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与陈给事书》全文及译文注释

古文观止—《与陈给事书》全文及译文注释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翻译】：韩愈我两次拜谒（陈给事）：我得以拜见阁下，已经有好些年了。【注释】：再拜：古代礼节，拜两次，表示极度恭敬。这里是书信开头的套语，非实指拜了两次，相当于“恭敬地”。获见：获得拜见的机会，是谦词。阁下：对对方的尊称。此处指陈给事，即陈京（字庆复），时任给事中（门下省要职，掌驳正政令之得失）。有年矣：已经有好几年了。【简析】：起笔极尽谦恭，“再拜”定下全文卑微的基调。“有年矣”三字，看似平淡，却暗含时光流逝、交情疏远的潜台词，为下文叙述关系变化做铺垫。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翻译】：起初，（我）也曾承蒙（您）给予过一句称赞的话（或：给予过好的评价）。【注释】：始者：起初，当初。辱：谦词，表示“承蒙”、“辱蒙”，指对方给予自己的恩惠或赞誉，自己承受不起。一言之誉：一句赞誉的话。指陈给事曾经在口头上或文字上称赞过韩愈。【简析】：追述旧情，强调曾经得到过对方的赏识。“辱”字将对方抬得很高，自己放得很低。“一言之誉”虽轻，但对于当时的韩愈来说却是莫大的鼓励，为后文“疏远”作情感上的反差铺垫。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翻译】：（我）身份贫贱，为了生计而四处奔走，不能早晚连续地拜见（您）。【注释】：贫贱：指韩愈当时地位低微，生活困顿。衣食于奔走：意谓为了获得衣食（生计）而奔波劳碌。朝夕继见：早晚接连见面，指频繁地会面。【简析】：解释未能常去拜见的客观原因——为生活所迫，四处漂泊。语气中既有无奈的自陈，也暗含了一丝“并非我怠慢您”的辩解，为后文的“疏远”铺设了一层客观理由。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翻译】：在那之后，阁下的地位更加尊贵了，在您的门下等候、侍奉（或：登门拜访）的人一天比一天增多。【注释】：其后：在那之后。位益尊：地位更加尊贵。陈京后来官运亨通，升迁为给事中。伺候：等候、侍奉，这里指登门拜访、请求接见。门墙：指师门或权贵之门。语出《论语·子张》“夫子之墙数仞，不得其门而入”，后以“门墙”指师长或权贵之家。益进：越发增多。【简析】：笔锋一转，从自身原因转向对方处境的变化。陈给事位高权重，门庭若市，这使得韩愈再去“伺候”，就面临“人微言轻”的竞争压力，为下文“情不专”埋下伏笔。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翻译】：地位越是尊贵，那么身份低贱的人（与您）就一天天更加隔阂；在您门下奔走逢迎的人一天天增多，那么您的关爱就分散了，情感也就不能专一于（旧交）了。【注释】：夫：句首发语词，引起议论。贱者：身份低贱的人，韩愈自称。日隔：一天天疏远、隔绝。爱博：关爱的范围广博、分散。情不专：情感不能集中、专一于某个人。【简析】：这是韩愈对人情世态的理性分析。他揣摩对方心理，认为地位悬殊与宾客众多是导致关系疏远的必然结果。看似客观，实则暗含对“贵易交”这一世情的微妙感慨，也为自己的“迹疏”找到了一个合理的解释。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翻译】：我韩愈在德行方面没有更加注重修养，而文章却一天比一天更有名声。【注释】：道：指儒家的道德修养、学问。不加修：没有更加勤勉地修习、提高。这是自谦之词。文：文章、文采。日益有名：名声一天天大起来。韩愈此时古文创作已颇有成就，声名鹊起。【简析】：转而陈述自身状况。谦称“道不加修”，实则是以“文日益有名”为自豪。这一句是全文的关键转折点——正因为“文日益有名”，才引来了“同进者忌”，才导致了旁人进谗言的可能。这是在为下文“听忌者之说”做直接铺垫。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翻译】：德行不加强修养，那么贤德的人（指陈给事）就不会赞许（我）；文章越来越有名声，那么一同进取（求官）的人就会嫉妒（我）。【注释】：贤者：指陈给事。韩愈视其为贤德之人。不与：不赞许、不认可（或“不与之交往”）。同进者：指与韩愈一同在仕途上竞争、一同求进的人。忌：嫉妒、忌恨。【简析】：进一步分析自身处境的双重困境。上句是自谦，说自己的“道”不足以得到贤者的认可；下句则是直指现实，道出了“文日益有名”的代价——招致同僚的嫉恨。这两句构成了韩愈与陈给事关系彻底恶化的人为因素。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翻译】：开始时（因为地位悬殊）有日渐疏远的隔阂，再加上（您对我）期望不专一的情感，又（您）以不赞许（我德行）的心态，去听信那些嫉妒（我）的人的谗言。因此，阁下的门庭之中，就没有我韩愈的足迹了。【注释】：始之：开始于……。加之以：再加上……。以不与者之心：抱着不赞许（我）的心态。听忌者之说：听信嫉妒我的人的言论。由是：因此。迹：足迹，指登门拜访的踪影。【简析】：这是第一段的总论，逻辑链条清晰：客观疏远→主观薄情→贤者不齿→谗言入耳→最终彻底绝迹。韩愈层层递进，将自己与陈给事断绝往来的原因归结为“势”与“谗”的共同作用，既是辨解，也是自伤。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翻译】：去年春天，我也曾经有一次到您的左右（府上）去拜谒过。【注释】：去年春：指贞元十七年（801年）春天。韩愈当时在长安候职。进谒（yè）：前去拜见。左右：谦词，不直称对方，称其左右侍从，代指对方。【简析】：叙事转入具体事件。一个“亦”字，暗示此次拜谒是“无愈之迹”后的首次尝试。时间点明确，为下文描述对方态度变化提供真实依据。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翻译】：（您）面容温和，好像是对待新近结交的朋友一样（或：好像要重新接纳我一样）；言辞恳切周详，好像是怜悯我的穷困失意。【注释】：温乎：温和的样子。“乎”为形容词词尾。容：面容、表情。加其新：“加”通“嘉”，嘉许、以……为好。“新”指新交、新识。意为像对待新朋友一样好。属（zhǔ）乎：专注、恳切的样子。闵：同“悯”，怜悯、同情。穷：困厄、不得志。【简析】：描绘第一次拜谒时的场景。“温乎其容”写神态和蔼，“属乎其言”写言辞关切。韩愈捕捉到了对方“若加其新”、“若闵其穷”的细微表现，说明他观察入微，且对此感到欣慰。两个“若”字（好像）又略带不确定感，为后文态度的转变埋下伏笔。退而喜也，以告于人。【翻译】：我退出来之后（感到）很高兴，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别人。【简析】：极写当时之喜。韩愈因为对方和颜悦色、关切有加而欣喜不已，甚至“以告于人”，足见他对这份旧谊的珍视，也反衬出下文第二次拜见后“惧”的落差之大。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翻译】：在那之后，（我）前往东京（洛阳）去接取妻子儿女，又不能早晚连续地拜见（您）了。【注释】：如：去、到。东京：指洛阳，当时称东都。韩愈曾离开长安去洛阳接家眷。取：同“娶”，这里指接取。【简析】：再次解释“不得继见”的客观原因——家庭事务缠身，不得不离开长安。这既是实情，也是在为自己“迹疏”做再次辩解。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翻译】：等到我回来的时候，也曾经有一次到您的左右去拜谒过。【简析】：时间线推进，与前次拜谒形成对比。句式与前文“去年春”的拜谒几乎一致，预示着一场重要的对比即将展开。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翻译】：（您的）面容冷漠疏远，好像是不了解我的愚诚（或：好像不认识我）；言辞冷淡沉默，好像是不领受我的情意。【注释】：邈（miǎo）乎：高远、疏远的样子，形容神情冷漠。不察：不了解、不体察。愚：谦词，指自己的真诚心意。悄（qiǎo）乎：忧愁、安静无声的样子，这里形容言辞冷淡、沉默寡言。不接其情：不接纳、不回应我的情意。【简析】：与前次“温乎”、“属乎”形成鲜明对比。“邈乎”写其冷漠，“悄乎”写其寡言。两个“若不”与前文的两个“若”遥相呼应，但含义天差地别，仿佛是刻意在表达不满。韩愈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态度上的剧变，内心受到极大震动。退而惧也，不敢复进。【翻译】：我退出来之后（感到）恐惧，不敢再前往（拜见）了。【简析】：与“退而喜也”形成强烈对比。上一次是“喜”，这一次是“惧”。“不敢复进”四字，写尽了韩愈的惶恐与自尊心受到的打击。他畏惧的不仅是陈给事的冷漠，更是对官场人情反复的深深无奈。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翻译】：如今我才恍然大悟，翻然省悟，对自己说：【注释】：释然：疑虑消除、领悟的样子。悟：明白、觉悟。翻然：同“幡然”，很快转变的样子。悔：悔悟、反省。【简析】：行文至此陡然一转。经过一段时间的思考，韩愈从“惧”中走出来，进入了“悟”和“悔”的理性反省阶段。两个词“释然”、“翻然”，表明他自认为已经看透了事情的本质，为下文自我剖析张本。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翻译】：（您上次见面时）那种冷漠的神情，正是用来责备我（上次之后）没有连续来访的原因啊；（您）那种冷淡的言辞，正是用来表明（对我的不满）意思啊。【注释】：乃：就是、乃是。所以：用来……的（方式、手段）。怒：责备、怪罪。这里不是“愤怒”，而是“责怪”之意。不继：不连续，指拜见不勤。示其意：表明他的心意、态度。【简析】：韩愈“悟”出的结论是：对方的冷漠并非无缘无故，而是对自己拜见不勤的“怒”与“示”。他完全将责任归咎于自身，认为是自己的“礼数不周”导致了对方的反感。这既表现了韩愈的自省与谦卑，也体现了他对官场交往规则的深刻理解——对权贵必须殷勤，稍有懈怠即为失礼。不敏之诛，无所逃避。【翻译】：（我）愚钝不明（而失礼）的罪责，是没有什么办法可以逃避的。【注释】：不敏：不聪明、迟钝，韩愈自谦之词。诛：责备、惩罚。此处指罪过、过失。无所逃避：无法推脱、回避。【简析】：韩愈坦然承认自己的过失，语气诚恳而带有自责。他将对方的态度剧变完全归因于自己的“不敏”和“失礼”，姿态放得极低，目的是为了获得对方的谅解。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翻译】：不敢立即就前来进见，就自行（先）陈述一下（事情）的原委，并且献上近期所写的《复志赋》以下（共）十篇作品，装成一卷，这卷（文章）有标轴（装裱）。【注释】：遂进：立即、马上前来拜见。辄（zhé）：就，于是。疏：陈述、分条说明。其所以：其中的原由、原因。《复志赋》：韩愈所作的一篇赋，抒发其志向与抱负。标轴：指书卷的卷轴上的标签和轴杆，表示装帧整齐完好。【简析】：韩愈说明了他写这封信的意图和做法：不是直接冒昧上门，而是先写信陈情，并附上自己的作品作为“投献”。这既符合唐代士人干谒权贵的风尚，也表现出他的郑重其事。“标轴”一词暗示他对自己作品的珍视。《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翻译】：（还有）《送孟郊序》一首，是用未经加工过的生纸抄写的，没有加以（华丽的）装饰。（纸上）都有涂改和增注字的地方，（因为）急着要（向您）自我解释和谢罪，不能等候（重新）抄写一遍。【注释】：《送孟郊序》：即韩愈的名篇《送孟东野序》。生纸：未经煮硾或涂蜡加工的纸，纸质粗糙，多用于草稿或急就之章，显其不恭。但韩愈此处特意点出，意在强调“急”与“诚”，反而显得率真。揩（kāi）字：涂抹、修改的字迹。注字：在旁边添注、增补的文字。自解：自我解释。谢：谢罪、道歉。俟（sì）：等待。更写：重新抄写一遍。【简析】：这段细节描写非常独特且重要。韩愈故意呈上带有涂改的草稿，用意有三：一、表明自己急于表白心迹，来不及整理，显出“诚”；二、用“生纸”、“揩字注字”这种不经意的形式，来冲淡献文求誉的功利色彩，显得率性自然；三、暗示自己事务繁忙，或生活困顿，无暇顾及形式上的完美，博取同情。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翻译】：阁下您若能取用（我的）这份心意，而忽略（我献文时）礼节上的不周全，就可以了。【注释】：取其意：领会我的心意、诚意。略其礼：忽略、不追究我礼节上的欠缺（指献上草稿的不敬）。【简析】：这是全文的请求落脚点。韩愈将自己姿态放到最低，只求对方能“取其意”——即体察自己的真诚与惶恐，而不要计较形式上的“礼”。这种以退为进的策略，显示出韩愈在权贵面前既卑微又渴望理解的心理。愈恐惧再拜。【翻译】：韩愈我怀着恐惧的心情，再次（向您）拜上。【简析】：与开头的“再拜”遥相呼应，首尾一贯，形成一个完整的谦恭闭环。“恐惧”二字，既是写信时心情的真实写照，也是对全文卑微基调的最终强化，使整封信在极度恭谨与诚恳中落幕。【原文】愈再拜：愈之获见于阁下有年矣。始者亦尝辱一言之誉。贫贱也，衣食于奔走，不得朝夕继见。其后，阁下位益尊，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夫位益尊，则贱者日隔；伺候于门墙者日益进，则爱博而情不专。愈也道不加修，而文日益有名。夫道不加修，则贤者不与；文日益有名，则同进者忌。始之以日隔之疏，加之以不专之望，以不与者之心，而听忌者之说。由是阁下之庭，无愈之迹矣。去年春，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温乎其容，若加其新也；属乎其言，若闵其穷也。退而喜也，以告于人。其后，如东京取妻子，又不得朝夕继见。及其还也，亦尝一进谒于左右矣。邈乎其容，若不察其愚也；悄乎其言，若不接其情也。退而惧也，不敢复进。今则释然悟，翻然悔曰：其邈也，乃所以怒其来之不继也；其悄也，乃所以示其意也。不敏之诛，无所逃避。不敢遂进，辄自疏其所以，并献近所为《复志赋》以下十首为一卷，卷有标轴。《送孟郊序》一首，生纸写，不加装饰。皆有揩字注字处，急于自解而谢，不能俟更写。阁下取其意，而略其礼可也。愈恐惧再拜。【思维导图】图片【儿童故事版】很久很久以前，唐朝有一位很有学问的大文学家，叫韩愈。他年轻的时候，认识了一位姓陈的大官，韩愈很尊敬他，叫他陈先生。一开始，陈先生很喜欢韩愈，还亲口夸奖过他一句：“你写得真好！”韩愈听了特别高兴，把这句话一直记在心里。可是韩愈家里很穷，为了填饱肚子，他得到处东奔西跑，找事情做，养家糊口，所以不能常常去看望陈先生。后来，陈先生的官越做越大，地位越来越尊贵，每天到他家去拜访的人也越来越多了，门都快被挤破。陈先生要招呼那么多客人，对每个人的关心自然就少了。韩愈心里想：陈先生现在地位那么高，我这么普通，我们肯定就越来越生疏了。再说，他每天见那么多的人，哪里还能专门想着我呢？这个时候，韩愈自己埋头写文章，他写得特别用功，文章越来越好，名气也越来越大。这样一来，那些跟他一起想当官、想出名的人就开始嫉妒他了，甚至有人在陈先生面前说韩愈的坏话。韩愈知道以后，心里很难过。他觉得，既然陈先生那么忙，又有人讲自己的坏话，那还是不要去打扰人家了。从那以后，他再也不去陈先生家了，陈先生的门前，再也没有了韩愈的脚印。可是到了去年春天，韩愈还是鼓起勇气，又去拜访了一次陈先生。这一次，陈先生对他很温和，笑眯眯的，说话也特别亲切，好像又把他当作最好的朋友了。韩愈从陈先生家出来以后，开心得不得了，一回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身边所有的人：“陈先生对我还是那么好呀！”后来，韩愈去了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