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文观止-《送杨寘序》全文及译文注释

古文观止—《送杨寘序》全文及译文注释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翻译】：我曾经患过深忧成疾的毛病，退职闲居，也不能治好。【注释】：予（yú）：我。尝（cháng）：曾经。幽忧：深忧、忧郁。疾：病。退而闲居：退职闲居。治：医治、治好。【简析】：开篇从自身经历写起，不空谈琴理。先说“不能治”，为下文“学琴而愈”作反衬。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翻译】：不久向朋友孙道滋学琴，学了几支宫调琴曲，时间久了很喜欢它，竟不觉得疾病还在身上。【注释】：既而：不久。孙道滋：欧阳修友人，善琴。受：学习、接受。宫声：宫调乐曲。数引（shùyǐn）：几支琴曲。“引”是琴曲体裁之一。久而乐之：时间久了喜欢它。不知：不觉。其疾之在体：疾病在身。【简析】：此句是全文事实起点：琴能移情，能忘病。欧阳修以亲身经验说明琴有“平心养疾”之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翻译】：琴作为一种技艺算是小的了，但等到它达到极致时，宏大的音是宫，细密的音是羽；拨弦急奏，忽然变化，急促的乐声凄凉而急促，舒缓的乐声舒展而平和，像山崖崩塌、岩石裂开，像高山涌出泉水，又像风雨在夜里突然到来。【注释】：夫（fú）：句首发语词。为技：作为一种技艺。小矣：算是小的。及：等到。至：达到极致。大者：宏大的音。宫（gōng）：五音之一，音色低沉宏大。细者：细密的音。羽（yǔ）：五音之一，音色清细。操弦：拨动琴弦。骤（zhòu）作：急速弹奏。忽然变之：忽然变化。急者：急促的乐声。凄然：凄凉的样子。以促：而且急促。缓者：舒缓的乐声。舒然：舒展的样子。以和：而且平和。崩崖（bēngyá）：山崖崩塌。裂石：岩石裂开。出泉：涌出泉水。【简析】：先承认琴“为技小”，随即翻出“及其至也”的大境界。用一连串比喻写琴声变化：有崩裂之壮、泉涌之清、风雨夜至之骤，听觉化为视觉与触觉。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翻译】：又像怨夫、寡妇的叹息，像雌雄鸟儿和谐地互相鸣叫。【注释】：怨夫：哀怨的男子。寡妇：丧夫的妇人。叹息：叹气。雌雄：雌鸟与雄鸟。雍雍（yōngyōng）：鸟鸣和谐的样子。相鸣：互相鸣叫。【简析】：补写琴声的人情味与和谐感。既有幽怨叹息，也有雌雄和鸣，说明琴能表现哀乐两端。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翻译】：那忧思深沉、思虑远大的，就是舜、文王、孔子留下的音乐；那悲愁感慨愤懑的，就是伯奇这样的孤儿、屈原这样的忠臣所叹息的心声。【注释】：其：指琴声。忧深思远：忧虑深沉，思虑远大。则：就是。舜（shùn）：上古圣王。文王：周文王。孔子：春秋思想家、教育家。遗音：遗留下来的音乐、心声。悲愁感愤：悲伤、愁苦、感慨、愤懑。伯奇（bóqí）：周代尹吉甫之子，遭后母谗害，作《履霜操》，是孤子之悲的典型。孤子：孤儿。屈原（qūyuán）：战国楚国忠臣、诗人。所叹：所叹息的心声。【简析】：将琴声与圣王、贤人、孤子、忠臣联系起来，抬高琴的精神品格。琴不只是娱乐，而是能承载忧患、忠愤与深远之思。喜怒哀乐，动人必深。【翻译】：喜怒哀乐，感动人一定很深。【注释】：喜怒哀乐：人的各种情感。动人：感动人。必深：一定深刻。【简析】：总括琴声的表情功能。琴能入人之深，正因它不只是声音，而是情感与人格的投射。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翻译】：而它纯正古朴、恬淡寡欲，与尧舜夏商周时代的言语、孔子的文章、《周易》的忧患、《诗经》的怨刺，没有什么不同。【注释】：纯古：纯正古朴。淡泊（dànbó）：恬淡寡欲。与夫（fú）：与那。尧舜三代：尧、舜和夏、商、周三代。言语：指《尚书》中尧舜三代的文诰。孔子之文章：指《春秋》等儒家经典。《易》：即《周易》。忧患：忧患意识。《诗》：即《诗经》。怨刺（yuàncì）：怨恨讽刺。无以异：没有不同。【简析】：此句把琴提到与经典同等的地位。琴音之“纯古淡泊”，与《书》《春秋》《易》《诗》的精神相通，说明琴可载道、可养心。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翻译】：如果能用耳朵听它，用手弹奏应和，选取其中平和的音，疏导郁积，宣泄幽深的情思，那么它感动人的地方，也有达到极致的。【注释】：其：如果。听之以耳：用耳朵听。“以耳”是状语后置。应之以手：用手弹奏应和。取其和者：选取其中平和的音。道（dǎo）其湮（yān）郁：疏导郁积。“道”通“导”，疏导。写（xiè）其幽思：宣泄幽深的情思。“写”通“泻”，宣泄。感人之际：感动人的地方、时候。亦有至者焉：也有达到极致的。【简析】：这是全文关键：琴的作用不在炫技，而在“取其和者”，以平和之音疏导郁结。欧阳修由此从个人经验上升到一般道理，为赠琴给杨君作铺垫。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翻译】：我的朋友杨君，好学有文才，屡次参加进士考试，却不得志。【注释】：杨君：指杨寘（zhì），欧阳修友人。好学有文：好学而有文才。累（lěi）：屡次。以进士举：参加进士科考试。不得志：不得志，指未考中或仕途不顺。【简析】：由琴理转入人事。杨君有才而科举不遇，正与欧阳修所关注的“困厄之士”相通。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翻译】：等到依恩荫调选，在剑浦做县尉，官职卑微，又在东南数千里之外，这样他的心本来就有不平之气。【注释】：及：等到。从荫（yìn）调（diào）：依先代恩荫调选官职。为尉（wèi）于剑浦（jiànpǔ）：在剑浦做县尉。剑浦，今福建南平一带。区区：卑微、小小。东南数千里外：指远离京城和家乡。是：这。固：本来。不平者：不平之气。【简析】：写杨君处境：官小、地远、心不平。三层叠加，已见其郁结之深。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翻译】：况且年少时就多病，而南方又缺医少药。【注释】：且：况且。少（shào）：年少时。多疾：多病。而：而且。南方少医药：南方缺医少药。【简析】：再添一层困境：身体多病，医药不足。身病与心病交织。风俗饮食异宜。【翻译】：风俗和饮食都不习惯。【注释】：风俗：地方风习。饮食：吃喝习惯。异宜：不适宜、不习惯。【简析】：又添一层：远宦异地，水土不服。至此，杨君之“郁”已呼之欲出。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翻译】：带着多病的身体，怀着不平的心，处在不习惯的风俗中，难道能郁闷地长久下去吗？【注释】：以：带着。多疾之体：多病的身体。不平之心：不平的心。居：处在。异宜之俗：不习惯的风俗。其：难道。郁郁（yùyù）：忧愁郁闷。以久：长久。【简析】：用反问总括杨君三重困境。此句既是担忧，也是全文赠琴的直接原因。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翻译】：然而想要使他的心平静，来调养他的疾病，在琴中也将有所收获。【注释】：然：然而。欲：想要。平其心：使他的心平静。以养其疾：来调养疾病。于琴：在琴方面。亦将：也将。有得：有所收获、得益。【简析】：点明赠琴之意：琴可平心，平心可养疾。这与开头“学琴而忘病”遥相呼应。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翻译】：所以我写了这篇《琴说》来送他远行，并且邀请孙道滋一起喝酒，弹琴作为告别。【注释】：故：所以。予：我。作《琴说》：写这篇《琴说》，即《送杨寘序》。以赠其行：来送他远行。且：并且。邀道滋：邀请孙道滋。酌（zhuó）酒：饮酒。进琴：弹琴。以为别：作为告别。【简析】：最后交代写作与送别之事。以琴赠别，不是普通应酬，而是希望友人借琴平心、养疾、解郁。全文由己及人，由琴理入人情，收束自然。【原文】予尝有幽忧之疾，退而闲居，不能治也。既而学琴于友人孙道滋，受宫声数引，久而乐之，不知其疾之在体也。夫琴之为技小矣，及其至也，大者为宫，细者为羽，操弦骤作，忽然变之，急者凄然以促，缓者舒然以和，如崩崖裂石、高山出泉，而风雨夜至也。如怨夫寡妇之叹息，雌雄雍雍之相鸣也。其忧深思远，则舜与文王、孔子之遗音也；悲愁感愤，则伯奇孤子、屈原忠臣之所叹也。喜怒哀乐，动人必深。而纯古淡泊，与夫尧舜三代之言语、孔子之文章、《易》之忧患、《诗》之怨刺无以异。其能听之以耳，应之以手，取其和者，道其湮郁，写其幽思，则感人之际，亦有至者焉。予友杨君，好学有文，累以进士举，不得志。及从荫调，为尉于剑浦，区区在东南数千里外．是其心固有不平者。且少又多疾，而南方少医药。风俗饮食异宜。以多疾之体，有不平之心，居异宜之俗，其能郁郁以久乎?然欲平其心以养其疾，于琴亦将有得焉。故予作《琴说》以赠其行，且邀道滋酌酒，进琴以为别。【思维导图】【儿童故事版】宋朝的大文学家欧阳修，有一阵子心里总是闷闷不乐，像压着一块大石头。他退职在家休息，医生也治不好。后来，他跟朋友孙道滋学琴。孙道滋教他弹了几首宫调曲子。弹着弹着，欧阳修越来越喜欢琴声，竟忘了自己还在生病。他发现琴声很神奇：有时像山崖崩裂、石头炸开；有时像高山泉水，叮叮咚咚；有时像夜里突然刮风下雨；有时像伤心人的叹息，有时又像小鸟你唱我和。琴声能把高兴、难过、生气、发愁，都表达出来。欧阳修有个好朋友叫杨寘（zhì）。杨寘爱学习，文章也写得好，可是考进士考了很多次，都没有考中。后来，他靠先辈的功劳，被派到很远的东南方，在剑浦（jiànpǔ）做县尉（xiànwèi）。县尉是个小官，剑浦又离家几千里。杨寘心里很不服气，也很委屈。更麻烦的是，杨寘从小身体就不好，南方又缺医少药。那里的风俗、饭菜，他也吃不惯。欧阳修想：身体多病，心里又不平，住在不习惯的地方，杨寘会不会闷出病来呢？于是，欧阳修写了一篇文章，叫《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