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内析产诉讼适用情形及案例

婚内析产诉讼适用情形及案例一、引言长久以来，社会大众普遍存在“只有离婚才能分割夫妻共同财产”的认知，这一认知与我国传统的婚后所得共同财产制的制度设计密切相关。但随着家庭财富总量的不断增长，夫妻之间的财产权利冲突逐渐多元化，部分当事人既不想解除婚姻关系，又需要保护自身合法财产权益、履行法定扶养义务的需求愈发突出。婚内析产诉讼制度正是为了回应这一现实需求而设立的，它指的是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不解除婚姻关系的前提下，依法对夫妻共同财产进行分割的诉讼制度。据某高级人民法院发布的婚姻家庭纠纷审判白皮书显示，近年来婚内析产案件的年增速超过百分之二十，已经成为婚姻家庭类纠纷中的新增长点（某高级人民法院，2023）。本文将从制度定位、法定适用情形、典型案例、实务要点四个维度展开分析，帮助公众准确理解和适用该制度。二、婚内析产诉讼的基础法理与制度定位（一）婚内析产的核心概念与制度价值婚内析产与离婚析产的核心区别在于是否以解除婚姻关系为前提，离婚析产是离婚时的附随财产处置程序，而婚内析产完全独立于离婚程序，即便双方没有离婚意愿，只要符合法定条件就可以提起。从制度价值来看，婚内析产首先是对弱势方财产权益的保护，现实中很多家庭存在一方掌握全部财产管理权、另一方几乎没有财产支配权的情况，当掌握财产的一方恶意损害共同财产时，若要求弱势方必须通过离婚才能维护权益，无疑会迫使当事人在婚姻关系和财产权益之间做两难选择，婚内析产制度则给了当事人第三条路径。其次，该制度也保障了公民法定扶养义务的履行，避免因配偶的恶意阻挠，导致当事人无法对负有扶养义务的亲属履行赡养、抚养责任。正如民法学者杨立新所说，婚内析产制度是我国婚姻家庭法的重要进步，它兼顾了婚姻共同体的稳定性和个体的财产权利，填补了此前的制度空白（杨立新，2021）。（二）婚内析产的立法演变与制度边界在民法典施行之前，我国原婚姻法没有规定婚内析产的法定情形，仅允许夫妻双方通过书面约定的方式划分婚内财产归属，不存在法定的婚内析产路径。直到民法典正式出台，才在第一千零六十六条明确规定了两种婚内析产的法定情形，正式确立了婚内析产的法律地位。需要明确的是，婚内析产是夫妻共同财产制的例外制度，而非通用规则，其适用范围被严格限定在法定情形之内，不能任意扩大适用，否则会冲击婚后所得共同制的制度基础，影响婚姻关系的稳定性。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在民法典释义中明确指出，婚内析产的规则设计始终以“维持婚姻关系稳定为原则，以特殊情形下的财产分割为例外”，避免当事人随意提起析产诉讼，破坏家庭财产的统一支配功能（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20）。三、婚内析产诉讼的法定适用情形（一）一方实施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第一种法定适用情形是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夫妻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夫妻共同债务等严重损害夫妻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这里的各类行为都有明确的判定标准：隐藏指的是一方故意隐瞒共同财产的存在，比如瞒着配偶将婚后收入存入他人名下的账户，或者将婚后购买的房产登记在远房亲属名下，不告知配偶财产的实际去向；转移指的是一方未经配偶同意，将共同财产无偿或者以明显不合理的低价转让给第三人，比如将共同存款转给婚外第三人，或者将共同所有的车辆赠送给他人；变卖指的是一方未经配偶同意，将共同财产出售并独占售房款的行为；毁损指的是一方故意损坏共同财产，导致财产价值贬损，比如因家庭矛盾故意砸毁共同所有的贵重家具、车辆等；挥霍指的是一方超出家庭正常消费需求，恶意消耗共同财产，比如长期大额赌博、给网络主播打赏数十万元甚至上百万元、大量购买与家庭收入不匹配的奢侈品等；伪造夫妻共同债务指的是一方与第三人恶意串通，虚构不存在的夫妻共同债务，试图用共同财产偿还虚假债务，侵占另一方的财产份额。需要注意的是，上述行为必须达到“严重”的程度，才符合析产条件，这里的“严重”通常指涉及的财产数额较大、行为多次发生、已经造成了不可逆的财产损失，如果只是一方偶尔花几百元买了没有告知配偶的商品，或者小额的不合理消费，不属于严重损害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在民法典婚姻家庭编理解与适用中明确指出，“严重”的判定要结合家庭收入水平、当地的消费能力、行为的主观恶意程度综合判断，避免将轻微的家事代理行为认定为损害共同财产的行为（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二）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第二种法定适用情形是一方负有法定扶养义务的人患重大疾病需要医治，另一方不同意支付相关医疗费用。这里的“法定扶养义务”是广义的扶养概念，包括赡养长辈、抚养晚辈、平辈之间的扶养三类，对应的人员范围包括：当事人的父母、未成年子女、已经丧失劳动能力且没有生活来源的成年子女、父母已经去世的未成年弟或妹、需要扶养的无民事行为能力或限制民事行为能力的配偶。近年来司法实践中也逐渐将配偶本人患重大疾病、另一方拒绝支付医疗费的情形纳入该条的调整范围，本质上是对法定扶养义务的合理延伸，符合立法原意（李洪祥，2022）。“重大疾病”的认定通常参照基本医疗保险的重大疾病目录，包括癌症、尿毒症、重大器官移植、严重心脑血管疾病、严重神经系统疾病等治疗费用较高、对患者生命健康有重大影响的疾病，普通的感冒、轻微外伤等不属于重大疾病范畴。“相关医疗费用”包括治疗费用、康复费用、必要的护理费用、合理的营养费等治疗过程中必需的支出。同时，该情形的适用还要满足两个前提：一是夫妻双方有可供支付的共同财产，如果家庭本身没有积蓄，无力支付医疗费，就不存在析产的基础；二是另一方明确拒绝支付医疗费用，如果只是双方对费用的支出金额有分歧，不属于明确拒绝的情形。（三）司法实践中不予支持的常见情形除了上述两种法定情形之外，当事人以其他理由提起婚内析产诉讼的，通常不会得到法院的支持。常见的不予支持的情形包括：仅因个人消费需求、投资需求要求分割共同财产，比如想买奢侈品、想投资股票配偶不同意就要求析产；仅因双方发生家庭矛盾、暂时分居就要求分割共同财产；要求分割登记在未成年子女名下或者其他家庭成员名下的财产；仅以对方收入不交给自己管理为由要求析产等。这些情形都不属于法定的例外情形，若法院支持这类诉求，会导致夫妻共同财产制名存实亡，影响家庭的正常运转。四、婚内析产诉讼典型案例评析（一）转移变卖夫妻共同财产类析产案张某与刘某结婚十余年，张某长期从事建筑工程行业，家庭所有收入都由张某统一管理，刘某为全职家庭主妇，主要负责照顾年迈的公婆和正在上学的孩子，没有独立收入来源。前些年刘某发现张某经常夜不归宿，经查询才得知，张某在未告知自己的情况下，将两套婚后共同购买的房产以低于市场价百分之四十的价格卖给了自己的侄子，同时近一年来累计向一名婚外第三人的账户转账三百余万元，还出资四十万元购买了一辆轿车登记在该第三人名下。刘某考虑到孩子正读高三，不想因为离婚影响孩子备考，也不愿放弃经营多年的家庭，于是向法院提起婚内析产诉讼，要求分割现有共同财产，同时要求张某赔偿转移财产造成的损失。法院审理后认为，张某在未征得刘某同意的情况下，低价变卖共同房产、向婚外第三人赠送大额财产的行为，已经构成转移、挥霍夫妻共同财产，严重损害了刘某的财产权益，符合婚内析产的法定情形。最终法院判决对双方现有共同存款、剩余的一套房产按照刘某占六成、张某占四成的比例分割，同时张某需要向刘某赔偿转移财产对应的损失两百余万元。该案的裁判要旨明确：即便当事人不要求解除婚姻关系，只要一方有严重损害共同财产利益的行为，法院就可以支持婚内析产请求，并且可以参照离婚析产的过错原则，对实施损害行为的一方适当少分财产。（二）履行法定扶养义务受阻类析产案王某与赵某结婚二十余年，双方感情一直比较稳定，婚后共同存款有八十万元，王某为独生子，其母亲前些年确诊白血病，需要进行骨髓移植，前期治疗费预计需要六十万元。王某与赵某商量用共同存款支付母亲的治疗费，但赵某认为老人年龄较大，治疗效果存在不确定性，还会花光家里的全部积蓄，影响正在读大学的孩子未来买房成家，因此明确拒绝支付相关费用。王某多次和赵某协商都没有达成一致，又不愿因为这件事和赵某离婚，于是向法院提起婚内析产诉讼，要求分割共同存款。法院审理后查明，王某的母亲所患疾病属于法律规定的重大疾病范畴，王某作为独生子对母亲负有法定赡养义务，双方的共同存款足以支付相关医疗费用，且赵某明确拒绝支付治疗费，符合婚内析产的法定情形。最终法院判决八十万元共同存款中的四十万元归王某个人所有，王某可以自由支配该部分财产用于母亲的治疗。该案的裁判要旨明确：婚内析产制度不仅保护夫妻双方的财产权益，也优先保障公民法定扶养义务的履行，当配偶的财产处分权和当事人的法定扶养义务发生冲突时，法律优先支持扶养义务的履行。（三）非法定情形被驳回的反面案例陈某与李某结婚五年，双方婚后收入都存入共同的银行卡统一管理，家庭开支由双方协商决定。陈某平时喜欢购买奢侈品，某次看中了一款价值二十万元的限量款包包，要求李某同意用共同存款购买，李某认为该消费远远超出了家庭的正常开支水平，家里还有房贷和孩子的教育费用需要支付，因此拒绝了陈某的要求。陈某一怒之下向法院提起婚内析产诉讼，要求分割共同存款，拿到属于自己的份额用来购买包包。法院审理后认为，陈某提出的析产理由不属于民法典规定的两种法定情形，且陈某没有证据证明李某存在隐藏、转移、毁损共同财产的行为，也不存在需要履行法定扶养义务的情形，其提起析产的请求本质上是为了满足个人的高额消费需求，若支持该请求会严重影响家庭的正常生活，破坏夫妻共同财产制的稳定性，最终法院判决驳回陈某的全部诉讼请求。该案也进一步明确了婚内析产的适用边界，只有符合法定的两种情形才能获得支持，不能任意扩大适用范围。五、婚内析产诉讼的实务操作要点（一）证据收集的核心要求婚内析产诉讼的举证责任由提起诉讼的原告承担，因此证据收集是胜诉的核心。如果是因为对方损害共同财产提起的析产诉讼，需要收集的证据包括：共同财产的权属证明，比如房产证、车辆登记证、银行存款余额截图等；对方实施损害行为的证据，比如银行转账流水、房产交易记录、车辆过户记录、对方和第三人的聊天记录、录音录像等，同时要证明该行为没有征得自己的同意，也没有用于家庭共同生活。如果是因为履行扶养义务受阻提起的析产诉讼，需要收集的证据包括：亲属关系证明，比如户口本、居委会或村委会出具的亲属关系证明，证明自己对相关人员负有法定扶养义务；医院出具的诊断证明、医疗费预算单，证明相关人员确实患有重大疾病需要高额费用治疗；对方拒绝支付医疗费的证据，比如双方的聊天记录、通话录音、协商过程的证人证言等。如果发现对方有转移财产的迹象，当事人还可以在起诉时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冻结相关的银行账户、查封房产车辆，避免财产被全部转移导致判决无法执行。（二）财产范围的准确界定婚内析产只能分割夫妻双方的共同财产，不能分割其他主体的财产。夫妻共同财产的范围包括：婚后双方取得的工资、奖金、劳务报酬，生产、经营、投资的收益，知识产权的收益，继承或者受赠的没有明确约定归一方所有的财产，其他应当归共同所有的财产。一方的婚前个人财产、登记在未成年子女名下的财产、登记在其他家庭成员名下的财产、双方已经书面约定归一方所有的财产，都不属于婚内析产的分割范围。比如一方婚前购买的登记在自己名下的房产，婚后共同还贷的部分只能分割共同还贷对应的增值部分，不能分割整套房产；登记在孩子名下的房产，除非有证据证明是父母为了转移财产恶意登记在孩子名下，否则不能作为共同财产分割。（三）财产分割的基本原则婚内析产的财产分割原则和离婚析产基本一致，通常情况下是按照均等比例分割，但是如果一方有隐藏、转移、变卖、毁损、挥霍共同财产或者伪造债务的行为，可以对该方少分或者不分财产（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同时分割财产的时候要充分考虑财产的实际使用属性，比如家庭唯一的住房，如果是用来给孩子上学或者照顾老人居住的，法院通常会判决归居住需求更强的一方所有，给另一方相应的货币补偿，不会轻易拍卖房产，避免影响整个家庭的正常生活。对于存款、理财等流动性较强的财产，通常会直接按照比例分割到双方各自的账户下，方便当事人支配使用。六、结语婚内析产制度是我国婚姻家庭法律体系不断完善的产物，它打破了“只有离婚才能分财产”的传统认知，兼顾了婚姻关系的稳定性和个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