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高中语文教学参考：文言文谦敬与委婉

文言文谦敬与委婉

在封建社会，由于阶级地位（如爵位、官职）、场合（如廷议、外交）等种种原因，人们说话往往不能直截了当，总要用上一些客套话表示敬意。有时一个简单的意思，却要用许多拐弯抹角的话，说得既曲折又复杂，如果不是细心揣摩、反复领会，就会看不懂或者理解错。因此，有必要对古汉语中的敬词、谦词和一些委婉的表达方式作些介绍。

一、敬词

敬词是客套用语，在古人的说话或书信中用得特别多。敬词包括表敬副词和表敬人称专用名词等。这些词，大多是封建社会等级观念、阶级关系的反映，大部分现已不用；即使一小部分还在使用，内涵也已截然不同。

（一）表敬副词

常见的表敬副词有“谨”“敬”“请”“幸”“辱”“猥”“枉”等。它们用在动词前，纯粹表示礼貌，意义也相当空泛。例如：

①寡人谨奉社稷以从。（《战国策·楚策》）——我使全国跟从您。

②太子入，致命齐王曰：“敬献地五百里。”（《战国策·秦策》）——太子，即楚襄王，为太子时在齐国为质；致命，回报。句意是：楚太子进去，回报齐王说：“同意献给您楚地五百里。”

例①的“谨”和例②的“敬”都含有“恭恭敬敬”的意思，我们读文言文时，只须意会，不必译出。“敬”和“谨”可以通用，例①也可以说成“敬奉社稷以从”（《战国策·齐策》）。

③相如曰：“五步之内，相如请得以颈血溅大王矣！”（《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蔺相如说：“你我相距不到五步，我就要拿颈血溅在您的身上，跟您拼啦！”

④秦王跪而请曰：“先生何以幸教寡人？”（《战国策·楚策一》）——跪，古人席地而坐，起身屈膝以示敬（前面举例中已有说明）；先生，指范雎。句意是：秦王跪着请求说：“您要用什么来指教我呢？”

“请”作动词，是“请求”的意思，如例④的“请”字。但“请”作副词，“请求”的意味极少，如例③的“请”字，没有什么实在意义，用在这里，纯属为了客套。“幸”，一般有“希望”“幸而”的意思，例④的“幸”，这种意味极少，用在这里，仅是为了尊重对方。

⑤子以君师辱于敝邑。（《左传·成公二年》）——您率领军队来到我国。

⑥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诸葛亮《出师表》）——先帝，指蜀汉昭烈帝刘备；顾，过访。句意是：先帝不把我看做低微粗俗的人，降低他高贵的身份，三次到我的住所来看望我。

“辱”“猥”“枉”三个副词，都有表示“降低身份”的含义，用在动词前，借以表示敬意。例⑤的“辱于敝邑”，是“降低身份，亲自来临”的意思；例⑥的“猥自枉屈”也是“不惜降低身份，亲自出马”的意思。

（二）表敬的人称专用名词

古人为了礼貌，对于称呼比较讲究，常常不用人称代词，而是用名词称呼对方的身份等以表敬重。

1.“君”“公”“大夫”“卿”等。例如：

⑦君不忘先君之好。（《左传·襄公十四年》）——您鲁君不忘记我们先君的情谊。

⑧君将哀而生之乎？（《捕蛇者说》）——将，欲，打算；哀，怜悯；生之，使之生，“之”指蒋氏自己。句意是：您是可怜我，想让我活下去吗？

春秋时期，对国君称“君”，如例⑦第一个“君”是卫人称鲁国的君主，第二个“君”是卫人称自己已去世的君主，所以叫“先君”。到战国时期，一国之主往往自称为“王”或被尊为“大王”，“君”渐变为一般在上位的人的尊称。往后“君”又沿用为一般尊称，如例⑧的“君”，是蒋氏对柳宗元的称呼。

⑨诸将皆曰：“与公争天下者，袁绍也。”（《资治通鉴·汉纪五十五》）——各位将领都说：“跟您（曹操）争天下的，是袁绍啊。”

⑩蔺相如固止之，曰：“公之视廉将军孰与秦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固，坚决；止，这里是挽留的意思；之，指蔺相如的门客们。句意是：蔺相如坚决挽留那些要辞去的门客们，说：“诸位认为廉将军跟秦王哪个厉害？”

“公”最初是爵位名，先秦的史书上，对一些祖先曾封过“公爵”的国君，称“公”，如宋襄公；“侯爵”“伯爵”的国君，也尊称为“公”，如“公将战”指的是鲁侯。同时，“公”又是官阶名。以后称“公”的范围扩大了，不仅对宰相一类高位的人称“公”，而且对一般人也可称“公”了，如例⑩蔺相如对其舍人也以“公”称呼。

⑪甘罗见张唐曰：“卿之功孰与武安君？”（《战国策·秦策五》）——甘罗，秦文信侯吕不韦家臣；张唐，秦人；武安君，秦将白起。句意是：甘罗去见张唐说：“您的功劳跟白起哪一个大？”

⑫独卿与子敬与孤同耳。（《资治通鉴·赤壁之战》）——独，只有；子敬，鲁肃的字。句意是：（孙权对周瑜说：）只有你和鲁肃跟我的意见一样啊。

⑬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左传·僖公二十八年》）——二三子，那几个人，指楚将子玉、子西等；戒，准备；敬，慎重认真地做；诘朝，明晨。句意是：麻烦您对其他几位说说，准备好你们的战车，认真执行你们君主的命令，明天战场上相见。

“卿”原是官阶爵位名，在公之下，大夫之上，如“公卿大夫，此人爵也”（《孟子·告子上》）、“子为正卿”（《左传·宣公二年》）中所指的就是。此外，上对下（包括君对臣）、一般的称呼也用卿，如例⑫孙权称周瑜为卿，例⑪甘罗称张唐为卿。“大夫”也是古代官阶爵位名，在卿之下，士之上，也借用为尊称，例如⑬。

2.“子”“夫子”“先生”“叟”等。例如：

⑭鲁君曰：“子以齐楚为孰胜哉？”（《战国策·齐策》）——子，指张丐。句意是：鲁君说：“您认为齐和楚哪国能打胜呢？”

⑮晋大子圉为质于秦，将逃归，谓嬴氏曰：“与子归乎？”对曰：“子，晋大子，而辱于秦，子之欲归，不亦宜乎？”（《左传·僖公二十二年》）——大子，即太子；圉（yǔ），即子圉；嬴氏，后称怀嬴，秦穆公女，子圉之妻；质，抵押；辱，受屈。句意是：晋太子子圉在秦作抵押，要逃回晋国，对嬴氏说：“跟你一起回去好吗？”嬴氏说：“您是晋国太子，在秦国受到屈辱；您要回去，不是很应当的吗？”

⑯曾皙曰：“夫三子者之言何如？”（《论语·先进》）——曾皙问道：“那三位同学的话怎样？”

“子”作美称，用得比较广泛。例⑭的“子”是君主称呼臣子，例⑮的“子”是夫妇之间对称，例⑯的“三子”是对几个人的合称。

⑰孤实贪以祸夫子，夫子何罪？（《左传·文公元年》）——我实在因贪婪而害了您，您有什么罪呢？

⑱秦王跽曰：“先生不幸教寡人乎？”（《战国策·秦策三》）——跽（jì），长跪；先生，指范雎。句意是：秦王长跪在那里对范雎说：“您就不肯指教我吗？”

⑲叟何人邪？叟何为此？（《庄子·在宥》）——您老先生是谁呢？为什么这样呢？

“夫子”“先生”“叟”都是敬称，原本用来称呼年长而有德行的人，称师为“夫子”“先生”也源于此。以后“夫子”“先生”发展为一般的尊称，唯“叟”仍然局限于称呼年老的人。

3.“陛下”“阁下”“殿下”“足下”等。例如：

⑳窃为陛下惜之。（贾谊《论积贮疏》）——我私下替您可惜。

㉑中军临川殿下，明德茂亲，总兹戎重。（丘迟《与陈伯之书》）——明德，高尚的德行；总，管理、主持；戎，军事。句意是：中军将军临川王殿下，德行高尚，又是皇帝至亲，主持这里的兵戎大事。

“陛”是宫殿的台阶，“殿”是宫殿，古代臣对君言事，不能直呼，故取“请陛下（或殿下）侍卫之人转达”的说法。以后，专称天子为“陛下”，称王侯为“殿下”。唐朝曾规定，只有皇太子和皇后才可称“殿下”。

㉒独阁下奋然率先。（韩愈《与鄂州柳中丞书》）——阁，“閤”的异体字（另作“合”的简体字，如“閤家”）；率先，领先，首先。句意是：只有您奋勇起身，一马当先。

㉓建信君勃然曰：“足下卑用事者而高商贾乎？”（《战国策·赵策三》）——建信君，赵国宠臣；勃，同“勃”。句意是：建信君变了脸色说：“您认为执政的人卑劣而商人高尚吗？”

“閤”是官署，“阁下”本是敬称官职高的人。后来用得较宽泛，平常朋友之间也如此称呼。“足下”一般用于职位或辈次相近的人。此外，还有敬称将军为“麾下”（意即在主帅的旌麾之下），使节为“节下”（意近“麾下”，因使者持节）、“毂下”（辇毂之下），父母为“膝下”等等。

（三）其他敬词

常见的还有“惠赐”“惠顾”“照临”“天威”“虎威”“玉趾”“宝眷”等。例如：

㉔君若惠顾先君之好，照临敝邑，镇抚其社稷，则有宗祧在。（《左传·昭公二十年》）——宗祧（tiāo），远祖庙叫祧，即宗庙的意思。句意是：您若顾及先君的旧交，来到我国，安定我们国家，那么宗庙尚在（理应于庙中行礼）。

把“顾及”说成“惠顾”（赐恩照顾），把“来到”说成“照临”（像日光莅临），以此表示敬意。

㉕天威不违颜咫尺，小白余敢贪天子之命，无下拜！（《左传·僖公九年》）——违颜，离开颜面；咫（zhǐ），八寸，咫尺是很近的意思；小白，齐桓公名；余，自身。句意是：天子的威严近在面前，我小白哪敢贪受天子的宠命，不下阶跪拜。

把君王的威严权势说成“天威”，也是一种敬意。

㉖寡君闻君亲举玉趾，将辱于敝邑。（《左传·僖公二十六年》）——玉趾，指脚；辱，屈尊。句意是：（展喜对齐孝公说：）鄙国君主听说您将要动身，亲自到我国来。

不说“动身”而说“举玉趾”，极表敬重。

二、谦词

运用谦词是古人表示敬意的另一种形式。尊人与卑己，是表敬的两个方面，古人往往同时使用。

（一）表谦的副词

常见的有“窃”“敢”等。例如：

①老臣窃以为媪之爱燕后贤于长安君。（《战国策·触龙说赵太后》）——老臣我私下认为您爱燕后胜过爱长安君。

②赵王窃闻秦王善为秦声，请奉盆缶秦王，以相娱乐。（《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秦声，秦地特有风格的音乐；盆缶（fǒu），盆是盛菜的陶器，缶是盛酒的瓦器，古代秦地也用作伴奏的乐器。句意是：赵王私下听说秦王擅长演奏秦国的音乐，请允许我献上盆缶，请秦王敲击，借以互相娱乐。

例①②的“窃”是“私下”的意思，用在这里是以卑己的方式尊重对方。

③颍考叔曰：“敢问何谓也？”（《左传·隐公元年》）——颍考叔，郑大夫。句意是：颍考叔对郑庄公说：“请问您说的是什么意思？”

④韩子请诸子产曰：“……今买诸商人，商人曰必以闻，敢以为请。”（《左传·昭公十六年》）——韩子，晋大夫韩起；子产，郑大夫公孙侨。句意是：韩起向子产请求说：“……现在我向商人买玉环，商人说一定要报告您（取得您的同意），因此我来向您请求。”

例③④中的“敢”都含有“冒昧”的意思，用在句子里，表示谦己敬人。“敢”还经常用作助动词，表示“岂敢”或“敢于”的意思，多少也含有一点谦敬的意味，这里不细说了。

（二）表谦的人称专用名词

1.自称己名

古人为表示谦敬，自称不用人称代词“余”“我”，而用自己的名。例如：

⑤平原君曰：“胜已泄之矣。”（《战国策·赵策》）——平原君说：“我已经把这事向鲁仲连先生透露了。”

⑥（范宣子曰：）匄也，先君守官之嗣也，敢不承命。（《左传·襄公八年》）——匄（gài），同“丐”，晋大夫范宣子名；嗣，后代，继承人；承命，答应请求。句意是：我是先君守官的后代，怎么敢不答应你们的要求。

⑦栾书将载晋侯，鍼曰：“书退，国有大任，焉得专之。”（《左传·成公十六年》）——栾书，晋中军统帅；鍼（qián），栾鍼，栾书之子，战时为晋君的护卫。句意是：（晋侯的车陷入泥潭，）栾书准备用自己的车载晋侯，栾鍼说：“你退下去，你负有国家元帅的大任，哪可专做驾车的差使。”

例⑤平原君自称己名“胜”，例⑥范宣子自称己名“匄”，以此表示自谦。例⑦栾鍼是栾书的儿子，儿子直呼父亲的名，本为不敬，但当时晋侯在场，为尊重国君，才如此称呼。

2.自称身份

称人以身份、爵位，可表敬意；称自己的身份，也可表谦意。不过往往不是实际的职称，而是一些卑称，如“臣”“下臣”“常隶”“仆”“牛马走（下走）”“小人”“老夫”等等。例如：

⑧（张良曰：）臣为韩王送沛公。（《史记·项羽本纪》）——（张良说：）我奉韩王命令送刘邦进军入武关。

⑨日君乏使，使臣斯司马。（《左传·襄公三年》）——日，近来；乏，缺少；斯，此；司马，管军法的官。句意是：近来国君缺少可用之人，命我担任这司马一职。

⑩君不忘先君之好，施及下臣，贶之以大礼，重之以备乐。（《左传·成公十二年》）——贶（kuàng），赠，赐；重（chóng），加。句意是：楚君不忘与我先君的旧交，恩惠施及于我，赐我大礼，又加完备的乐舞。

先秦“臣”是一般的谦称，和对方不一定有君臣关系，如例⑧这句话是张良对项伯说的，他们之间只是朋友关系。但例⑨这句话是魏绛对晋侯说的，他们之间却是君臣关系。例⑩的“下臣”，更是诸侯的臣子朝见天子（或另一诸侯国君）时的谦称。

⑪婴齐，鲁之常隶也，敢介大国以求厚焉？（《左传·成公十六年》）——常隶，贱官，小吏；介，因，借。句意是：我婴齐是鲁国卑贱的小吏，岂敢依托大国来为自己谋求厚利呢？

⑫仆既受足下诗，又谕足下此意。（白居易《与元九书》）——受，接受；谕，明白。句意是：我既收到了您的诗，又懂得了您的心意。

⑬太史公牛马走司马迁再拜言。（司马迁《报任安书》）——太史公，即太史令，官名；牛马走，像牛马般被驱使的仆人（走即仆人的意思）。句意是：太史令属下仆役司马迁再拜谨言（这是书信开篇的客套语）。

例⑪的“常隶”和例⑫的“仆”只是一般卑称，并不真是“小吏”或“仆人”；例⑬“牛马走”的谦恭意味更重。

⑭公问之，（颍考叔）对曰：“小人有母，皆尝小人之食矣，未尝君之羹，请以遗之。”（《左传·隐公元年》）——尝，吃；遗（wèi），给予。句意是：庄公问颍考叔为何不吃肉，颍考叔回答说：“我有老母亲，我的食物她都吃过了，从没吃过国君的肉羹，请允许我把肉羹留给她。”

⑮石碏使告于陈曰：“卫国褊小，老夫耄矣，无能为也。”（《左传·隐公四年》）——石碏（què），卫国大夫；褊（biǎn），狭小；耄（mào），八九十岁年纪。句意是：石碏派人告诉陈国说：“卫国土地狭小，我已经老了，不能做什么了。”

例⑭的“小人”是小吏、平民的谦称，例⑮的“老夫”是年老大夫的谦称。

3.自称不德

常见的有“寡人”“孤”“不穀”“不才”等。例如：

⑯周君大悦曰：“子苟能，寡人请以国听。”（《战国策·西周》）——周君非常高兴地说：“您假如真能做到，我把国政委托给你。”

⑰罃将复于寡君，而请于齐。（《左传·襄公二年》）——罃（yīng），晋臣荀罃，后封于知，又称知罃；复，回报。句意是：我（知罃）将回报我们国君，并邀约齐国。

“寡人”的意思是“寡德之人”，是诸侯的谦称，如例⑯；“寡君”是人臣对外称呼本国君主的谦词，如例⑰。

⑱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违，背离，这里指不采纳蹇叔之言；蹇叔，秦国元老；二三子，指秦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等。句意是：我不采纳蹇叔的意见，使你们几位蒙受屈辱，这是我的罪过啊。

“孤”同“寡人”一样，也是诸侯的自称。二者的区别是：国家有凶丧之事称“孤”，如例⑱；无凶丧则称“寡人”，如例⑯，不过后世二者便混用了。

另外，“老妇恃辇而行”（《战国策·赵策》）中的“老妇”，是赵太后的自谦之称，一般老年妇人也常自称老妇。

⑲公子若反晋国，则何以报不穀？（《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公子，晋文公重耳；反，同“返”。句意是：（楚君问重耳：）您若回到晋国，怎样报答我呢？

⑳不才益将何以报焉！（宗臣《报刘一丈书》）——我又将用什么来报答您呢？

“不穀”的意思是“不善”，是王侯的自谦之词；“不才”意思是“没有德才”，是一般人的自谦之词。不过“不才”并非固定的谦词，如“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孟浩然《岁暮归南山》）中的“不才”虽也有自谦之意，却不属于这类固定谦词。

（三）其他谦词

古人常常用卑己的方式尊重对方，因此，在称呼自己的身份、居处、器物时，常常冠以“敝”“贱”“愚”“鄙”“不腆”等表谦抑的词。例如：

㉑蔡人不从，敝邑之人不敢宁处，悉索敝赋以讨于蔡。（《左传·襄公八年》）——悉，尽，全部；敝赋，不精良的军队；古代按田赋出车徒，供给徭役，所以称军队为赋。句意是：蔡人不服从晋国的命令，我国的人不敢安居，征集全部军队去讨伐蔡国。

㉒不腆敝器，不足辞也。（《左传·文公十二年》）——腆（tiǎn），厚；敝器，不精美的玉圭。句意是：这份微薄的礼物，这玉圭并不精美，不值得推辞。

例㉑称自己的国家为“敝邑”，称本国军队为“敝赋”；例㉒称自己的器物为“敝器”，而且还用“不腆”来修饰，这些都是敬人卑己的客套。

㉓子恶曰：“我贱人也，不足以辱令尹。”（《左传·昭公二十七年》）——子恶，楚左尹郤宛；令尹，楚国首相的名称。句意是：子恶说：“我是卑贱之人，不配屈劳令尹到我家（饮酒）。”

㉔鄙臣不敢以死为戏。（《战国策·齐策》）——我不敢拿生死开玩笑。

例㉓在“人”前用“贱”修饰，例㉔在“臣”前用“鄙”修饰，都是卑己尊人的说法。

上述表敬的各类应酬套语，大多反映了剥削阶级的等级观念与虚浮的习气。

三、委婉的表达方式

由于交际需要不同，讲话有时比较直率，有时则比较委婉。下面，我们扼要介绍古人在廷议、书奏、订盟、战事等政治场合中，出于礼貌，有些话不便直说，因而曲折婉转的一些表达方式。

（一）不直称对方，而以左右从者或下属官吏代之

古人跟国君、将帅、大夫说话，有时不能直指对方，便用“执事”“大夫”“左右”“从者”来替代，以表示礼貌。例如：

①（烛之武）见秦伯曰：“秦晋围郑，郑既知亡矣。若亡郑而有益于君，敢以烦执事。”（《左传·僖公三十年》）——烛之武，郑国大夫；秦伯，秦穆公；既，已经；执事，办事人员，即秦伯的臣下。句意是：烛之武去见秦伯说：“秦晋合围郑国，郑国已知将要灭亡。如果灭亡郑国而对您秦君有利，那就劳烦执事前来攻打。”

“执事”，这里指秦伯下属官吏，烛之武不敢直指秦伯，所以用“执事”替代。

②晋鲍癸当其后，（乐伯）使摄叔奉麋献焉，曰：“以岁之非时，献禽之未至，敢膳诸从者。”（《左传·宣公十二年》）——鲍癸，晋将；乐伯、摄叔，都是楚将；从者，侍从。句意是：晋将鲍癸紧追在楚将乐伯身后，乐伯派摄叔捧着刚猎获的麋鹿献给鲍癸，说：“因时节未到，还没有野兽可供进献，请把这麋鹿供您的侍从食用。”

乐伯、摄叔不直呼鲍癸，而以“从者”代之。

③（吕相曰：）郑人怒君之疆埸，我文公帅诸侯及秦围郑，秦大夫不询于我寡君，擅及郑盟。（《左传·成公十三年》）——吕相，姓魏，晋大夫；怒，这里是侵犯的意思；疆埸（yì），边境。句意是：（吕相说：）郑国侵犯秦国边境，我文公率领诸侯会同秦军围攻郑国。秦大夫不征求我国君主的意见，擅自同郑国订立盟约。

吕相本意是指责秦穆公背弃与晋国的盟约，却不便明指，所以用“大夫”来代称。

④张仪为秦连横说赵王曰：“敝邑秦王使臣敢献书于大王御史。”（《战国策·赵策》）——张仪，秦策士；连横，使六国事奉秦国的外交策略；御史，原是传达命令的小臣，战国时为史官。句意是：张仪为秦国推行连横游说赵王：“我国秦王派我献书信给大王的御史。”

书信本是呈送赵王的，张仪却说送给“御史”，迂回表达，以示礼貌。

⑤今臣尽忠竭诚，毕议愿知，左右不明，卒从吏讯，为世所疑。（邹阳《狱中上梁王书》）——左右，指梁孝王身边近臣；吏讯，狱吏的审讯。句意是：我竭尽忠心诚意，把全部计谋献出，希望大王知晓。但大王身边之人不能明察，最终采信狱吏的审讯结果，使我被世人怀疑。

邹阳不敢直接谴责梁王昏昧，只能将不满归于“左右”。

这种以下属代指主上的委婉说法，后来成为固定套语，一般友朋通信也沿用。如司马迁《报任安书》“是仆终已不得舒愤懑以晓左右”，白居易《与元九书》“异时相见，当尽致于执事”等等，皆是。

（二）避免言语刺耳，用比较动听的言辞，曲折地进行表达

古人在外交场合，或是谴责，或是诘难，或是抒发愤懑，但受礼节约束，只能用委婉言辞来修饰，于是形成话中有锋芒、绵里藏针的辞令。例如：

⑥齐侯曰：“岂不穀是为？先君之好是继。与不穀同好如何？”（屈完）对曰：“君惠徼福于敝邑之社稷，辱收寡君，寡君之愿也。”（《左传·僖公四年》）——徼福，求取福佑。句意是：齐侯说：“难道调集诸侯军队是为我自己吗？是为延续先代君主的旧好。楚国和我结盟修好怎么样？”屈完回答：“承蒙您赐福给我国的社稷，屈尊接纳我们国君结盟，这正是寡君的心愿。”

屈完的话语委婉动听，细品其意，实则是：倘若您不灭亡我国，愿意同我们结盟，正是我们所盼望的。当然屈完不能直白说出，以免刺激齐侯。

⑦展禽使乙喜以膏沐犒师，曰：“寡君不佞，不能事疆埸之司，使君盛怒，以暴露于敝邑之野，敢犒舆师。”（《国语·鲁语》）——展禽，鲁大夫柳下惠的字；乙喜，鲁大夫展喜；膏沐，用以润发的油脂；暴露，蒙受风霜；犒，慰劳；不佞，不才；舆，众。句意是：展禽派展喜用膏沐慰劳齐军，说：“寡君不才，没能侍奉好齐国边境官吏，致使您大发雷霆，率领军队露宿于我国郊野，请允许我慰劳您的大军。”

齐国入侵鲁国，展禽却说成是鲁国触怒齐国；齐国出兵攻鲁，展喜的言辞却如同迎接援军，一边慰劳一边致歉。话语听来婉转，实则绵中带刺，令齐国君臣难以辩驳。

⑧子反曰：“如天之福，两君相见，无亦唯是一矢以相加遗，焉用乐？”（《左传·成公十二年》）——子反，楚大夫；加遗（wèi），赠予。句意是：子反说：“如果上天赐福，晋楚两国君主相见，也不过互赠一箭，哪里用得上音乐？”

战争本是灾祸，却用“如天之福”来修饰；不说交战，而说“一矢以相加遗”，文辞文雅，锋芒暗藏。

不只外交辞令如此，交战之时也是这样。先秦战事频繁，双方开战未必有充分理由，于是常用含蓄语言暗示开战，此风后世延续。例如：

⑨若以君之灵，得反晋国，晋楚治兵，遇于中原，其避君三舍。若不获命，其左执鞭弭，右属櫜鞬，以与君周旋。（《左传·僖公二十三年》）——治兵，整顿军队；舍，三十里为一舍；弭（mǐ），弓；属（zhǔ），附着，即挂；櫜鞬（gāojiān），箭囊、弓袋；周旋，较量。句意是：倘若凭借楚君的威灵，我能返回晋国，晋楚整顿军队，在中原相遇，我会退兵九十里避让您。如果您仍不肯罢兵，我就左手持马鞭与弓，右挂弓袋箭囊，同您较量。

用“遇于中原”指代两国交战，用“与君周旋”表示准备对敌，措辞含蓄大方，又暗含交战之意。

⑩子玉使斗勃请战，曰：“请与君之士戏，君凭轼而观之，得臣与寓目焉。”晋侯使栾枝对曰：“寡君闻命矣。楚君之惠未之敢忘，是以在此。为大夫退，其敢当君乎？既不获命矣，敢烦大夫谓二三子，戒尔车乘，敬尔君事，诘朝将见。”（《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子玉，成得臣，楚令尹；斗勃，楚大夫；轼（shì），车前横木；寓，寄，寓目即观看。句意是：子玉派斗勃向晋国请战，说：“请允许我和您的士兵比试一番，您可以靠在车轼上观看，我得臣也一同观赏。”晋侯派栾枝回答：“寡君领教了。楚君的恩惠不敢忘记，所以我们驻守在此。如果大夫退兵，我们怎敢抵挡您呢？既然得不到停战的命令，劳烦大夫转告各位将领，备好战车，谨奉君主的战事，明日战场相见。”

子玉挑战，用“戏”指代交战，用“观之”“寓目”表示亲临督战，言辞委婉而气势骄矜。晋侯一方也不甘示弱，即刻应战，豪迈地令对方整军备战。委婉之中，尽显雄厚实力。

⑪齐侯使请战，曰：“子以君师辱于敝邑，不腆敝赋，诘朝请见。”（晋人）对曰：“晋与鲁、卫，兄弟也，来告曰：‘大国朝夕释憾于敝邑之地。’寡君不忍，使群臣请于大国，无令舆师淹于君地，能进不能退，君无所辱命。”（《左传·成公二年》）——赋，军队；释憾，发泄怨愤；淹，久留。句意是：齐侯派人向晋军请战，说：“您率领大军屈尊来到我国，我国军队虽不算精锐，明日请决战。”晋人回答说：“晋国与鲁、卫是兄弟之国，两国来禀报说：‘齐国早晚要在我国土地上报复泄愤。’寡君于心不忍，派群臣前来向齐国请命，不要让大军久留于您的国土，我军只能前进不能后退，不必劳烦您下请战之命。”

晋军压境，齐侯反说晋军“辱于敝邑”；齐军严阵以待，却说“不腆敝赋”，这样的请战，可以说是谦辞到了极点。而晋人的答语更为巧妙：“无令舆师淹于君地”，求战之心比齐国更急切。双方言辞虽然迂回，核心都是交战。

⑫是时曹操遗权书曰：“近者奉辞伐罪，旌麾南指，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资治通鉴·赤壁之战》）——奉辞伐罪，奉朝廷命令讨伐罪人；旌麾（jīnghuī），军旗，代指军队；束手，捆起手，表示投降；会猎，一同打猎，喻指交战。句意是：这时曹操送信给孙权，说：“近来奉王命讨伐罪人，大军南下，刘琮归降。现在我训练水军八十万，正要同将军在吴地一同打猎（一决高下）。”

“会猎”本是打猎，何须动用八十万大军，更不用水军。可见所谓“会猎”，只是“会战”的委婉说法。

（三）主动的事情，用被动口气表述

古人讲求礼节，不愿直言自己将要冒犯对方，常以“迫于无奈”这类被动口吻表述。例如：

⑬寡君使群臣迁大国之迹于郑，曰：“无辟敌。”群臣无所逃命。（《左传·宣公十二年》）——迁，移动；大国，晋国自称；辟，同“避”；逃命，逃避君命。句意是：寡君命我等将晋军开赴郑国，说：“不可躲避敌人。”我等无法逃避这道命令。

明明是晋军想要开战，却说成是迫于君命，摆出无可奈何的姿态，实则跃跃欲试。

⑭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左传·成公二年》）——下臣，晋国韩厥自称；属，恰巧；戎行，兵车阵列；隐，躲藏。句意是：我很不幸，恰巧置身于军阵之中，无法逃避。

韩厥身为晋国司马，积极参战，所谓“无所逃隐”，只是委婉的托辞。

⑮若不获命，而使嗣宗职，次及于事，而帅偏师，以修封疆，虽遇执事，其弗敢违。（《左传·成公三年》）——不获命，不被杀，即保全性命；嗣宗职，继承祖宗职位；事，军务；帅，率；偏师，副将统领的部队；修，治理；修封疆，守卫边疆；违，躲避。句意是：倘若我得以生还，继承祖职，轮到执掌军务，率领军队守卫边疆，就算遇上您的军队，我也不敢避让。

这是晋国知罃被俘获释时所说，表明归国之后仍会对抗楚国。所谓“其弗敢违”，就是把“与楚作战”转化为被动委婉的说法。

⑯晋侯不见公，使叔向来辞，曰：“诸侯将以甲戌盟，寡君知不得事君矣，请君无勤。”（《左传·昭公十三年》）——勤，劳；无勤，不必劳驾。句意是：晋侯不肯接见鲁昭公，派叔向前来辞谢，说：“诸侯将在甲戌日会盟，寡君自知不能侍奉您，请您不必劳驾前来。”

本是晋侯拒绝鲁君参会，却说成是不能侍奉鲁君，主动一方反倒说得如同被动推辞。

（四）明辞略说，故意找些表面上冠冕堂皇的理由来示意对方

古人在外交场合，有些意图不便明说，又要让对方领会，便找看似合理的借口，委婉暗示对方。例如：

⑰（楚公子围）既聘，将以众迎。子产患之，使子羽辞曰：“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请墠听命！”（《左传·昭公元年》）——子羽，郑国主管外交的大夫；墠（shàn），清扫地面，设坛行礼。句意是：楚公子围完成聘礼之后，准备带领大队人马前来迎亲。子产对此十分忧虑，派子羽致辞推辞说：“我国城邑狭小，容纳不下这么多随从，请在城外清扫一块场地，我们在那里听候命令！”

子产担心楚兵借迎亲偷袭郑国，故意以“敝邑褊小，不足以容从者”为借口，委婉把楚兵拦在城外。

⑱君若不施大惠，寡人不佞，其不能以诸侯退矣。（《左传·成公十三年》）——施大惠，施予大恩；不佞，无才无能。句意是：您秦君如果不施大恩与诸侯交好，我（晋君）就没有能力让诸侯退兵。

所谓“不佞”只是托词，真实用意是向秦国施压，逼其结盟。

⑲（郑穆公）使皇武子辞焉，曰：“吾子淹久于敝邑，唯是脯资饩牵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也。吾子取其麋鹿以闲敝邑，若何？”（《左传·僖公三十三年》）——脯，干肉；资，粮食；饩（xì），活牲口；牵，牛羊猪；原圃（pǔ）、具囿（yòu），均为猎苑；闲，使得到安宁。句意是：郑穆公派皇武子前去致辞，说：“各位久留我国，我国的干肉、粮食、牲畜都已耗尽。眼看各位将要启程，郑国有原圃，如同秦国有具囿一般。各位自行猎取麋鹿作为行资，也好让我国得些安宁，怎么样？”鲁僖公三十年，秦伯派杞子、逢孙、杨孙驻守郑国，这三人暗中请秦出兵，打算里应外合袭郑。郑穆公察觉此事，便以“脯资饩牵竭矣”为理由，委婉下达逐客令。

古人即便志得意满、心中大喜，也要用谦婉之语掩饰，以示有礼。例如：

⑳（韩厥曰：）“下臣不幸，属当戎行，无所逃隐，且惧奔辟而忝两君，臣辱戎士，敢告不敏，摄官承乏。”（《左传·成公二年》）——忝（tiǎn），辱；敏，聪慧；摄官，任职；承乏，填补空缺。句意是：我不幸身在军阵，无法逃避；而且怕逃跑会羞辱晋、齐两国君主，辱没我军人身份。冒昧向齐君禀告，我资质愚钝，暂代职务，补此空缺。

“敢告不敏，摄官承乏”的真实意思是：你已经被俘，请随我走。韩厥用故作谦卑的言辞，掩盖获胜的得意。

㉑秦获晋侯以归，晋大夫反首拔舍从之。秦伯使辞焉，曰：“二三子何其戚也，寡人之从君而西也，亦晋之妖梦是践，岂敢以至。”（《左传·僖公十五年》）——反首，头发披散；拔舍，拔草铺地露宿；戚，忧伤。句意是：秦军俘获晋侯归国，晋国大夫披散头发，露宿草野，跟在队伍后面。秦伯派人前去安抚，说：“各位为何如此悲戚？我只是跟随晋君西行，不过是应验晋国那个妖梦，怎敢长久把晋君带到秦国。”

秦伯俘获晋侯，却说成“寡人之从君而西也”。谦抑的言辞之中，流露胜利者的喜悦。

㉒齐庄公朝，指殖绰、郭最曰：“是寡人之雄也。”州绰曰：“君以为雄，谁敢不雄？然臣不敏，平阴之役，先二子鸣。”（《左传·襄公二十一年》）——先二子鸣，比二人先鸣。鲁襄公十八年，晋伐齐，平阴之战，州绰擒获殖绰、郭最。斗鸡时胜者先鸣，州绰以斗鸡自比，所以说“先鸣”。句意是：齐庄公在朝堂上指着殖绰、郭最说：“这二人是我的勇士。”州绰（原为晋将，后投奔齐国）说：“您认为他们是勇士，谁敢说不是？但我虽愚钝，平阴之战，我比这二人先鸣。”

州绰口中的“不敏”只是谦词，“先二子鸣”才是本意。欲扬先抑，更凸显自己的勇武。

有时小国畏惧大国，不便直白陈述意见；或是小国向大国求助，不敢直言请求，就假借为大国谋利的名义，委婉申说，启发对方。例如：

㉓（子羽曰：）“小国失恃，而惩诸侯，使莫不憾者，距违君命，而有所壅塞不行是惧。”（《左传·昭公元年》）——恃，依靠；惩，警戒；憾，怨恨；距，同“拒”；壅塞，阻隔不通。句意是：（子羽说：）郑国一旦失去楚国的庇护，会让诸侯引以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