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无效与可撤销的法定情形

婚姻无效与可撤销的法定情形引言婚姻是社会组成的基本细胞，婚姻效力的认定是婚姻家庭制度的核心内容，直接关系到婚姻当事人的身份权益、财产分配与子女抚养等核心问题。我国《民法典》婚姻家庭编设置婚姻无效与可撤销制度，对不符合法定结婚要件的婚姻作出差异化的效力评价，既维护了婚姻制度的公共属性与公序良俗底线，也充分尊重了当事人的婚姻自主决定权，是兼顾社会公共利益与私人权益保障的重要制度设计。本文将围绕两类婚姻效力瑕疵的法定情形、认定标准、行使规则与适用边界展开系统梳理，明确相关制度的立法初衷与实践要求，为公众理解与适用相关规则提供参考。一、婚姻效力瑕疵制度的立法初衷与基本定位婚姻效力瑕疵制度并非凭空设置，而是婚姻成立要件体系的配套保障机制，其制度设计始终围绕双重价值目标展开，在实践适用中也需要始终紧扣这一定位，避免出现规则滥用或者适用缺位的问题。（一）保障婚姻法定成立要件的刚性约束力结婚并非完全不受约束的私人行为，世界各国立法普遍对结婚的实质要件与形式要件作出明确规定，这些要件是结合社会伦理要求、人口发展规律、公共利益需求综合确定的，具有普遍的约束力。如果欠缺对违反结婚要件行为的否定性评价机制，法定结婚要件将形同虚设，婚姻制度的严肃性也无从保障。我国婚姻效力瑕疵制度的首要功能，就是对违反法定结婚要件的行为作出效力层面的否定，引导公众按照法定要求缔结受法律保护的婚姻关系。正如立法机关释义中所明确的：“婚姻效力瑕疵制度的核心是对不符合法定成立要件的婚姻作出否定性或可推翻的效力评价，本质是婚姻成立要件体系的配套保障机制（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20）。”（二）平衡公共利益维护与私人意思自治的双重价值婚姻的成立同时涉及公共利益与私人利益两个层面：一夫一妻制度、近亲结婚禁止规则等涉及社会整体的公序良俗与人口发展利益，属于公共利益范畴；而当事人是否自愿结婚、是否愿意接受有瑕疵的婚姻关系，则属于私人意思自治的范畴。我国婚姻效力瑕疵制度将效力瑕疵分为无效与可撤销两类，本质就是对两类不同利益的区分保护：违反公共利益的效力瑕疵纳入无效范畴，由法律主动作出否定性评价；仅涉及私人意思自治的效力瑕疵纳入可撤销范畴，将选择权交给当事人自身，避免公权力过度介入私人婚姻生活。这一设计既守住了公共利益的底线，也充分尊重了当事人的自主意愿，体现了我国婚姻家庭立法的人文关怀。正如民法学者所言：“将仅涉及私人利益的效力瑕疵交由当事人自主决定，是婚姻立法进步的重要体现，避免了公权力对私人生活的不当干预（王利明，2020）。”二、婚姻无效的法定情形及认定标准婚姻无效是指婚姻因欠缺法定的公共利益层面的生效要件，而自始、确定、当然不发生法律效力的效力瑕疵类型。我国《民法典》明确规定了三类婚姻无效的法定情形，除此之外任何机关、个人都不得随意扩大婚姻无效的认定范围。（一）重婚重婚是指当事人已经存在合法有效的婚姻关系，又与他人登记结婚或者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的行为，是对一夫一妻基本婚姻制度的直接违反，属于严重违反公序良俗的行为，因此被列为婚姻无效的首要情形。重婚分为两类：一类是法律上的重婚，即前一婚姻关系尚未解除，又与他人办理结婚登记手续形成的重婚；另一类是事实上的重婚，即前一婚姻关系尚未解除，又与他人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虽未办理结婚登记手续，但周围群众普遍认为二人是夫妻关系的重婚。司法实践中对重婚的认定并不要求后婚必然完成结婚登记，以夫妻名义共同生活形成的事实重婚同样纳入无效情形范畴（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需要注意的是，重婚情形不存在效力补正的可能，即便后续前一婚姻关系解除，后一婚姻也不会自动生效，当事人需要重新办理结婚登记才能形成合法婚姻关系。除当事人外，当事人的近亲属及基层组织都可以作为利害关系人，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重婚行为无效。（二）有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我国《民法典》明确规定，直系血亲或者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禁止结婚，存在该类亲属关系的当事人缔结的婚姻属于无效婚姻。直系血亲包括具有自然血缘关系的父母与子女、祖父母/外祖父母与孙子女/外孙子女等，也包括拟制的直系血亲，比如养父母与养子女、形成抚养关系的继父母与继子女，即便收养关系或者抚养关系后续解除，基于伦理公序的要求，仍然不允许这类亲属之间结婚。三代以内的旁系血亲包括同源于父母的兄弟姐妹、同源于祖父母/外祖父母的伯叔姑舅姨与侄子女/甥子女、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该规则的设置有双重依据：从优生学角度看，近亲结婚会大幅提高隐性遗传疾病的发病概率，损害后代的健康权益；从伦理角度看，近亲结婚不符合我国延续数千年的家庭伦理观念，会造成亲属关系的混乱。这类无效情形属于绝对无效，不存在任何补正的可能，只要双方始终存在禁止结婚的亲属关系，无论经过多久、共同生活多久，婚姻始终不产生法律效力，当事人的近亲属都有权向人民法院申请确认婚姻无效。（三）未到法定婚龄我国《民法典》明确规定法定婚龄为男性不得早于二十二周岁、女性不得早于二十周岁，未达到法定婚龄缔结的婚姻属于无效婚姻。法定婚龄的设置是结合我国人口发展政策、公民生理发育成熟规律、社会经济发展水平综合确定的，未达到法定婚龄的当事人通常不具备承担婚姻家庭责任的生理与心理能力，也不符合人口调控的公共政策要求，因此被纳入无效情形范畴。与前两类无效情形不同，未到法定婚龄的情形存在效力补正的可能：如果当事人申请确认婚姻无效时，双方已经达到法定婚龄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此时婚姻效力从双方达到法定婚龄之日起转为合法有效。司法实践中部分地区存在早婚习俗，当事人先举办婚礼共同生活，达到法定婚龄后再补办结婚登记，这类情况下婚姻的效力从补办登记之日起算，之前的同居关系不受婚姻法律保护。正如司法解释所明确的：“当事人以结婚时未到法定婚龄为由申请确认婚姻无效，申请时法定无效情形已经消失的，人民法院不予支持（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1）。”三、可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及行使规则与婚姻无效制度侧重维护公共利益不同，可撤销婚姻制度的核心是保护当事人的婚姻自主决定权，当事人在意思表示不真实的情况下缔结的婚姻，法律赋予受损害方撤销权，由其自主决定是否推翻婚姻的效力，我国《民法典》规定了两类可撤销婚姻的法定情形。（一）因胁迫结婚的因胁迫结婚是指行为人以给另一方当事人或者其近亲属的生命、身体、健康、名誉、财产等方面造成损害为要挟，迫使另一方当事人违背真实意愿结婚的情形。胁迫的认定需要满足三个构成要件：一是主观上行为人有胁迫的故意，即明知自己的行为会造成对方的恐惧心理，仍然希望或放任这种结果发生，目的是迫使对方同意结婚；二是客观上行为人实施了明确的胁迫行为，比如扬言伤害对方家属、散播对方隐私、损害对方合法财产等；三是对方因胁迫行为产生了恐惧心理，并且基于这种恐惧作出了同意结婚的意思表示，胁迫行为与结婚意思表示之间存在直接的因果关系。胁迫情形下的撤销权行使主体只能是受胁迫的一方当事人，胁迫方本身不享有撤销权；撤销权的行使期限为一年，从胁迫行为终止之日起计算，如果受胁迫方被非法限制人身自由的，从恢复人身自由之日起计算，该期限属于除斥期间，不适用诉讼时效的中止、中断、延长规则，逾期未行使的撤销权自动消灭，婚姻转为完全合法有效。需要注意的是，司法实践中对胁迫的认定标准较为严格，不能将长辈对子女婚姻的普通施压、情侣之间的普通言语冲突认定为胁迫，需要达到足以使当事人完全丧失婚姻自主选择权的程度才能构成胁迫（李洪祥，2022）。（二）一方婚前隐瞒重大疾病的一方婚前隐瞒重大疾病是《民法典》新增的可撤销婚姻情形，此前《婚姻法》将“婚前患有医学上认为不应当结婚的疾病、婚后尚未治愈”列为婚姻无效情形，《民法典》将其调整为可撤销情形，本质是将婚姻效力的选择权交给当事人，体现了对私人意思自治的尊重。这里的重大疾病通常包括三类：一是严重遗传性疾病，即由于遗传因素先天形成，患者全部或部分丧失自主生活能力，后代遗传风险较高，医学上认为不宜生育的疾病；二是指定传染病，即传染病防治法规定的艾滋病、淋病、梅毒等医学上认为影响结婚和生育的传染病；三是重型精神疾病，比如精神分裂症、躁狂抑郁型精神病等会影响当事人民事行为能力的精神疾病。构成该类可撤销情形需要满足两个核心条件：一是一方在婚前已经确诊患有上述重大疾病，婚后才患病的不适用该规则；二是一方故意隐瞒患病事实，未在婚前如实告知对方，如果对方婚前已经知晓患病事实仍然同意结婚的，不能再申请撤销婚姻。该类情形下撤销权的行使期限为一年，从受损害方知道或者应当知道对方隐瞒重大疾病之日起计算，同样适用除斥期间规则，逾期未行使的撤销权消灭。正如学者所言：“将隐瞒重大疾病的婚姻纳入可撤销范畴，体现了立法对婚姻自主决定权的尊重，避免公权力过度介入私人婚姻关系，如果当事人知晓病情后仍然愿意共同生活，法律没有必要强行否定婚姻效力（王利明，2020）。”四、婚姻无效与可撤销的法律后果及适用边界两类婚姻效力瑕疵的法定情形不同，对应的法律后果与司法适用规则也存在明显差异，准确区分二者的边界，是正确适用相关制度的核心要求。（一）两类效力瑕疵婚姻的共同法律后果无论是被确认无效的婚姻还是被撤销的婚姻，其效力溯及既往，自始没有法律约束力，也就是说从婚姻缔结之初就不产生夫妻之间的身份权利义务，当事人之间不享有夫妻扶养请求权、继承权等身份权益。对于同居期间所得的财产，首先由当事人协商处理，协商不成的由人民法院按照照顾无过错方的原则判决，针对重婚导致的无效婚姻，财产处理时不得侵害合法婚姻当事人的财产权益，比如重婚方向同居对象赠与财产的，合法配偶有权要求返还。两类情形下当事人所生的子女，仍然适用《民法典》关于父母子女的全部规定，父母双方都有抚养、教育、保护子女的权利义务，子女对父母也享有继承权、赡养请求权，不受婚姻效力瑕疵的影响。（二）婚姻无效与可撤销的核心差异两类效力瑕疵的核心差异体现在四个层面：一是违反的要件性质不同，婚姻无效的情形均违反了涉及公共利益的结婚要件，而可撤销的情形仅侵害了特定当事人的私人自主权益；二是主张权利的主体不同，婚姻无效的主张主体可以是当事人，也可以是符合条件的利害关系人甚至基层组织，而可撤销婚姻的主张主体只能是受损害的一方当事人，其他任何主体都无权代为主张；三是效力的确定性不同，婚姻无效是当然、确定无效，人民法院审理案件过程中发现存在无效情形的，可以主动依职权确认婚姻无效，而可撤销婚姻在被撤销之前是合法有效的，人民法院不得主动撤销婚姻，必须依当事人的申请进行审理；四是权利行使的期限不同，婚姻无效的申请除未到法定婚龄的情形可补正外，其余两类情形没有期限限制，只要无效情形存在随时可以申请，而可撤销婚姻的撤销权有明确的一年除斥期间限制，逾期则权利消灭。正如民法学者所言：“二者的核心区分标准就在于是否涉及公共利益，这也是司法实践中判断效力瑕疵类型的根本依据（杨立新，2021）。”（三）司法实践中的常见适用误区实践中两类规则的适用存在不少误区，需要特别注意：首先是不得随意扩大婚姻无效的范围，《民法典》仅规定了三类无效情形，其他诸如结婚登记程序存在瑕疵、未办理结婚登记的同居关系、一方隐瞒婚史等情形都不属于婚姻无效的范畴，比如当事人使用虚假身份证件办理结婚登记的，不能直接申请确认婚姻无效，应当通过行政复议或者行政诉讼途径解决登记瑕疵问题。其次是不得随意扩大可撤销婚姻的范围，《民法典》仅规定了胁迫和隐瞒重大疾病两类可撤销情形，其他诸如隐瞒学历、收入、财产状况、普通病史、婚史等欺诈情形，都不属于可撤销婚姻的范畴，当事人如果无法继续共同生活的，只能通过离婚程序解除婚姻关系，不能直接申请撤销婚姻。比如实践中常见的一方婚前承诺有房产、车辆，婚后发现为虚假承诺的，仅属于普通民事欺诈，不影响婚姻的效力，法律不会仅因财产层面的欺诈就否定婚姻关系的合法性。结语婚姻无效与可撤销的法定情形是我国婚姻家庭制度的重要组成部分，三类无效情形与两类可撤销情形的设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