交通事故无名氏死亡赔偿的权利主体

交通事故无名氏死亡赔偿的权利主体引言随着我国机动车保有量的持续提升，道路交通事故的发生量也保持在较高水平，其中有一类特殊案件始终是司法实践的争议焦点：交通事故死者为无名氏，无法确认其身份信息、也无法联系到其近亲属时，侵权人应当承担的死亡赔偿金、丧葬费等赔偿责任应当向谁履行，谁有权作为权利主体代为主张相关权益。这类案件的争议本质上是权益保护的平衡问题：既要落实侵权责任“损害与赔偿相匹配”的基本原则，避免侵权人因权利人暂时缺位而逃避责任，也要保障无名氏近亲属的潜在合法权益，不能因死者身份不明就剥夺其家属应得的赔偿，同时还要防范赔偿款被不当挪用、损害公共利益。明确无名氏死亡赔偿的权利主体，既是完善我国侵权责任制度的必然要求，也体现了法治对弱势群体权益的兜底保护，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一、交通事故无名氏死亡赔偿权利主体争议的现实缘起（一）无名氏死亡赔偿案件的司法实践现状这里所说的无名氏，主要是指交通事故发生后，因死者随身没有身份凭证、面部受损难以辨认、没有家属报警寻找等原因，公安部门经多方查询仍无法确认其身份、也无法联系到近亲属的死者，大多为流浪乞讨人员、走失的精神障碍患者、外来务工失联人员等群体。根据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案例研究院的统计数据，近五年全国各级法院受理的涉无名氏死亡赔偿的民事案件中，由交警部门作为原告起诉的案件占比超过三成，由民政部门起诉的占比近两成，由救助基金管理机构起诉的占比不足四成，其余不到一成的案件由检察机关提起公益诉讼，而各类主体的胜诉率差异显著，其中救助基金管理机构的胜诉率超过七成，交警部门的胜诉率不足两成，同案不同判的现象十分突出（最高人民法院司法案例研究院，2021）。之所以会出现主体混乱的情况，核心原因是此前我国立法层面没有对这类案件的权利主体作出统一明确的规定，各地只能根据本地的实际情况探索处理模式，不同地区的裁判尺度差异较大，甚至同一省份的不同地市也会出现完全相反的裁判结果，既影响了司法的权威性，也让不少侵权人难以明确自己的赔偿义务履行对象。（二）权利主体缺位引发的多重现实弊端权利主体的不明确，已经在实践中引发了不少负面问题。一方面，侵权人责任难以落实，部分案件中肇事方只需承担刑事责任或者仅支付少量丧葬费，无需承担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死亡赔偿金，既违背了侵权责任的公平原则，也对其他身份明确的交通事故受害人形成了不公平的待遇；另一方面，赔偿款的管理存在漏洞，部分地区由交警或者民政部门代收赔偿款后，没有建立专门的账户存储，也没有完善的查询、认领机制，部分款项长期无人认领后被挪作他用，真正等到死者近亲属出现时，反而无法拿到应得的赔偿款。除此之外，还有部分案件中因为没有适格的权利主体，保险公司拒绝承担交强险和商业险的赔付责任，本质上是让保险公司获得了不当利益，也违背了保险制度的设计初衷。这些现实问题都指向同一个核心需求：必须明确统一、适格的权利主体，让无名氏死亡赔偿的全流程都有规则可依。二、无名氏死亡赔偿权利主体的适格性判定基础（一）死亡赔偿请求权的核心权利属性要判断哪些主体有权代为主张无名氏的死亡赔偿，首先需要明确死亡赔偿请求权的核心属性。我国民法学界已经形成普遍共识：死亡赔偿金不是死者的遗产，遗产是自然人死亡时遗留的个人合法财产，而死亡赔偿金是死者死亡后才产生的赔付，指向的是近亲属因死者离世导致的家庭收入减少、预期利益损失以及精神痛苦，因此其请求权的享有者只能是死者的近亲属，而非死者本人（王利明，2020）。正是因为这一权利属性，当死者为无名氏、近亲属暂时无法查明时，不能直接将死亡赔偿金收归国有，也不能随意分配给无关主体，而应当由适格的主体代为行使权利、保管赔偿款，等待近亲属出现后交付。从这个逻辑出发，适格的代行主体首先要能够保障近亲属的潜在权益，其次要具备相应的权责能力，最后不能违背自身的法定职责边界。（二）现有立法的相关规定与核心导向我国现行立法已经为这类案件的主体判定提供了基本框架。《民法典》第一千一百八十一条明确规定，被侵权人死亡的，其近亲属有权请求侵权人承担侵权责任；支付被侵权人医疗费、丧葬费等合理费用的人有权请求侵权人赔偿费用。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在民法典释义中进一步明确，对于身份不明的无名氏死者，若近亲属暂时无法找到，经法律授权的机关或者组织可以代为主张赔偿权利，相关赔偿款应当代为保管，不得擅自处分（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制工作委员会，2020）。除此之外，财政部、公安部等多部门联合发布的《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办法》也对无名氏死亡赔偿的相关问题作出了规定，明确未知名死者的赔偿权利人暂时无法确定的，相关赔偿款由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提存保管，为救助基金管理机构参与相关赔偿工作提供了规章层面的依据（财政部等多部门，2020）。从现有立法的导向来看，我国对这类案件的处理核心是“代管”而非“收缴”，所有规则的设计都要优先保障无名氏近亲属的合法权益。三、各类代行权利主体的适格性辨析当前司法实践中主张权利的主体主要有四类，分别是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民政部门、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以及检察机关，四类主体的适格性各有差异，需要逐一辨析。（一）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主体资格分析在司法实践早期，很多地区的无名氏死亡赔偿案件都由交警部门作为原告起诉，或者由交警部门代收赔偿款，这主要是因为交警部门是交通事故的第一处理方，掌握事故的全部证据材料，也最先了解死者身份不明的情况，但从主体资格来看，交警部门并不具备法定的原告资格。最高人民法院在相关批复中明确指出，公安机关交通管理部门的法定职责是处理道路交通安全违法行为、认定交通事故责任、调解交通事故损害赔偿争议，并未被法律赋予代无名氏近亲属主张死亡赔偿的职权，因此不属于法律规定的有权主张赔偿的机关和组织，不能作为原告提起相关民事诉讼（最高人民法院，2019）。从权力运行的逻辑来看，交警部门作为行政机关，法无授权不可为，如果允许其代为主张民事赔偿，既可能出现行政权力干预民事纠纷的问题，也可能因缺乏专门的资金管理机制引发廉政风险，因此交警部门仅能承担配合查询死者身份、告知相关主体案件信息的职能，不能作为权利主体主张赔偿。（二）民政部门与流浪人员救助机构的主体资格分析民政部门作为负责社会救助、流浪乞讨人员救助管理的行政机关，也曾是部分地区无名氏死亡赔偿的主张主体，部分地方出台的地方性法规也明确赋予了民政部门相关职权。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的相关调研报告指出，在已经出台地方性法规明确授权的地区，民政部门代为主张无名氏死亡赔偿的案件胜诉率超过八成，且大多建立了专门的赔偿款管理账户，运行效果较好，但在没有地方性法规授权的地区，民政部门的起诉大多被法院以主体不适格为由驳回（中国法学会民法学研究会，2022）。从实践来看，民政部门的优势在于对流浪人员的管理经验较为丰富，但其本身的核心职责是救助，缺乏处理交通事故赔偿纠纷的专业人员和配套机制，且各地民政部门的权责设置差异较大，难以在全国范围内统一适用，仅能作为补充性的主体存在。（三）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的主体资格分析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是当前最具普适性的适格主体，根据《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办法》的规定，救助基金的功能包括垫付道路交通事故中受害人人身伤亡的丧葬费、部分或者全部抢救费用，而后向交通事故责任人追偿，本身就与交通事故赔偿的处理流程高度契合。同时，该办法明确规定，对未知名死者，赔偿权利人暂时无法确定的，相关赔偿款由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提存保管，待赔偿权利人确认后及时交付（财政部等多部门，2020）。从实践运行来看，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有专门的工作人员、专门的资金账户，具备处理赔偿事宜、管理大额资金的能力，且其运转本身就遵循公开透明的监管规则，能够有效避免赔偿款被挪用的风险，因此也是当前司法实践中法院认可度最高的主体，完全具备作为第一顺位代行主体的条件。（四）检察机关的公益诉讼主体资格分析检察机关作为国家法律监督机关，在无名氏死亡赔偿案件中可以发挥公益诉讼的兜底作用。最高人民检察院发布的民事公益诉讼指导意见明确指出，对于侵害弱势群体合法权益、没有适格主体或者适格主体怠于行使权利的情形，检察机关可以依法提起民事公益诉讼，维护社会公共利益（最高人民检察院，2021）。无名氏的近亲属虽然暂时无法找到，但其合法权益属于应当保护的公共利益范畴，如果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民政部门等适格主体都怠于主张权利，检察机关可以先通过诉前检察建议督促相关主体履职，经督促仍不履职的，可以直接提起公益诉讼，确保侵权人的责任得到落实，因此检察机关是这类案件中的兜底性权利主体。四、无名氏死亡赔偿权利主体制度的优化路径（一）明确救助基金管理机构的第一顺位代行主体地位要解决当前实践中主体混乱的问题，首先应当从国家层面的立法中明确，道路交通事故社会救助基金管理机构是无名氏死亡赔偿的第一顺位代行权利主体，统一赋予其起诉主张赔偿、代管赔偿款的法定职权，明确其权责边界，避免各地出现规则不一的情况。在明确第一顺位主体的同时，也要厘清其他主体的适用边界，比如有地方性法规授权的民政部门可以作为补充主体，在救助基金管理机构不存在或者无法履职的地区代行相关职权，检察机关则作为兜底主体，负责监督相关主体的履职情况，由此形成层级清晰、权责明确的主体体系。（二）建立全流程的赔偿款管理与权益保障机制主体的明确需要配套机制的支撑，首先要建立专门的无名氏赔偿款专户，确保赔偿款及其孳息全部单独存储，不得与救助基金的其他资金混同，更不得挪作他用，每一笔赔偿款的来源、去向都要留痕，随时可供查询。其次要建立全国统一的无名氏死者信息公示与查询平台，与公安人口信息系统、失踪人口登记系统对接，将无名氏的体貌特征、DNA信息、事故发生地点等内容上传平台长期公示，方便家属查找认领。同时要对这类案件的诉讼时效作出特殊规定，明确无名氏近亲属主张赔偿的诉讼时效从其知道或者应当知道死者身份信息、事故信息之日起计算，而非从事故发生之日起计算，避免近亲属因为信息差错过时效。对于长期无人认领的赔偿款，可以设置最长保管期限，比如超过二十年仍无人认领的，统一划入救助基金，用于其他交通事故受害人的救助，实现资金的合理使用。（三）完善检察机关公益诉讼的兜底保障机制要充分发挥检察机关的监督作用，明确检察机关对无名氏死亡赔偿案件的监督职责，一方面要建立与交警部门、救助基金管理机构的信息共享机制，及时获取无名氏死亡案件的相关信息，督促相关主体及时主张权利；另一方面要明确诉前检察建议的法律效力，对于收到检察建议后仍不履职的主体，检察机关可以依法提起公益诉讼，确保制度不被架空，避免出现没有人管的空白地带。结语交通事故中无名氏死亡的赔偿问题，看似是很小的司法细节，实则关乎法治的公平性与社会的温度。对权利主体的明确，本质上是既要落实侵权责任的基本规则，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