聚焦于照料提供者的文化取向(个体主义取向vs.集体主义取向)，探究其在代际照料与夹心世代健康之间的调节作用。 3.2.1照料父辈vs.照料孙辈：代际均衡还是代际失衡 代际团结理论的核心在于强调不同代际的家庭成员存在共同发展利益(Antonuccietal.，2007)。一些学者进一步指出，这一理论暗示，代际间的发展利益趋向均衡(Birdittetal.，2019)，即无论是与父母还是与子女(孙辈)互动，家庭成员间在发展上有着相似的利益目标。在这样的理论背景下，代际照料作为一种功能性代际关系，恰好体现了这种利益的均衡性。具体而言，由于代际间紧密的联系，照料者在照料父辈和照料孙辈中满足他人需求的同时，其自身的健康等发展利益也得以间接实现(徐潞杰，张镇，2021)。因此，本文提出“代际均衡”假设(史珈铭，2024)：照料父辈和照料孙辈都能促进夹心世代的健康(假设2a)。 代际利益假说提出了一种与代际团结理论相异的观点，认为上一代和下一代在发展利益上存在明显的差别(Giarrussoetal.，1995)。上一代倾向于关注家庭的延续性及情感的维系，而下一代则更注重与父母保持距离、维持其独立性。这种代际差异使得家庭成员在发展利益上产生不均衡，即对子女的投入通常高于对父母的关注(Birdittetal.，2019)。这种代际失衡不仅出现在父母与子女之间，也同样表现在祖父母与孙辈等更广泛的代际关系中(Spalding&Carpenter，2019)。在代际照料的背景下，这一代际失衡的现象同样会存在。具体来说，上一代照料孙辈，直接满足下一代的照料需求，并维持两代之间的情感联系，从而实现家庭的延续，这是上一代所重视的目标。与此相对，下一代在照料父母时，往往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经济成本，这种负担可能削弱其追求独立和自主的目标，进一步妨碍其自身利益的实现，进而对健康等生活质量产生负面影响。根据这一分析，本文提出与“代际均衡”假设相反的“代际失衡”假设(史珈铭，2024)：照料父辈对夹心世代的健康造成损害，而照料孙辈则有助于改善其健康状况(假设2b)。 3.2.2双重照料与夹心世代健康：是否支持代际矛盾意向性 在特定情境中，家庭成员可能同时面临两类代际职责：一方面是照料上一代，另一方面是照料下一代。这种代际照料模式呈现出明显的矛盾特征，因为根据前述代际利益假说的观点，它同时能够抑制(照料父辈)和促进(照料孙辈)照料者的发展利益。那么，这种双重照料对健康的影响是怎样的？代际利益假说未能全面揭示这一复杂关系。本文引入了代际矛盾意向理论，以探讨这一矛盾性代际实践的健康后果。该理论认为，在现代化的背景下，家庭成员之间的代际关系充满了相互交织的积极与消极情感、态度和行为(Luescher&Pillemer，1998)。这种双重性质的矛盾状态不仅突显了代际关系中的矛盾，还表明它可能对照料主体的健康产生负面影响(Birdittetal.，2015；Losadaetal.，2018)。这主要是因为：不同代际之间的照料需求常会引发资源竞争，而这种竞争容易导致角色过载和资源损耗，最终影响个体的健康。结合代际利益假说的观点，考虑到照料父母和照料孙辈对照料者的健康分别产生负面和正面影响，而作为同时涵盖这两种代际照料实践的矛盾体，双重照料可能进一步加剧夹心世代的健康负担。据此，本文提出“代际矛盾”假设(史珈铭，2024)：双重照料对夹心世代健康产生不利影响(假设2c)。 3.2.3代际照料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边界条件：文化取向 文化取向是个体对宏观文化的内化，主要包括集体主义和个体主义两种取向(蔡华俭等，2020)。个体主义取向强调自我独立和个体目标，而集体主义取向则重视与群体的联结以及群体目标，尤其是对家庭的责任。这意味着：在代际照料的情境下，集体主义取向的夹心世代倾向于同时将上一代和下一代的需求视为责任，体现的就是代际团结理论中共同发展利益的代际均衡性，这会使其具有更强的内部动机参与照料父辈、照料孙辈，甚至是双重照料。根据已有的发现，基于内部而非外部动机的照料能作为积极的应对资源来改善照料者健康(Barryetal.，2021)。不同的是，个体主义取向下的代际照料会更多反映夹心世代的个体目标，而对于后代的亲缘利他行为(照料是其核心内容之一)就是进化心理学和生理学所认为的关键性个体目标(王瑞乐等，2012)。因此，个体主义取向下的夹心世代更可能将与下一代而非上一代的代际互动视为共同发展利益，这体现的正是代际利益假说中共同发展利益的代际失衡性。相应地，他们就更可能从照料孙辈而非照料父辈或双重照料中获取健康的增益。综上，在不同的文化取向下，个体对与上一代和下一代的共同发展利益存在差异化认知，这使得文化取向可能在代际照料与夹心世代健康的关系上发挥调节作用。据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设：健康效应的代际均衡假设更易体现在集体主义取向的夹心世代中，而健康效应的代际失衡假设更易体现在个体主义取向的夹心世代中(假设3a)；较于集体主义取向的夹心世代，个体主义取向夹心世代的健康受双重照料的损害会更显著(假设3b)。 3.3研究3：代际照料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机制 代际照料是一种个体角色，角色的践行会对行为主体包括健康在内的福利结果产生影响(郭瑜，2011)。因此，角色理论也可成为代际照料模式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理论基础。角色理论在解释影响效应时存在角色增益和角色冲突的“二元性”特征。一方面，角色增益理论(roleenhancementtheory)认为角色丰富主体的角色体验，获取更多的社会资源，进而增益福利结果(Sieber，1974)；另一方面，角色冲突理论(rolestraintheory)认为角色之间存在资源冲突，导致社会资源消耗，进而损耗福利结果(Goode，1960)。本文基于角色增益-冲突的“二元性”，构建涵盖角色增益(互惠机制、心理机制)和角色冲突(压力机制)的多重中介模型，探究代际照料模式影响夹心世代健康源于定量研究的机制解释。 此外，角色还具有“层次性”特征。除了基于个体角色的多重中介模型所提供的源于定量研究的机制解释外，还有必要补充社会角色在健康效应机制解释中的作用。据此，本文构建了一个涵盖政策制度的倒逼效应、社区情理的软性约束以及家庭责任的文化认同的整合分析框架，旨在通过定性研究揭示代际照料模式对夹心世代健康的影响机制，并实现定量与定性研究在机制解释中的互补与互证。 进一步，个体角色嵌套于社会角色，并受社会角色的影响(郭瑜，2011)。因此，在分别探究个体角色和社会角色对健康效应的机制解释外，还有必要通过关注其间的交互效应，进而实现对不同层次角色的整合。其中，鉴于以政策制度为代表的社会角色更容易成为外在干预的靶点，故尤其需要明确这种社会角色是否能够作为积极性应对资源，发挥对个体角色消极影响健康的保护性作用。据此，本文聚焦照料者友好的支持政策(caregiver-friendlysupportivepolicies)，探究这种社会角色是否有助于缓解个体角色中压力机制对夹心世代健康的消极影响。 3.3.1基于个体角色的多重中介模型 第一，角色增益的互惠机制——代际照料通过增加夹心世代从被照料者处获取的互惠性代际资源来促进其健康。从理论依据来看，代际交换论(intergenerationalexchangetheory)是社会交换理论在代际关系领域的体现，其认为代际成员间的资源配置需体现代际双方共同获益的互惠性原则，这与费孝通提出的“你养我小，我养你老”反馈模式中的互惠思想一致。在代际照料的情境下，照料父辈和照料孙辈是照料者对其父辈和子辈(照料孙辈本质是对子辈的支持)的支持。按照代际交换论的互惠原则，照料者付出的代际支持理应得到父辈和子辈的互惠支持，包括经济、照料和情感方面的支持。从实证依据来看，研究集中于照料孙辈的情境中，结论支持了代际交换论：照料孙辈增加子辈对祖辈的代际经济支持(吴培材，2018)、代际照料支持(程新峰，姜全保，2019)和代际情感支持(周晶等，2016)。尽管没有研究探讨照料父辈和双重照料是否增加照料接受方获取的代际支持，但这两种模式与照料孙辈同属代际照料，也应体现代际交换的互惠原则。进一步，社会支持的主效应模型以及已有研究的结论证实了代际支持对中老年人健康的积极影响(侯建明等，2021)。据此，本文预期夹心世代获取的互惠性代际支持在代际照料与其健康之间发挥中介作用(假设4a)，这是角色增益的互惠机制。 第二，角色增益的心理机制——代际照料通过改善夹心世代的情绪体验来促进其健康。从理论依据来看，费孝通的差序格局思想认为：社会关系网络是按照重要性由内而外排序的同心圆，其内层是家庭社会关系。代际照料本质上是源于家庭的功能性社会关系，并且有助于促进照料者与家庭成员之间的情感性社会关系。进一步，社会情绪选择理论(socioemotionalselectivitytheory)认为：由于知觉到生命时间的有限，中老年人倾向于将家庭关系维持和认知策略调整等有利于情绪促进的事项作为优先社会目标(Carstensen，1992)。综合费孝通的差序格局思想和社会情绪选择理论的观点，代际照料在中老年人的认知评估中具有重要地位，且代际照料客观上能强化中老年人与家庭成员的情感联系。因此，代际照料是中老年人促进情绪调节的一种应对策略(申琳琳，张镇，2020)，能改善照料者的情绪体验。从实证依据看，代际照料能增加照料者与家人的情感亲密度(申琳琳，张镇，2020)等积极情绪，减少照料者关于照料的倦怠感(Hammersmith&Lin，2019)等消极情绪。进一步，健康的心理压力假说(赵丹，余林，2016)以及已有研究结论(史珈铭，刘晓婷，2022)证实了情绪体验对个体健康的正向影响。据此，本文预期夹心世代的情绪体验(更少的消极情绪、更多的积极情绪)在代际照料与其健康之间发挥中介作用(假设4b)，这是角色增益的心理机制。 第三，角色冲突的压力机制——代际照料通过增加夹心世代的时间和经济压力来损害其健康。从理论依据看，Pearlin等(1990)将压力过程理论运用到家庭照料并提出了解释照料者健康影响机制的压力过程模型。该模型将家庭照料视为压力源，包括初级和次级两个具有因果关系的压力源。初级压力源是照料者在家庭照料上的参与，次级压力源是与照料相关的包括时间(社会参与时间、睡眠时间、锻炼时间等)和经济(收入和支出等)的压力事件，而次级压力源会传导初级压力源对照料者健康的影响。参与代际照料需照料者付出时间和经济成本，这意味着代际照料会引发照料者在社会参与、睡眠和锻炼方面时间投入减少的时间性压力，以及在经济收入下降和生活支出增加方面的经济性压力。从实证依据来看，研究发现：家庭照料会减少照料者的社会参与(Shietal.，2024)以及睡眠时间(袁笛，陈滔，2019)，表现为家庭照料导致的时间压力。此外，家庭照料还会减少照料者的经济收入(袁笛，陈滔，2019)，表现为家庭照料导致的经济压力。进一步，资源保存理论(conservationofresourcestheory)以及已有的研究结论发现时间和经济资源的损失损害个体健康。据此，本文预期时间压力和经济压力在代际照料与夹心世代的健康之间发挥中介作用(假设4c)，这是角色冲突的压力机制。 综上，本文构建了基于个体角色的多重中介模型。根据角色理论中个体角色具有增益和冲突的二元特征，上述分析基于代际交换论和社会情绪选择理论，回答了代际照料通过何种角色增益(互惠机制和心理机制)来促进健康；基于压力过程理论，回答了代际照料通过何种角色冲突(压力机制)来损害健康，进而提出了代际照料影响健康，包含互惠、心理和压力机制的多重中介模型，见图4。 图4基于角色增益-冲突框架的多重中介模型(定量机制解释) 3.3.2基于社会角色的整合分析框架 个体生活在中观层面的熟人社区之中，其心理和行为不仅受到宏观政策制度的外在驱动，还受制于宏观社会文化的内在驱动。因此，熟人社区、政策制度和社会文化都是个体在中观或宏观层面的社会角色。此外，从更宏观的视角来看，个体还生活在与传统社会并存的现代社会之中。因此，现代化进程及其伴随的时代变迁是更宏观的社会角色。据此，本文计划基于现代化进程中的熟人社区、政策制度和社会文化，探究这些社会因素在塑造夹心世代健康效应中的作用。 从学理上来讲，现代化进程势必伴随家庭结构的核心化、家庭关系的民主化、家庭观念的现代化和家庭功能的式微，这些家庭现代化的特征与西方经典家庭现代化理论的观点一致(唐灿，2010)。然而，在家庭保障功能方面，中国家庭并未如经典家庭现代化理论所预测的那样走向弱化，而是呈现出强大韧性。究其原因，尽管家庭现代化的确对家庭照料功能造成了冲击，但社会化保障制度的缺位却倒逼着家庭成员不得不继续承担对“一老一小”的照料责任。进一步，家庭之所以能在制度缺位的背景下“心甘情愿”承担对“一老一小”的兜底保障责任，一方面源于家庭成员对家庭主义文化和代际团结观念发自内心的认同，这是家庭成员承担“一老一小”照料责任的内在条件；另一方面，还源于家庭成员受限于熟人社区和血缘宗族中关于个体是否孝顺和慈爱的道德评价机制的软性约束，这是家庭成员承担“一老一小”照料责任的外在条件。 综上，社会角色对夹心世代的影响就在于：家庭现代化的外在冲击是根本原因，制度缺位的倒逼效应是直接原因。进一步，家庭成员对家庭责任的文化认同以及社区情理的软性约束分别是制约照料者的内外在条件。据此，本文构建了社会角色影响夹心世代的整合分析框架(图5)。该框架解释健康效应的关键在于：上述社会角色影响照料者的理论逻辑，在照料父辈和照料孙辈的不同模式中存在差异，这种差异就能用来解释不同代际照料模式对夹心世代健康的差异化影响(史珈铭，2024)。 图5社会角色影响夹心世代健康的整合分析框架(定性机制解释) 3.3.3社会与个体角色的交互：照料者友好的支持政策的调节作用 照料的压力过程理论(Pearlinetal.，1990)指出，初级压力源通过触发次级压力源，进而对照料者健康产生负面影响(即个体角色压力机制)；而积极性应对资源在这一过程中发挥关键的保护性作用。照料者友好的支持政策是典型的积极性应对资源，指的是政府、社区和组织制定的旨在为家庭照料者提供支持的系列政策组合工具，通常包括：以照料者津贴(caregiverallowance)为核心的经济支持政策、以喘息服务(respitecareservices)为核心的时间支持政策、以精神慰藉(psychologicalsupportservices)为核心的心理支持政策以及以照料技能培训(caregivingskillstraining)为核心的胜任力支持政策(Turgeman-Lupoetal.，2020)。 就压力机制的前半段而言，其一，照料者津贴旨在为照料者提供经济补助，这不仅有助于弥补夹心世代由于参与照料而无法实现就业所带来的隐性经济压力，且有助于缓解其在照料孙辈(兴趣娱乐和教育培训)或父辈(生活照料和医疗护理)过程中因经济支出而导致的显性经济压力(Shi&Jiang，2024)；其二，喘息服务旨在引入政府或市场提供的正式照料，使家庭照料者能够获得自主支配的时间，从而参与健康管理、体育锻炼和社会交往活动(Shietal.，2024)，这有助于减少照料者的时间压力。据此，提出如下假设：经济和时间支持政策有助于缓解代际照料引发的经济和时间压力，从而弱化个体角色的压力机制(前半段)，维持夹心世代的健康(假设5a)。 基于自我决定理论(Deci&Ryan，2000)，当代际照料压力转化为经济和时间压力时，精神慰藉与技能培训能通过满足个体关系性、自主性和胜任感需求，进而弱化压力传导机制的后段效应。具体而言，其一，精神慰藉依托社会关系而实现，这有利于满足照料者在关系性上的基本心理需要，这对照料者很重要，因为囿于与被照料者的二元关系会引发社会隔离(Shietal.，2024)；其二，针对照料者的技能培训能帮助其解决照料负担，自主完成照料工作，这有助于满足照料者在胜任感和自主性上的基本心理需要。根据自我决定理论，上述心理需要是形成内部动机的基础，而基于内部动机参与照料的照料者健康会更加积极。据此，本文提出如下假设：心理和胜任力支持政策有助于缓解经济和时间压力对健康的消极影响，进而削弱个体角色的压力机制(后半段)，维持夹心世代健康(假设5b)。表1呈现了本文拟基于定量研究方法进行检验的研究假设的汇总情况。 3.4研究4：夹心世代健康效应及其机制的拓展应用 前已述及，现有的照料者健康研究多“就健康言健康”，未能将照料者健康的结论与家庭保障功能的理论视角和“一老一小”照料支持体系的政策视角相结合。考虑到代际照料既是家庭保障的重要内容，又是“一老一小”核心需求。同时，照料者健康直接关系到夹心世代是否能够高质量和可持续地为“一老一小”供给家庭保障资源。因此，将照料者健康的结论与这两个视角进行结合是必要的。 3.4.1理论上的拓展应用：基于照料者健康揭示家庭保障功能的现代化特征 经典的家庭现代化理论认为现代化进程中的家庭保障功能在不断式微(唐灿，2010)。本文旨在基于代际照料(家庭保障功能的重要内容)的健康效应视角，揭示家庭保障功能的现代特征。具体而言，夹心世代的健康关系到他们是否能高质量、可持续地为“一老一小”供给家庭保障资源。若“一老一小”的照料模式中的某一种(例如，照料父辈)损害夹心世代的健康，就会影响其为相应群体继续提供照料的意愿与能力，进而导致夹心世代的健康问题与家庭保障之间长期的负向反馈，形成难以打破的恶性循环(史珈铭，2024)。相反地，若夹心世代能从某种照料模式(例如，照料孙辈)中获取促进健康的益处，那么其为相应群体供给照料资源的主观动机和客观能力就能得到强化，进而会在这种模式上形塑出家庭保障与健康促进之间的良性循环和系统自洽(史珈铭，2024)。可见，代际照料对夹心世代差异化的健康效应可能预示着“一老一小”在家庭保障获取上的差异。 3.4.2实践上的拓展应用：基于照料者健康构建“一老一小”照料支持体系 本文遵循“思路逻辑-行动路径”政策思路，构建“一老一小”的照料支持体系。具体而言，首先，在照料支持体系的思路逻辑上。提出构建“一老一小”照料支持体系的“一体两翼”式治理格局：处理好“家庭照料”(家庭保障)与“社会照料”(社会保障)、“老年照料”与“儿童照料”这两组纵向和横向的照料关系；其次，在照料支持体系的行动路径上。提出照料者健康可以成为在上述两组横向和纵向照料关系中进行资源配置和协调的政策靶点和风向标。具体而言，如果照料“一小”有助于夹心世代的健康，意味着社会化保障资源应在这种模式中倡导“积极老龄化”和“生产性老龄化”的理念，鼓励和支持中老年人(特别是低龄老年人)积极参与面向儿童的家庭照料。如果说照料“一老”有损于夹心世代的健康，意味着社会化保障资源应该在这种照料模式中倡导“健康老龄化”的理念，通过更大力度地发展居家、社区和机构养老等社会照料，进而降低这部分照料者的照料负担，积极改善其健康状况，防止其从照料供给者转变为需求者。 4理论建构与创新 十四五规划提出：“以‘一老一小’为重点完善人口服务体系的建设，促进人口的长期均衡发展”。本文聚焦四代家庭(G1→G2→G3→G4)中面临潜在“一老”(G1)和“一小”(G4)同时代际照料需求的夹心世代(G2)，探究其对“一老一小”的代际照料如何影响其健康，并深入分析其作用机制，同时延展性讨论健康效应及其机制的理论和政策启示。本文的创新之处体现在如下四个方面： 第一，在多代家庭中关注夹心世代为“一老一小”提供的代际照料，有助于为认识现代化进程中我国家庭同时性“养老”和“育儿”的基本事实提供证据。现有文献关于“一老一小”代际照料的研究所存在的局限在于将“一老”与“一小”进行割裂，分别探究二者的照料需求、照料供给及其对照料者健康的影响。一方面，研究者在传统两代家庭框架下(G1→G2)，关注成年子辈与老年父辈间的代际照料，这既包括子辈对父辈的正向支持，也包括父辈对子辈的逆向支持(Barnett，2015；Book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