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匠脚下功夫-修鞋匠的年终总结

修鞋匠，脚下功夫——修鞋匠的年终总结巷口那盏挂了十五年的钨丝灯又暗了一度，灯绳上缠着的三圈黑胶布是去年冬至补的，风一吹，灯影就在摊前那半块磨得发毛的帆布上晃，像极了我手里这根穿了四十年的缝衣针，针尖磨得圆钝，却总还能戳进最硬的牛二层皮里。今年的鞋底存货比去年少了七双，鞋胶用了三大桶，擦鞋布换了十二块，左手大拇指上的裂口结了三次痂，最忙的那天，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十点，连喝口热粥的功夫都要攥着半只开胶的旅游鞋。开春的时候来了个穿马丁靴的小姑娘，靴底断了三分之一，鞋面上还钉着三排银色铆钉，她站在摊前犹豫了十分钟，说这是她去世的外婆去年给她买的十八岁礼物，跑了三家修鞋店都劝她扔了。我把靴子放在木砧上看了一刻钟，拆铆钉拆了半小时，找了块同色的牛皮从靴筒内侧贴进去，沿着断口缝了十七道线，最后又在鞋底边缘磨出和原来一样的毛边。她来取鞋的时候穿了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看见鞋当场就红了眼，硬塞给我两盒草莓，说她外婆以前也总在我这修鞋，小时候的布棉鞋坏了都是拿到我这儿补。那草莓我吃了三天，甜得很，比巷口水果店卖的要软。入夏的时候雨特别多，连着下了十八天，巷子里的积水漫过了台阶，我把摊挪到了楼道口，每天都能收着十来双开胶的凉鞋、泡水的皮鞋。有天傍晚来了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雨靴鞋底裂了个两厘米长的口子，裤腿全湿了，裤脚往下滴着水，站在我摊前急得直搓手，说还有五单要送，这鞋要是修不好今天就白跑了。我没让他等，拿了块生胶在火上烤软了直接按在裂口上，用钳子夹紧了晾了三分钟，又给他在鞋底周围补了一圈胶，前后不到十分钟。他给我扫了二十块钱，我塞回去十五，说这点活不值当，他硬把钱扔在我工具箱上就跑了，雨里他的黄色雨衣晃得我眼睛发花。后来他总来我这擦鞋，每次来都给我带瓶冰矿泉水，说夏天热，让我多喝点水。秋天是最忙的，换季的时候，大家都把压了一年的皮鞋、靴子拿出来打理。有个老顾客张阿姨，拎着个布袋子来，里面装了四双鞋，都是她老伴的。她老伴去年走了，以前每个季度都要来我这修两次鞋，最喜欢穿那种黑色的老北京布鞋，鞋底要软，鞋帮得合脚。张阿姨说这些鞋放在家里占地方，扔了又舍不得，让我给打理打理，她要捐给山区。我把四双鞋都重新上了油，开胶的地方补了胶，鞋底磨平的地方都贴了新的牛筋底，前后花了两天功夫，没要她钱。张阿姨过意不去，给我送了件她自己织的毛衣，藏青色的，领口织了两道条纹，穿在身上特别暖。冬天最冷的那几天，雪下得特别大，摊前的台阶滑得很，我在门口铺了三块旧地毯。有天下午来了个穿西装的男人，皮鞋尖踢破了一块皮，说是要去参加个重要的招聘会，走了半条街鞋坏了，急得满头汗。我找了块同色的皮料，剪得和破口一模一样，用胶沾上，又打磨了三次，最后上了鞋油，擦得和新的一样。他给我塞了一百块钱，我找给他九十，他说不用找了，我说该多少是多少，做生意不能乱收钱。后来他特意来谢过我，说那天的面试过了，现在在附近的写字楼上班，每天下班都能路过我的摊子，总给我带杯热豆浆。今年算下来，一共修了一千二百七十三双鞋，其中补鞋底四百二十一双，缝鞋帮三百一十四双，开胶补胶二百八十七双，打理翻新二百五十一双。收的最贵的一双鞋是双限量款的运动鞋，鞋主是个高中生，鞋底磨穿了，又舍不得买新的，我给他换了双加厚的牛筋底，收了八十块钱。最便宜的是给巷口的留守儿童补的小白鞋，鞋帮撕了个大口子，我缝好了没要钱，他奶奶硬给我塞了一把自家种的青菜，嫩得能掐出水来。工具箱里的锤子今年敲坏了一把，新换的这把是巷口五金店老王给打的，柄是枣木的，握在手里特别顺手。顶针磨坏了三个，现在用的这个是我父亲传下来的，铜的，边缘磨得发亮，上面还有三个小坑，是我年轻的时候不小心砸的。穿线的针换了二十多根，最细的那种针用来缝皮鞋面，最粗的用来纳鞋底，现在针盒里还剩七根，等过完年得去集市上再买一包。巷口的老槐树今年结了很多槐米，夏天的时候落了我一摊子，我扫了半袋子，给隔壁卖凉茶的李婶了，她晒了用来泡凉茶，说败火。我那辆骑了二十年的三轮车今年换了个新轮胎，后车厢的挡板掉了一块，我自己找了块铁皮钉上了，还能再用几年。摊前的那张木凳子今年换了个新面，是常来修鞋的木匠老刘给做的，松木的，坐上去不硌屁股。昨天晚上收摊的时候，我数了数钱匣子里的零钱，有零有整，算下来今年比去年多赚了六千多块钱。给孙子买了台新的平板电脑，他上网课用，给老伴买了条金项链，她念叨了好几年了，不舍得买。剩下的钱存了定期，等以后孙子上大学用。巷口的路灯坏了，物业说过完年就换，我自己先在摊前挂了个充电的灯泡，亮得很，晚上有人路过也不容易摔着。前些天有个年轻人来我这拍视频，说要给我做个专访，发在网上，我没答应。我一个修鞋的，没什么好拍的，就是手里这点活，把每双鞋都修好，不糊弄人，比什么都强。他问我干了四十年修鞋匠烦不烦，我没回答他，烦什么呢，每双鞋背后都有故事，缝的是裂口，补的是缺口，手里攥着的，都是别人的日子。这脚下的功夫，慢，细，实，和过日子是一个道理，针脚得密，胶得涂匀，鞋底得贴牢，走起来才不晃，不硌脚，才能走得远。风又刮起来了，巷口的钨丝灯晃了晃，我把手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