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中国古代文学

中国文化概论主编：张岱年

方克立

中篇第九章中国古代文学

中国古代文学是世界上历史最悠久的文学之一，它经历了长达3000多年未曾中断的发展历程，以其辉煌成就而成为全人类文化遗产中的瑰宝。中国古代文学是中国传统文化中最重要、最具活力的一个部分，深刻而且生动地体现着中国文化的基本精神。文学作品在古代典籍中比重最大

由于中华民族先民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都具有特别鲜明的审美观照的意味，所以当他们创造自己的灿烂文化时，文学就始终是一个极为重要的组成部分。早在商代的甲骨卜辞中，就已经出现了富有诗意的词句：“今日雨。其自西来雨?其自东来雨?其自北来雨?其自南来雨?”(《卜辞通纂》第三七五片)而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更把“诗教”看成最重要的政治教化活动之一。到了魏晋时代，在文学已经觉醒并被视为“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曹丕：《典论·论文》)以后，文学在古代文化中的地位就越来越重要了。魏晋以后的士大夫几乎无人不写文学作品。在传统文化的主要载体———古代典籍中，文学作品所占的比重是首屈一指的。由此可见，中国古代文学的确是古代文化中极为重要的一个组成部分。第一节中国古代文学在中国文化中的地位漫长的发展历程

中国文学在文字诞生之前就已经产生了，中国古代文学也走过了3000多年的历程。下面从诗歌、散文和叙事文学三个方面简单介绍中国古代文学的发展历程。

至迟在公元前6世纪，中国最早的诗歌总集《诗经》就基本编定了。《诗经》中的诗歌主要是四言诗。到公元前4世纪，在中国南方兴起了另一类诗歌———楚辞。到了汉代，五言诗和七言诗开始兴起。到了唐代，五、七言律诗的格律成熟了，这种格律主要着眼于以汉字四声来谐调诗歌的韵律，堪称中国诗歌在形式上的最大特征。

中国古代散文的渊源可以追溯到商代的甲骨卜辞与稍后的铜器铭文。随着巫官文化向史官文化的转变，出现了专门记录商周时代王公的言辞、政令的《尚书》，标志着散文的形成。

秦汉以后的散文在形式上发展为古文和骈文两大类。大体说来，魏晋六朝是骈文形成并逐渐占据文坛主导地位的时期，而自中唐古文运动以后，古文又渐渐地确立了它的统治地位，直至近代白话文兴起为止。

中国叙事文学的源头可推至上古神话和史传作品，但真正的文学创作则始于魏晋小说。魏晋南北朝的小说有志怪小说和轶事小说两大类。到了唐代，传奇小说奇峰突起，作家们开始有意识地虚构作品。与此同时，民间的说话艺术也开始发展，到宋代就产生了成熟的话本小说。经过上述发展阶段，在明清时代出现了许多优秀的长篇章回小说，标志着古典小说达到了高峰。叙事文学的另一门类是戏曲。它萌芽于汉代百戏，经过唐戏和宋金杂剧的阶段，到元杂剧而臻于成熟，涌现出关汉卿、王实甫等戏剧大师，此后又进一步演变为明清传奇与近代戏曲。中国古代文学的现代意义

杰出的文学作品都具有永久的魅力。中国古代文学由于存在着“一代有一代之所胜”的特殊情况，当它的某种样式在某个时代达到巅峰状态后，其艺术成就很难被后人所超越，从而成为后代作家永久性的艺术典范，并成为后世读者永久性的审美对象。

中国古代文学是传统文化中最容易为现代人理解、接受的一种文化形态，是沟通现代人与传统文化最直接的桥梁，也是世界其他文化背景中的人民了解中国传统文化的绝佳窗口。《诗经》与《楚辞》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它至迟在孔子出生以前就已基本编定了，编者可能是周王朝的乐官太师。

《诗经》共收入自西周初年至春秋中叶(公元前11—前6世纪)的诗歌共305篇，根据音乐的类别分成三个部分：一是《国风》，共160篇，是从15个地区采集的民间歌谣；二是《大雅》《小雅》，共105篇，大多是宫廷宴饮的乐歌；三是《周颂》《鲁颂》《商颂》，分别为西周王室和春秋前期鲁国、宋国用于宗庙祭祀的乐歌。

《诗经》的内容非常丰富，300多首诗从各个角度反映了五六百年广阔的社会生活。第二节中国古代文学的辉煌成就

《诗经》的艺术特征也值得注意，古代学者把《诗经》的艺术手法归纳为赋、比、兴三类。简单地说，赋是指直接的叙述和抒写，比是比喻或比拟，兴则是从意义、声音等方面的类比关系来引发诗歌。

中国古代另一部著名的诗歌总集是《楚辞》。楚辞本是战国时期兴起于楚国的一种诗歌样式，汉代也有不少作家模仿这种样式进行写作，经过刘向、王逸等学者的收集整理，编成《楚辞》，“楚辞”就成了此类作品的通称。《楚辞》的主要作者是屈原。屈原的作品有《离骚》《九歌》《九章》《天问》等，其中最主要的是长达2400多字的《离骚》。“楚辞”因此又名“骚”。

《诗经》与《楚辞》后世合称“风骚”，是中国古代诗歌的两大源头，2000多年来一直被历代诗人尊为学习的典范。先秦散文与汉赋

中国古代很早就有史官的建制，传说“左史记言，右史记事”(《汉书·艺文志》)。史官的记录成为史书，也就是所谓的历史散文。先秦史书内容丰富，形式多样，主要有编年体的《左传》，国别体的《国语》《战国策》，专记个人言行的《晏子春秋》等。

从春秋末年开始，随着社会的急剧变动，士的阶层兴起、壮大，成为活跃的社会力量。他们针对当时的社会现实，提出了各种不同的政治主张，展开论辩，形成了思想史上“百家争鸣”的局面，于是产生了以论说为主的诸子散文。

《论语》主要记录了孔子及其弟子的言行，语言简练平实，说理深入浅出。《孟子》和《庄子》的内容大多是论辩之辞，是争鸣风气盛行时典型的散文形式。

《庄子》是道家的经典著作，是庄周及其后学所作。《庄子》的主要内容是主张顺应自然，反对礼乐制度，希望人类社会返璞归真，回到清静无为的原始状态。《荀子》和《韩非子》都是比较严谨的学术论文集，它们中心明确，条理清晰，逻辑严密，论证充分，具有很强的说服力。

赋是中国特有的一种文学样式，它兼有散文和韵文的性质，其主要特点是铺陈描写，不歌而诵。赋的形成和发展经历了很长的时间，它产生于战国后期，接受了纵横家游说之辞及楚辞的巨大影响，到汉代达到鼎盛阶段。

汉赋按题材取向可分为两大类。一类是抒情述志的短赋，如汉初贾谊的《鵩鸟赋》《吊屈原赋》，东汉张衡的《归田赋》，汉末赵壹的《刺世疾邪赋》等。另一类则是以铺陈排比为主要手法的“体物”大赋。后者是汉赋的主流。

汉赋(主要指大赋)产生于中国历史上一个空前强大的统一帝国———汉，汉赋的恢宏气度正是自强不息的民族性格和积极乐观的时代精神的艺术体现。汉赋对汉帝国的国土之广阔、水陆物产之丰盛、宫苑建筑之壮丽、京城都邑之繁华以及文治武功之隆盛进行了全面的描述和歌颂，表现了中华民族对自身力量的高度自信，对自己所创造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的高度肯定，也表现了对现实世界的热爱。唐诗宋词

随着强盛繁荣的唐代的到来，中国诗歌也进入了巅峰时期，产生了古代文学中灿烂光辉的唐诗。唐诗篇什繁富，名家辈出，流传至今的作品有55000多首，家传户诵的名篇数以千计，堪称古代诗歌的宝库，也是人类文化史上的一大奇观。唐诗的发展过程大致可分为四期，即初唐、盛唐、中唐、晚唐。

盛唐是指唐玄宗开元、天宝时期的数十年，唐诗在此期间迎来了全面繁荣的高潮。有些诗人以侠少的面目出现，成为热情的进取者。另有一些诗人则以隐士的面目出现，成为恬静的退守者。这两种人生态度是盛唐诗题材取向的基础，从而形成了以高适、岑参为首的边塞诗派和以王维、孟浩然为首的山水田园诗派。

富于浪漫气息和理想色彩的精神面貌在诗歌中的体现就是盛唐气象，盛唐气象最杰出的代表首推李白。李白以复杂的思想、丰富的情感和多元的人生追求涵盖了高、岑与王、孟两大诗派的内容取向，又以惊人的天才融会并超越了他们的艺术造诣，从而成为盛唐诗坛上最耀眼的明星。李白热情地讴歌现实世界中一切美好的事物，而对其中不合理的现象毫无顾忌地投之以轻蔑。

与李白齐名的伟大诗人杜甫，在青年时代也受到盛唐诗坛浪漫氛围的深刻影响，但他很快就从那个浪漫主义诗人群体中游离出来了。杜甫以清醒的洞察力和积极的入世精神，深刻而全面地反映了现实生活。杜诗提供了安史之乱前后，唐帝国由盛转衰的那个时代生动的历史画卷，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黑暗现实进行了入木三分的揭露和批判，因而被后人誉为“诗史”。

中唐诗坛有两个主要流派。一个以白居易为首，元稹、张籍、王建等人为羽翼，他们主要继承了杜甫正视现实、抨击黑暗的精神，强化了诗歌的讽谏美刺功能，在艺术上则以语言通俗流畅、风格平易近人为特征。另一个流派以韩愈为首，孟郊、贾岛、卢仝、李贺等人为羽翼，他们主要继承了杜甫在艺术上刻意求新、勇于创造的精神，特别致力于在杜诗中稍露端倪、尚未开拓的艺术境界。

唐诗是一座光华璀璨的艺术宝库，是中国传统文化瑰丽炫目的闪光点。中华民族为人类文化贡献了如此美丽的瑰宝，永远值得我们骄傲。

张元干在北宋时的词作多为婉约风格，南渡后的词风则变为慷慨悲凉。杰出的女词人李清照的词作也鲜明地体现着时代的影响，其前期词抒写少女、少妇的情怀，缠绵委婉，后期词则融入了家国之恨，风格变为凄恻哀怒。以辛弃疾为首的爱国词人更把爱国主义的主题变成当时词坛的主旋律，他们继承、发扬了苏轼词中始露端倪的豪放词风，并以慷慨激昂和沉郁悲凉两种倾向充实、丰富了豪放风格。从那时起，豪放词与婉约词双峰并峙，平分秋色，这种局面不但持续到宋亡，而且也成为元、明、清历代词坛的基本格局。

宋词委婉含蓄的美学特征，是中华民族传统审美思想的典型体现。宋词虽然不如西方爱情诗那样热情奔放，但自有深情绵邈、低回往复的特殊魅力，因为那是一代词人心曲深处的沉吟。

元杂剧与明清小说

广义的元曲包括元代杂剧和元代散曲，但元杂剧也可单独称为元曲，它是元代文学中的精华，历来与唐诗、宋词并称。

元杂剧是融合了歌唱、舞蹈、说白、杂技等多种艺术形式的综合艺术，是中国独特的戏剧形式———戏曲的第一种成熟形态。杂剧在元代极为隆盛，在不足百年的时间内，有姓名可考的杂剧作家约200人，见于记载的剧目约700种，涌现了被后人称为“元曲四大家”的关汉卿、马致远、白朴、郑光祖和以《西厢记》“天下夺魁”的王实甫等著名剧作家，流传至今的剧本尚有200余种。元杂剧反映了广阔的社会生活，内容极其丰富，主要题材有以下五类。

0102030405第二，公案剧。代表作有关汉卿的《窦娥冤》《鲁斋郎》及无名氏的《陈州粜米》等。第一，爱情剧。代表作有王实甫的《西厢记》、白朴的《墙头马上》等。第四，世情剧。代表作有关汉卿的《救风尘》、郑廷玉的《看钱奴》、秦简夫的《东堂老》等。第三，水浒剧。代表作有康进之的《李逵负荆》等。第五，历史剧。代表作有纪君祥的《赵氏孤儿》、关汉卿的《单刀会》、马致远的《汉宫秋》等。作为一代文学之代表的元杂剧具有深刻的文化意义。

中国的小说经历了先唐笔记小说、唐代传奇小说和宋元话本小说三个发展阶段后，到明清时代臻于极盛，涌现出《三国演义》《水浒传》《西游记》《金瓶梅》《儒林外史》《红楼梦》六部著名的长篇小说。其中前四部被称为明代“四大奇书”，后两部则是清代长篇小说中的双璧。

《三国演义》是明初罗贯中所作历史演义小说。它取材于东汉末年和魏、蜀、吴三国鼎立的一段历史，为那个群雄逐鹿的动荡时代提供了全景式的历史图卷。第一，元杂剧高扬了反抗精神，抨击黑暗势力、落后观念与丑陋风习，歌颂了不畏强暴、反抗压迫、争取自由的叛逆形象。第二，元杂剧褒贬分明，剧中人物忠奸善恶判若泾渭，这种体现着多数人意志的价值判断是具有民主倾向和进步意义的。第三，元杂剧体现了中国戏剧文学的一个特征：以浪漫的理想化方式处理现实主义的题材。

《水浒传》是完成于明初的英雄传奇小说，一般认为它的作者是施耐庵。北宋末年宋江等人起义反抗官府，这个故事在民间广为流传，在宋元话本和元杂剧中都有所反映。

《西游记》是明代出现的神话小说。唐代高僧玄奘远赴天竺(古印度)取经的故事在民间流传的过程中逐渐增饰，《西游记》在此基础上进行了创造性的艺术加工。

《金瓶梅》是出现于明代后期的世情小说，作者署名“兰陵笑笑生”。《金瓶梅》取名于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三个女性的名字。

清代乾隆年讽刺受科举制度毒间(18世纪中叶)，吴敬梓的《儒林外史》和曹雪芹的《红楼梦》先后问世。《儒林外史》以批判科举考试制度，害的儒林人物的丑态陋行为主要内容。

《红楼梦》是中国古代文学中最优秀的现实主义巨著，也是古典小说的光辉总结。《红楼梦》以贾府这个累世公侯的封建官僚家庭由盛转衰的过程为主干，深刻地揭示了封建社会必然走向没落的历史命运，堪称封建末世的百科全书。

吴敬梓和曹雪芹都出身于封建官僚家庭，都深受传统文化的影响，他们以艺术家特有的敏锐目光洞察了封建制度的弊病，《儒林外史》和《红楼梦》就是他们为封建制度及其文化传统唱出的挽歌。这种来自传统文化内部的反省意识正是中国文化走向现代的最初步履，是宣告中国文化即将转型的一线曙光。关注现实的理性精神

与西方文学相比，中国古代文学具有特别鲜明的人文色彩和理性精神。例如在“女娲补天”、“后羿射日”和“大禹治水”三则著名的古代神话中，女娲、后羿和大禹等神话人物其实就是人间的英雄、氏族的首领，他们的神格其实就是崇高、伟大人格的升华。“夸父追日”“精卫填海”等故事则反映了先民们征服时间、空间阻隔的愿望，体现了中华民族刚健有为、自强不息的精神。

古代的英雄崇拜其实是先民们对自身力量的崇拜，因为神话传说中的英雄都是箭垛式的人物，是先民们对自身集体力量的艺术加工。所以在古代神话中产生了有巢氏、燧人氏、神农氏等人物，他们分别发明了筑室居住、钻木取火及农业生产。第三节中国古代文学的文化特征

因此，中国的上古神话或多或少具有信史化的倾向，许多神话人物一直被看作真实的历史人物在神话传说中的投影。由此可见人文色彩和理性精神正是中国上古神话所体现的中国文化特征。

在整个中国古代文学中，无论是抒情文学还是叙事文学，作家总是把目光对准人间而不是天国，他们关注的是现实世界中的悲欢离合而不是属于彼岸的天堂地狱。

“文以载道”的教化传统

中国古代的文学家都是在以儒家思想为主的传统思想哺育下成长起来的，治国平天下的入世思想是大多数作家共同的人生目标，而兼济天下与独善其身互补的人生价值取向则是他们的共同心态。在这种背景下，以诗文为教化手段的文学功用观成为古代最重要的文学观念。可以说，先秦诸子的“文”都是为其“道”服务的，“文”只是手段，“道”才是目的。

“文以载道”的思想对中国古代文学有正、负两面的深刻影响。一方面，这种思想强调了文学的教化功能，为古代文学注入了政治热情、进取精神和社会使命感，使作家重视国家、人民的群体利益，即使在纯属个人抒情的作品中也时刻不忘积极有为的人生追求。

例如在唐代诗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