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

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随着市场经济的快速发展，各类产品的种类与功能不断丰富，在满足公众生产生活需求的同时，因产品缺陷引发的侵权纠纷也呈现逐年增长的态势。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作为处理此类纠纷的核心制度依据，直接决定了责任主体的认定、举证责任的分配以及救济路径的选择，既关系到消费者合法权益的保障力度，也关系到生产经营者的创新活力与市场运行的整体秩序。对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的系统梳理与研究，不仅有助于完善侵权法律体系的理论构建，也能为司法实践中的纠纷解决提供清晰的指引，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一、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的内涵与制度价值（一）归责原则的基本内涵归责是指行为人因其行为或者其所控制的对象致他人损害后，依据何种标准使其承担责任的判断过程，而归责原则就是这一判断过程所遵循的根本准则。作为产品责任制度的核心构成，归责原则是指确定侵权行为人承担产品责任的根本依据和标准，其直接决定了产品责任的构成要件、举证责任分配、免责事由等核心规则的设计，是整个产品责任制度运行的逻辑基础（杨立新，2022）。从本质上看，产品责任归责原则是立法者基于特定社会阶段的利益平衡需求作出的制度选择，不同的归责原则背后，体现的是立法对消费者与生产经营者双方权益的不同倾斜程度。（二）归责原则的制度价值产品责任归责原则的制度价值主要体现在三个层面。第一是权益保障价值，相较于生产经营者，消费者在产品信息获取、技术认知能力、风险承担能力上都处于明显的弱势地位，科学的归责原则能够通过规则设计降低消费者的维权成本，确保其在遭受产品缺陷损害时能够获得及时、充分的救济，体现了民法的公平原则。第二是秩序维护价值，归责原则的存在能够明确生产经营者的责任边界，倒逼其在生产、销售环节强化产品质量管控，主动排查产品安全隐患，从源头上减少缺陷产品流入市场，进而维护整体市场的交易秩序与公共安全。第三是利益平衡价值，合理的归责原则既不会对生产经营者施加过于严苛的责任，避免其因过高的赔偿风险不敢开展技术创新、推出新型产品，也不会放任生产经营者逃避应尽的质量保障义务，在消费者权益保护与产业健康发展之间找到合理的平衡点，最终实现社会整体利益的最大化。要全面理解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的运行逻辑，首先要梳理其演进历程与不同类型的适用特征，明确制度发展的内在规律。二、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的主流类型与演进逻辑（一）过错责任原则的早期适用与固有局限产品责任制度发展的早期，适用的是一般侵权的过错责任原则，即被侵权人要求生产经营者承担产品责任时，不仅需要证明产品存在缺陷、损害事实存在、缺陷与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还需要证明生产经营者对缺陷的产生存在主观上的故意或者过失。在工业发展初期，产品的结构相对简单，生产流程的透明度较高，消费者与生产经营者之间的信息差距不大，过错责任原则能够基本满足纠纷解决的需求，同时也能避免给尚处于发展阶段的工业企业施加过重的负担，契合当时的社会发展需求。但随着工业技术的快速迭代，产品的生产工艺越来越复杂，涉及的专业技术领域越来越多，消费者根本无法深入了解生产经营者的内部管理流程与技术标准，也很难收集到能够证明生产经营者存在过错的证据，导致大量权益受损的消费者无法通过法律途径获得救济，过错责任原则的局限逐渐凸显（王利明，2021）。（二）过错推定责任原则的过渡性作用为了缓解过错责任原则下消费者举证困难的问题，过错推定责任原则逐渐被引入产品责任领域。过错推定责任是指在法律明确规定的情形下，若被侵权人能够证明损害是由产品缺陷导致的，就直接推定生产经营者存在过错，除非生产经营者能够举证证明自己没有过错，否则就要承担侵权责任。相较于普通的过错责任，过错推定责任通过举证责任倒置的设计，减轻了消费者的举证负担，一定程度上平衡了双方的诉讼地位。但过错推定责任仍然没有脱离过错责任的框架，本质上还是以过错作为责任承担的核心依据，实践中生产经营者往往可以通过举证自己已经尽到了现有技术条件下的质量管控义务来免除责任，很多因未知风险导致的产品缺陷损害仍然无法得到救济，因此其仅仅是产品责任归责原则发展过程中的过渡性制度。（三）严格责任原则的主流确立与适用边界为了进一步强化对消费者权益的保护，严格责任原则（也被称为无过错责任原则）逐渐成为各国产品责任立法的主流选择。严格责任是指，只要产品存在缺陷造成了他人损害，无论生产经营者是否存在主观过错，都应当承担侵权责任，除非存在法定的免责事由。严格责任的核心逻辑在于，生产经营者是产品的设计者、生产者，是产品风险的源头控制者，也是产品销售的获利者，其有能力也有义务承担产品缺陷带来的风险，同时也能够通过价格机制、保险机制将赔偿成本分散到整个消费群体中。我国现行民事立法明确将严格责任作为产品责任的一般归责原则，针对生产者的产品责任适用无过错的归责逻辑，无需被侵权人举证证明生产者存在主观过错，仅需证明产品存在缺陷、损害事实客观存在、缺陷与损害之间存在因果关系即可主张权利，极大降低了消费者的维权门槛（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20）。需要明确的是，严格责任并非绝对责任，其仍然存在法定的免责事由，主要包括三种情形：一是产品未投入流通领域，比如生产的样品未进入销售环节就被他人私自取出使用引发损害的，生产者无需承担责任；二是产品投入流通时，引起损害的缺陷尚不存在，比如缺陷是因销售者储存不当、消费者违规改装等后续原因导致的，生产者无需承担责任；三是将产品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尚不能发现缺陷的存在，也就是通常所说的发展风险抗辩，这一免责事由的设置主要是为了避免阻碍新技术的研发与应用，平衡消费者权益保护与产业创新的关系。我国在借鉴国际先进立法经验的基础上，结合本国市场发展实际，已经形成了具有中国特色的产品责任归责原则适用体系，在司法实践中发挥了重要的指引作用。三、我国现行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的适用体系（一）不同责任主体的归责原则区分适用我国产品责任归责原则体系并非单一的严格责任，而是针对不同责任主体设置了差异化的归责规则，形成了“严格责任为主、过错责任为补充”的适用体系。针对生产者的产品责任，适用严格责任原则，只要产品存在缺陷造成损害，生产者就应当承担责任，不能以自己没有过错为由提出抗辩。针对销售者的产品责任，适用的是过错责任与严格责任相结合的规则：从对外责任的角度看，消费者因产品缺陷遭受损害后，可以选择向生产者主张赔偿，也可以选择向销售者主张赔偿，销售者不能以自己对缺陷的产生没有过错为由拒绝消费者的赔偿请求，此时销售者对消费者承担的是基于不真正连带责任的严格责任；从最终责任承担的角度看，销售者在向消费者赔偿后，如果能够证明缺陷是生产者或者其他上游供货者导致的，自己对缺陷的产生没有过错，就可以向生产者或者供货者追偿，如果缺陷是销售者自身的过错导致的，比如销售过期产品、未尽到合理的储存义务导致产品变质等，销售者就需要自行承担最终的赔偿责任。此外，如果销售者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生产者，也不能指明缺陷产品的供货者的，就要自行承担全部的严格责任，不能再向他人追偿。（二）特殊情形下的归责原则调整适用除了普通的产品侵权场景外，我国立法还针对一些特殊情形设置了专门的归责规则。一是产品投入流通后的后续责任，生产者、销售者将产品投入流通后发现存在缺陷的，应当及时采取警示、召回等补救措施，如果未及时采取补救措施或者补救措施不力造成损害扩大的，对扩大的损害部分仍然适用严格责任，同时还要承担相应的行政责任。二是惩罚性赔偿的适用，针对生产者、销售者明知产品存在缺陷仍然生产、销售，或者没有依法采取召回等补救措施，造成他人死亡或者健康严重损害的，被侵权人有权主张相应的惩罚性赔偿，此时归责原则仍然适用严格责任，但惩罚性赔偿的适用额外要求行为人存在主观上的故意，以此平衡惩罚性赔偿的适用力度，避免过度加重生产经营者的负担（最高人民法院，2022）。三是第三方主体的责任，比如产品质量检验机构、认证机构出具虚假的检验报告或者认证证明，导致消费者因产品缺陷遭受损害的，这类第三方主体适用过错责任原则，只有在其存在过错的情况下才与生产者、销售者承担连带责任。（三）司法适用中的举证责任分配规则归责原则的价值最终要通过司法实践中的举证责任分配来实现，我国产品责任纠纷中的举证责任分配也严格遵循归责原则的逻辑。对于被侵权人来说，需要承担三方面的举证责任：一是证明案涉产品是被诉生产者生产或者被诉销售者销售的，比如提供购买凭证、产品包装等证据；二是证明产品存在缺陷，也就是产品存在不合理的危险，或者不符合相关的质量标准；三是证明损害事实客观存在，以及损害是由产品的缺陷导致的。被侵权人不需要举证证明生产者或者销售者存在主观过错。对于生产者来说，要免除责任就需要举证证明存在法定的免责事由，否则就要承担赔偿责任。对于销售者来说，如果要在赔偿后向生产者追偿，就需要举证证明自己对缺陷的产生没有过错，缺陷是由生产者或者上游供货者导致的。司法实践中，很多消费者面临的举证难点在于缺陷的认定，尤其是涉及到专业技术问题时，消费者往往需要通过专业的司法鉴定来证明产品存在缺陷，这也是目前产品责任维权中需要进一步优化的环节。尽管我国现行产品责任归责原则体系已经相对成熟，但随着新产业、新业态的不断涌现，现行制度仍然存在一定的适用盲区，需要结合实践需求进一步优化完善。四、我国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的完善路径（一）明确缺陷认定的统一适用标准目前我国对产品缺陷的认定采用“不合理危险”和“不符合国家标准、行业标准”的二元标准，实践中经常出现生产者以产品符合国家标准、行业标准为由抗辩，主张产品不存在缺陷的情形，部分案件中即便产品存在明显的不合理危险，法院也会以符合标准为由驳回消费者的诉讼请求，导致严格责任的适用效果打折扣。对此应当明确二元标准的适用顺序，将“不合理危险”作为缺陷认定的核心标准，“符合国家标准、行业标准”仅作为抗辩的参考依据而非绝对的免责事由，即产品即便符合相关标准，只要存在危及人身、财产安全的不合理危险，就应当认定为存在缺陷，生产者仍然要承担严格责任（张新宝，2023）。同时要及时更新各类产品的国家标准、行业标准，将新出现的安全风险纳入标准管控范围，避免标准滞后导致的制度漏洞。（二）细化新业态场景下的归责适用规则随着数字经济的快速发展，直播带货、定制产品、数字产品等新的业态和产品类型不断涌现，现行的归责原则在这些场景下的适用边界还不够清晰。针对直播带货场景，应当明确如果直播间运营者以自己的名义销售产品，或者对产品的质量作出明确承诺，就应当认定为销售者，适用销售者的归责原则，不能以仅提供直播服务为由逃避责任。针对数字产品，比如智能设备的内置系统、面向公众批量提供的软件产品等，只要是具有可复制性、面向不特定公众销售的数字产品，就应当纳入产品责任的调整范围，适用严格责任原则，以此倒逼数字产品提供者强化安全管控。针对定制化产品，应当根据定制化的程度调整归责原则，如果产品是按照消费者的特殊要求设计生产的，且缺陷是因消费者提供的设计方案导致的，可以适当减轻或者免除生产者的责任。（三）平衡严格责任与产业创新的关系严格责任的适用应当把握合理的度，既要充分保护消费者的合法权益，也要避免过度苛责企业，影响其技术创新的积极性。首先要明确发展风险抗辩的适用标准，对“投入流通时的科学技术水平”的认定应当采用行业普遍认知的客观标准，即只要是当时行业内的普通技术人员能够发现的缺陷，就不属于不能发现的风险，生产者不能以此为由免责。其次要完善产品责任保险制度，引导生产经营者通过购买保险的方式分散赔偿风险，降低严格责任给企业带来的经营压力，尤其是针对高新技术企业、中小微企业，可以推出针对性的保险产品，缓解其创新过程中的风险顾虑。最后要明确惩罚性赔偿的适用边界，严格限定惩罚性赔偿的适用条件，避免惩罚性赔偿的泛化适用，在发挥惩罚、威慑作用的同时，不影响企业正常的研发和经营活动。结语产品责任侵权归责原则是侵权法律体系的重要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