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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能时代读书还能否改变命运——历次工业革命中教育回报体系演化与智能时代文凭溢价测算【摘要】工业时代前,读书学习是极少数人的特权,学校教育附庸于身份社会,平民子弟并无通过读书改变命运的机会。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在生产实践里自学成才的天才工匠名利双收,工业化红利也惠及受过初级教育的广大技工和劳工阶层,延续数千年的身份社会开始瓦解。第二次工业革命带来普及教育的基础和动力,由现代工业国家建立的国民教育和文凭系统开始主导职业分工,重构社会分配,在学校中凭借勤奋和天赋逐级攀升成为平民子弟向上流动的通途和捷径。第三次技术革命来临时,主要工业国家的职业分工与社会分配已被学历教育和文凭系统垄断,新的技术与经济因素不再革新教育回报体系。学历神话蔓延,长期的学历投资热潮和全民学历竞赛引发周期性学历贬值和优质教育资源集中,形成当代读书无用论的两大社会根源。对180个国家(地区)6亿条岗位薪资数据的测算验证了上述发现。从1980年代至今,在教育文凭系统完备的西方发达国家、东亚考试文化国家和当代中国,各级文凭的工资溢价稳定上升。理工科专业、名牌院校和硕博士研究生等精英学历的工资溢价,更稳定领先于文科专业、普通院校及本科和大专学历。席卷主要工业国家的产业智能化并未对学历回报系统造成明显冲击,技术浪潮与文凭体系并行不悖。可以预测,在漫长工业时代建立起来的现代教育回报体系,短期内不会因智能时代来临而动摇。普通家庭应坚定教育投资信心,避免落入“智能替代导致读书无用”的舆论陷阱。国家则应借鉴历史规律,以智能化为契机,全面提高各类非学历性知识技能持有者的教育收益,在文凭社会之外建立技能导向的新型教育回报体系,使个人教育收益更多更快地转化为国家和社会教育收益。【关键词】智能时代;读书改变命运;工业革命;教育回报体系;文凭溢价 引言 学历贬值的焦虑日渐升温,高学低就和教育失配打击无数个体和家庭的教育信心。学历升级好像不再能保证普通家庭子弟向上流动,“小镇做题家”与“出生在罗马”背后是暗流涌动的阶层焦虑。无人敢贸然停下脚步或转向其他路口,读书无用和教育内卷反向撕扯着文凭社会的神经。读书还能否改变普通家庭子弟命运,已成当下最焦灼的社会议题之一。 能将学历教育和文凭社会体系撕裂的力量很多,划时代的技术革命应最势不可当。历史上每一轮技术革命所释放的新型生产力,都重塑了每个人学习和工作的世界,直至重构职业分工与社会分配。早先几轮技术革命以机械化、自动化的形式成批替代了低技能劳动,初等和中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近乎一夜蒸发。高技能劳动因知识结构复杂和任务具有创造性依然保持对机器的优势,也使高等学历溢价稳定,有效维持了社会投资高等教育的信心。而人工智能作为新一轮技术革命风口,已展现出对脑力劳动的替代优势。2023年OpenAI公司组织GPT-4与人类同台竞技,在包括编程、SAT考试和一些专业技能考试在内的26项标准化测验中,GPT-4能考在前10%、20%、30%、40%的分别有5、16、18和20项,基本赢下该场人机智力竞赛(OpenAI,2023)。大模型不仅会“应试”,还能进行愈来愈多的复杂操作。计算机视觉和图像识别技术已应用到医学影像当中,未来“阅病无数”的大模型从技术上完全可能取代从业不精的医疗技术人员。大模型优异的自然语言交互、创意内容生成等功能已向教育、学术、文艺和娱乐等语言密集型和创意密集型行业发起挑战,这些无一例外均是高学历人才的领地。 吊诡的是,尽管人工智能对高技能劳动的能力优势日益显现,大范围的职业恐慌却并未出现,人们投资教育的信心也有增无减。有人认为从技术革命到产业革命再到社会革命尚有相当距离,远不会波及自身;有人认为技术总不能离开人,它只能替代人类执行部分任务,最终都会被驯化成人的奴隶;更多人是坚信体制的庇佑,断定既然体制向他们允诺了多读书的利好和回报,断不会轻易失信。但演化经济学和技术史家的发现表明,新技术从实验室到厂房车间的周期在不断缩短。那些以为技术友好和可驯服的人或许忘记了,历史上哪次技术性失业不是从某项技术悄悄替他们执行部分任务开始的?至于体制的信任者则忽视了每个现代文凭社会都是市场经济社会的事实,一旦全行业的技术革命来袭,市场经济必定优先于上层建筑发挥作用。当前部分行业的高学历者尚未被智能技术大范围取代,恐怕更多是因为大模型算力成本高企而人力依旧相对廉价而已。人工智能从事高级脑力劳动的能力仍在涌现,如果这些能力相继商业化并席卷工作世界,我们该如何向历尽艰辛的高学历者支付回报?未来又该如何向亿万普通家庭子弟解释读书学习的意义?本研究通过梳理历史上技术与工业革命冲击下教育回报体系的演化,并利用研究团队掌握的全球企业薪资大数据,从理论和数据的双重角度预测人工智能时代教育回报体系的走向,尝试从宏观层面回答:在智能化技术与产业革命冲击下,普通家庭子弟还能否通过读书改变命运?国家又该如何应对可能到来的教育回报体系变更? 一、身份社会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瓦解 (一)古代教育作为身份社会的附庸 人类自从走出原始社会,斗争重心就由凶险的大自然转向各怀鬼胎的同类,生产力得到发展并积累起一定财富的社会,其当务之急从如何创造财富,转向如何对财富进行合理分配。分配需要社会标准,人类制度化不平等就此起源。当人们意识到靠武力分配不但效率低下且有灭绝种群的风险时,一些新的分配思想便开始孕育。人类发现其自身是依靠种族经验的传递即依靠文化而得以延续,因此掌握经验越多的人地位越高,越有资格享有更多的财富和权力。如此一来,文化便演变出商品和货币属性。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能够正式生产文化的机构,如教会和学校出现,它们均以更好地保存文化和提供精神服务为名获得脱产脱俗的特权。正式生产的文化随着交往的扩大成为通货,在更大范围内流通。教会经历被总结为宗教头衔,学校经历成为文凭,均可合法兑换成相应数量的物质资源和相应等级的社会地位(兰德尔·柯林斯,2018,p.106)。任何社会的精英阶层势必垄断文化通货的生产,教育与权力就此结盟,铸造并发行面额不等的文化通货,在保证劳动阶级缺乏这种通货的同时,又不失其对此分层秩序的服膺。所以我们看到,在古代,任何正规教育均为预备统治阶层的教育,贵胄子弟在其中记诵、考据、问难、辩论,他们学习哲学、文法、修辞、音乐和天文,总之要避免沾染具体的职业技能和劳动习性。教学语言是希腊语、拉丁语和各民族的文言用语,以和劳动阶层的方言和习惯语区分开来。学校是贵族子弟思考人生意义和追求终极真理的场所,结束学业后,他们表面按照不同才能实际按照身份高低承袭政府职位。下层子弟在同父母兄长共同劳作的过程中学会谋生技能,他们无须识字,要求识文断字的职业也不向他们开放,教育是社会分层而非社会流动的工具。有抱负有才华的青年除了靠军功、行商、“投名”这类难度和成本极高的途径发迹或铤而走险之外,并无阶层跃升之门。 古代中国由于农业发展和政治早熟,孕育出旧世界最开明的教育体系。从汉代开始,国家官职以“举孝廉”方式向全体臣民开放,儒家教育生产的文化通货由政府向全社会公开发行(阿诺德·汤因比,1986,p.655)。历经汉末魏晋,整个教育和官僚体系均已世袭化,“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隋唐相继开创和完善科举打击门阀,打破官位世袭重建竞争性选拔体系,及至明清,治世之才和文化修养一直作为国家官员的公开标准,平民子弟耕读入仕尽管艰难但渠道始终开放。在1371-1904年间的14562名进士中,平民出身者(即三代中最高只有生员的家庭)在明代达到了49.5%,清代为37.6%(张天虹,2017)。但以科举为中心的教育体系本质上仍是古代中国身份社会的附庸。一则科举并非古代中国获取官职的唯一方式。权贵富贾子弟凭借“世选”、荫补、军功、捐纳等均可入仕。再则家世背景对科举成败具有十分重要的影响,完全从平民或底层家庭登科入仕者在历朝历代都是少数。潘光旦和费孝通利用915份康熙至清末的朱墨卷,发现只有十分之一的贡生、举人和进士是从没有功名的人家中选拔出来的(费孝通,1999,p.440)。郑若玲(2007)利用《清代朱卷集成》分析了7000多名举子的家世背景,发现五代以内均无功名的只有6.1%。以吴晗为代表的史学家普遍认为,科举制度就其动机来讲更多是皇权笼络士绅阶层的手段,并非为扶举寒门子弟所设(吴晗、费孝通,1998,p.125)。从社会生产力的层面来讲,农业社会所能负担的教育人口十分有限,历代王朝兴教兴学从未下县,主要集中在府学一级,绝大多数普通家庭亦无力承担数十年如一日的脱产学习和接连应考的成本和花费。总体来讲,古代世界的正规教育是统治阶层合法继承权力的屏障,并非平民子弟向上流动的通途。就社会流动性而言,古代教育始终是身份社会的附庸。 (二)科学技术知识在第一次工业革命中展现出空前的社会经济价值 这样的社会分配与教育等级体系一直维持到近代前夕,即18世纪下半叶在英格兰发端的第一次工业革命。匠人出身的“瓦特们”在店铺和工场里鼓捣出改变世界的发明创造。农民出身的约翰·凯伊(Kay,J.)1733年发明飞梭,织工詹姆斯·哈格里夫斯(Hargreaves,J.)1765年发明珍妮纺纱机,出身贫穷的理发师理查·阿克莱特(Arkwright,R.)1769年发明水力纺纱机,17岁时家道中落到仪表厂做修理徒工的詹姆斯·瓦特(Watt,J.)在1763年改良完成可做连续运动的蒸汽机,从小痴迷于机械、学了三年律师后毅然转做制图工的约翰·斯米顿(Smeaton,J.)1772年发明了切削汽缸内圆的机床,默默无闻的乡村牧师埃德蒙·卡特莱特(Cartwright,E.)1785年发明了以蒸汽作为动力的织布机,儿时跟随司炉工父亲一起干活的乔治·斯蒂芬孙(Stephenson,G.)1814年建造了第一台蒸汽动力的铁道机车…… 这些举世瞩目的创造才能几乎尽数源自生产实践中的自学成才。有人认为他们是在工作中偶然发现某种方法,也有学者证明他们通过自学掌握了数量惊人的科学知识,“一些大字不识的修补匠简直成了历史神话”,甚至普通技工常常是过得去的算术家,懂得几何、测量和计算,有的人还具备丰富的应用数学知识,能计算机器的速率、强度和功率,画平面图和剖面(克里斯·弗里曼、弗朗西斯科·卢桑,2007,p.160)。无论如何,这些颠覆世界的灵感和才能都改变了“瓦特们”的命运。1784年4月,英国政府授予瓦特制造蒸汽机的专利证书,1785年他被接受为英国皇家学会院士,1814年成为法国科学院8名外籍会员之一。1809年,下议院投票给卡特莱特10000英镑,以表彰他的织机给国家带来的好处,①并于1821年吸收其为皇家学会会员。阿克莱特1771年与人合伙在英国的曼彻斯特创办机器纺纱厂,到1788年,英国有超过200个阿克莱特式的工厂,晚年他成为英国最富有的纱厂主。19世纪40年代铁路狂热带来的经济泡沫使投资人和工厂主受到鄙视,但公众将发明家和工程师视为民族英雄。1848年,斯蒂芬孙的葬礼有超过100000人参加,一位工程师享有如此礼遇在整个人类历史上可谓空前绝后。 历史学家认为,彼时的英国相比其他国家有最好的社会流动性。一个凭借聪明才智在生产劳动中勤奋创新的技术阶层在人类历史中崛起,随后两百余年的工业化使“科学知识改变命运”成为现代世界最耀眼的上升通道。从那时起,“属于工业的职业已经获得了极其重要的地位。这些事业逐渐占用了很多人的最优秀的才能。制造家、银行家和工业界巨头,实际上已经替代世袭的地主贵族,直接指挥社会事业”(约翰·杜威,2001,p.332)。从英国开始,西方思想文化界也急速转向,从弗朗西斯·培根(Bacon,F.)提出“知识就是力量”,到约翰·洛克(Locke,J.)的以“人心为白板”、赫伯特·斯宾塞(Spencer,H.)的“科学知识最有价值”,再到杰里米·边沁(Bentham,J.)和约翰·密尔(Mill,J,S.)的“以为最大多数人谋最大幸福为社会目标”,有教无类、教育万能渐成西方社会普世价值。 (三)技能社会进一步催生普及教育需求 第一次工业革命改变生产方式的同时也重构了社会分配的格局。财富由土地向工业流转,家庭作坊纷纷倒闭或被工厂主收购,人口向城市流动,既使投资者获得财富,也使广大工人阶级受益。拥有简单技术或经过简单训练、参加过社区识字班的工人,在进入工厂后开始增收。英国工人的名义工资从1760年代到1810年代增长了2倍多,实际工资也在第一次工业革命结束时超过1750年代约100%(徐滨,2011)。那些受过更多训练并在工作中不断学习的技术工人,则比普通工人高出50%到100%的工资。无数底层劳工靠做中学得来的知识、靠“过什么样的生活受什么样的教育”所积累的经验,以及日复一日劳作养成的勤勉认真,迅速适应变化的经济生活,成为19世纪收入和生活水平上升最快的群体之一。技能社会来临,从此越是学习更多的知识和技能,越适合在工业社会中谋生和致富,技能收益稳定增长。全行业技能化促使整个国家劳动力结构升级。1851年,在英格兰和威尔士,约有一半的人居住在城里,在法国和德国该比例约为1/4。英国只有1/4的男性劳动力(20岁以上)从事农业,而在欧洲大陆工业化程度最高的国家比利时,这个数字大约为50%。德国再过25年才达到这个标准(克里斯·弗里曼、弗朗西斯科·卢桑,2007,p.186)。 作为新兴的经济力量,工人阶层希望将零散的初级学校整合为一个统一的初等教育系统,为工人阶级识字和学习技能服务;上层社会的有识之士也呼吁旧公学和中世纪大学改革教育内容;发明家和企业家们在获得充足的财富后着手建立更加服务于现代生产的新式学校。世风日移,愈来愈多有才智的人“热衷于发现和发明,而不是专注于排列和整理所接受的观念”(约翰·杜威,2001,p.285)。旧贵族及其把持的旧教育难以继续合法地消耗工业社会财富,接受旧教育的回报也难如以往那样丰厚和稳定。技术阶层在这一时期已为创造新教育准备了知识体系、学习方法和目标理念,将在下一轮来势更猛的工业化中与民主革命合流,一同摧毁旧制度并建立起全新的学校教育与职业分工体系。 (四)新的教育回报体系从主要工业国家向旧世界传播 新的教育模式与新技术和新的社会制度一同扩散到旧世界,于19世纪下半叶在中国登陆。1860年代起,自强求富的洋务派开始用“中体”嫁接西方科技,以科学化和实用化为指导改造传统教育,一批近代学堂、职业学校和新式大学陆续建立。新教育既兴,但由于政局动荡,近代中国并未建立起完整的现代教育体系。即便如此,社会分配格局仍在新经济因素驱动下发生转变,“同光以来,人心好利益甚,有在官而兼营商业者,有罢官而改营商业者”(王先明,1993)。买办阶层的总收入从1840年代的5亿两白银增长到1936年的15亿两;民族企业资本额在1894-1936年间增长了10%,产业资本整体年均利润率在10%以上;新式大学的教授收入比清代书院山长和塾师高出近十倍,1921年小学教员平均年薪达到160元,北平、天津、上海等地有80%以上达到360元;井陉煤矿工程师240元,开滦煤矿化验师300元,山西保晋煤矿总工程师225元(关永强,2009,p.98)。从沿海到内陆,买办阶层与官绅资本家崛起,富有的城市知识分子和工矿商行技术与管理阶层遍布,传统功名利禄的吸引力下降,在表里山河的山西,亦世风大变。“视读书甚轻,视为商甚重。才华秀美之子弟,率皆出门为商,而读书者寥寥无几。”(刘大鹏,1990,p.17)1905年废除科举彻底断送了读书人的出路,旧功名除了供失落的“孔乙己”们聊以自慰外一文不值,延续数千年的封建教育制度随王朝政权土崩瓦解,但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教育制度建设依然任重道远。 近代中国新兴的精英阶层大部分由接触新教育的封建士绅构成。对中国而言,首轮技术革命与工业化尽管带来新的经济生活,却并未导致整个社会教育回报体系的革新。能够通向精英职位的新式教育机会大多被官绅阶层近水楼台得到,他们的子弟入学堂、进大学、留洋归来进入新政府任职,或继承家族产业。广大底层劳动者的手艺训练、师徒传承和职业经验能养家糊口已属不易,更无教育投资和回报可言。从晚清到北洋政府再到国民政府时期,中国工人的实际工资几乎没有变化。他们的教育方式亦不受改革家的重视,陶行知奋力倡导的“生活即教育”,便是主张将中国教育改造的方向从学校转向底层大众的生活(陶行知,2019,p.200)。内忧外患中,中国教育的现代化之路举步维艰,如我们在下文中将看到的那样,新的社会分工和教育回报制度是全方位工业化的产物,只有稳定和持续的工业化才能带来新体系所需的政治经济基础。 二、文凭社会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诞生 (一)现代国民教育在第二次工业革命中诞生 真正使无数贫寒子弟改变命运的现代教育体系,直到第二轮技术革命与更大规模工业化时才终于建立。19世纪下半叶起,欧美国家全方面工业化为创办和普及国民教育带来巨大的经济动力、空间条件、物质基础和政治势力。机器越来越复杂,大工业生产提出标准化技能要求,需要大量受过初级训练的工人;工厂规模不断扩大和组织化运行,要求工业社会的劳动者从小习惯集体生活和更加服从管理,用制陶业领袖乔赛亚·韦奇伍德(Wedgwood,J.)的话说,就是“使人成为不犯错误的机器”,学校被视为训练服从尤其是灌输劳动纪律的最佳途径(克里斯·弗里曼、弗朗西斯科·卢桑,2007,p.175)。两次工业化以来,工厂高工资持续吸引农村劳动力走向城市,城市人口剧增,教育资源得以在空间上集中,提高了政府办学的效率。②男女工人都开始进厂,使用童工也愈来愈被谴责,工业社会的正常运转要求必须为工人家庭照看孩子。除这些直接因素外,更根本的原因在于两次工业革命积累起巨大的生产力,足以供养更大规模的教育人口,不列颠人口从1801年到1850年增长了一倍,但其国民产出却增加了2.58倍。③工人阶层不断壮大,④要求接受更多的教育以提高职位等级和工资待遇,新兴的技术与管理阶层也急需更多训练有素的劳动力。 在上述因素驱动下,原先为贵族阶层预备接班人、高难度、非实用和鄙视职业的古典教育显然不合时宜。在初等和中等教育阶段,科学技术知识开始取代古典知识成为学校课程的主体。产生这些知识的过程,如观察实物、操演机械、微缩实验等,也被视为教授这些知识的正确方法而引进课堂。知识爆炸式增长要求学校压缩反映学科基本结构的知识,统一教科书和标准化考试出现并不断完善。在学术型教育系统外,大工业生产要求专门培养大批能理解和应用科学知识以从事和改进生产的人才,现代职业技术教育水到渠成。一个内容完备和层级分明的现代教育体系逐渐成形。 最终,作为身份体系附庸的古代教育体系在资产阶级革命浪潮中土崩瓦解,一个法律上面向全体公民、能为劳动大众带来生存福祉的国民教育体系,在工业化与民主国家相继诞生。英国1833年颁布《工厂法》,其中规定,9到13岁童工每天应在工作时间接受2个小时的义务教育,1870年的《初等教育法》进一步提出对5到12岁儿童施行强迫教育,1918年又将义务教育年限延长到14岁。受政府补助的中等学校从1902年前的272所增加到1912年的1000余所。德国早在工业化前夕(1713年)就曾推行过世界最早的强制教育,经过两次工业化,到1846年,普鲁士适龄儿童入学率已达82%,初等学校数量增加到24044所,在校生243.5万人,到1860年代资产阶级政府建立后,适龄儿童入学率已达95%以上。1920年,德国政府规定所有学生接受完4年基础教育后开始分轨,在其后百余年间打造出现代职业教育的范本。法国于1881年颁布《费里法案》,确立国民教育义务、免费、世俗化三原则,规定6到13岁为法定义务教育阶段,并于1902年关闭了3000多所教会学校,以公立学校取而代之。1919年规定免收职业教育学费,1928年后实现中等教育免费。美国到19世纪末已有三分之二的州颁布义务教育法,20世纪初将结业年龄延长到16岁,全美公立中学从1860年的300余所增至1890年的2526所。1918年,美国颁布的《中等教育基本原则》成为现代学制最成熟的范本,确立“六三三”学制,提出中学是面向所有学生并为社会服务的思想。⑤美国的中等和高等职业教育一度与普通高中和大学教育平分秋色。1900年,美国圣路易斯职业培训学校的毕业生地位与大学工程学院的毕业生不相上下(兰德尔·柯林斯,2018,p.285)。那些无心学问却擅长动手和吃苦耐劳的平民子弟,在走出学校时既能收获一技之长,也能拿到受雇主认可的正式文凭。 (二)教育普及推动文凭社会形成 到第二次工业革命后期(19世纪末20世纪初),尤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后,全球进入相对和平与持续增长的时期。主要工业国家普遍提高社会福利,继续推进教育民主化进程。美国高中教育普及率从1870年的2%增长到1920年的17%,到1970年,已有77%美国公民高中毕业,53%进入大学。苏联分别于1934年普及4年制初等教育,1952年普及7年制中等教育,1975年普及十年制中等教育,使“千百万工人、农民有机会受到高等教育”(瓦·阿·苏霍姆林斯基,1980,p.375)。国家从不同阶层家庭和无数利益集团手中接管教育,学校教育生产的文凭被用作职业分工的合法依据,精英教育(这一时期主要指高等教育)主导精英职业的分配,精英职位和收入不再被特权阶层垄断。一个法律上面向全体公民、以掌握大量科学知识为要求、以标准化考试为升学依据、最终以职位财产为回报、连贯一致和内外相通的现代教育体系,在工业社会普遍建立。 受过中等教育的技术工人和受过高等教育的专业技术人员在整个人群中的收入占比稳步提高。美国收入前10%人群(大企业主阶层)的收入占比从1929年的39%跌落到1949年的29%,之后稳定在这一比例,社会财富总体向下流转。第二个十分位(专业技术阶层)的收入占比从1929年的12%增长到1945年的16%,第三个十分位(技术工人阶层)则从1929年的10%增长到1945年的13%。到1972年,美国职业分工和收入分配系统已被学历教育和文凭体系重塑,文凭价值与职位收入几乎对等(兰德尔·柯林斯,2018,p.315)。在美国收入最高(前10%)的人群中,已经有30%是专业和技术人员,18%是工人阶级(其中11%的工匠、3%的工头和4%的技工),他们成为工业国家普及中等教育和高等教育大众化的第一代受益者。 这一时期学历教育的回报稳定上升,这首先被认为是全行业技能化的结果。一项工作的技术要求越高,它的利润就越高,给出的报酬也就越高,从学校学习并掌握技能的回报也就越高。但也有人认为,绝大多数的技能被证明可以在工作和非正式教育中习得,行业技能化并非学历价值上升的原因。学历价值上升的本质是社会生产力的发展,是生产力发展提供了更多的非生产性岗位和有闲工作。这些工作均以高学历为准入要求,这不仅包含庞大的现代官僚系统,还遍布各行各业内部。从1900年到1970年,美国管理者、官员和经营者比例从5.8%上升到10.5%,文书从3.0%上升到17.4%。农业部门衰退几乎被吸进了第三部门,服务业与政府工作从11%上升到33%,1950年以后唯一持续增长的是政府雇佣,特别是军事、福利和教育官僚系统的扩张(兰德尔·柯林斯,2018,p.143)。持续扩张的闲职部门作为高等学历的主要买主,保证了美国每年数百万大学毕业生的就业出路。 (三)学历教育与文凭系统在当代中国建立 现代教育体系对中国来讲同工业化一样是舶来品,如前述及,中国古代的科举教育与真正意义上的现代教育只是精神一贯,并无制度上的承继。内忧外患下,第一次技术革命与工业化浪潮没能给中国带来完整的社会制度和相应的社会改造。抗日战争前,北洋政府和国民政府都曾颁行法律,引进“六三三”学制,推广6到12岁义务教育。在几十年的战火中,学校与学生数量增增减减,到1945年,全国尚有失学儿童一亿七千五百多万人,在广大贫困山区,儿童入学率不到10%,文盲率超过80%。中学数量在1946年恢复到4226所,学生一百五十万人,而当年全国人口为四亿五千万。高等学校从1928年的74所坎坷发展到1947年的207所,学生155036人,毛入学率仅有0.26%。⑥直到新民主主义革命结束百余年的民族危机,推翻压在中华民族身上的三座大山,才为建立现代教育体系赢得牢固的政治经济条件。新中国成立后随即开展扫盲运动,恢复和新建各级学校,中下层子弟进入高等学校的比例在1952年以后的50年中稳步上升(梁晨等,2012)。1986年《中华人民共和国义务教育法》颁布,2000年基本普及9年义务教育。高中阶段毛入学率从1978年的35.1%上升到2000年的42.8%,到2010年大幅提高至82.5%,2023年达到91.8%。高等教育毛入学率从新中国成立初的0.26%提高到2023年的60.2%,进入国际公认的普及化阶段。2023年,全国共有各级各类学校49.83万所,2.91亿学历教育在校生,占人口总数的20.6%。伴随着全方位工业化与生产力的跨越式发展,新中国建成工业革命以来全世界最大规模的现代教育体系。拥有尊师重教和有教无类的文化底蕴,现代教育体系在中国畅通无阻,接管全社会的教育事业,顺利接通各行各业的职业准入和流动渠道。 作为现代教育体系的初步成果,当代中国的全行业技能水平不断提高,劳动力结构飞速升级。1990-2015年,中国常规体力型工作岗位的占比从57%降至32%,常规认知型工作从8%跃升至19%(吴愈晓,2020)。另一项研究表明,2005-2019年,中国30个省份低技能劳动者平均就业量约为654万人,中技能劳动者平均就业量约为1620万人,高技能劳动者平均就业量约为360万人(汪前元等,2022)。社会生产力的巨大发展也创造出中国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非生产性岗位。清朝4亿人口仅能供养2.7万名文武官员(包含从中央到地方各级官衙的朝廷命官、幕僚和文武胥吏)(费正清,1983,p.15),截至2024年年底,中国14.08亿人口中公务员数量为716万人(中华人民共和国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部,2025)。⑦各级教育的收入回报均稳定提高,2007年,中国城镇居民的义务教育回报率为12.8%,高等教育回报率则从1988年的12.2%上升到2001年的37.3%,再到2009年的49%,高于欧美发达国家的40%(吴愈晓,2011),全民教育投资热情持续高涨。 一整套上下连贯与内外相通的教育体系建立后,各阶层子弟平等竞争和向上流动,“读书改变命运”成为制度现实,学校教育经历成为现代国家公民的合法出身。“关于学习是少数天生能注定管理社会事务的人的专利的观念被打破了。”(约翰·杜威,2001,p.275)通过强制所有人在校接受相当长时间的教育,免费公立小学教育制度的发展使每个孩子的天赋得到发展和检验。在工业化社会,不断扩大的教育体系与日益增长的新经济因素和就业机会,使每个人都能打破家庭、种族和地域限制追求理想职业和生活。第二次工业革命后期以来,各行各业的技术与管理精英几乎尽数拥有耀眼的教育经历,他们在总体比例上又大多出自平民阶层。特权阶层亦有所收敛,他们很难再理所应当地将职位、财产传递给子弟,而是将其送上学历竞争的赛道。不断延长的学制对底层子弟似乎更为有利,漫长的竞赛使他们获得更多逆袭的机会,为其发挥智力或耐力的天赋争取了更多的时间。 三、学历神话在第三次工业革命后蔓延 (一)学历教育和文凭系统主导的社会分配体系在20世纪下半叶进一步成熟 20世纪下半叶起,世界主要国家相继掀起以微电子研发、生产自动化和互联网办公等为特征的第三次大规模技术革命和再工业化浪潮。人工智能技术也是在这一时期兴起的,被认为可能引领最新一轮技术革命并开启第三次工业化进程(贾根良,2016)。这一时期,主要国家经济普遍增长,教育规模不断扩大,学历升级换代速度加快,初等、中等以及部分高等学历相继饱和,政府普遍增加教育投资,进一步扩大普及教育的范围(伯顿·克拉克,2001,p.96)。在创新驱动经济增长的繁荣时期,全行业普遍的技术革新仍能源源不断地提供高技能岗位,社会财富增长也使非生产性的闲职部门稳定扩张,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随着经济发展稳定增长。这一时期,尽管不同层次学历导致的就业不平等和收入差距已经显现,但人们仍相信体制是“公平”地按照能力和付出将其从学校中筛选出来,再依照文凭等级将他们分配到不同的职业岗位。“公众坚信某一层级的教育必定能带来比前一级教育更高的经济与地位回报”,所以“持续存在一种提高教育要求的趋势……逐渐拉长的教育序列变得愈来愈复杂”(兰德尔·柯林斯,2018,p.218),“(各)专业将自己绑定在了这一序列的垂直终点上,要求在进入训练之前获得更普遍的文化地位”(兰德尔·柯林斯,2018,p.305)。严格的学历要求从医生、律师、科学家扩散到政府职员、会计、医疗技术人员、工商管理人员、销售、建筑和房屋维修等各行各业。在组织内部,“很少有技术工人能被提拔到管理层级,除非他们辞职回到学校重新拿个学位回来。……要想跨越体力与非体力工作的鸿沟,教育水平成为晋升路途上不可逾越的障碍”(兰德尔·柯林斯,2018,p.80)。 职业世界高度文凭化,新的技术与经济因素难以对教育系统造成实质性冲击。从小学到中学和大学,学校架构知识的理念、传授知识的方法、评估智力的手段和回报优绩的方式,依然停留在第二次工业革命建立的框架上,围绕不间断升学和白热化的文凭竞赛所展开。我们最终看到的结果是:学校定义和垄断了教育,文凭又从高到低垄断了一切有吸引力的职业,学历化的教育和文凭化的职业共同主导了现代社会的职业分工与社会分配。与以往不同的是,这套体系通过公平公正的智力选拔让人接受自己的卓越或平庸,安心于给定的分配秩序。学历教育和文凭都成为神话,所有人都相信自己的职业地位和人生际遇由他们所受正规教育的程度所决定。原本多样的社会竞争与流动,窄化为全民学历竞赛。家庭超高的教育消费、学生超长的学习时间和精力透支、学校唯分数论和灌输式教学回潮、庞大的校外补习市场,等等,使整个系统扭曲和肿胀(郑也夫,2013,p.43)。这个体系依旧宣称每个信奉者和投资者都有成功的机会,并将失败一概解释为个体的能力或投入不够。与此同时,僵化的教育和社会分配体系限制了技术进步和新经济因素的生长,来自生产实践的需求无法传导到教育,许多实用技能和聪明才智也难以获得制度化的回报,学历狂热的背后已非教育发展而更多演变为文凭泡沫。 (二)主要工业国家出现周期性学历贬值和优质教育资源集中 学历作为文凭通货而非技能凭证,它所能兑换的经济价值由社会财富总量所决定。文凭通货超发,再遭遇明显经济下行,社会便难以为庞大的学历人口兑换职位和收入。研究表明,除了政府雇佣的非生产性岗位直接由财政状况决定外,各类型企业在盈利下降时均会缩减非生产部门(Graetz&Michaels,2018)。 1970年代美国由于石油危机进入经济滞胀,同期其高等教育入学率超过50%,大学文凭随即饱和、通胀与贬值,大学生抗议运动此起彼伏。日本1992年大学毕业生超出1980年代40%,当年经济增长降至15年以来最低值。1994-2004年,日本大学生起薪增长不到10%,仅有同时期高中毕业生起薪增长率的1/3,二者收入近乎拉平,高等学历的经济价值快速蒸发。“学历崩溃”严重打击日本社会的教育信心,2024年109万大学适龄青年中仅有45万人参加高考,报考比为41.6%,创下30年以来最低值。凭借顽强努力取得高等文凭的年轻人,被优质岗位前的门庭若市所震惊,他们有一些人开始降低期望进入较低行业和部门,另一些则返回学校争取更高的学历,他们均相信心仪的职位只是需要面额更大的文凭通货而已。 另一方面,一旦教育回报与教育投资的关系稳定下来,投资能力越强的家庭便越能收获更多的教育回报。所以我们发现,分数换文凭与文凭换职位的规则并未改变,文凭本身也并未贬值,精英行业和各行业精英职位依然对高学历者给出超高待遇。只是普通家庭子弟获得这些学历(如名校和研究生)的难度在不断加大(刘云杉等,2009;梁晨等,2012;Hinz,2016;Ostrove,2007,p.1;Soria&Stebleton,2012),各行各业精英职位的代际传递比例又开始上升(Lucas,2001;Finger&Strømme,2025;吕鹏、范晓光,2016)。因此,“读书无用”的另一重真相是,能获得优势职位以“改变命运”的读书机会,如重点中学、名牌大学、热门学科、硕博士研究生等,因竞争加剧而愈来愈难获得。不同家庭能够负担的教育成本差距巨大,教育获得也产生结构性分化(Boudon,1974,p.10)。优势阶层开始追加投入,利用自身经济、文化和社会资本帮助其子女赢下比赛。普通家庭子弟则愈来愈难在这个高消费和长周期的学历赛跑中坚持下来(阿比吉特·班纳吉、埃斯特·迪弗洛,2013,p.94)。布尔迪厄派的再生产理论认为,现代教育依然是优势阶级再生产其社会经济优势的工具,他们通过直接传递文化资本来间接达到传递经济资本的目的,这种自我永续的“文化资本主义”就是为了保护经济资本主义而存在,而文化商品比经济和政治资源更容易从父母传递到子女(皮埃尔·布尔迪厄、J.-C.帕斯隆,2021,pp.15-16)。学校教育被批判为只是培养守纪律的工人和自律顺从的中产阶级,强化社会分层的心理秩序(Bowles&Gintis,1976,p.19)。学校不断细化的等级体系也被认为提高了社会再生产的效率——优势阶层不必再为培养接班人苦恼,只需想法将子弟一次次送进精英学校。ø在欧美,工人阶级和家庭第一代大学生在精英大学的比例不断降低,来自不同社会阶层的名校学生毕业后也形成显著的出路分化(Rivera,2016,p.258;Hurst,2018;郑雅君,2018;谢爱磊,2024,p.277)。收入最低的10%人群几乎未从普及教育中获益,在相继普及初等和中等教育的近三十年中,他们的收入从1910年占总收入的3.4%,下降到1937年的不足1.0%。收入最高10%人群财富占比虽有所下降,但却更多流向了第二和第三个十分位的群体,受过良好教育的富有中产成为普及中等和高等教育最大的受益者。在中国,研究者发现,随着市场化改革深入尤其是2000年以来,社会代际流动性减弱,父代与子代社会经济地位关联度开始上升(李强,2008;吕鹏、范晓光,2016;李路路等,2018)。高收入群体的学历回报率已超过低收入群体,教育一定程度上成为扩大收入差距的因素(刘生龙等,2016)。基础教育阶段,不同家庭的校外教育投入和家庭教育付出(如作业辅导和亲自陪伴)存在明显差距。⑧在学校教育制式化统一化的今天,父母的社会经济优势仍能通过投资影子教育和加强家庭教育向下传递,削弱正规教育系统的公平性(UNESCO,2006,p.147)。中等教育阶段,在排名最好的初中学校中,约有三成学生来自从事管理和技术类职业的精英阶层家庭,而在排名中等以下的学校这一比例只有一成(吴愈晓,2013);选择职业教育的大多是社会经济地位和文化教育资本较低的家庭,尤其以农民、农民工、工人、无业城镇居民居多(沈有禄,2022),经济和社会资本富裕的家庭则更易避开职普分流。优质高等教育机会亦在不同家庭出身者中开始分化,大学里越年轻的世代,家庭社会经济地位普遍越高。⑨ 四、1980年代以来全球高等学历工资溢价稳定上升 进入1980年代,即上述信息化和智能化时代以来,全球主要国家的文凭溢价情况究竟如何?世界范围内学历教育的经济回报是在上升还是下降?接受不同层次和类型教育的工资溢价差别有多大?文凭溢价是否在不同国家(地区)和同一国家(地区)不同发展阶段随经济水平变化?最新的人工智能浪潮对文凭溢价有哪些潜在影响?回溯已有文献,有研究认为1980年代以来欧美国家工业自动化替代了大量常规劳动,从事该类劳动所需的初等和中等文凭(小学、初高中、中专)相继贬值(王永钦、董雯,2023;王林辉等,2022;柏培文、张云,2021),这一现象也出现在承接产业转移的发展中国家(如中国东南沿海)。也有研究认为,计算机、微电子和其他周边技术创造了大量高技能岗位,高等学历在技术发达的国家持续升值(李磊等,2021)。还有研究发现,机械化与自动化替代的更多是常规和规则化劳动,以创造性任务为特征的高技能劳动和社交型低技能服务都不在冲击范围,故高等学历和部分专业中等学历的溢价均保持稳定(杨飞、范从来,2020)。还有研究发现,信息技术能够支持许多工作以非正式和无组织方式进行,加速非正规就业的发展(王天夫,2021),各级各类文凭溢价总体更加复杂和难以测定。 本研究使用Revelio数据库,对第三次工业革命以来全球主要国家(地区)各级各类文凭的工资溢价进行测算。该数据库从2007年开始从领英等公开平台收集了超过180个国家(地区)6亿条企业员工的个人简历,简历信息中的时间从1950年至2024年,⑩涵盖全球几乎所有上市企业和部分私营企业。本研究从中提取企业员工岗位名称和类别、薪资收入(11)和教育程度等变量,测算不同层次和类型文凭的工资溢价,了解各类教育的回报率。所使用的数据样本包括3457万用户的6834万条工作经历和最高学历。该数据以美国样本占比最高,约50.4%;其次是印度样本,占比约10%;中国样本877185条。表1为样本量位居前10名的国家情况。 (一)全球主要国家(地区)各级高等学历的总体工资溢价 这里我们首先将全部样本分为五组文凭持有者,其中:以高中组工资水平为基准V-High(年总收入total_compensation的中位数);大专文凭的工资溢价V-Associate=(大专组-高中组)/高中组×100%;本科文凭的工资溢价V-Bachelor=(本科组-高中组)/高中组×100%;(12)硕士文凭的工资溢价V-Master&MBA=(硕士组-高中组)/高中组×100%;博士文凭的工资溢价V-Doctor=(博士组-高中组)/高中组×100%。计算出1961-2024年每个年份四组学历群体的工资溢价,以横轴为年份(1961-2024年),纵轴为工资溢价(比值),绘出“全球主要国家(地区)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61-2024年)”(如下页图1所示)。 图1全球主要国家(地区)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61-2024年) 由图1可以发现:(1)自1980年代以来,高中以上各级教育相对只接受高中教育的回报率,总体上逐级递增:博士>硕士>学士(本科)>副学士(大专);(2)各级文凭溢价总体均处于增长趋势,其中博士文凭增长最快,硕士其次,大专增长趋停但在2020年后陡升,本科溢价从2008年后有明显下降,但在2020年后与大专一同上升,这期间也正好伴随博士和硕士学历的相对贬值。 (二)文理科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 这里我们首先根据数据库中每个岗位的"onet_code"判断其是否为STEM岗位(13),将全样本重新分为STEM组(理科组)和非STEM组(文科组)(14);然后分别计算STEM组和非STEM组各级学历的工资溢价情况,得出2×4=8组结果;最后按照前述方法以横轴为年份(1961-2024年),纵轴为工资溢价,绘出“STEM与非STEM学科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61-2024年)”(如下页图2所示)。 图2STEM与非STEM学科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61-2024年) 由图2可见,STEM文凭的工资溢价远高于非STEM文凭,除本科学历从2008年开始出现周期性贬值外,博士、硕士和副学士的STEM文凭均处于快速升值期。学历升级中的技能化机制得到验证,即在一个技术快速进步的时代,所受教育及所从事工作的“科技含量”越高,其收入越高且增长越快。 (三)不同层次院校文凭的工资溢价 我们还想知道名校和普通院校的文凭溢价对比,了解高等教育大众化和学历竞争加剧,是否使精英学历更加热门而普通学历相对贬值。数据库中带有个体毕业院校的世界大学排名US.NEWS(2024),我们将毕业院校位于世界排名1-200的定义为“名校组”,世界排名350以后的定义为“普通院校组”。然后计算这两组的硕士和博士的文凭溢价,绘出“名牌院校与普通院校硕博研究生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如第51页图3所示)。 图3名牌院校与普通院校硕博研究生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 由图3可见,自1980年代以来的绝大多数年份,名校硕士和博士文凭的薪资溢价均显著高于普通院校,但普通院校硕士和博士文凭的薪资溢价涨势更快。该现象表明,名校学历依然为整个学历体系中溢价最高的文凭类型,但在名校资源(横向学历)供给和增长有限的情况下,高等文凭的薪资溢价正流向研究生学历(纵向)。考虑到优势家庭子弟愈来愈占据精英大学本科录取优势(见上文第三部分),这一趋势未来将更有利于普通家庭子弟的教育流动。 (四)不同国家(地区)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 历史上每次技术革命和工业化都经历了从先发国家向后发国家、从发达国家向发展中国家扩散的过程。文凭的工资溢价水平,在不同国家(地区)也存在明显差异。根据OECD和联合国的国家分类标准,在数据库中建立发达国家组和欠发达国家组,分别包括32个高收入国家和59个低收入国家;并特别考察东亚地区考试文化浓厚的12个国家,包括中国、日本、韩国、新加坡、马来西亚等;最后单独计算中国各级学历的溢价情况。与上面方法相同,绘出“发达国家与欠发达国家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见第52页图4)、“东亚考试文化国家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见第53页图5)、“中国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见第53页图6)。 图4发达国家与欠发达国家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 图5东亚考试文化国家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 图6中国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80-2024年) 一般印象是,发达国家各级学历相对饱和,高等学历溢价相对降低;欠发达国家教育普及程度低,高等学历因稀缺而价值高昂。但测算结果表明,我们前文的理论推演更加符合实际情况。发达国家文凭溢价总体比欠发达国家高出4到5倍,且长势更加明显。发达国家因工业化建立起完整的教育文凭系统,岗位和收入严格依照文凭进行分配。而且发达国家和多数中等收入国家(包括中国在内)被视为“稳定经济体”,经济增长平稳、新经济因素也率先涌现和推广,能为高学历者持续创造高技能岗位。 欠发达国家文凭溢价较低且涨势不明,很大原因在于尚未建立起教育与职业绑定的现代教育和文凭社会体系,优势职位和收入主要靠教育和文凭以外的灰色途径获取。而且落后的产业状况、增长缓慢或停滞的经济和动荡的社会环境等,也无法为受教育者提供足够的高技能和闲职岗位。 在东亚地区的“考试文化国家”,各类学历的文凭溢价要高于发达国家,学历教育和文凭社会体系在其中运转更为畅通,文凭对收入的影响更大。 中国的文凭溢价与发达国家情况接近,总体仍处于高溢价和高增长阶段,各级文凭的薪资溢价经历了市场化改革初期的波动阶段后,自1997年后在大多数年份均保持增长态势。本科文凭的工资溢价在2003年(即1999年大学扩招后第一届毕业生)后出现明显下降,但之后随经济持续高速增长而迅速回暖,稳步上升。副学士(大专)文凭溢价2008年后由负而正并一路上升,与我国高等教育大众化相关,从那时起高中毕业生已难进入大多数高收入行业和岗位。总体来看,在我国,学历的货币价值并未缩水而是持续升高,学历贬值的现象和舆论与发达国家所经历的过程类似,更多是由于教育竞争加剧和优质高等学历仍保持精英化供给所致。 五、产业智能化对文凭溢价系统冲击微弱 1959年第一台工业机器人诞生,1982年第二代“感知机器人”问世,这些工业场景中的机器人主要替代人类完成一些重复、繁重、艰苦乃至高危的工作,其所能替代的依然是初等和中等教育学历职业。人工智能作为计算机深度学习领域沿着另外一条线索发展。1950年艾伦·麦席森·图灵(Turing,A.M.)在《计算机器与智能》一文中首次提出人工智能的概念和构想,中间经历长达几十年的“技术沉寂”,直到2014年的人工智能软件尤金·古斯特曼(Goostman,E.)和2016年的AlphaGo,人工智能再度进入大众视野,而到2022年前后GPT等大模型井喷式涌现,生成式人工智能代表的AI浪潮已被普遍认为可能引领新一轮技术与产业革命。达龙·阿莫西格鲁(Acemoglu,D.)和帕斯夸尔·雷斯特雷波(Restrepo,P.)认为,工业智能化替代劳动力的属性将由体力劳动扩展至简单的脑力劳动,继而到分析、学习、推理等复杂的脑力劳动(Acemoglu&Restrepo,2018)。一些权威机构和专家预测,到2030年智能技术的应用可能覆盖超过70%的公司,全球50%的工作将被替代(高奇琦,2020),OECD国家平均替代率达到57%(王军等,2021),中国可被智能化替代的劳动力预测值甚至超过2亿(王林辉等,2022)。但也有研究认为,到2030年,对人工智能和自动化等领域的技术投资将在全球增加2000万到5000万个职位,人工智能在未来20年可能为中国创造9000万个岗位(郭凯明,2019)。从这类研究看,人工智能带来的就业与文凭效应尚不明朗,我们既不清楚接受人工智能类的高等教育训练是否能为相关从业者带来显著更高的经济回报,也不清楚全行业智能化是否会对整个学历回报体系形成冲击。本研究利用数据库中的人工智能技能与岗位信息进行测算和分析,尝试初步回答这两个问题。 (一)人工智能相关岗位的学历工资溢价(1990-2024年) 已有研究测度人工智能就业效应时所用的变量,大多停留在早期工业机器人和自动化技术等指标上,难以反映最新技术进展可能带来的就业效应和对文凭溢价的冲击。本研究采用更前沿的通用人工智能定义,对人工智能相关岗位的学历回报进行测算。首先,我们从数据库中识别出从事人工智能(ArtificalIntelligence,AI)相关工作的全部个体,识别依据是其是否掌握AI类技能,AI类技能采用大卫·德明(Deming,D.)等人的广义AI技能定义,选取“人工智能”“机器学习”“深度学习”以及“自然语言处理”作为识别词(Deming&Kahn,2018)。当该员工的简历“技能包”中有以上任何一种识别词,则将该个体归为AI相关工作者,总计807331名个体。再按照上文同样的计算方法得出“人工智能相关从业者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90-2024年)”,如下页图7所示。 图7人工智能相关从业者各级高等学历的工资溢价趋势(1990-2024年) 如图7显示,AI类工作的学历回报,显著低于前文测算得出的同时期全球文凭总体溢价,尤其是博士学位的溢价并不如整体溢价那么高,更低于STEM前沿理工科大类,表明人工智能尚未成为特殊的高回报行业。博士和硕士的溢价(回报率)之差也低于平均水平,表明AI行业尚未进入学历内卷,行业利润以工资形式较均匀地输送到各级学历持有者手中,而非向高学历者集中,行业发展处于整体技能红利时期。2013年以后,AI行业本科文凭的薪资溢价一路下跌,硕博文凭和大专文凭则相对稳定。该现象一方面表明AI行业研发性岗位的学历门槛明显提高,出现由技术进步带来的行业高技能化。另一方面表明,AI行业处于整体技能红利阶段,从事相关工作或任务的初级技术工人收入也在明显增长。结合二者来看,人工智能正在成为全球教育与科技竞争的下一个高地。未来的高等学历扩张中,应整体性地向人工智能领域倾斜,有计划地增加AI相关学科在高等职业教育、精英本科教育和研究生教育中的配额和比重。将AI打造为高回报行业,吸引更多优秀人才进入,在下一轮技术革命中形成人才优势。 (二)产业智能化对学历工资溢价的总体影响(1980-2024年) 在宏观层面,为了解产业智能化是否对整个学历回报体系产生影响,我们以人工智能技术发展和商业化程度最高的美国为样本进行实证分析。 1.产业智能化与文凭溢价总体趋势对比 首先,我们还是按照上述方法测算得出美国的各级文凭溢价随年份变化趋势。进而,我们采用识别AI相关岗位的相同方法,识别出AI相关职业,以AI相关职业在全部职业中的占比衡量产业AI化程度,这一数值从1980年到2024年的变化反映了(美国)产业智能化进程(如下页图8所示)。 图8美国产业智能化与全行业文凭溢价趋势(1980-2024年) 从图8可看出,美国的产业智能化与文凭溢价上升趋势近乎一致,全社会的总体文凭溢价并未随产业智能化水平提高而下降。 2.产业智能化对文凭溢价的影响 为进一步验证产业智能化与社会文凭总体溢价的关系,我们以AI相关从业者占全行业从业者的比例,作为产业智能化的另一指标,计算了其他147个国家和地区1980-2024年的产业智能化水平。进而以高中学历为基准,分别计算了大专、本科、硕士和博士学历的工资溢价,得到一个不平衡面板数据。将产业智能化作为自变量,将各级学历的工资溢价作为因变量,进行回归分析。在控制了国家和年份的固定效应后,结果表明产业智能化与各级文凭的工资溢价均显著正相关(如第56页表2所示),二者并向发展,席卷全球的智能革命尚未对各级高等学历的经济回报造成明显冲击。 这说明产业智能化是衡量一个国家工业化水平的重要指标,技术与经济越发达的国家,学历教育和文凭系统越完善,各级学历的工资溢价越稳定。同时也说明当今全球主要国家的产业体系依然与学历教育系统绑定,产业智能化程度最高的美国同样是文凭系统最发达和完善的国家。 六、学历教育仍主导职业分工与社会分配 人工智能对经济社会和教育体系的影响不断加深,普通家庭子弟还能否继续通过读书学习向上流动,改变自身命运?本研究通过梳理智能时代以前的三次工业化中教育回报体系的演化规律发现,第一次技术革命与工业化使一批自学成才的天才工匠,依靠科学知识和发明成果名利双收,他们掀起的工业化浪潮使新的经济社会因素不断增长,拓宽了流动渠道,普遍增加了底层技工和劳工的收入,从各方面动摇了作为身份社会从属和附属的教育回报体系。第二次工业革命在第一次工业革命基础上,进一步普及教育,工业国家建立起大规模的国民教育系统,开始主导文凭通货的发放与职业分工,学历教育和文凭系统一道重塑社会分配。在学校中凭借勤奋和天赋,向学历和职业金字塔顶端逐渐攀升成为平民子弟改变命运的坦途。第三次工业革命以来,学历教育和文凭系统垄断职业分工,主导社会分配,体系运转不断完善和高效,新的技术和经济因素不再革新教育回报体系。主要工业国家教育规模持续扩张,各级学历工资溢价稳定上升,全民教育投资持续高涨。经济下行期间,社会财富无法为各级学历持有者兑换职位和收入,周期性学历贬值出现。不同家庭教育投资能力差异也导致能兑换精英职位的教育资源向优势家庭集中,平民子弟能获得的流动机会相对减少。 对1980年代以来全球主要国家各级学历的工资溢价进行测算,验证了上述推论。测算发现,第三次工业革命以来(包含人工智能在内),全球主要国家各级文凭的工资溢价总体仍处于上升趋势,精英职位和收入依然主要通过高级文凭才能购买。理工科专业相比文科、硕士与博士研究生相比本科和大专、名校学历相比普通院校——前者的工资溢价均稳定上升,文凭在职业分工与社会分配中依然发挥制度刚性。只有在经济下行时,各类岗位供应不足,高学历者才被迫降级就业,学历回报短暂下跌。人工智能的出现并未打破整个工业时代建立起来的教育回报体系,人工智能相关工作尚未成为特殊的高回报行业,只是学历门槛有所提高,产业智能化也并未对文凭溢价系统造成明显冲击,智能时代与文凭社会在当下并行不悖。 普通家庭应警惕被“智能化就业替代导致读书无用”一类的舆论误导,降低教育信心和减少教育投入,加剧自身教育劣势。只要学校教育和文凭社会的制度框架照常运转,读书学习仍是普通家庭子弟改变命运的捷径和通途。而国家则应做好制度革新的准备,以教育智能化为契机,改变学历导向的教育回报体系,迎接技能社会的到来,在新一轮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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