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德指责：意义、限度与引导

/道德指责：意义、限度与引导【摘要】对他人道德错误表达否定态度，就是道德指责。道德指责发生的前提是他人的“可指责性”。他人道德错误的受害者、相关者可以成为指责主体，在一定条件下，旁观者也可以成为指责主体。道德指责有多重意义，既是道德情感的表达、对道德错误的抵抗，也是对自我尊严与道德规范的维护。但道德指责有其限度，包括依据限度、程度限度、目的方法限度。网络空间的道德指责，很容易滑向道德绑架，年轻一代的道德指责素养迫切需要教育引导。这种引导可以从树立“正确的错误观”，以指责取代批评，学习文明指责等方面入手。【关键词】道德指责；道德错误；可指责性；限度；教育引导 人是道德存在，面对自身、他人的道德错误，我们都会有一个道德态度。将这种道德态度向犯错者表达，就是道德指责(moralblame)。但我们对他人的道德错误做出道德指责不能是漫无边际的。多数情况下，道德指责的发生，都有主体相关性。比如，我是他人道德错误的受害者，他人道德错误与我就有了直接相关性。有时候，我们虽然不是道德错误的直接受害者，但受害者与我们有相关性，比如是我们的亲人、朋友、同事、乡亲、同胞，我们也可以做出道德指责。甚至，我们也可以完全撇开主体相关性，只从道义相关性出发，对远方的、过去时代的人所犯的道德错误进行道德指责。 超时空道德指责的存在，实际上并非否定道德指责的主体相关性。一方面，道德相关性说到底还是道德主体相关性。过去的人，虽在时空上远离我们，但我们与他们还是道德相通的，他们对道义的伤害也波及当下的我们。另一方面，超时空道德指责不是道德指责的主导，至多算是道德指责的扩展形态。 网络时代，网民身在家中却可以对各种道德事件进行道德评价与远距离道德指责。分散的道德指责汇聚在一起，可以形成威力巨大的舆论力量。但网络时代的道德指责很容易滑向道德绑架与网络暴力。道德指责一方面有主体相关性，另一方面，对主体资格也有要求。更重要的是，道德指责必须有凭有据，且在适当的限度之内。如今的网络生活，轻易地突破了道德指责本应有的限制，滑向道德绑架与网络暴力。在真实生活中，对别人的道德要求是以自身的道德身份为参照的，自身没有那么高的道德品质，也就没有对别人提出高道德要求的资格。网络世界存在很大的匿名性，一些网民毫无现实身份的负担，不着边际地向他人提出高道德要求。现实生活中的道德指责，既要有根有据，还要顾及被指责者的尊严与权利，指责须有限度。而网络世界中的道德指责，即便没有根据、没有顾及被指责者的权利，多数情况下也不需要承担责任，所以容易滑向道德绑架。 道德绑架、网络暴力其实都是空有道德指责之名、无道德指责之实，已经走向了道德指责的反面。网络时代，如何避免道德指责的泛化、暴力化，既是一个社会问题，也是一个教育问题。网络生活中的道德绑架、网络暴力，与青少年未能形成基本的道德指责素养有关。因此，预防、消解道德绑架和网络暴力问题，有两个努力方向，一是道德指责能力与素养的提升，二是网络生活品质的提高。本文着重第一个方向，对道德指责进行本体论研究，为道德指责能力与素养的提升奠定理论基础。论文首先研究道德指责本身，回答何为道德指责这一理论问题；然后阐明道德指责的意义，论述道德指责的伦理与社会功能；接着探索道德指责的限度，阐明超限道德指责的危险；在前述研究的基础上，归纳提升道德指责素养的基本方法。 一、如何理解道德指责 如前所论，人是道德存在，对道德错误不可能没有态度，道德指责就是这种态度的表达。既然道德指责是对道德错误的反应态度，那么道德错误在道德指责中就具有核心作用。道德指责由人做出，人是道德指责的主体，但不是什么人都有道德指责的资格。道德指责是道德活动，有特定内容，由道德指责的内容，又可以透视道德指责的性质。 (一)道德错误与“可指责性” 人是不完美的存在，会犯各种各样的错误。所谓错误，是相对于标准而言的，没有标准也就没有错误，不同的标准则有不同的错误。道德错误，就是对道德规范的违背。道德错误的复杂在于，其一方面是对道德规范的违背，另一方面又与其他标准交织在一起，不能截然分开。比如，违背事实错误，既可能是单纯的事实错误，也可能是道德错误。因为尊重事实、实事求是本身就是一种基本的道德规范。也就是说，道德错误是以道德规范为标准而衡量的一种特殊错误类型，却又与以其他标准所衡量的错误交织在一起，以其他标准为标准所判断的错误，如果再以道德规范为标准去衡量，也可能同时是道德错误。 孔子所说的“从心所欲而不逾矩”境界不是普通人所能企及的，普通人避免不了要犯错误。我所犯的错误，如果不波及他人，引发的至多是自责与后悔。但人是关系存在，我所犯错误多数情况下会波及他人，他人要承受我所犯错误的伤害。反过来，我也可能承受他人错误的伤害。我的错误波及别人，就会引发别人对我的指责；别人的错误波及我，同样也会引发我的指责。 错误一般都是具体的、特定的错误，但错误的产生，除了客观原因之外，往往与犯错者的品性、品格有关。由此产生一个问题，引发道德指责的，是道德错误还是品质缺陷?按照休谟(HumeD)的观点，行为无可指责，除非其来自(反映)品性缺陷。[1]449-450理论上看，道德行动与道德品质确实是相辅相成的。人的品质，虽然可以整体概观，却是通过具体道德行动得到体现的。反过来，一个人的道德与不道德行动，往往也是行动主体总体道德品质的反映。从这个角度看，休谟所论，是很有道理的。但从道德指责的角度看，似乎还是有点极端。一般情况下，别人的道德品质状态即便低下，如果没有转化为具体行动对我造成影响，我实际上也是无权指责的。真正引发我们道德指责冲动，且我们能进行道德指责的，只能是具体的道德错误。当然，对道德错误的指责，也不是完全孤立于错误主体之道德品质的。我们如果发现某一个具体的道德错误，是错误主体道德品质的体现，其“可指责性”(blameworthy)就更高。因为这种错误排除了偶然、意外等可以免责的因素，是该主体无可逃避的应得责任。 道德指责是由道德错误引发的，是否所有道德错误都可指责?或者说，道德错误是否等同于“可指责性”?实际上，错误与可指责性是相互区分的，有错不一定就是可指责的；无实际错误，但有坏心(恶意或错误意图)却是可指责的。[2]125错误发生之后，犯错者是否具有“可指责性”，还要看犯错者的主观意图性；犯错的理由是什么；犯错者是否有义务、有能力阻止坏事的发生。比如，欠债不还都具有“可指责性”，但出于贪欲而欠债不还与家徒四壁而还不起欠债性质是不一样的，“可指责程度”也就不一样。同样程度的错误，犯错者的心理成熟程度与精神能力不同，则“可指责性”也有所不同，这一点连法律都是认可与保护的。泰尔波特(TalbertM)就将“道德能力要求”(moralcompetencerequirement)作为“可指责性”的重要构成，认为只有符合基本的道德能力要求，犯错者才可被指责，因为只有这样的道德主体，我们才能期待其在行动时考虑道德因素、道德后果。[3] (二)指责主体与指责资格 人可以将自身对象化，可以“自我指责”(selfblame)。但如前所论，指责主要发生在人际间，人对自我的指责是人际指责的一种类比，由于其缺乏道德指责的内容、不符合道德指责的性质(后文论及)，严格说来，算不上道德指责。在“自我指责”中，指责者与被指责者是同一个人。人际指责则不同，指责者与被指责者是分立、对应的。道德错误的受害者可以成为道德指责的主体。从权利的角度看，受害者的权益受到了伤害，有权做出反应。从情感反应的角度看，一个人被冒犯、侵犯、伤害，都会有厌恶、愤怒、愤恨等自然情感反应，不然就是不正常的。受害者表达这些自然情感反应，就是道德指责。从道德情感的角度看，好善厌恶是道德情感正常的体现。他人的道德错误，对受害者来说就是一种恶(意图或后果)，受害者对这种恶有所反应，甚至是抗议，标示着受害者道德情感的健康状态。从人际关系的角度看，道德错误不仅伤害了受害者本人，还伤害了犯错者与受害者的关系。人与人可以建构不同性质的关系，但即使是在最为简单、浅层的关系中，我们对彼此都有期待。 直接受害人之外的第三人是否可以成为道德指责的主体呢?比如，别人伤害了我们的同事、朋友，我们与直接受害者相关，完全可以代表受害者做出道德指责。如果说直接受害者是“第一受害者”的话，与直接受害者相关的亲人、朋友则可以说是“第二受害者”。作为“第二受害者”，他们既可以代表“第一受害者”对犯错者进行指责，也可以从自身出发，以自身所受间接伤害为依据对犯错者进行指责。当然，多数情况下，“第二受害者”的指责都是站在“第一受害者”立场上仗义执言式的指责。普瑞斯特(PriestM)将这种指责命名为“关联指责”(associateblame)。[4]受害相关者，或者说“第二受害者”可以作为道德主体，但却是受限制的道德主体。比如一个人伤害了我的朋友，我的朋友已经原谅了对方，这时候我如果依然不依不饶地指责，既是对朋友的不尊重，也是一种越界。 与受害者相关可以成为关联指责主体，如果与受害者完全无关，是否还能成为指责主体?比如，对“徐州铁链女”，网络上的绝大多数指责者都是与其没有关联性的，这些人的道德指责是没有主体资格的越界指责吗?实际上，不仅有亲近意义的关联，也有道德意义上的关联。一桩巨恶，对社会公众虽然没有直接伤害，但因为其是对人性尊严与道德原则的粗暴践踏，在广泛意义上其实对每个人都造成了伤害。这一事件所伤害的不仅仅是直接或间接当事人，还包括与每个人都息息相关的人性尊严与道德原则。在这种情况下，远距离的网友，即便不是“第二受害者”，只是旁观者，也在一定程度上可以成为道德指责主体。当然，这种“旁观者指责”(spectatorblame)[4]更是受限的，旁观者的道德指责不能不经许可去代表受害者，只能站位于道义立场上，以道德指责去维护被伤害的道德规范与道德原则。 对道德指责的理解往往聚焦于犯错者的“可指责性”。这种倾向，自有其道理，因为道德指责由错误与伤害引发。但指责主体的资格与品质也很重要。如前所论，错误发生之后，不是什么人都能成为道德指责主体的。另外，即便有资格成为指责主体，其指责效力也受指责者自身人格状况的影响。比如，如果受害者过去总是伤害别人，总是对别人的痛苦幸灾乐祸，在自己受到伤害时才知道指责犯错者，其指责的效力就会受到自己品性的拖累。在关联指责与旁观者指责中，指责的效力更受指责者品性的影响。一个品格低下的人，即便其就事论事的指责是适当的，也总会给人以双重标准与道德伪善的印象，道德指责的效力就会因此大大削弱。[5]反过来，一个口碑良好的人，甚至是有社会吸引力的人，有个人魅力、品性的加持，其道德指责的效力也就相应得到增强。[6] (三)指责的内容与性质 遭遇他人错误，无论是受害者还是相关者，即便明了对方有“可指责性”，也不一定真正做出指责，认为一个人有“可指责性”并不意味着指责一定会发生。[7]从“可指责性”到指责的真正发生，中间还有很多变量，比如错误的大小、伤害程度、受害者及相关者的客观处境与主观状态等。在这个问题上，一些理论流派对道德指责的理解过于宽泛，将在内心对他人错误所进行的判断视为道德指责的一种形态，并以此作为标准来衡量一个理论对道德指责的理解是否全面。比如，史密斯(SmithAM)在评价“惩罚论”时，就批评这种理论未能包含未表达的指责。[8]30有判断是一回事，是否表露出来则是另外一回事。没有表露出来，就只是一种内在好恶与判断，表露出来、指向对方，才是指责。这种泛化理解也遭到了很多反对，比如，黑亚若利米(HieronymiP)就认为指责超过简单的描述性判断与对人所进行的品格分等，不是单纯的是非判断，而是指向人及其错误行为的。[9] 可以从两个维度来理解道德指责的内容。一个是情感内容，一个是判断内容。对指责内容的理解，我们最直接的反应是指责什么。对指责什么的最为直接的回答则是对方错误。一方面是基于对道德指责的直观性理解，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道德指责中情感反应所带来的消极作用，一些道德指责理论倾向于将情感反应排斥在指责内容之外。结果是，道德指责也只剩被指责者单方面的内容，即对方错误，而指责者这方面的内容则被排斥掉了。对道德指责内容做如此理解，实际上是单维的，不能兼顾指责者与被指责者两方面的内容。因此，对道德指责内容的把握，可以从指责者与被指责者两个维度来梳理。 从指责者的角度看，指责首先是情感反应，即对他人错误、恶意的不满与反感。除了情感反应，即让被指责者感受到自身的不满之外，指责的内容还包括自己所受到的伤害与要求。指责的逻辑一般是：对方错误何在，为什么是错误的，我有什么依据；这种错误给我、给我的亲人、朋友造成了什么伤害；你需要承认错误、改正错误、真诚道歉、做出补偿。前一部分是被指责者那里归纳的指责内容，后一部分则是从指责主体那里归纳的内容。 对道德指责的性质，争议颇多。比如，有人认为道德指责的本质在于惩罚，即通过指责让犯错者付出代价以预防将来再犯；有人认为是对人际关系的维护，因为犯错者的错误归根结底伤害了人与人之间的关系，道德指责的目的就在于对已经被伤害的关系进行修补。[10]道德指责的性质，我们可以从道德指责的内容中凝练。从指责主体来看，之所以进行道德指责，是因为感受到自己、道德原则受到了伤害，指责就是对这种伤害的抗议，是对错误与道德恶“亮剑”以引起犯错者注意。对伤害的抗议，目的还在于止错、止损，要达到这一目的，单有态度还是不够的，还要有充分的依据。所谓依据，就是错误本身、错误所带来的伤害以及如何改错、补救。正是在后一个维度上，有论者认为道德指责的本性是交流，或者说交流是道德指责的本性。[3]由此看来，道德指责的性质可以归结为两个方面，一是抗议，即对伤害的抗议；二是交流，即对错误本身的交流。 二、道德指责的意义与限度 道德指责针对的是道德错误，既是对道德错误的抵制，也是道德情感的表达、对道德规范的维护。即便如此，道德指责也是有限度的，超出限度，不但会失去道德指责应有的意义，还会由此产生新的伤害与问题。 (一)道德指责的意义 道德指责的意义是多重的，首先是道德情感的表达。道德情感，即对善恶问题与行为的好恶反应。道德情感的意义在于以自然情感反应的方式来扬善止恶。在思想史上，对理性的推崇与对情感的忽视是伴随性的，很多伦理学派与道德哲学思想对道德情感都是忽视的。问题是，无论如何强调理性，都无法否认人在很大程度上是“情感动物”这一人性事实。对此，孟子最为透彻，他将恻隐、羞恶等道德情感视为仁义礼智等基本道德规范的“端”与“根”，基本的道德规范都是从道德情感中扩展、生长出来的。 道德情感的表达，有称赞与指责这两种方向相反的基本形式。称赞指向对的与善的行为、品质，指责则指向错的、恶的行为与品质。正是这种相反相成的关系，使得很多人以为称赞与指责是对称的镜像(mirrorimages)关系。但很多研究发现，我们对负面事件，尤其是错的、恶的行为更为敏感，更容易对此进行强烈的指责。[11]称赞与指责上的非对称关系，看似费解，实际上并不难解释。人是道德存在，做正确的、善的事情是正常的，所以在很多情况下就不那么醒目，我们甚至会以为理所当然；错的、恶的则是非正常现象，更易引起注意与招致否定、反感与抵制。 道德指责也是对道德错误的抵抗。对道德错误的抵抗，开始于对道德错误的觉察(detection)，随之而来的情感反应、理性判断。如前所论，情感反应并不一定完全是情感的，其中也蕴含着判断，或者说情感本身就是一种定向与判断。在情感反应之外，我们通常也会对他人的道德错误进行理性判断，即依据一定的道德原则，结合错误所发生的背景以及行为者的主体状况(意图、义务、能力)做出判断。与情感反应一样，将自己的判断向犯错者表达出来，为对方行为定性，也是道德指责，是对他人错误的一种抵抗。 要抵抗道德错误，还要让犯错者明了这错误是他(她)犯的，他(她)是错误主体、责任主体。人们有逃避责任的意识与潜意识，“错不在我”的心理很普遍。道德指责对道德错误的抵抗，就是要将错误与主体连接起来，使“错误有主”。对道德错误的抵抗，还要走向下一步，即对方错在何处、为何而错。向犯错主体声明对方错在何处、为何而错，实际上是在为自己对道德错误的抵抗建构依据。在此基础上，还说清楚这错误对我、对他人、对道德原则所造成的伤害。对伤害的厘清，有两个功能，一个是让对方知道其所犯错误的后果，一个是为自己的道德指责获取主体的、道义的依据。道德指责对道德错误的抵抗要达到目的，还要对犯错者提出要求。指责不是为了羞辱对方，而是为了改正错误。对犯错者的要求，包括承认错误、改正错误、道歉、对错误所造成的伤害做出补救等。 道德指责还具有维护尊严的意义。别人以错误言行伤害了我，这种伤害除了显而易见的直接伤害之外，还包含着对我尊严的轻视，即在伤害言行背后隐含着“可以如此对我”的轻视态度。作为错误言行的受害者，我通过道德指责对错误言行进行抵制，也意味着对自身尊严的维护，即我享有不能侵犯的人格与权利，既然你侵犯了我的人格与权利，那你就要承认错误并做出补救。[8]42-43 麦勒说指责是“维护社会规范的关键机制”[12]。道德指责针对的是道德错误，而道德错误是以道德规范为标准加以界定的，可以说，道德错误就是对道德规范的打破与违背。对道德错误的指责，就是以规范为“武器”，矫正错误，使犯错者重回正轨。 道德指责是有限度的社会活动，超出限度，就会走向反面(后文再论)。正是出于避免道德指责副作用的考虑，一些理论流派、社会机构倡导“无指责文化”(No-blamecultures)。这种人为建构的“无指责文化”所追求的，是让机构成员免于指责之恐惧，对错误更有容忍度，使员工更能自由探索、创新，不必担心犯错所带来的后果。目的虽然美好，事实上却很难实现。错误有不同的类型，创新性探索中的失败，与道德错误性质不同。我们可以容忍一般意义上的失败与错误，却不能容忍道德错误，因为后者牵涉到是非问题。因此，“无指责文化”的探索鲜有成功的案例，往往是虎头蛇尾、惨淡收场。过度指责确实危害巨大，但完全放弃指责，危害更大，因为这是对是非标准的放弃。正是为了矫正“无指责文化”的激进性，研究者提出了“无指责文化”的替代方案，即文明指责、健康指责。[10] (二)指责的限度 道德指责虽然意义重大，但却有限度，超出限度，不但无意义，还会带来新的伤害。道德指责意义的发挥，依赖于对指责限度的遵守。根据道德指责的本性与内容，可以归纳出道德指责的“依据限度”“程度限度”“目的方法限度”等多重限度。 所谓“依据限度”，意指道德指责必须有根有据，不能进行无端指责。如前所论，“可指责性”是指责发生的前提，如果别人无可指责，我们就没有理由对其进行指责。也就是说，“可指责性”实际上蕴含着道德指责的“依据限度”。第一，必须有伤害性错误发生，这是事实依据。没有伤害性错误发生而指责一个人，多数情况下都是无端指责。第二，伤害发生了，也要看是谁的错误，谁是错误的主体，不能指责无关者，更不能将错误泛化、蔓延到无辜者身上。第三，如前所论，“可指责性”有多重条件，并不是错误发生，一个人就有“可指责性”。要指责一个人，就要对错误发生的主体情况、事态状况进行全面了解，以免出现指责的片面性。 指责即便是有依据的，也有一个程度问题，即程度限度。程度限度最直接的要求是指责程度与错误的性质相匹配。道德指责忌讳“小题大做”，对一个小错误进行扩大化的严厉指责。程度限度的第二个要求是就事论事，不能由错误而为人定性、因错而否定人品、人格。如前所论，单个行为与个人品质之间的关系是多元的，难以简单一一对应。一个人犯了错误，最好不要越出错误之边界而去指责整个人及其品质。将错误指责膨胀为人格指责，一方面超出程度限度，另一方面则往往适得其反，会遭致被指责者的强烈反对。[13]如前所论，道德指责既有指出对方错误与伤害的部分，也有提出要求的部分。前一个部分是对错误的抗议与批评，不能过度，不能得理不让人；后一部分是错误补救要求，同样不能过度，不能提过分要求。 在依据限度与程度限度之外，道德指责还有目的与方法限度。如前所论，道德指责有交流本质，即与犯错者交流，使犯错者认识到错误并做出补救。指责的目的如果定位于此，就是在目的限度之内。如果是为了报复、羞辱犯错者，就超出了目的限度。在这种情况下，指责本身是另外一种错误，一种由犯错者错误引发的针对犯错者的错误。 被指责意味着自己犯了错误，意味着被他人所否定，几乎没有人喜欢被指责。[14]如前所论，“可指责性”是指责发生的前提，即便知道自身有“可指责性”，一旦真的被指责，我们依然会感到不舒服，感到受伤。[15]由此看来，指责要发挥作用，必须顾及被指责者的心理反应，必须讲究方法。不超出依据限度与程度限度是基本要求，在此基础上，第一，要控制情绪。指责是情绪反应，控制情绪不是不要情绪，而是要掌握情绪度，不能有过于激烈的情绪反应，不然就会引发被指责者“以怒对怒”。第二，事实至上，要讲清楚错误事实及其所带来的伤害，尽量做到客观、公正。第三，要求合理，既维护自身权利，又能尊重对方权利。只有做到这些，道德指责才是真正文明、健康的。道德指责的这些基本方法，构成了方法限度。超出这些基本方法的道德指责，其实就是对方法限度的打破。 对指责限度的打破，一个可能的恶果是走向道德绑架。道德绑架的起点也是他人错误，即以莫须有的错误或者小瑕疵(打破道德指责的依据限度)，向他人提出极高的道德要求，如若对方不能达到这一要求，就被冠以各种道德败坏的恶名。受害者、相关者有进行道德绑架的可能，但并不常见。原因在于在一对一关系中，双方力量不至于失衡，绑架难以发生。道德绑架多发生于旁观者指责中，尤其是借助电子媒介的旁观指责。借助网络，指责者不担心自身是否具备主体资格，不担心遭到反指责，所以可以肆无忌惮、超限指责。网络世界的指责，往往有人数优势，指责方与被指责方力量失衡，呈现碾压之势，被指责者即便无辜，也无力反抗。借助人数优势，网络指责可以轻易突破依据限度、程度限度、目的方法限度，滑向道德绑架。网络指责容易滑向道德绑架的另外一个原因是，网络指责以道德、道义为武器、旗号，社会群体、组织机构对其没有戒备与警惕，总会想当然地以为即便“过头”，也是利大于弊。 道德绑架是以道德指责为幌子的败德行为，对道德指责伤害极大、威胁极大。道德指责本身是对道德规范的维护，有着不可或缺的社会作用。但道德绑架冒道德指责之名，做的却是缺德的事情。公众对道德绑架的厌恶、恐惧、警惕、排斥会因此而迁移到道德指责上，是对道德指责的严重污名化，让人觉得道德指责竟然如此可恶。道德绑架的危害当然不限于此，其还具有毒化网络生活、恶化社会气氛的作用，使网络空间充满戾气。鉴于网络空间与现实世界的边界融合，网络空间的戾气也会蔓延到现实世界。 三、道德指责的引导 道德指责是人之正常道德情感、道德判断的表达，是对道德规范与社会正义的维护，意义重大。但每个人都不喜欢被指责，即便承认自己犯了错误。如何进行有效的道德指责，是一种需要学习的能力。网络时代的道德指责，更容易滑向道德绑架与网络暴力。因此，对道德指责进行引导，使之走向文明、健康，是道德教育的一项迫切任务。 (一)树立“正确的错误观” 道德指责由错误引发，错误在道德指责中“扮演”着核心角色。那么，如何理解错误、界定错误，就是道德指责中的关键一环。 问题是，在社会生活和学校教育中，我们对错误的认识与界定总是有各种偏差，不能秉持“正确的错误观”。最为常见的偏差是将落后等同于错误。比如，一个学生在学业上的落后，多数情况下并不是个人错误，但教育体系、教师、同学、家长却往往自动化地将这种落后当成错误进行指责，甚至将其与个人特征、意志品质联系起来。考试成绩、学业成绩在同龄人聚集的教育体系下不可避免是比较性的，无论如何总有领先与落后。落后必然存在，但并不是个人错误，尤其不是道德错误。因为落后者并没有恶意，也并没有去伤害他人，反而是因为落后而受到伤害。从道德指责来看，落后并没有“可指责性”，相反，造成这种同龄人竞争性位置分布的教育体系给落后者造成了深深的伤害，其实更有“可指责性”。 每个人做事有成功的时候，也有失败的时候。在很多人那里，失败就是错误，就是有“可指责性”。对失败的不宽容与横加指责，后果是人人谨小慎微，不敢有创新性思维与活动。前文论及的“无指责文化”尝试，其实就是对这种“妖魔化失败”思想习惯的一种抵抗。当然，将失败等同于错误的问题不仅仅在于后果，还在于逻辑与情理。错误，尤其是道德错误，主观上源于人之恶意、疏忽，客观上对他人造成伤害，主体(agent)对此负有完全责任。而失败往往既有主体因素，也有客观条件因素，且很多事务可能与道德无涉或者联系间接，根本不是道德错误。不可否认，在很多失败事例中，有主观因素，甚至由主观因素主导，比如能力欠缺、努力不够等。在这种情况下，主体也是“有可指责”的，但这种指责主要是能力指责，不是道德指责。 学生在学校中经常出现的错误是学习错误，比如做错了题目。这类每个学生都会犯的错误与道德无关，不能混同于道德错误。如果将这类错误都上升到品质上，以此作为道德指责的依据，那对学生是极端不公平的，会给学生造成价值混乱与心理伤害。知识、技能学习本来都是在不断试错中进步的，如果动辄得咎，学生就会变得谨小慎微，不敢尝试，只能去重复“规定动作”与死记硬背。即使是学习“规定动作”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也会犯错误。从心理影响上看，一旦犯错就招致指责，时间久了，饱受指责的学生也会由此失去学习的信心。更重要的是，将知识技能学习上的问题与个人品格混淆在一起，导致学生不但认为自己“笨”，还觉得自己“坏”。 如前所论，行为错误都有衡量标准。对学生错误同样有衡量标准问题，同一个行为，使用不同的标准，判断结果迥异。在学校生活中，存在着大量体现成年人偏好的管理规范，用这些严苛的规范作为标准去衡量学生，学生总是错误不断。比如，“按时完成家庭作业”就是一项体现学校与教师偏好的规范标准，违反这一标准的学生每天都大有人在。对这一问题的思考，应去关注这一规范本身的问题。第一，学校与教师向学生布置家庭作业，让学生在家庭生活中完成学校任务，真是天经地义的?是不是侵犯了家庭与学生自主安排自身家庭生活的权利?[16]第二，各学科教师不协商，加在一起的作业量学生能否在正常时间内完成?如果是学生在保证正常生活与睡眠时间内无法完成的，学生不能完成作业，是否有“可指责性”?是不能完成作业的学生有“可指责性”，还是布置不可能完成作业的教师有“可指责性”?如果一个规范本身不合理、不公正，其建构并要求遵守本身就是一个错误，就是“有可指责”的，那么，对其的违反，在一定程度上就是一种抗议与反抗，就是一种以行动表达的道德指责。在这种情况下，还以学生违反规范作为标准来指责学生，实际上也是超出指责限度的指责。 汉德(HandM)指出，规则大致可分为义务性规则和其他规则。义务性规则是我们每个人都必须遵守的规则，而其他规则则未必如此，是否必须遵守，要看是否知情同意、协商一致。[17]将汉德的分类运用到学校生活之中，道德规范与教学规则就属于义务性规则，除此之外的规则，基本上都是由成年人单方面制定的非义务性规则。[18]道德规范是跨领域的，学校场域也不例外，也要遵守道德规范。学校是教学的地方，教学秩序的维护是头等大事，同时，对教学规则的违反也会伤及其他人的学习。虽然教学规则也有需要检讨的地方，但一般而言，教学规则也是必须遵守的义务性规则。这两种规则之外的规则，有些是学校生活所必需的，有些则未必如此。比如，学生必须穿校服的规定，如果交由学生讨论、表决，很可能无法获得学生的广泛认可，但因为成年人主导，学生即便不认可，也必须遵守。问题是，如果没有这种人为制定的规范，所谓错误也就不是什么错误了。即便承认此种错误也是错误，其与说谎、欺凌等道德错误在性质、程度上显然是完全不同的，不能施加同等甚至是更为严厉的指责与处罚。 对学生来说，他们所犯错误还有一个特殊性，即他们还不是完全的道德主体，还不能承担完整的道德责任。未成年人处在成长的过程之中，心智尚未成熟，很多错误，包括道德错误都与这未成熟的心智密切相关。如前所论，在思考“可指责性”时，不能只考虑错误本身，还要考虑犯错者的主观状态，心智未成熟，就是这种必须加以考虑的主观状态。这要求教育者、家长必须对未成年人的错误，包括道德错误持一种特别包容的态度。支持包容态度的另一个理由是，未成年人的错误不但不可避免，还很必要。小孩子都是在犯错误中长大的，甚至可以说他们有犯错误的权利。要求孩子不犯错误，不仅做不到，即便做到，也是有害的。当然，孩子有犯错误的权利，并不意味着鼓励他们去犯错误，而是包容他们的错误，以错误为契机引导他们体会错误给自身、他人所带来的伤害，体会到愧疚、后悔等基本道德情感，学习、学会道歉、补救的基本方法，在错误中学习、成长。 总之，“正确的错误观”起码应该包括：学习落后、活动失败不是错误，尤其不是道德错误；知识、学业上的错误与道德无关，更不是道德错误；学生在学校所犯的一些错误，其实是对成年人单方面制定的、体现成年人偏好的规则的违反，也未必是道德错误，对义务性规则的违反才真正是道德错误。未成年人心智尚未成熟，犯错误不但不可避免，而且还是他们成长所必须经历的，在评判他们所犯错误时，还要充分考虑他们还不是完全道德主体这一基本事实。 (二)摆脱指责的身份相关性 学校场域中，教师对学生的指责往往以批评的形式出现。批评与表扬是常用的两种教育话语，虽然两极，却有内在一致性。批评与表扬，主体是教师，对象是学生。也就是说，批评与表扬有身份相关性，即行为主体是师生关系中居于优势一方的人，居于劣势一方的人只能被批评、被表扬。这种与身份相关的教育话语，是不平等人际关系的体现。由优势一方发出，由劣势一方接受，批评与表扬，体现的是垂直性的人际关系。在平行性的人际关系中，如果也采用批评与表扬，就显得古怪。比如，同学之间，很少用批评与表扬这样的话语，即使用，也是在类比的意义上用，即没有批评与表扬资格的学生模仿老师，对同学进行批评与表扬。平行关系中，有指责与称赞，对错误的行为进行指责，对良好的行为则报以称赞。因为是垂直的，所以也是单向的，即只能是上端的人批评下端的人，而下端的人无法批评上端的人。 正是因为批评的身份相关性、人际垂直性与单向性，这种教育场域中常用的话语方式衍生出不少问题。最突出的是任意性。居于优势方的人，免不了以自己的好恶作为标准来衡量处于劣势方的人，批评的随意性，或者说带有优势方任性的批评总是与批评话语相伴随。批评与指责一样，都是对他人错误的否定，都需要有根有据。但在垂直关系中，处于优势地位的人往往可以以自身好恶作为标准，忽略或淡化依据，走向主观性批评。 批评的另一个问题是示众性。批评的示众性与两个因素相关，一个是教师作为批评者极为优越的地位，一个是学校生活的集体性。教师在批评学生时，往往想达到双重目的，一方面是既批评被批评者，另一方面则是通过批评警示其他人，所谓“批一儆百”。学校生活的集体性，为教师批评双重目的的实现奠定了前提条件。不仅如此，公开、示众性的批评还可增加批评的力量。教师的批评，通常都将被批评者置于全班、全校其他同学的对立面，用自身的优越权势加上集体的力量来显示批评的正确与被批评者的错误。 如前所论，指责的身份相关性弱，主要源于错误，起于错误，终于改正。学生犯了错误，直接受害者可以据此加以指责，教师作为相关者(集体生活的相关者、教育活动的相关)与旁观者也可以指责犯错者。如果学生错误损害的不是个人而是集体，教师作为集体生活的维护者，也可以指责犯错者。反过来，如果教师犯了错误，学生作为受害者、相关者、旁观者也可以指责教师，教师同样需要承认、道歉、改正并做出补救。也就是说，指责因为与身份弱相关，依托的是平行关系，而且不是单向的，而是双向的、互动式的。 如前所论，指责有限度，即指责不能突破依据限度。这是指责本性所要求的，即便是教师，在指责学生的时候，也要有依据，不能以自己的好恶对学生横加指责。在指责中，依据是第一位的，身份的加持作用比在批评中弱。指责的性质，对批评的随意性、任意性有一定的抑制作用。因此，在教育生活中，少一些依托于垂直关系的批评，尽量以指责代替批评，既有利于建构师生之间的平等关系与学生生活的民主性，也有利于直面问题、改正错误。更重要的是，指责是双向的，可以克服批评的单向性。这种双向性，在由成年人与未成年人所构成的“非对称关系”中至关重要，因为“非对称关系”有天然的单向倾向，对建立平等关系来说，是天然阻碍。“非对称关系”中弱势的一方，能否指责优势方的错误，是衡量双方关系品质的重要指标。 学校生活是集体性的，学校生活中的指责也不可避免地具有公开性。但指责的公开性与批评的示众性有所不同。在批评中，教师的批评一方面要借众人之势，另一方面又要“儆众”，核心在于自身的优势地位。而指责的核心要义在于事实，公开指责对指责者实际上提出了更高的要求，即指责是否有事实依据，对方是否有真正的“可指责性”。 (三)文明指责的引导 如前所论，道德指责是去恶扬善的社会行动，对弘扬正义、维护道德规范有着重要意义。因此，任何旨在取消、压抑道德指责的动议，包括建构所谓“无指责文化”的尝试都是行不通的。但超限指责也要不得，不但毒化人际关系，激化人群矛盾，还会走向道德审判、道德绑架，造成“指责伤害”。因此，如何不走极端，将道德指责安居于限度之内，走向指责的文明化，是一项重要的教育任务。 从道德指责的内容与限度可以归纳出一些基本原则。这些基本原则，也可以说是文明指责的标准。第一条原则是，指责的目的不是侮辱、伤害犯错者，而是为了就对方所犯错误进行交流，以期对方认识错误、改正错误、做出补救。第二条原则是，发乎情，止于礼，据于理，讲究指责的方法。如前所论，指责都是带有情绪的，可以说是由情绪激发的，但情绪表达不能过激，否则激发的不是对方对错误的认识，而是对你情绪的对抗。指责由情绪激发，但要守住礼貌、礼节边界，讲究依据与道理，不能过分。第三条原则是，我们都可以成为指责主体，但要提升指责的效力，就要加强自我修养。如前所论，一个人如果平时不自律，错误不断，名声不佳，在遇到伤害时指责别人的效力就会受自身人格状态的影响。第四条原则是，愿意、敢于为违背道德与正义的社会事件发声，敢于抵抗突破道德良心的势力，不将道德指责仅仅局限于自身所受伤害的事件上。 文明指责的引导首在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