制度、环境与劳动积极性重新认识集体制时期的中国农民 (李怀印,张向东,刘家峰)

■李怀印张向东刘家峰[内容提要]关于集体制时期中国农业生产的低效率和农民劳动积极性的欠缺，近几十年来，无论在官方媒体的宣传还是中西方学界的解读中，皆已被广泛接受，视为当然。人们还把集体制农业的这些问题，归咎于劳动报酬中的平均主义政策和劳动监督管理上的各种困难。本文利用来自全国16个省的131份乡村史访谈，把农民的生产积极性问题放到集体化时期特定的历史和社会背景中重新加以考察，强调不同的正式制度(包括集体经济组织形式、收入分配制度、国家对农业资源的抽取过程)、非正式制度(包括村落内部的社会网络、行为规范、集体制裁、性别角色等)以及非制度因素(当地的地理环境、自然资源和人口压力)之间的相互作用，共同制约和激励村民在集体生产中的行为。此一制度环境的复杂多变，带来了农民行为模式的多样性，也解释了集体制下的农业生产在不同地方和不同时期所表现出来的巨大差异。[关键词]生产积极性集体制生产队制度环境毛泽东时代数十年来，中国公众乃至学界对20世纪80李怀印：美国德克萨斯大学奥斯汀分校历史系(Li受到安徽凤阳小岗村故事的影响。根据官方宣Huaiyin,DepartmentofHistory,ThAustin)刘家峰：山东大学历史系(LiuJiafeng,DepartmentofHist*主持本课题乡村史访谈计划的，除了三位作者之外，还包括武汉大学左松涛、河海大学李宁航天大学王霞三位副教授，在此谨致谢忱。本文英文初稿由李怀印执笔，并在吸收所有作者的意见后修产队劳动管理和收入分配中物质激励的缺位或与官方宣传基本上是一致的。他们从“理性选偷懒的约束机制不复存在(Lin,1990;Lin&报酬方式以及由此产生了平均主义的收入分配内部独特的收入分配方式也成问题。按照此种谓口粮，其数量取决于每个农户的人口多少，与是否参加集体生产劳动无关，目的是确保其生计；二是所谓工分粮，其数量取决于每户对生产队的劳动贡献。口粮比重越高，则工分粮比重越低，劳动激励也越低。当口粮高达粮食分配总量的70%时，农民的生产积极性自然受到不利影响。同理，年终决算时，生产队可供分配的现金(如果某户全年工分的现金值大于其口粮和工分性便会大大降低。几年(1966—1969)。而在集体化时期的其余年既往对毛泽东时代中国农业的解读，尽管对集体制下的劳动积极性问题有着不同甚至相反的解读，但几乎所有的研究者皆把生产队成员视为自私的个人，认为只需了解劳动报酬和收入分配中的微观经济制度，便足可解释他们在生产过程里的种种行为。对这些研究者来说，农民在集体生产中的不同表现，归根到底是由生产队内部报酬之间的挂钩程度所决定的。本文区别于以背后更广阔的历史和制度环境。有两套制度对理解这一背景以及生产队成员的行为最为关度，村民在集体组织之外谋取收入的机会，等等。这些正式制度均由国家制订并加之于农业农民在集体生产中的行为抉择起到同样重要的度下的劳动积极性。的劳动积极性进行了初步研究。所使用的数据来自2014年对不同省份131位村民所做的深度他们随机挑选其亲属、邻居或者熟人作为受访者。所有受访者均曾在20世纪70年代或更早做计时工分制是20世纪50年代至70年代集体制下各地普遍实行的一种劳动计酬方式。它根劳力每天可以挣7—8个工分，半劳力挣得更少。点；第三段是下午1点或2点至傍晚5点或6点。通常一个成年男劳力在这三个时间段所得的工任务完成的数量。不同于计时制只能反映一个插秧：每300平方米水田记10分(FB1);割麦：每垄记3分，或者按筐算工分(HN4、除草：按畈算工分(HN8),或每15斤草记1分生产中常见的问题。山东南张庄村的某位干部以前拖拉机犁地，犁过以后留下来的土块儿那就有用小型工具，人工排着打碎它，排着打怎洋工，这就是有的队长在督促着，有的人就是打个人一列吧，你拿着工具这儿打一下那儿打一看着别人到哪儿了跟着跑，因为这种东西又没办上过一遍，杂草一点也没有少。河北西河庄村民偷懒”(JX1);队里“没责任心的只有一 性格固然是影响农民劳动行为的一个重要民行为之复杂多变。这里无意就集体制农业的系统的分析。其中部分因素是集体制农业固有除了个别固定的任务(诸如开拖拉机和饲养禽畜)由专人负责之外，生产队中的大部分农活都要由社员以小组的形式来承担。小组成员的数量，往往由任务所需的人手决定。少的只有数人，多的可达几十位。编在一起的社员，通常都属于同一劳力类型和性别；不管计时还是计件，每人得到的工分皆一样。小组成员对所完成的农活质量和数量共同负责。同一组内，如果某人干保持沉默，顶多是含沙射影说两句。(ZJ3)但是，正如浙江洋岙村樊金喜所说：“如果干得实在太差的，大家也会说一下”(ZJ4),或者至少向生产对大多数村民来说，个别社员偶尔偷懒一合了。曾做过生产队会计的河北大路村张青河湖南槐西村一个叫周德芳的女性村民，也描述了大家对偷懒者的反应：平常大家一起干活的时候还是没怎么攀比，大家都是想着法子偷懒。不过在做包工时，大家都会彼此攀比，毕竟多劳多得嘛!如果在一个小组里发现有拖后腿的，大家当时可能不会说什么,不过下次组队时就不会有人想和他待在一起干活了，那么他就只能自己一个人干活，那样可就累多了。如果一个组里面有那么一个或者几个干活又快又好的人，那么这一整个组的积极性都会被提起来，大家都会有干劲。而且下次分组些平时爱偷懒的人带来很大的压力。他们不得公议”的做法在当地得到很好的执行。每到年把握村民社会经济生活的以下两个基本特征。于他们对各种情景下特定的行为规则的遵守。引起其他人的不安。太快了，会给他人带来压谁也不愿意比别人多干，但也不会太过分，但是当时是按工分领粮食，谁的工分多谁领的粮食多，所以工分牵扯到个人所得，那么人们都会争先恐后地先去农场。一起干活时如果有人拖后腿，那么干得快的人就会等等干得慢的人，谁也不愿意比谁多干，但是为了颜面和工分，谁也为了自己的工分和颜面会提醒他稍慢点，等等大的认知：他们的大部分家庭收入都要依靠生产致产量下降，最终会损害大家的共同利益。这许他们过度松懈。很多情况下，社员们在这两种相互矛盾的倾向之间采取折中态度：大部分人既(一)干部的监督角色民在生产中的表现很大程度上取决于队长的能对社员的劳动表现有立竿见影的效果。山东东民的劳动质量也会达到队长的预期。给社员记出生起便自动获得当地生产队的成员资格。只他无权剥夺任何一个人的工作权利。指望队长的提高中直接获得个人的经济利益。队长当然也有足够的动力搞好集体管理，因为这样可以提升他在村民中的声望，甚至还可以增加晋升的机会，尽管这样的机会并不多。但队长的声望，不仅取决于他对生产队的有效管理，还要看他平时如何跟社员相处。碍于私人情面，他不可能对社员们过于苛刻；为个人地位计，又不能过于松懈和疏忽。他时常需要在这两种动机之间做出妥(二)干部的滥权问题干活会有信心和劲头。如果队长给自己喜欢的大队的生产过程中也有这种情况。有些生产队们干得少一点、轻松一点。有些记分员也是这下。刚开始的时候大家也都只是睁一只眼闭一了哟。因为干部，我们组七个队委会的家属就究中也不鲜见(Sachs&Woo,1994管理和监督过程中，尤其在社员派活和记工方第一个因素是干部对个人声誉的关注。前无所顾忌地包庇一部分人而歧视另外一部分社非常在意社员对他的态度，一如普通村民在日常交往中看重自己的脸面。他在社员群体中的当任不管。方土金从1968年起在江西方家村干了一名众望所归的村民共同体的领袖人物。上海村落共同体内生的社会纽带(尤其是亲族关系)家村近年的情况一样。得遵守一些惯常的做法或规则。对于一年当中布每人多少工分；每位社员也都有自己的记工本，记下每天获得的工分。全队每天的工分记张榜公布每人的工分。如果发现公布的工分同常生产管理中，都不会表现出明显而过分的偏(一)性别角色和男女不平等劳动积极性问题必不可少的一面。在革命前的代的农业集体化几乎使所有女性参与到生产之参加劳动的动机，以及她们在日常劳动中的表每天只得8分工，比男劳力低2分。这种情形曾多只能拿到18分，而男劳力往往能挣到20分。表1:集体制下男女劳动力平均工分男性农活男性平均工分女性农活女性平均工分资料来源8湖北桃红村(FB1)湖北大路村(FB4)6浙江麻弄村(ZJ5)割麦；收豆子；帮忙推货车5山东土龙沟村(SD4)犁地；灌溉；收割7山东张庄村(SD2)广西陆透村(GX1)女性劳力插秧比男性快很多，工分依然比男性(二)生命周期问题这里我们需要讨论的是，上述那些在劳动分工和工分报酬上普遍存在的不利于女性的种种偏见和做法，是否会导致她们在集体生产劳动中不愿卖力、不愿认真干活?要回答这个问题，除了考虑前面已经讨论过的生产队内在的或外加的各种制约因素之外(这些因素适用于所有社员),还要进一步考虑仅仅限于女性劳动力的一出勤率会发生相应的变化。下面以江苏秦村第对于增加家庭收入所起的作用越来越大。与同见，她们参加集体劳动、为家庭增收的意愿也最强的时期。不同于上一阶段之男女少年在派191由妻子或母亲所承担的家务之羁绊。其父母也第三阶段(生育期),从23岁到35岁的成年女性在出勤率和工分额方面明显下降。婚后的女性通常在其妊娠期的最后几个月里逐渐减少四十来岁的女性重新成为全劳力。尽管已不再体生产和劳动报酬方面呈现出M形的轨迹。结rensen,1983;Moen,1985;Treiman,1985)相差男女之间的不同分工以及女性特有的生命具有独特的策略和态度。成年男劳力往往对能的工分标准；她们也很少为工分高低跟干部争中发挥着关键作用。不同于很多男性劳动力有没有妇女的参与，集体制早就完蛋了”。(Li,却不能独自对社员的劳动表现起决定作用。它们需要通过集体组织外部因素才能影响社员的部对集体的管理方式。在外部因素中有三者至(一)集体化政策变迁同程度(Mayhew,1971;Hechter,1987,1990)。于能否有效防止成员的投机取巧。而各种防范赖于成员集体归属感(亦即集体认同)的培养。助于参与合作的成员形成并追求共同的目标。社员与集体之间的利益关联度以及他们对集体的认同，从而进一步影响他们在生产中的日常总的来说，20世纪50年代初期的“互助组”族组织在一起的，再就是关系好的人组织一个这在互助组初期尤其如此。(FB3)他们能排除那20世纪50年代中期互助组被迅速有力地合集体组织之间的关系成问题了。农民加入合作曾经受益于土地改革的农户),有的是由于屈服最大问题在于劳动产品在各生产队之间分配不厉害哩。到高级社的时候，有的生产队生产得员的影响，在集体劳动中表现出前所未有的热情，由于公社领导不切实际的生产目标和瞎指性的利益共享机制和真正的归属感。公社的生家不得不放弃以公社为单位统一进行劳动管理和收入分配的办法，把管理和分配权下放到大(二)微观经济政策者至少相互熟悉。在华南地区的许多“单姓村”做到让社员的劳动投入与他们的劳动所得相匹配。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基层干部所能控制的前面已经讨论了国家在集体制不同时期所关，而是基于每个农户的家庭成员数量和年龄，以确保他们的生存。但口粮分配也不是免费的，分总值抵不上口粮及其他实物分配价值的农户，怠工(GNW,1981:127-128);反之亦然。国家的受制于意识形态导向、政治议程和工业化战略。国家在发动激进的政治运动、力求促进经济平计划时，往往会降低工分粮，提高口粮的比率。 5:5,但是事实上地方政府会把它变成6:4,甚至是7:3。过于平均的经济政策会导致农民丧失劳家不得不把口粮的比例降到30%或者40%,以加速农业生产的恢复。(GNW,1981:108,221,决于全队的生产能力，还受制于国家的农业税价格通常远低于市场价。1953年11月开始推行过农业税和统购抽取了总产量的64%,留给当地拿走了总产量的32%,人均仅剩331斤。(Li,2006:150,153)农民抗拒统购的形式多种多样，额的粮食统购任务。这项政策后来在整个集体生活水平的提高，也不利于农民提高生产积极性。再以20世纪70年代江苏东台秦村第11生产队为例。该队由于缴纳农业税和粮食统购中的金分配。(Li,2009)全国范围内，从1950年到的50年代后期和60年代后期，农民从集体所获得的收入最低，从事集体生产的意愿也最为(三)自然禀赋及现代农业投入们还需考虑影响农村集体经济的非制度性因素。其中最重要的是每个地方特定的地理和生地生产率较低。例如在60年代和70年代的大部产达到华北地区的两倍。(国家统计局，1984:50年代和60年代，全国农村的化肥使用量很低(1957年为37万吨，1965年为194万吨),但是到当地小麦亩产也在80年代达到700斤—800斤；到90年代，个别地方甚至达到了亩产1000斤。综上所述，一系列正式的与非正式的制度性因素，以及制度性与非制度性因素的相互作用，共同决定了农民对集体经济的依存度，影响了社员对农业集体组织的期待和生产积极性，导致了程度上取决于这些因素的存在与否及其相互本核算单位从生产队提升到大队一级(Siu,些地方的分田到户，搞家庭承包，是80年代初邓小平巩固其领导地位之后，自上而下地有计划、有步骤在全国实施的，邓小平的个人意志和改革与此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一种极端。当参加生产的意愿最低，生产队的经营状况也最民生活条件都没有实质性的改变。一年中他们安徽小岗村便是其中的一个缩影。总之，欲了解集体生产中农民行为的复杂素。中国农民正是在这些因素的交互作用所构现出明显的差异。此一情境的复杂性和变化多外加的微观经济制度和由此所产生的物质激励国家统计局(编),2005,《新中国55年统计资料汇编》,月4日。Huang,PhilipC.C.,1990,TheKelliher,Daniel,1992,PeasantPowerEraofRuralReform,1979-1989,NewHaven,CT:Kreps,Juanita&RobertClark,1975,Sex,Age,andWork:TheChangingCompositioReform:AMicro-history,Stanford,CA:StanfordUni-Li,Huaiyin,2005,"LifeCourse,LaborandGenderInequalityinaChineseAgrarianCollectiveTheJournalofPeasantStudies,Vol.Lin,JustinY.,1990,“CollectculturalCrisisin1959-19参考文献：omy,Vol.98,No.6,pp.1228-1252.Lin,JustinY.&DennisTine,"ChinaEconomicReview,Vol.9,No.2,pp.Moen,Phyllis,1987,"ContinuitiesainWomen'sLabourForceActivity,"inEGJr.(ed.),LifeCourseDynamics:TrajectoriesChina:ThePoliticalEconomyofVillagena'sRuralDevelopment:CollectiveandReformErasinPutterman,Louis,1988,"RationSubsidietivesinthePre-reformPutterman,Louis,1987,“GroNo.4,pp.419-450.torsintheEconomicReformsofCandtheFormerSovietUnion,"EconomicPolicy,Vol.18,pp.114-115.na:Accomplices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