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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政约谈法律性质分析引言近年来,随着服务型政府建设的持续推进,柔性执法方式在各行政执法领域得到广泛应用,行政约谈作为柔性执法的典型代表,已被普遍运用到市场监管、生态环境保护、劳动保障、城市治理等多个场景,在减少执法对抗、降低行政成本、引导相对人自觉守法方面展现出显著优势。但由于当前我国尚未出台统一的行政程序法对行政约谈的性质、程序、效力等作出系统性规定,实践中行政约谈的运行存在较大裁量空间,部分地区出现“约谈泛化”“隐性强制约谈”等问题,甚至出现相对人因拒绝约谈或未落实约谈要求被加重处罚的情况,而相对人权益受侵害时也常因约谈性质不清难以获得有效救济。因此,准确界定行政约谈的法律性质,是规范行政约谈运行、保障相对人合法权益的核心前提,具有重要的理论与实践意义。一、行政约谈的基本内涵与实践特征(一)行政约谈的核心内涵行政约谈的概念最早诞生于我国税收征管领域,之后逐步延伸到各类行政执法场景,学界对其内涵的界定已基本形成共识,即行政约谈是指具有法定职权的行政机关为了实现特定行政管理目标,依法约见行政相对人或者下级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通过沟通交流、说服教育、提醒告诫等方式,引导其自觉遵守法律法规、履行法定责任义务的行政活动(余凌云,2020)。从该定义可以看出,行政约谈的启动主体是具备相应行政职权的行政机关,约谈对象既包括外部的公民、法人及其他组织,也包括内部的下级行政机关、公职人员,约谈的核心方式是平等沟通而非单向强制,最终目的是实现行政管理目标、防范化解违法风险。(二)行政约谈的实践运行特征行政约谈之所以能够快速在各领域推广,与其本身的多元特征密切相关,具体可以归纳为四点。第一是适用领域的广泛性,目前我国已有数十部法律法规、规章及规范性文件对行政约谈作出了规定,覆盖从市场主体合规监管到公共事务治理的多个维度,小到个体工商户的轻微违法经营行为整改,大到地方政府的生态环境保护责任落实,都可以通过行政约谈的方式推进。第二是启动方式的裁量性,绝大多数领域的行政约谈都没有设定刚性的启动标准,行政机关可以根据违法行为的情节、危害程度、相对人的整改意愿等因素自主决定是否启动约谈,相较于行政处罚、行政强制等刚性执法行为,具有更强的灵活性。第三是沟通过程的协商性,行政约谈不是行政机关单向的命令输出,而是双方平等沟通的过程,约谈过程中相对人可以就相关问题进行陈述申辩,提出自身的困难和诉求,行政机关也可以根据相对人的反馈调整整改要求,充分体现了柔性执法的协商属性。第四是效力的附随性,行政约谈本身一般不会直接设定强制力,其效力往往依附于后续的刚性执法措施,比如相对人不落实约谈提出的整改要求,行政机关才会启动行政处罚、行政强制等程序,这也是行政约谈区别于传统刚性执法行为的核心特征。二、当前行政约谈法律性质的主要争议正是因为行政约谈在实践中呈现出多元的形态特征,学界和实务界对其法律性质的认定长期存在分歧,主流观点大致可以分为四类。(一)行政指导说这种观点认为行政约谈本质上属于行政指导的一种类型,是行政机关为了引导相对人自觉守法而采取的不具有强制力的柔性执法行为,约谈提出的要求仅具有建议性,相对人可以自主选择是否遵从,行政机关不能因为相对人不遵从约谈内容对其作出不利处分(周佑勇,2018)。这种观点的合理性在于契合了行政约谈的设立初衷,即通过非强制的方式实现行政管理目标,减少执法对抗,但是其缺陷也十分明显,就是忽略了实践中大量行政约谈背后的隐性强制力,比如很多行政机关会将约谈情况和整改落实情况记入相对人的信用档案,直接影响相对人的信用评级,甚至明确将不落实约谈要求作为从重处罚的情节,这种情况下的约谈已经超出了普通行政指导的范畴,对相对人的权利义务产生了实际影响。(二)行政事实行为说这种观点认为行政约谈只是行政机关实施的事实行为,不会直接产生、变更或者消灭相对人的行政法上的权利义务关系,仅仅是一种信息沟通和意思表示行为,因此不具有可诉性(章剑生,2019)。这种观点的合理性在于准确把握了部分行政约谈的行为属性,比如纯粹的风险提醒类约谈,只是行政机关向相对人告知相关的合规要求,没有对相对人设定任何义务,确实属于事实行为,但是其不足在于没有涵盖所有类型的行政约谈,比如针对轻微违法行为的整改类约谈,行政机关会在约谈中明确提出具体的整改要求、整改期限,甚至会出具书面的约谈纪要要求相对人签字确认,这种情况下的约谈实际上已经为相对人设定了整改的义务,对相对人的权利义务产生了实际影响,不能简单认定为事实行为。(三)行政处罚前置程序说这种观点认为行政约谈是行政处罚的前置性程序,是行政机关在作出行政处罚之前,为了督促相对人主动整改、减少执法成本而采取的程序性措施,本身不具有独立的法律性质,依附于后续的行政处罚行为。这种观点的合理性在于契合了很多领域行政执法的实践流程,比如市场监管部门对于发现的轻微违法线索,通常会先约谈相对人督促整改,整改到位的就不再作出行政处罚,整改不到位的再启动处罚程序,但是这种观点无法覆盖非处罚类的行政约谈,比如针对潜在违法风险的预警约谈,相对人本身并没有实施违法行为,约谈的目的也不是为了后续处罚,仅仅是为了提前防范风险,这种情况下的约谈显然不属于行政处罚的前置程序。(四)独立行政行为说这种观点认为行政约谈是一种新型的独立行政行为,具备行政行为的全部构成要件,即主体是行政机关、行使了行政职权、对相对人的权利义务产生了实际影响,应当作为一种独立的行政行为纳入行政法的调整范围(王敬波,2021)。这种观点的合理性在于回应了实践中部分行政约谈具有实际约束力的现实,为相对人获得救济提供了理论支撑,但是其不足在于忽略了行政约谈的多样性,并不是所有的行政约谈都符合行政行为的构成要件,纯粹的提醒类约谈并没有对相对人设定任何义务,也没有产生实际影响,不应当认定为独立的行政行为。三、行政约谈法律性质的类型化界定上述各类观点之所以存在分歧,核心原因是没有对行政约谈进行场景化的类型区分,试图用单一性质涵盖所有形态的约谈行为,因此要准确界定行政约谈的法律性质,必须摒弃“一刀切”的认定思路,建立类型化的分析框架,根据约谈的适用场景、内容和效力逐一认定。(一)类型化界定的必要性对行政约谈进行类型化界定,不仅是解决理论争议的需要,更是规范实践运行的现实要求,正如立法机关在行政程序立法相关说明中提到的,柔性执法方式形态多样,不同类型的行为性质、效力、程序要求存在明显差异,应当进行分类规范(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行政法室,2022)。一方面,类型化界定可以避免行政机关滥用约谈权力,明确不同类型约谈的适用边界,防止行政机关随意将没有强制力的约谈升级为具有约束力的强制性措施,侵害相对人的合法权益;另一方面,类型化界定可以明确不同约谈的救济路径,为相对人维护自身合法权益提供清晰的指引,避免出现“救济无门”的情况。(二)不同场景下的行政约谈性质划分首先是预警类行政约谈,这类约谈的适用前提是相对人尚未实施违法行为,只是存在潜在的违法风险,或者处于法律法规变化的衔接期需要进行合规提醒,比如市场监管部门对新经济业态的经营主体开展的合规提醒约谈,税务部门对新设立企业开展的纳税申报辅导约谈,都属于这类约谈。这类约谈的核心内容是向相对人告知相关的法律法规要求,提示潜在的违法风险,没有为相对人设定任何强制性义务,相对人可以自主选择是否采纳约谈提出的建议,行政机关也不会因为相对人不采纳建议对其作出任何不利处分,因此这类约谈本质上属于行政指导,是不具有强制力的柔性执法行为。其次是整改类行政约谈,这类约谈的适用前提是相对人已经实施了轻微的违法行为,但是情节轻微,依照法律规定可以不予行政处罚,行政机关通过约谈要求相对人限期整改,纠正违法行为。这类约谈的核心内容是行政机关向相对人指出存在的违法行为,明确提出具体的整改要求和整改期限,通常会出具书面的约谈纪要要求相对人签字确认,如果相对人逾期不整改或者整改不到位,行政机关会依法作出行政处罚或者采取其他行政强制措施。这类约谈已经对相对人的权利义务产生了实际影响,本质上属于准行政决定,是具有附随约束力的行政行为,相对人如果认为约谈提出的整改要求违法或者不合理,可以依法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这一点也得到了司法实践的认可,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典型行政案例中明确指出,对相对人权利义务产生实际影响的行政约谈属于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最高人民法院,2023)。第三是问责类行政约谈,这类约谈的适用对象不是外部的行政相对人,而是下级行政机关及其工作人员,约谈的目的是督促下级行政机关落实法定职责,比如生态环境部门对未完成环境质量改善目标的地方政府负责人开展的约谈,应急管理部门对发生安全生产事故的地方政府分管负责人开展的约谈,都属于这类约谈。这类约谈属于行政机关内部的监督问责措施,本质上是内部行政行为,不对外产生法律效力,因此不属于外部行政行为的调整范围,被约谈的公职人员如果对约谈不服,应当通过行政机关内部的申诉程序救济,不能申请行政复议或者提起行政诉讼(李洪雷,2020)。四、行政约谈法律性质界定的实践价值对行政约谈进行类型化的性质界定,不仅具有理论层面的厘清价值,更对实践层面的制度规范、权力约束、权利保障具有重要的指导意义。(一)有利于规范行政约谈的启动与运行程序不同性质的行政约谈对应的程序要求存在明显差异,通过性质界定,可以明确各类约谈的启动标准和运行规则,避免行政权力的滥用。比如预警类的行政指导性质的约谈,程序可以相对灵活,行政机关可以根据实际需要自主决定约谈的时间、地点和内容,不需要履行严格的告知程序;而整改类的准行政决定性质的约谈,必须履行严格的程序,比如提前告知相对人约谈的事由、依据,允许相对人委托代理人参加,约谈过程要制作完整的笔录,明确告知相对人整改的要求和不整改的法律后果,充分保障相对人的陈述申辩权,对此司法部在相关规范性文件中也明确提出,要根据柔性执法行为的性质不同设定差异化的程序要求,确保执法行为规范合法(司法部,2021)。(二)有利于明确行政约谈的法律效力边界长期以来,实践中存在两种错误倾向,一种是认为行政约谈没有任何法律效力,相对人可以随意无视约谈提出的要求,导致约谈制度流于形式,无法发挥应有的监管作用;另一种是认为行政约谈具有强制效力,行政机关可以随意对不落实约谈要求的相对人采取强制措施,侵害相对人的合法权益。通过类型化的性质界定,可以明确不同类型约谈的法律效力,预警类的行政指导性质的约谈仅具有建议性,没有强制效力,相对人可以自主选择是否遵从;整改类的准行政决定性质的约谈具有附随效力,相对人如果不落实整改要求,行政机关可以依法采取后续的刚性执法措施;问责类的内部行政约谈仅对内部主体具有约束力,不对外产生效力,这样就可以清晰划定行政约谈的效力边界,既避免约谈制度虚化,也防止约谈权力滥用。(三)有利于完善相对人的权利救济路径之前因为行政约谈性质不清,相对人的权利受到侵害时往往不知道通过什么路径救济,甚至很多时候复议机关和法院会以行政约谈不属于行政行为为由不予受理,导致相对人救济无门。通过类型化的性质界定,可以明确不同类型约谈的救济路径,预警类的行政指导性质的约谈因为没有对相对人产生实际影响,不属于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相对人如果对约谈内容有异议,可以向行政机关提出意见建议;整改类的准行政决定性质的约谈因为对相对人的权利义务产生了实际影响,属于行政复议和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相对人可以依法寻求救济;问责类的内部行政约谈,被约谈人可以通过内部申诉程序救济,这样就构建了完整的权利救济体系,充分保障各类主体的合法权益,正如最高人民法院在行政诉讼受案范围相关司法解释的理解与适用中提到的,只要行政行为对公民、法人或者其他组织的权利义务产生了实际影响,就应当纳入行政诉讼的受案范围,无论其表现形式是刚性的处罚还是柔性的约谈(最高人民法院行政审判庭,2022)。结语行政约谈是我国服务型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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