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织工经纬交织的丝绸-年终总结

丝织工，经纬交织的丝绸——年终总结一、经：经纬交织里的针脚日常今年开工的第一天，我把去年放在织机旁的半幅素绉缎重新搭在了经轴上。那是去年年底赶订单时剩下的半批料，桑蚕丝的经丝被冬日的干燥空气拽得发紧，我用浸了桑叶水的软布轻轻擦过每一根丝线，指尖触到的轻微涩感，是我和这批料子打了半年交道才熟悉的温度。这一年的工作，就从这三百二十八根经丝的归位开始了。第一季度的主要任务是完成非遗文化展的定制纹样订单，客户要求在两米宽的缎面上还原《耕织图》里的“络丝”场景，光是纹样的打版就耗了三周。最开始的三版样布都出了问题：第一版把织女的发髻纹样织得太密，上机后经丝张力不均，出现了三厘米的跳线；第二版调整了纹样密度，却又把人物手中的络丝车花纹织得发虚，远看糊成了一团。我那段时间每天泡在纹样室里，拿着放大镜对照古画的影印本数经纬线的排布，把原有的1200D的经丝换成了更细的800D，每平方厘米的经纬交织点从120个加到了156个，第四版样布出来的时候，我盯着布面上织女衣袂上的暗纹看了十分钟，那根根分明的衣褶纹路里，藏着我连续熬了三个晚上调整的张力参数。第二季度赶上了春茧上市，新收的桑蚕丝含水率比去年高了2.1个百分点，厂里的老织工都知道，这意味着上浆的比例要重新调。最开始按往年的比例上浆的一批料子，上机不到半天就断了十七根经丝，停机整理就花了两个小时。我拉着质检部的同事蹲在烘房门口测了三天的湿度，把上浆的玉米淀粉比例从8%降到了6.2%，又把烘房的温度从55度调到了58度，每批丝烘好后都先拿小样试织半小时，确认断丝率降到千分之零点三以下才正式上机。那两个月我手上的茧子厚了一圈，每天换梭子的时候被梭子边缘磨出来的小伤口，沾了浆料就疼，但看着新丝织出来的缎面光泽比去年亮了两个度，客户抽检的时候摸着面料说“这才是正宗的湖丝手感”，那些疼就都轻了。第三季度的重点是传帮带，厂里新来了三个学徒，都是刚从职业技术学院丝绸专业毕业的孩子，看着他们站在织机旁手足无措的样子，我想起了自己刚进厂的时候，师傅也是这么站在我旁边，握着我的手教我摸经丝的张力。我给三个徒弟定的第一个任务是穿综，三千六百根经丝，要一根不差地穿过综丝的小孔，错一根整个纹样就会歪。最开始小周穿错了七根，整幅布织到两米长才发现，只能拆了重来，小姑娘蹲在地上哭，我没劝她，只是陪着她一根根挑出错的丝线，拆到半夜的时候她自己擦干眼泪说“师傅我下次肯定数清楚”。现在三个徒弟都能独立操作普通织机了，最机灵的小徐已经能跟着我做纹样调整，上周他自己改的小雏菊纹样织出来，布面上的花瓣边缘比我当初做的第一版样还要平整。第四季度是全年最忙的时候，双十二的订单、春节的定制礼盒订单堆在了一起，织机二十四小时不停，我们轮班倒。我上的是晚班，从晚上八点到早上八点，车间里只有织机“哐当哐当”的声音，我每隔二十分钟就要巡一遍所有织机，摸一摸运行中的经丝张力，看看有没有跳线的迹象。上个月有台织机的经轴突然松动，我刚好巡到那里，一把拉住了快要脱轴的经丝，胳膊被飞速运转的综框划了一道长长的口子，缝了七针，休息了三天就回了车间——那批订单是给国外客户做的宋锦面料，晚交一天就要赔十几万的违约金，我放心不下。二、纬：丝线穿梭里的工艺探索今年年初的时候，厂长找我谈话，说想做一批可降解的丝绸产品，尝试用大豆蛋白纤维和桑蚕丝混纺，这个任务落到了我头上。最开始的试验全是失败：大豆纤维的韧性比桑蚕丝差很多，和桑蚕丝交织的时候张力稍大就断，混纺比例1:1的时候，断丝率高达百分之三，根本没法批量生产。我查了很多资料，跑去农业大学的纺织实验室请教了三次教授，回来后把混纺比例调到了3:7，又在纺纱的时候给大豆纤维加了一道预拉伸的工序，把纤维的韧性提高了17%。前五次试织都没成功，第六次试织的时候，我守在织机旁整整二十四个小时，每织十厘米就测一次面料的撕裂强度，最后出来的成品，撕裂强度达到了纯桑蚕丝的89%，可降解率达到了92%，手感和纯丝绸几乎没有差别。这批混纺面料投放到市场后，特别受做环保品牌的客户欢迎，光是这个系列的订单，今年就占了我们厂总订单量的23%。纹样创新是我今年花了最多心思的另一件事。以前我们的纹样大多是传统的祥云、花卉、龙凤，年轻人不太喜欢，我想试试把现代的元素和传统丝织工艺结合起来。上半年的时候，我和文创部的同事一起设计了“城市印象”系列纹样，把杭州的西湖、成都的熊猫、西安的城墙这些元素融入到传统的宋锦纹样里，用不同深浅的丝线表现光影的变化。为了做杭州西湖的纹样，我周末特意去西湖边坐了三次，看阳光下的湖面波纹是什么样的，看荷叶的边缘弧度是怎么变化的，光湖波纹样的调整就改了九版，最后织出来的面料，对着光看的时候，湖面上的波纹好像在动，荷叶上的露珠都像要滚下来。这个系列的面料做成丝巾后，在文创店卖得特别好，不少年轻人特意过来问能不能定制自己城市的纹样，上个月还有个客户找过来，想把他们的婚礼照片做成丝绸挂画，我按照片调整了27种丝线的颜色，织出来的挂画比印刷的还要有质感，客户拿到的时候红了眼，说这是他们收到的最特别的新婚礼物。工艺改良方面，今年我带着团队改了三个老设备。以前的织机换梭子的时候要停机半分钟，换一次就得浪费十厘米的面料，我们研究了两个月，给梭子加了个自动对接的装置，现在换梭子不用停机，效率提高了15%，每年光节省的面料就有两千多米。还有以前的经丝张力检测全靠人工摸，容易漏检，我们给织机装了个微型的张力传感器，一旦张力异常就自动报警，今年的跳线问题比去年少了72%，次品率从1.2%降到了0.38%，光是节省的原料成本就有三十多万。还有个小改进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以前我们擦织机的布用的是普通的棉布，容易掉毛，粘在经丝上就会造成瑕疵，我试了好多料子，最后发现用淘汰下来的真丝面料做的擦布，不掉毛还不伤丝线，现在全厂都在用这个方法，每个月能少出三十多匹瑕疵布。三、绸：布匹延展里的来年注脚这一年织了多少匹布我没算过，只知道我用坏了七个梭子，穿坏了三副工作手套，手上新添了十二个小伤疤，柜子里放着二十多版自己不满意的样布。上周整理今年的工作记录，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的张力参数、浆料比例、纹样调整笔记，我才反应过来，这一年的日子，就像这些经纬线一样，一根一根织成了现在的样子。当然也有遗憾。今年尝试做的缂丝双面纹样试验还没成功，正反两面的纹样总是差几毫米的错位，试了八次都没调好，最后只能先放下，等明年有空了再接着研究。还有给徒弟们准备的工艺手册还没写完，本来想年底前把自己这十几年的经验整理出来，现在才写了一半，明年得抽时间写完，让新来的孩子少走点弯路。现在车间里还在赶春节的订单，织机的声音响个不停，我刚摸了摸刚织好的一批红底暗纹的宋锦，那上面的福字纹样是我今年改的最后一版，线条比往年的更流畅，颜色也更正。我对着光看了看布面的光泽，没有跳线，没有瑕疵，每一根丝线都待在它该在的位置，就像这一年的我们，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