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景观文化记录-人文地理摄影师年终总结

人文景观，文化记录——人文地理摄影师年终总结在藏北无人区的暴风雪里蹲守三天后按下快门的那一刻，我没想起年度KPI，只看见镜头里磕长头的老人皱纹里嵌着的雪粒，和他掌心经幡纹路上反射的朝阳。今年行过37000公里路，按动12万次快门，删掉80%废片，留下的247组专题里，没有一张“网红打卡点”的标准照，全是正在消失的、普通人的生活褶皱。被镜头接住的文化切片3月在贵州黔东南肇兴侗寨，赶上了十二年一度的“祭萨节”。前一天还在和旅游局的工作人员争论，要不要为了拍摄效果让村民统一穿新缝制的侗族盛装，第二天清晨推开民宿门，就看见76岁的陆奶弯着腰，在鼓楼前的青石板上摆她祖母传下来的银饰。那套银饰已经氧化得发黑，项圈上的花纹磨平了三分之一，她用柚子叶沾着淘米水擦，银饰缝隙里还卡着去年插秧时蹭的泥点。我放弃了原本预设的“百人盛装列队”大场面，蹲在她身边拍了整整四个小时。她和我讲，这套银饰是她16岁时的陪嫁，当年她戴着它唱侗族大歌，拿过县里的金奖，现在孙女嫌旧，宁愿买淘宝上99块钱的镀银头饰拍照。后来这组《褪色的银饰》照片配着侗族大歌的音频发在地理杂志上，有在外打工的侗族人给我发私信，说听见歌就想起奶奶晒银饰的样子，今年过年一定要回家问问家里老物件的故事。6月走滇藏线，在丙察察路段的一个废弃道班遇到了护路员老周。他在这里守了32年，道班的土坯墙上贴满了他捡的汽车碎片、路过司机留下的矿泉水瓶标签，还有他自己画的山形图。我去的时候他正在给墙根的几株格桑花浇水，水壶是用2008年救灾留下的军用水壶改的，壶身上“抗震救灾”的字样还清晰可见。他说现在路修好了，自驾游的人多了，很少有人记得当年修这条路的时候，有三个战士把命留在了附近的雪山上。我给他拍了一组肖像，背景就是那面贴满碎片的墙。后来这组照片在丽江的摄影展展出，有当年的筑路老兵专程过来，指着墙上的一个东风卡车标志说，那是他当年开的车。我们总说人文摄影要“记录时代”，其实哪有那么宏大的命题，不过是把这些没人在意的碎片接住，让后来的人知道，有些东西曾经存在过。9月在福建泉州蟳埔村，赶上村里的“妈祖巡香”活动。现在的蟳埔女头饰已经成了网红打卡项目，游客花20块钱就能插满头花拍照片。我在人群里找了三天，才找到82岁的黄阿婆，她是现在少数还会按传统规矩梳蟳埔发髻的老人。那天她给自己梳的发髻上，只插了三朵素馨花，别的都是她年轻时攒的象牙、玳瑁簪子。她和我说，以前的蟳埔女头上戴的花是有讲究的，家里有人出海就插白菊，有喜事才插红玫瑰，现在游客不管这些，什么艳插什么。我跟着她走了全程，拍她给妈祖上香，拍她蹲在码头边补渔网，拍她给小孙女梳半头的花。这组照片没有配任何华丽的文案，只是把阿婆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图片说明里。上个月蟳埔村的文化站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把这组照片印成了宣传册，放在游客中心，现在越来越多的人会问，传统的蟳埔头饰到底是什么样的。那些没按下快门的时刻今年最遗憾的一组照片，是在甘肃临夏的一个回族村落拍的。当时村子里正在办一场传统的婚礼，新娘的母亲躲在厨房的门后哭，手里攥着女儿小时候穿的虎头鞋。我举着相机对准她，她抬头看了我一眼，说：“姑娘，能不能别拍，我哭的样子不好看，我女儿今天嫁人，我想让她高高兴兴的。”我立刻把相机放了下来，蹲在她身边陪她坐了十分钟。那天我没拍那张很多摄影师眼里“极具情绪张力”的照片，但是我记住了她手上虎头鞋上绣的花纹，记住了她往女儿嫁妆箱子里塞喜糖时，指甲缝里沾的麦麸。还有一次在四川大凉山的一个小学，孩子们正在上音乐课，老师用旧手机放国歌，孩子们站在土操场上唱，脸冻得通红。我刚拿出相机，校长就过来和我说，能不能别拍孩子们冻裂的手和破洞的鞋子，上次有记者拍了发出去，很多人过来捐东西，但是孩子们总觉得自己是“被可怜的”，现在连课间都不愿意出去玩了。那天我拍的所有照片，都是孩子们笑着的样子，他们举着自己画的画，在操场上跑，阳光落在他们的脸上，没有一张有苦情的滤镜。很多人问我，人文摄影是不是就要拍苦难，就要拍“别人没见过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比“拍到”更重要的，是“尊重”。你端着相机的时候，首先是个人，其次才是个摄影师。今年还有三次把拍好的照片全部删掉的经历。一次是在云南的一个傈僳族村落，我拍了老人上刀山下火海的表演，后来老人和我说，这些表演现在都是给游客看的，真正的传统仪式，只有在村里有人重病的时候才会办，不能随便拍给外人看。我当场就把内存卡格式化了。还有一次在西藏的一个天葬台附近，我拍了几只秃鹫，后来当地的向导和我说，天葬是神圣的仪式，不能随便拍相关的东西，我回去就把那组照片全删了。第三次是在广东的一个潮汕村落，拍了村里祭祖的仪式，后来族长和我说，这些仪式的细节不能对外传播，我当着他的面把照片删了。做这行越久，越知道什么东西是该拍的，什么东西是该留在心里的。镜头不是特权，是别人愿意递给你的一双眼睛，你不能拿着这双眼睛随便窥探别人的生活。镜头背后的文化重量上个月和社科院的民俗学家一起整理今年的照片，他指着我拍的陕北窑洞窗花说，现在会剪这种“蛇盘兔”纹样的人，全国已经不到10个了。我突然意识到，我拍的那些“普通人的日常”，其实都是活的文化标本。今年我拍的12组非遗专题里，有7组的传承人已经年过70，其中3位老人在我拍完之后的半年里，就去世了。在陕北绥德拍剪纸艺人李奶奶的时候，她坐在炕头上给我剪了整整一下午，剪了12个生肖，每个生肖的眼睛里都有不一样的花纹。她和我说，她12岁跟着母亲学剪纸，那时候村里过年，家家户户的窗户上都是她剪的花，现在年轻人都买印刷的窗花，几块钱一大张，没人愿意学这个了。我临走的时候，她把那12张剪纸塞给我，说：“我走了之后，这些东西就没人会剪了，你留着，给别人看看，以前的窗花是这样的。”现在这12张剪纸放在我的工作室抽屉里，每次翻到都觉得烫手。我知道我拍的照片不仅是给现在的人看的，更是给十年后、一百年后的人看的，他们要通过这些照片，知道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是怎么生活的，怎么庆祝节日的，怎么表达喜怒哀乐的。今年我花了三个月时间，把2018年到2025年拍的所有人文照片做了一个分类整理，发现很多我当年拍的场景，现在已经消失了。2019年拍的重庆十八梯的老茶馆，现在已经拆了，改成了网红商业街；2020年拍的苏州平江路的修笔匠，去年去世了，他的修笔摊再也没出现过；2021年拍的山东青岛的里院，现在已经翻新成了文创园区，再也没有住在里面的老人提着菜篮子穿过院子的场景了。有时候我会觉得自己像个“文化拾荒者”，在时代的洪流里捡那些快要被冲走的碎片。很多人说现在手机拍照这么方便，人人都是摄影师，还要专业的人文地理摄影师干什么？我想答案就在这些消失的场景里：手机拍的是当下的热闹，我们要留的，是明天的记忆。这一年走在路上，经常会遇到各种各样的质疑。有人说你拍这些老东西有什么用，现在都要发展，都要现代化，这些旧的东西早晚要被淘汰。也有人说你拍的照片不够好看，没有滤镜，没有网红脸，发在社交媒体上没人看。我每次都只是笑笑，不解释。上个月在山西平遥摄影展，一个00后的小姑娘站在我拍的《黄土高原的老戏台》那组照片前看了半个小时，过来和我说，她奶奶年轻的时候就是晋剧团的，她从来没见过奶奶穿戏服的样子，看了我的照片，她回去要问问奶奶当年的故事。那一刻我就觉得，这一年走的路，吃的苦，都值了。明年的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