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类个人破产）程序

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类个人破产）程序一、引言近年来，随着市场经济的不断发展，个体经营、自主创业的群体规模持续扩大，叠加意外灾害、重大疾病、市场波动等各类风险因素的影响，不少个人陷入无力偿还到期债务的困境。在传统民事执行体系下，这类案件往往因债务人无财产可供执行而进入终本程序，既导致债权人的债权长期无法得到实质清偿，也让债务人背负沉重的终身债务枷锁，难以重新参与社会经济活动，甚至可能引发家庭破裂、社会矛盾激化等衍生问题。在此背景下，各地司法机关陆续开展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试点，作为类个人破产的过渡性实践探索，为我国个人破产相关制度的构建积累了大量本土化经验（最高人民法院，2019）。本文将从概念界定、运行逻辑、实践难点、优化路径等多个维度，对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进行系统梳理，为制度的进一步完善提供参考。二、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概念界定与制度定位（一）核心概念的基本内涵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是指在尚未出台全国性个人破产立法的背景下，由法院主导，参照企业破产法的相关原理，对符合条件的“诚实而不幸”的债务人的债务进行统一集中处置的司法程序，因其核心逻辑与个人破产制度高度重合，也被称为“类个人破产”程序。与正式的个人破产制度相比，个人债务集中清理属于司法实践层面的创新探索，主要依托现行民事诉讼法、企业破产法的相关原则性规定运行，尚未形成全国统一的上位法依据；与传统的民事执行程序相比，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不再以“最大化实现债权”为唯一目标，而是兼顾债权人利益保障和债务人生存发展权的平衡，在合法合规的前提下为债务人保留必要的生活和发展空间，避免债务人因一时的风险陷入永久的债务困境。有学者明确提出，类个人破产程序是我国个人破产制度本土化构建的过渡性实践载体，承担着规则探索、经验积累、社会观念引导的多重功能（李曙光，2021）。（二）制度的核心定位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定位可以从三个层面理解：首先它是民事执行程序的有益补充，解决了传统执行程序中“执行不能”案件的出口问题，既可以帮助债权人获得比终本程序更高的清偿比例，也可以化解大量积压的执行案件，节约司法资源；其次它是个人破产立法的重要试点，通过地方实践探索符合我国国情的个人债务处置规则，为后续全国性立法提供实证支撑；最后它是社会信用体系建设的配套机制，通过明确“诚实”与“失信”的边界，引导公众树立理性的债务观念，同时完善信用修复的相关规则，构建“有进有出”的信用体系闭环。有研究指出，个人债务清理制度的核心价值是在债权实现和债务人生存权之间找到最优平衡点，既不纵容恶意逃债行为，也不对陷入困境的诚实债务人过度苛责（徐阳光，2022）。三、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核心运行环节明确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内涵和定位之后，我们需要进一步梳理其核心运行环节，理解制度的具体操作逻辑。从各地试点的普遍实践来看，整个程序主要分为四个核心环节，各环节层层递进、相互衔接，共同保障制度的公平性和可操作性。（一）申请与受理环节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启动一般以债务人申请为主，部分地区也允许债权人提出申请，不过实践中绝大多数案件都是由债务人主动申请启动。债务人申请需要满足几个基本条件：一是要符合试点地区的适用范围要求，通常要求债务人在当地连续居住满一定年限，有稳定的生活来源；二是要满足债务清偿能力要求，即确实不能清偿到期债务，且资产不足以清偿全部债务或者明显缺乏清偿能力；三是要符合“诚实而不幸”的核心要求，即债务是因创业失败、意外灾害、重大疾病等客观原因导致，不存在转移财产、恶意消费、赌博吸毒、伪造债务等故意逃债的情形。债务人申请时需要提交的材料包括个人及家庭成员基本情况说明、完整的债务清单、全部财产明细、近若干年的收入支出记录、诚信承诺书以及债务形成原因的相关证明材料。法院收到申请后会进行初步审查，符合条件的就予以受理，同时在官方平台发布公告，通知所有债权人在规定期限内申报债权，并指定专门的管理人负责后续的财产核查、方案制定等工作。有实证研究显示，各地试点中受理的债务人申请里，创业失败占比超过六成，其次是意外事件和重大疾病导致的债务，真正因恶意消费导致的债务占比不足一成（中国应用法学研究所，2023）。（二）债权申报与财产核查环节债权人需要在法院公告规定的期限内向管理人申报债权，说明债权的数额、形成原因，并提交相关的证明材料，管理人会对所有申报的债权逐一核实，确认债权的真实性、合法性以及有无财产担保，最终形成债权表提交债权人会议核查。与此同时，管理人会通过法院的执行查控系统，全面核查债务人的所有财产信息，包括房产、车辆、存款、证券、保险、虚拟财产等，还会向债务人的工作单位、居住社区、亲属等核实其收入和实际支出情况，确保全面掌握债务人的财产状况。核查过程中需要严格区分可处置财产和豁免财产，豁免财产主要是保障债务人及家庭成员基本生活的必要财产，包括价值不高的生活必需品、基本劳动工具、治疗疾病的必要物品、子女义务教育费用、老人赡养费用以及不低于当地最低生活保障标准的生活保障金，这部分财产不得用于清偿债务，保障债务人的基本生存权利。（三）债务清偿方案的协商与确认环节这是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核心环节，管理人会根据债务人的财产状况、未来收入预期、债权总额等因素，制定初步的债务清偿方案，方案通常包含清偿比例、清偿期限、清偿方式、债务人的行为限制、免责条件等内容。清偿期限一般设定为3到8年，在这个期限内，债务人除了必要的生活开支之外，所有的超出部分都要用于偿还债务，清偿比例通常不低于债务人财产被强制执行情况下债权人能够获得的清偿比例。方案制定完成后会提交债权人会议表决，一般需要出席会议的有表决权的债权人过半数同意，并且其所代表的债权额占无财产担保债权总额的三分之二以上，方案才算通过。如果方案没有通过表决，但是方案本身符合公平清偿的原则，且债权人能够获得的清偿比例不低于强制执行的水平，法院可以在审慎审查的前提下强制批准方案，避免少数债权人的异议阻碍整个程序的推进。协商优先、强制批准为辅的方案确认机制，既尊重了债权人的意思自治，也避免了程序空转造成的资源浪费（齐明，2020）。部分试点地区也允许一次性清偿的方案，即债务人的亲属愿意代为清偿一定比例的债务，经债权人同意后可以提前终结清理程序，豁免剩余债务。（四）监督与免责考察环节清偿方案生效后，债务人进入免责考察期，考察期的长度和清偿期限保持一致。在考察期内，债务人需要接受管理人和债权人的双重监督，定期向管理人报告自己的收入、支出情况，不得有高消费行为，不得担任企业的董事、监事、高级管理人员等职务，一旦发现债务人存在隐瞒财产、转移收入、违反消费限制等行为，法院可以直接撤销之前的清偿方案，宣告程序终结，债务人不仅不能获得债务豁免，还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考察期结束后，债务人已经严格履行了清偿方案约定的全部义务，法院会正式裁定终结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债务人剩余的未清偿债务全部予以豁免，相关的失信限制、高消费限制也会同步解除。四、当前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实践中的突出难点从各地的试点实践来看，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已经取得了不少成效，不少诚实的债务人通过程序卸下了债务包袱重新创业，债权人也获得了比传统执行程序更高的清偿率，但同时也暴露出一系列亟待解决的难点问题，制约了制度价值的充分发挥。（一）适用范围的认定标准模糊当前各地试点的规则都是自行制定的，尚未形成全国统一的标准，其中最突出的问题就是“诚实而不幸”的认定标准差异较大。有的地区要求债务人没有任何失信被执行人记录，但不少债务人是因为确实无力偿还债务才被列入失信名单，并非故意逃避执行，这类债务人往往会被拒之门外；有的地区将信用卡透支、消费类贷款全部归为恶意债务，不允许适用清理程序，但不少债务人是因为失业、生病等客观原因无力偿还消费类贷款，并非恶意超前消费；还有的地区仅允许本地户籍的债务人申请，长期在当地工作生活的外来务工人员无法享受制度福利。有学者指出，各地试点中“诚实而不幸”的判断标准差异较大，同案不同判的风险较高，不利于制度公平性的保障（张善斌，2022）。（二）跨区域协作机制缺失当前个人债务集中清理都是各地独立开展试点，尚未建立全国统一的跨区域协作机制，实践中出现了不少堵点。比如债务人在试点地区申请清理，但是其财产分布在多个非试点地区，管理人要跨区域核查财产、处置财产需要耗费大量的时间和成本，效率极低；还有部分债权人居住在外地，没有及时看到法院的公告，没有申报债权，在程序终结后又提起诉讼要求偿债，导致之前的清理裁定效力出现争议；此外，当前的失信被执行人名单、征信记录都是全国统一管理的，部分试点地区的法院出具免责裁定后，外地的相关部门、金融机构不认可裁定的效力，依然保留债务人的不良信用记录，导致债务人的信用修复难以落地。（三）债权人的接受度有待提升不少债权人对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存在误解，认为这是司法机关帮助债务人逃债，因此对程序的配合度不高。尤其是小额债权人，本身债权数额不大，认为就算走清理程序也拿不到多少钱，因此不愿意同意清偿方案，还有部分债权人担心债务人隐瞒财产，在程序终结后发现债务人有隐形收入，自己的债权再也无法主张。有调研显示，近三成的个人债务清理案件因为债权人的反对而无法进入后续的免责环节，严重影响了程序的运行效率（中国政法大学破产法研究中心，2024）。（四）配套制度体系不完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运行需要多个配套制度的支撑，但是当前相关的配套还存在不少短板。首先是个人财产登记制度不健全，当前的查控系统很难全面覆盖债务人的虚拟财产、各类新型金融资产，还有部分财产登记在亲属名下，难以核实是否属于债务人的隐匿财产；其次是信用修复的配套规则不完善，法院出具免责裁定后，金融机构的征信记录、公共服务平台的信用记录如何调整，没有明确的统一规定，不少债务人就算获得免责，依然在贷款、出行、公共服务享受等方面受到限制；最后是社会保障配套不足，部分债务人在考察期内遭遇失业、重大疾病等变故，失去收入来源，无法继续履行清偿方案，没有相应的调整机制，可能导致程序前功尽弃。五、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优化路径针对上述实践难点，我们需要从多个维度入手优化制度设计，推动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规范化、统一化运行，更好地发挥其制度价值。（一）统一核心认定标准相关主管部门应当尽快出台全国统一的指导规则，明确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的核心认定标准。首先要明确“诚实而不幸”的具体判断规则，明确列举不得适用程序的情形，比如存在转移财产、赌博吸毒、恶意消费、伪造债务等行为的债务人一律排除在外，同时明确可以适用的债务成因范围，将创业失败、不可抗力、重大疾病、意外伤害等客观原因导致的债务纳入适用范围，避免各地标准不一的问题；其次要统一适用的主体范围，只要在试点地区连续居住满一定年限、有稳定的生活来源的债务人，无论户籍归属都可以申请适用程序，保障制度适用的公平性。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指导意见也提出，要逐步统一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的受理标准，保障不同主体的平等适用权利（最高人民法院，2022）。（二）建立全国统一的跨区域协作机制由最高司法机关牵头，建立全国统一的个人债务集中清理信息共享平台，各地法院可以在平台上共享债务人的财产信息、债权信息、清理程序的进展信息，实现跨区域的信息互通；同时建立跨区域委托核查、委托执行的机制，试点地区法院需要核查债务人在外地的财产时，可以委托当地法院协助开展工作，降低程序运行成本；此外要明确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出具的裁定在全国范围内具有法律效力，各地的相关部门、金融机构都应当认可，根据裁定及时解除债务人的失信限制、调整信用记录，保障信用修复落地。（三）完善债权人权益保障机制要打消债权人的顾虑，首先要建立全程公开透明的机制，债务人的财产情况、收入情况、支出情况、清偿方案的内容全部向所有债权人公开，债权人有异议的可以提交线索，管理人要及时核实并反馈；其次要建立欺诈行为的追偿机制，明确在程序终结后一定期限内，发现债务人存在隐瞒财产、伪造证据等欺诈行为的，债权人可以随时申请撤销免责裁定，要求债务人偿还全部剩余债务，还要承担相应的惩罚性赔偿责任；此外可以探索建立小额债权人优先清偿机制，对数额较低的小额债权设定更高的清偿比例，提高小额债权人的接受度。（四）健全配套制度体系首先要完善个人财产申报和登记制度，将虚拟财产、各类新型金融资产都纳入统一的查控范围，完善财产查询、核实的相关规则，提高财产核查的全面性和准确性；其次要完善信用修复的配套规则，明确法院出具的免责裁定是信用修复的法定依据，相关的金融机构、公共信用平台应当在收到裁定后及时调整债务人的信用记录，消除不良信用的影响；最后要加强和民政、社保、就业等部门的协作，建立债务人的帮扶机制，为陷入困境的债务人提供必要的生活救助、就业帮扶、技能培训，帮助其提高收入水平，更好地履行清偿义务，避免再次陷入债务困境。六、结语个人债务集中清理程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