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家笔墨精神-书法家的年终总结

书法家，笔墨精神——书法家的年终总结案头的狼毫笔还凝着未干的松烟墨，宣纸上刚写完的“岁聿云暮”四个字还晕着浅淡的墨香，窗外的法桐落了最后一片叶子，我才惊觉这一年的时光，竟都在砚台的一圈圈磨痕里悄悄淌过去了。往年写总结总爱谈入了多少古帖、获了什么奖项，今年摊开纸最先想到的，却是三月在湖州善琏镇看老艺人制笔时，那双嵌着墨渍的手说的话：“笔有魂，要跟着写字的人的心走。”这一年的笔墨生涯，说到底，就是慢慢摸着了这“魂”的温度。一、临帖：与千年笔意的双向奔赴今年的临帖功课，是从《韭花帖》开始的。此前临杨凝式，总执着于他“散僧人圣”的疏朗章法，横画的倾斜角度、字距的疏密比例，拿着卡尺量都要分毫不差，临出来的字倒也周正，可挂在墙上看三天，总觉得像穿了古装的现代人，眉目都对，就是少了那股“醉后信手两三行”的散淡气。直到清明去西安碑林，在玻璃展柜前站了整整两个下午，隔着厚厚的防护玻璃看原石上的刀痕，才忽然懂了以前老师说的“透过刀锋看笔锋”是什么意思：第五行“韭花一叶”的“花”字，竖弯钩末尾那点不规整的飞白，根本不是笔法失误，是他写的时候刚想起昨夜同友人对饮的余兴，笔尖顿了半秒才收，那点滞涩里藏着的是活气，我以前照着字帖描得再光滑，都是死的。从碑林回来再临帖，就不再死抠笔画的形状了。临《兰亭序》时，会特意找绍兴三月的阴雨天，窗台上摆一碟浸了黄酒的青梅，写到“天朗气清，惠风和畅”的时候，指尖自然就松了，撇捺里都带着点湿乎乎的春风味；临《祭侄文稿》，特意把墨磨得浓一些，写到“父陷子死，巢倾卵覆”八个字，故意让笔尖多沾点墨，写到“覆”字最后一横时用力顿下去，墨汁晕开一团，倒真有几分颜真卿当年泪墨齐下的怆然。七月的时候把这半年临的二十遍《韭花帖》摊开在地上，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笔锋一点点从拘谨变松快，到最后一遍，“实谓珍羞”的“羞”字最后一撇故意写得长了些，像伸了个懒腰，我看着忽然就笑了，原来临帖从来不是我去模仿古人，是我捧着笔墨，走到千年前那个写了帖子的人身边，同他共了一段情。最意外的收获是深秋时开始临魏碑。以前总觉得魏碑太野，笔画硬得像石头，不如唐帖雅致。十月去大同看云冈石窟，站在第十二窟的佛乐浮雕前，风从窟洞吹过来，带着千年的砂石味，忽然就想起《张猛龙碑》里那些棱角分明的撇捺，哪里是野，是北方的风刻在石头上的骨头。回来之后找了所有能找到的魏碑拓本，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临，砚台里的墨都要冻住了，笔尖落在宣纸上，反而更有力量。十二月的时候写了一幅“松风煮茶”，用的是魏碑的笔意，撇捺都像松树枝似的，有个朋友来家里看，说“这字里有山的味道”，我没告诉他，写这四个字的时候，我脑子里全是云冈石窟外漫山的油松。二、创作：在烟火气里找笔墨的根今年很少写“厚德载物”“天道酬勤”这类熟词了。倒不是说这些话不好，是写多了总觉得像在抄别人的句子，笔拿在手里，心是空的。春天的时候社区搞“书法进万家”活动，让我们去给低保户写春联，以前写春联总爱写“天增岁月人增寿”的吉祥话，那天到了张奶奶家，她家里挂着刚去世的老伴的照片，桌上摆着两人年轻时拍的黑白照，她拉着我的手说“老头子以前最爱看你写的字，以前每年的春联都是他找你写”，我拿起笔，想了半天，写了“春回窗畔梅依旧，人在心头月长圆”，张奶奶拿着春联看了半天，眼泪掉在红纸上，晕开一点暗痕，她说“这对子写到我心坎里了”。那天我写了二十多副春联，没有一副是重样的，给开早餐店的王大哥写“蒸笼揭起三春暖，面杖擀开四季香”，给刚上小学的小姑娘写“笔底春风生万物，窗前晓月照千书”，写到最后手都酸了，心里却前所未有的踏实，原来最好的创作从来不是在书房里想出来的，是扎进人堆里，接住别人递过来的那点热乎气。夏天的时候去湘西支教，给山里的孩子上书法课。我本来准备了一肚子的“永字八法”“中锋行笔”，结果第一节课就被个小丫头问住了：“老师，我们为什么要写字啊？手机打字不是更快吗？”我当时没答上来，第二天带着孩子们去后山摘竹子，砍了最粗的竹节回来，教他们用火烧过的竹尖当笔，在黄泥地上写自己的名字。有个小男孩第一次写字，把“虎”字的尾巴写得特别长，像真的要跑起来似的，他举着给我看，说“老师你看，我写的老虎会跑”。那天我在黄泥地上写了“家”字，左边的撇像奶奶的胳膊，右边的弯钩像爸爸的背，里面的“豕”像趴在脚边的黄狗，孩子们都围着看，说“原来字里藏着我们家啊”。支教回来我创作了一组《烟火帖》，写“灶火”的“火”字，四点底故意写得歪歪扭扭，像柴火蹦出来的火星；写“蝉鸣”的“鸣”字，口字旁写得圆圆的，像夏天树上的蝉翼；写“归舟”的“舟”字，中间一横故意斜着，像船在浪里晃。这组作品后来在市里的书法展展出，有个观众留言说“看你的字，好像闻到了柴火饭的味道”，我知道，这是山里的黄泥地和孩子们的笑声给我的馈赠。最磨人的是深秋创作的《二十四节气册页》。以前写节气总爱找对应的古诗，写立春就写“春风又绿江南岸”，写冬至就写“冬至阳生春又来”，今年不想这么写了。立春那天我去菜市场，看见卖春卷的摊子排了长队，新上市的荠菜还带着露水，回来就写“立春”两个字，“立”字最后一横故意写得软乎乎的，像刚冒头的草芽；小满那天去乡下，看见麦地里的麦穗都灌满了浆，风一吹晃得像浪，回来写“小满”，“满”字的三点水写得饱满，像要溢出来的麦汁；大雪那天真的下了大雪，我在院子里站了半小时，看雪落在梅树枝上，压得枝子弯了腰，回来写“大雪”，“雪”字的雨字头故意写得很重，下面的“彐”歪歪的，像被雪压弯的树枝。这套册页写了整整八个月，每个节气只写两个字，写坏了三百多张宣纸，到冬至那天写完最后一个字，我摸着册页上的墨痕，知道这不是我写的，是这一年的春风夏雨、秋霜冬雪，自己落在了纸上。三、修行：笔墨里的人生功课这一年书法上最该感谢的，是磨坏的三方砚台。以前总爱用端砚，石质细，磨墨不费力气，今年春天收拾旧物，翻出师父去世前留给我的那方粗陶砚，砚台边上还留着师父当年磨墨蹭出来的墨垢，我就把端砚收起来了，天天用这方粗陶砚磨墨。刚开始磨得手都酸，墨汁总是粗的，写出来的字带着颗粒感，后来磨得久了，慢慢摸出了门道，墨锭要顺着同一个方向转，力气要匀，不能急，磨十分钟的墨，比站半小时桩还静心。有次因为展览的事和人起了争执，回到家气得手抖，坐在砚台前磨墨，磨了整整四十分钟，砚台里的墨汁慢慢变得像绸缎一样亮，心里的那点火气也跟着磨没了。师父以前说“磨墨磨的是心，不是墨”，以前不懂，现在握着墨锭，看着砚台里的一圈圈水痕慢慢变黑，才懂了书法到最后，练的从来不是字，是怎么把心放稳。还有件事印象深。九月的时候有个企业家找我写幅字，要挂在他办公室里，开价很高，指定要写“大展宏图”，还要我把他的名字嵌在落款里，说出去谈生意有面子。我当时犹豫了很久，那笔钱确实能解决我下半年采风的所有费用，可拿起笔写了三次，“大”字的撇都写得歪歪扭扭，一点劲都没有。最后我把订金退给他了，说“这四个字我现在写不好，等我什么时候能写得有力量了，再给你写”。身边的朋友都说我傻，放着钱不赚，我没解释，那天晚上我在书房写了十遍“心安”两个字，写到最后一遍，“安”字的宝盖头写得稳稳的，像盖住了所有乱七八糟的念头，我知道，比钱更重要的是，我手里的笔不能骗自己。前几天整理这一年的作品，把不满意的都拿到院子里烧了，火光里飘起来的纸灰，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烧到夏天写的一幅“宁静致远”的时候，我又抽回来了，那幅字是我刚和人吵完架写的，“宁”字的竖钩写得特别尖，像带着火气，以前觉得写得不好，现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