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设工程合同无效工程款支付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之诉

建设工程合同无效工程款支付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之诉一、引言我国建筑行业长期存在转包、违法分包、借用资质承揽工程等乱象，由此导致大量建设工程合同被认定为无效。尽管合同无效，但只要建设工程质量合格，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仍有权依据法律规定主张相应工程款。而在建设工程相关的执行案件中，同一被执行人往往同时背负工程款债务、金融借款债务、其他经营性债务等多项债务，多个债权人对工程拍卖款等执行财产申请分配时，无效合同下的工程款债权能否优先受偿、分配顺位如何确定等争议频发，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之诉就成为此类争议的核心救济路径。这类诉讼既涉及建设工程领域的实体权利认定规则，也涉及执行程序的分配规则，具有较强的跨界性和复杂性，研究其适用规则对保障建筑工人合法权益、平衡各债权人利益、维护执行程序的公平性具有重要现实意义。本文将从该类诉讼的基本内涵、实践争议焦点、裁判适用规则、制度完善路径等层面逐层展开分析，为该类案件的处理提供参考。二、该类诉讼的基本内涵与制度定位（一）核心概念的交叉界定首先，建设工程合同无效的法定情形与法律后果已有明确法律依据，根据我国民事法律及相关司法解释的规定，承包人未取得相应施工资质、超越资质等级、借用有资质的企业名义承揽工程、依法必须招标的工程未招标或中标无效、承包人转包或违法分包工程的，对应的建设工程合同均属无效。但考虑到建设工程施工的特殊性，法律同时规定建设工程经验收合格的，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可以请求参照合同约定支付工程价款，这是无效合同下工程款债权产生的基础法律依据（最高人民法院，2021）。其次，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之诉是执行救济体系中的实体性救济路径，指多个债权人对同一被执行人的财产申请执行时，债权人或被执行人对执行法院作出的财产分配方案所载的债权数额、性质、顺位等实体内容有异议，在履行前置异议程序且收到其他债权人的反对意见后，向执行法院提起的诉讼，其核心功能是解决执行分配中的实体权利争议，纠正错误的分配方案（江伟，2017）。二者交叉形成的“建设工程合同无效工程款支付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之诉”，特指建设工程合同被认定无效后，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就其享有的工程款债权，在执行财产分配环节与其他债权人产生实体争议，依法提起的异议之诉。这类诉讼的核心目标是确认工程款债权的性质、顺位和数额，保障无效合同下合法工程款债权的优先实现。（二）与相邻纠纷的边界区分要准确适用该类诉讼，首先需要划清其与两类相邻纠纷的边界。第一是与普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边界，普通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的核心是解决工程款债权是否存在、数额多少的基础实体问题，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原则上不审理工程款债权的基础债务问题，仅在分配环节对已经确认的债权的性质、顺位进行审查，只有当事人同时提出债权确认请求且符合受理条件时，才会一并审理基础债务问题。第二是与执行行为异议的边界，执行行为异议是针对执行法院的程序性违法行为提出的救济，比如分配方案的送达程序违法、分配款的发放时间不符合规定等，仅审查程序合法性，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针对的是债权性质、顺位、数额等实体争议，属于实体性救济，二者的审理范围、裁判效力均存在本质差异（肖建国，2020）。厘清该类诉讼的基本定位和边界，是准确适用法律的前提，而在当前司法实践中，该类案件的审理存在多个共性的争议焦点，直接决定了当事人的权利能否得到保障。三、司法实践中的核心争议焦点（一）无效合同下的权利主体资格认定实践中第一个核心争议是，建设工程合同无效的情况下，实际施工人是否具备提起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之诉的原告资格。部分观点认为，合同无效意味着实际施工人不是合法的建设工程合同相对方，只能向与其有直接合同关系的转包人、违法分包人主张权利，无权直接在发包人作为被执行人的执行案件中参与分配，也就不具备异议之诉的原告资格。但主流司法观点认为，法律已经明确规定实际施工人可以突破合同相对性，直接向发包人主张在欠付工程款范围内承担责任，只要实际施工人能够证明其对案涉工程款享有合法债权，就具备提起异议之诉的主体资格（最高人民法院民事审判第一庭，2022）。而在多层转包、多层违法分包的场景下，最末端的实际施工人是否具备原告资格，各地裁判标准仍存在差异，部分法院认为多层转包下只能支持一手转包的实际施工人权利，部分法院则认为只要是实际投入资金、材料、人工的施工主体都具备资格，这也是当前的主要争议点之一。（二）工程款债权的性质与优先性认定第二个核心争议是无效合同下的工程款债权能否享有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有部分观点认为，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是基于合法有效的建设工程合同产生的担保性权利，合同无效的情况下，优先受偿权的权利基础已经灭失，工程款只能作为普通债权参与分配。但主流观点认为，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立法初衷是保障建筑工人的劳动报酬、材料供应商的货款能够优先实现，本质上是对施工方已经物化到工程中的劳动和投入的优先保护，与合同效力并无直接关联，只要工程质量合格，施工方的投入就应当得到优先清偿。最高人民法院的相关裁判规则也明确，建设工程优先受偿权的行使不以建设工程合同有效为前提，只要工程经验收合格，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就有权主张优先受偿权（最高人民法院，2021）。此外，优先受偿权的行使期限起算点也是争议焦点，无效合同下往往没有明确约定的工程款支付时间，部分法院从竣工验收合格之日起算行使期限，部分法院从双方结算之日起算，标准不统一导致大量同案不同判的问题。（三）执行分配方案的合法性审查边界第三个核心争议是法院审理这类异议之诉时的审查范围边界。部分观点认为，执行分配方案异议之诉是执行程序中的救济程序，不能否定生效裁判文书确认的债权，因此仅能审查分配方案作出的程序是否合法，不能对生效文书已经确认的债权性质、数额进行审查。但主流观点认为，分配方案异议之诉本身就是解决实体权利争议的程序，如果当事人有证据证明分配方案所依据的债权认定存在错误，法院应当进行实质性审查，如果相关债权是生效裁判确认的，也可以引导当事人通过审判监督程序救济，在异议之诉审理阶段可以暂不将存在争议的生效债权作为分配依据，避免出现实体不公的问题（张卫平，2021）。四、裁判规则适用与举证责任分配针对上述争议焦点，各地法院在长期司法实践中已经形成了相对统一的裁判规则，也明确了当事人的举证责任分配标准，为该类案件的审理提供了清晰指引。（一）核心裁判规则的适用标准第一是原告主体资格的认定规则，只要当事人能够提供证据证明其是案涉工程的实际施工人或者无效合同的承包人，且工程已经竣工验收合格或者已经交付使用，就应当认可其提起异议之诉的原告资格。对于多层转包场景下的实际施工人，只要其能够证明实际投入了资金、材料、人工完成了案涉工程施工，且发包人确实存在欠付工程款的事实，就应当认可其主体资格，不能仅以多层转包为由否定其权利。第二是优先受偿权的认定规则，只要建设工程质量合格，无论合同是否有效，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在法定的最长行使期限内主张优先受偿权的，应当予以支持，优先受偿的范围仅包括人工费、材料费等实际支出的成本，不包括违约金、逾期利息等违约损失。第三是分配方案的纠正规则，经过审理查明分配方案确实存在债权性质认定错误、顺位排序错误、数额计算错误的，法院应当判决撤销原分配方案，责令执行机构重新作出分配方案，也可以在判决中直接明确各债权的分配顺位和具体数额，减少程序流转成本，提高执行效率。（二）举证责任的具体分配原告即提出异议的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需要承担四个层面的举证责任：一是要证明自身具备原告资格，比如提供施工合同、转包或分包协议、施工日志、材料采购凭证、工人工资发放记录等，证明其实际参与了工程施工，是案涉工程款的合法权利人；二是要证明工程款债权合法有效，比如提供竣工验收报告、工程交接记录、结算协议、生效裁判文书等，证明工程质量合格，工程款数额已经确定；三是要证明优先受偿权符合法律规定，比如提供其在法定期限内主张过优先受偿权的证据，包括书面函件、起诉状、沟通记录等；四是要证明执行分配方案存在错误，比如分配方案将其优先债权认定为普通债权、未预留其应得份额、数额计算有误等相关证据。被告即反对原告异议的其他债权人，需要针对原告的主张承担相反事实的举证责任，比如提供证据证明案涉工程存在质量问题、原告并非实际施工人、原告主张的优先受偿权已经超过法定行使期限、原告的工程款已经全部得到清偿等。如果被告无法提供充分的相反证据推翻原告的主张，应当承担举证不能的不利后果。尽管当前已经有相对明确的裁判规则，但该类诉讼在实务中仍然存在不少难点，不仅增加了当事人的诉累，也影响了执行程序的效率，需要从制度层面进一步优化完善。五、实务难点与制度完善路径（一）当前实务中的突出难点首先是实际施工人身份认定难，在多层转包、挂靠、合伙施工等复杂经营模式下，很多实际施工人没有签订书面施工合同，施工过程中的资料留存不完善，很难证明其实际投入了资金、材料和人工，同时还存在不少实际施工人与承包人恶意串通、虚构工程款债权，损害其他债权人合法利益的虚假诉讼情形，法院的事实认定难度极大。其次是优先受偿权的起算点认定难，无效合同下往往没有明确约定的工程款支付时间，很多工程未完工就已经停工、进入执行程序，还有的工程长期未办理竣工验收，这类情况下优先受偿权的起算点很难确定，各地裁判尺度不统一导致当事人的权利预期不稳定。第三是多债权竞合时的顺位协调难，同一建设工程上往往同时存在实际施工人的优先受偿权、银行的抵押权、商品房消费者的购房款债权、其他普通债权，甚至存在多个实际施工人同时主张优先受偿权的情况，不同权利之间的顺位冲突频发，尤其是商品房消费者债权与实际施工人优先受偿权的冲突，是实践中最为常见的难点问题。（二）制度优化的具体建议第一是统一裁判尺度，建议最高人民法院通过发布指导性案例、出台专门指导意见的方式，进一步明确无效合同下实际施工人的认定标准、优先受偿权的起算规则、多债权竞合时的顺位规则，比如明确多层转包下只要实际施工人能够证明其实际完成施工且工程合格就享有相应权利、优先受偿权的起算点可以按照工程竣工验收合格之日或工程实际交付之日确定、商品房消费者的购房款债权优先于实际施工人的优先受偿权、实际施工人的优先受偿权优先于抵押权等规则，从根源上减少同案不同判的问题。第二是优化执行分配的前置程序，执行法院在处置建设工程相关财产时，应当在工程所在地、住建部门网站发布公示，通知已知的承包人、实际施工人申报债权，同时可以联动住建部门核查是否存在拖欠农民工工资的情况，在分配环节优先预留农民工工资的专项份额，从源头上减少后续异议之诉的发生。第三是建立工程款优先受偿权预先登记制度，参考抵押权的登记模式，建设工程竣工验收合格后，承包人或实际施工人可以向不动产登记部门申请工程款优先受偿权登记，明确债权数额和优先范围，执行阶段可以直接依据登记内容进行分配，无需再通过诉讼程序认定，既能够提高执行效率，也能够有效减少当事人的诉累。六、结语建设工程合同无效工程款支付执行财产分配方案异议之诉，是连接建设工程实体规则与执行程序规则的重要制度，既关系到广大建筑工人的工资权益保障，也关系到执行程序的公平性与效率性。随着我国建筑行业的不断发展，这类案件的数量呈逐年上升趋势，司法机关在审理这类案件时，既要严格遵守现有法律规定，也要兼顾实质公平，合理平衡实际施工人、其他债权人、被执行人的各方利益，尤其要优先保障农民工工资等基本民生权益的实现。未来随着相关裁判规则的统一和配套制度的完善，这类诉讼的运行会更加顺畅，不仅能够更好地保障当事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