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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学理论》2025年第06期/基于艺术技术学的文化遗产复原活化研究与实践——以法国拉斯科洞窟艺术博物馆为例史蕊【摘要】为了最大化发挥文化遗产在当代的价值意义,需要在保护修复的同时进行活化应用研究,拉斯科洞窟壁画活化项目是不可移动文化遗产研究成果转换为活化应用实践的典型范例。以艺术技术学研究的视角分析拉斯科壁画艺术作品中人的因素、物的因素、时空场域的还原与沉浸式体验,深入解读并剖析拉斯科项目的艺术与科技融合、文化遗产的异地重建以及学科建设方面的思考,可以为我国文化遗产的保护修复、复原活化提供可借鉴的思路。【关键词】文化遗产;复原活化;艺术技术学;拉斯科壁画;艺术与科学【作者简介】史蕊,艺术学博士,北京工业大学艺术设计学院讲师,研究方向为丝绸之路古代壁画材料与技法研究、古代壁画修复与活化应用(北京100124)。【原文出处】《晋阳学刊》(太原),2025.3.138~145【基金项目】北京工业大学教育教学研究课题资助项目“新文科建设背景下美术类一流学科交叉融合构建研究”(项目编号:ER2024ZYB10)。
一、绪论 物质文化遗产是一个国家和民族群体共同的历史脉络追忆基础,凝结着一个国家和民族在特定历史阶段和文化场域所创造的社会、文化、艺术信息,是精神创造的物质呈现和载体,在文化认同与民族凝聚方面具有重要的价值意义。党中央高度重视历史文化遗产的保护和传承工作,习近平总书记强调:“我们要加强考古工作和历史研究,让收藏在博物馆里的文物、陈列在广阔大地上的遗产、书写在古籍里的文字都活起来,丰富全社会历史文化滋养。”[1] 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了一系列加强文物保护利用的政策文件。文化和旅游部坚持保护第一、加强管理、挖掘价值、有效利用、让文物活起来,全面提升文物保护利用水平。国家文物局也相继出台相关政策文件,推进文物保护利用,服务经济建设大局,并融入百姓生活。 我国文化遗产的保护理念已由单纯性保护修复、修旧如旧的观点转变为保护与继承、活化与发展相结合。这种思想观念的转变标志着我国文化遗产保护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的发展阶段。对于物质文化遗产而言,保护修复与活化利用成为关系更为紧密的概念。物质文化遗产的活化这一理念最初源自文化遗产商品化的思考,也就是将物质文化遗产资源从无活性状态转变为具有活性状态的过程,在不影响遗产资源完整性与真实性的前提下实现物质文化遗产的活态化,该理念已经得到学界的广泛认可。我国拥有丰富的物质文化遗产资源,1985年加入《世界遗产公约》,截至2024年,共有59处世界遗产。如何在保护好文化遗产的同时让散布在广袤大地上的文物“活起来”,成为增强民族自信心、自豪感、凝聚民心的有力载体,不断加强社会主义精神文明建设的深厚滋养,是我们需要努力的方向。法国拉斯科洞窟艺术博物馆项目在文物的异地复原、场景还原与沉浸式体验等方面都取得了良好的成效,特别是在不影响原文物遗址的同时,最大化实现了拉斯科壁画的传播交流推广与教育功能,是文化遗产活化利用的经典范例。他山之石以攻玉,对该案例的深度研究与分析,对我国文化遗产的保护修复与活化利用的发展具有启发与借鉴意义。 二、拉斯科项目概况 世界文化遗产拉斯科洞窟壁画(Lascaux)位于法国西南部道尔多尼州蒙迪尼克镇附近,在一次偶然的游玩过程中被几个儿童发现,这处文化遗产一经公布便轰动世界。拉斯科洞窟壁画绘制于旧石器时代,整个洞窟由主洞、后洞和边洞以及若干通道组成,整个洞窟绘有野牛、马和已灭绝的红鹿,还有一些类似于人的形象。壁画中已经确认具体动物形象的就有2000个,规模之大令人叹为观止。由于特殊的地质结构,石灰岩洞窟中壁画作品保存非常完整,再加上壁画数量和规模宏大,整体气势恢宏,展现了旧石器时代人类的智慧与艺术高度,被誉为“旧石器时代壁画艺术中心”。为了让更多的人领略拉斯科壁画的魅力,1948年以来,拉斯科洞窟便面向公众开放,然而,随着参观人数的激增,壁画病害问题也接踵而至,游客频繁进入洞窟,呼出的二氧化碳和携带的微生物破坏了拉斯科洞窟内的微生物环境,壁画内部滋长的真菌开始对壁画的线条与图案造成不可逆的损坏。相关部门采取了排风除湿的保护措施,但无济于事,无奈之下法国政府于1963年将拉斯科洞窟关闭,只允许少量研究者定期进入开展研究工作。 为了满足当地旅游业发展的需求以及人们的参观愿望,1972年,在距原文物遗址三百多米的地点开展了拉斯科洞窟壁画的复制工程,即拉斯科Ⅱ。经过科学家、艺术家、考古学家以及各项技术、施工人员长达10年的努力下,拉斯科Ⅱ终于在1983年完成并对外开放,这项文化遗产复原活化工程的壁画部分采用的是与原壁画相同的天然矿物质颜料绘制而成,从外观形态到壁画的精神内涵都做到了与原壁画高度一致。到目前为止,拉斯科Ⅱ已接待了三百多万的参观者,在洞窟壁画的异地复原方面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了能够让更多的人了解拉斯科洞窟壁画,使拉斯科文化走向世界,2003年,在法国多尔多涅省政府的推动下,研究团队开始了拉斯科Ⅲ的打造计划,将拉斯科作为主题制作移动的博物馆空间,以8个相关模块化的展区向观众全方位展示拉斯科洞窟,其中包括人工绘制复原的壁画、拉斯科壁画研究成果展示、壁画的保护历程、克罗马农人的生活习惯等内容,运用视频、多媒体互动等方式打造沉浸式体验感受。由于对不可移动的文化遗产采取了“异地转移创化”的方式,不受地域的限制,拉斯科Ⅲ得以在法国其他地区、欧洲和亚洲进行全世界范围内的巡回展览。2017年11月,拉斯科Ⅲ来到我国上海进行展出,我国观众不用到法国当地就可以近距离全方位了解这处世界文化遗产。 图1原拉斯科洞窟遗址入口 图2拉斯科洞窟发掘现场 随着博物馆展览展示理念以及科技手段的进步,拉斯科项目也不断进行着更新与拓展,从最初的洞穴复制到融合考古、艺术、教育、叙事于一体的综合展示空间。相比于之前的几个版本,拉斯科Ⅳ在展示路线设计方面采用了最先进的体验式叙事技术对洞窟进行描摹和体现[2]。在壁画的复制方面,该版本使用了精确度达到毫米级别的洞窟表面复制技术,不仅在壁画实物复原部分做到完整精确的呈现,而且在建筑空间、路线设计、展陈方式上都别出心裁,为观众营造出独特而新奇的观展体验。总体来看,拉斯科项目从诞生之初就是以文化遗产的复原活化为初衷,在文化遗产保护、活化与传承方面不断进行调整与优化,取得了诸多的突破。特别是在壁画材料、技法的深入研究、壁画的复原活化、转移创化以及高科技沉浸式手段的融合应用等方面,均是艺术技术学学理研究的下沉与落地。“整体修复”理念作为艺术技术学的分支,强调的是将失落的文物情景环境的复原,通过采集原文物数据进行异地重建与情景还原,使观者犹如穿越时空隧道而直观感受到古代文化的价值与魅力,激发人的视、听、嗅、味、触“五觉”的全方位体验,发挥文物在教育、传播、展示方面的最大价值[3]。 三、艺术作品中人的因素 在拉斯科洞窟壁画的复原活化项目中,研究团队动用了25位艺术家手工绘制壁画,用时长达10年之久。如此大规模长时间的复原活化工程,与当下追求的高效率、快餐式消费理念完全背道而驰,那么为什么团队不采用准确高效的数码喷绘打印而选择更为缓慢的人工绘制呢?笔者认为,复原团队正是采用了艺术技术学学理作为指导,在实践中才能够做到从外观到内涵精准地对史前壁画进行复原活化。我们都知道,包括古代壁画在内的文化遗产具有重要的历史价值、考古价值、文化价值、艺术价值等等,其中最为重要的是历史价值与美学价值,修复理论的奠基人切萨雷·布兰迪认为,文化遗产具有历史性与艺术性的二重属性,他在《修复理论》一书中着重强调了文物的艺术作品属性。保护史研究领域的关键人物之一阿洛伊斯·里格尔(ALoisRiegl.1858-1905)也认为,“所有的历史性古迹也是某种艺术性古迹”[4],充分显示了艺术作品属性在文化遗产研究中的重要地位。同样,作为世界文化遗产的拉斯科洞窟壁画是旧石器时代的艺术作品,由克罗马农人绘制在洞窟的岩壁之上,被称为“史前的西斯廷天顶壁画”,毫无疑问其艺术价值成为活化研究的重中之重。 既然拉斯科洞窟壁画是艺术作品,就必然具有艺术作品的属性,尽管其诞生在人类文明发展的早期阶段,出自旧石器时代人类之手。切萨雷·布兰迪认为,在修复一件艺术作品之前需要认定艺术作品的本质以及潜在一体性等内涵[5]。在复原活化文物之前也同样需要对其进行理论溯源与探求,海德格尔曾说,艺术作品是由艺术家创作的,与器具、纯然物之间具有本质的区别,纯然物被定义为“具有形式的质料”[6],纯然之物是自持的,没有人的参与。器具是“为了使用和需要所特别制造出来的东西”。器具需要工匠手工参与制作才能完成,因此具有人的因素[6]17。艺术作品是“艺术家由他的手工活真正地制造出来的”[6]6。与器具所不同的是,艺术作品“还有别的东西附着于这个物上面的,我们就能够标画出作品的那种几乎可以触摸的现实性,标画出其中还隐含着的别的东西”[6]8。这里“别的东西”就是艺术作品区别于其他器物的关键因素,是创作者设置入作品中的“真实之本质”[6]47,艺术作品就是通过对作品内容的“解蔽”达到一种“澄明”的状态。由此引出艺术作品的本质就是,艺术家运用自己的手工劳作(绘画、制作技法)将物质载体建立了一个“无弊”的世界,这样,存在者之真理就自行设置入作品中了。 很显然,拉斯科洞窟壁画反映了早期人类对于艺术的探索与尝试[7],“巫师”(艺术家)通过一种稚拙的“创作活动”在洞窟内绘制出各种动物的形态,为史前人类打开了一扇通往精神世界的大门,使得他们从残酷的自然环境与辛苦的劳作中暂时解脱出来,这也是拉斯科壁画所体现的早期巫术和祭祀等信仰活动的重要作用,同时也是史前人类所认为的“真理”与“精神”之显现。拉斯科洞窟壁画与其他古代壁画一样,创作者(无论是巫师还是画匠)的劳作(创作活动)已经与艺术作品本身融为一体不可分割,正如海德格尔所言,“艺术家的活动由创作之本质来决定和完成,并且也始终被扣留在创作之本质中”[6]60。也正因如此,研究团队在复制拉斯科洞窟壁画时充分考虑到了艺术作品本质的问题,为了还原这些史前艺术图像并活化它们,研究团队并没有完全使用数码喷绘的方式来复原壁画,而是采用数字手段精准地捕捉壁画的图像轮廓,之后由艺术家手工劳作绘制出壁画的表层细节,将数码喷绘的轮廓完全覆盖,通过“人”的创作活动还原壁画的艺术作品属性。数字技术与人工手绘相结合的方式正是艺术技术学所倡导的研究方法,单一的某一种复原方法都具有其自身的局限性,二者相结合便会产生新的突破。试想,如果没有艺术家的手工绘制,而只采用高清数字喷涂壁画,虽然准确并且高效,但完成的作品由于缺少“人”参与的因素而属于印刷复制品范畴,难以划分入艺术作品行列,这样的复原活化并没有真正意义上实现原文物的精神内涵。 四、艺术作品中“物”的因素 如果说艺术作品是经由艺术家的苦心经营,将一个澄明之世界敞开于观者面前的话,那么,艺术作品中“物”的因素就是创作活动中不可缺少的基础与媒介。古希腊时期,亚里士多德提出了著名的“四因说”,即质料因、形式因、动力因和目的因。对于艺术作品这种特殊的存在物,亚氏认为,“质料”是组成事物的基本材料,只参与构成这件艺术作品,并不决定艺术作品之间的差异[8]。毫无疑问,物质因素是构成这件艺术作品的基础与前提,关于艺术作品中的“物”因素的研究,海德格尔较为深刻地探讨了物因素之于艺术作品的重要性,海氏在《艺术作品的本源》开篇便提出:“所有作品都具有这样一种物因素(dasDinghafte)……即便人们经常引证的审美体验也摆脱不了艺术作品的物因素……木刻作品存在于木头里,油画在色彩里存在。”[6]5对于拉斯科洞窟壁画来说,物的因素存在于绘画的洞窟壁面、绘画颜料、媒介剂等;中国传统壁画中物的因素就是壁画地仗层、白粉层、天然矿物质颜料、天然植物颜料、墨、动物胶、毛笔以及各种绘画工具等。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物是一件艺术作品得以呈现之基础,由于其参与构成艺术作品的思想内涵,并与艺术作品融为一体,因此,一件优秀的艺术作品通常采用精良的、高品质材料,创作者才能将“真理”或“美”表达出来。诚如海德格尔所认为的那样,“因为作品是被创作的,而创作需要一种它借以创造的媒介物,那种物因素也就进入了作品之中”[6]55。 由于生产力的限制,拉斯科洞窟壁画的颜料种类较少,均是天然矿物质颜料,这些天然矿物质颜料想必在当时也是十分珍贵和稀有的。拉斯科洞窟壁画中的牛、马、驯鹿使用了红色、橘色和褐色,根据拉曼光谱和X射线扫描等科技手段的分析与鉴定,这些暖色系颜料是由含氧化铁的矿物质组成的,其中勾勒的黑色线条是由氧化锰或木炭磨成的碳棒绘制,其中在描绘大牛时使用了两种不同的锰来源和生产技术,其中一种稀有形式(Hausmannite)表明其来源于250公里以外的比利牛斯山脉[9]。由于天然矿物质的结构稳定,再加上拉斯科洞窟的特殊岩层环境,壁画经过一万多年的时间仍保持其鲜艳亮丽的色彩[10]。壁画中的动物与人物形象远比我们想象的更为生动有趣,克罗马农人将颜料与水或动物油脂进行混合以便于涂抹上色,画笔则是由手指、植物的茎秆、动物的羽毛和尾巴来充当[11]。在绘画技法方面,史前人类运用了丰富的绘画技法,壁画中不仅出现了平涂、喷涂的画面效果,有些图像还采用了类似于团状物蘸取颜料涂抹的痕迹;除了用黑色的线条勾勒动物的轮廓之外,壁画创作者还使用了尖利的石器在岩石上镌刻出线条,有些利用岩石的凹凸不平来表现动物的立体感,营造出一种类似于浮雕的视觉效果。 对于艺术作品中材料与技法的研究,一直是艺术技术学的学理研究范畴,传统壁画中的绘画材料与制作技法承载了丰富的工匠精神与文化精髓。我国传统壁画的绘画材料分为天然矿物质颜料、水性植物颜料与金、银等贵金属颜料,天然矿物质颜料是将天然形成的矿物质或宝石进行研磨粉碎,加胶调和之后制成颜料涂刷在壁画表层,这类颜料性质稳定,历经时间的洗礼仍然不改变色相,古代壁画历经数百上千年之后颜色之所以鲜艳亮丽,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使用了矿物质颜料[12]。我们熟知的克孜尔石窟中蓝色和绿色就是由天然的青金石和绿松石、绿铜矿制成的,至今仍保持厚重、鲜艳的色相。艺术技术学学理通过深入剖析文物艺术品的质料、肌理、笔法、微痕以及技艺,将蕴藏在文物/艺术品内部的艺术工匠、非遗技艺密码提取出来,使之成为“学以致用”的资源而不是停留在图像志、风格学与图形比较的层面。根据相关研究,克罗马农人是将带有颜色的天然岩石研磨成粉末,再加入动物油脂制成颜料。拉斯科II的研究团队在复制壁画时采用了与原壁画几乎完全一样的天然矿物质颜料进行绘制,就是想从“物”的基础与构成方面无限接近于原壁画,再现拉斯科壁画的艺术感染力。 五、时空场域的还原与沉浸式体验 壁画不同于架上绘画,是与建筑(或洞窟)、绘画、雕塑融合为一体的综合艺术体,我国传统壁画就是运用这种特殊的空间场域以不同的图示语言来进行图像叙事的艺术形式。例如克孜尔壁画就是以石窟作为空间载体,“以数量众多的本生故事、再现式的写实风格、佛传故事本土化以及独特的菱形格绘画形式生动呈现了多种文化冲击下的古龟兹文化”[13]。通过视觉叙事达到一种文化的传播与表达。“壁画艺术创作的独特性和探索性,是融合在公共空间‘场域’的认知中自觉实现的。”[14]相反,以局部复原活化的壁画实际上是将壁画转换为架上绘画的形式,无法给观者呈现出壁画所具有的时空场域感,其文化传播力与感染力将大幅消减。在拉斯科II洞窟艺术博物馆的展示中,研究团队充分考虑到壁画与洞窟空间的相辅相成,通过科技手段的介入实现观者的时空场域体验感。首先,负责该项目的室内设计工作室CassonMann运用3D激光扫描技术捕捉原洞窟的内部结构,以确保复原活化后的洞窟与原文物的高度相似。其次,根据之前捕捉的精确数据用树脂制成洞窟内部形态,复原活化后的洞窟与原洞窟的误差只有1毫米的公差。最后,由25位艺术家组成的团队在树脂洞窟的表面绘制壁画,在绘画材料、绘画工具和技法方面与原壁画保持高度一致,“慎重地使各种动物画复活”[11]。经由以上的操作,真实再现了洞窟壁画所具有的时间与空间场域感。 除了时空场域感的呈现之外,拉斯科IV中还加入了艺术技术学沉浸式体验理念,在博物馆特定的空间中完成了拉斯科文化的可视化表达与传播,很好地满足了观者的感官享受。目前,越来越多的博物馆将叙事性手法驱动身临其境的沉浸式体验运用到展览展陈当中,沉浸式场景设置可以“演绎丰富上下文串联的故事,通过多感官的多媒体技术营造体验环境;根据叙事性和符号学表述博物馆的‘文化故事’,策划情节设计、行动动机、审美特性和角色人物性格,把握叙事性故事技巧层次”[15]。在拉斯科IV中,SRA建筑师、场景学家卡松曼恩与考古学家、艺术家、艺术史家组成研究团队,通过跨学科的交叉合作创造出一种沉浸式体验场景。将观众设计为故事中的一个角色,观者从“客体”转变为“主体”,这种角色的转换给观者留下深刻的印象。艺术技术学学理中的全感官体验是指充分利用人的五种感官——视觉、听觉、触觉、嗅觉、味觉来认知和理解新事物[3]207。沉浸式体验的核心是感官刺激,在拉斯科IV中就运用了这种全感官体验的方式给观者留下深刻的印象,主要体现在洞窟光线、湿度和温度的还原,拉斯科项目不仅仅考虑到壁画视觉色彩上的呈现,而且在温度、湿度、光线和声学方面最大限度地做到了1∶1复原活化,全方位多角度呈现出拉斯科洞窟壁画的真实场景。为了营造潮湿阴暗的洞穴环境,研究团队将洞穴参观温度设置为16℃,湿度也是仿照原洞穴而设定。值得一提的是,经过声学检测系统的研究与测试,表明原始洞穴和复制洞穴具有相似的声学特征,也从侧面证明了复制洞窟的精确性[16]。可以想象,在参观拉斯科IV的过程中,观者仿佛置身于1940年刚刚发现这处文化遗产的彼时彼地,穿越时空隧道去发现和探索这处史前壁画,这种充满神秘和惊喜的沉浸式体验一定会给观者留下深刻的印象。 图3拉斯科Ⅲ内部效果 图4拉斯科IV建筑外观 六、文化遗产活化的思考与展望 (一)艺术与科技的融合 早在20世纪40年代,西方学者就开始对古代艺术品采用科技维度的研究,1931年,福布斯在美国福克建立了第一个修复与技术研究部门——斯特劳斯修复技术研究中心,着重研究艺术品的材料与技术以及它的来源和制作问题,这也标志着对艺术作品的研究展开了新的视野。随着时代的发展,科技手段在艺术作品研究、修复、保护、活化领域也逐渐发挥着重要作用。近年来,科学技术广泛应用于文化遗产保护领域中,科学检测的分析方法建立在对于绘画材料与结构特征研究的基础上,并为古代艺术品提供了“鉴证/溯源”的重要方式。拉斯科项目就是艺术与科学融合的经典案例,首先是跨学科交叉互融的实践应用,具体来说,拉斯科项目的艺术技术学理念主要在以下两个方面进行落地与实践。一是高科技技术的运用与古代艺术品的完美融合。拉斯科项目的叙事主体是克罗马农人创作的史前壁画,艺术家手工绘制完整复原拉斯科壁画的前提是科技手段的支撑,例如3D激光扫描、高清数据和红外扫描、电子显微镜等理化仪器的辅助研究。在拉斯科Ⅳ中,专门有一个单元展示了修复师与艺术家所使用的仪器设备和绘画材料,从壁画的颜料分析、绘画技法推测到山洞的3D扫描设备的数据运用,用“科学”维度解答了观众的疑问:这个壁画是怎样复原活化的?它与原洞窟壁画一致吗?随着技术的进步与时代的发展,对各种复杂壁画的绘画材料成分检测已趋于成熟,对于几千年前绘画材料的成分测定已成为可能,这些条件都为古代壁画材料技艺研究、转移创化方案提供了更为科学有效的支撑。正如潘诺夫斯基认为的那样,“(理化分析方法)这些手段可以使艺术史家看到更多的东西”[17]。拉斯科项目从研究者视角出发,呈现了一般展览未涉及的科技维度研究成果,为观众拓宽了深入解读文化遗产的渠道。 (二)文化遗产的异地重建 物质文化遗产的不可移动性限制了其在传播、交流、展示方面的价值发挥。杜尚也认为,一件艺术作品的社会价值取决于该作品的传播程度。当一个地处偏远地区的文化遗产被发掘出来,虽然其具有文化、历史、考古、艺术价值,但是由于不可移动性而导致它的传播程度受限,并不是所有想观看这件文物的人都能够亲临现场去一睹风采,无法达到被大众所共享的程度。《威尼斯宪章》第八条指出:“作为古迹组成部分的雕塑、绘画或装饰都是不可移动的。”历史建筑与人类文化遗址的展示范围与效果依赖地理位置的限制,交通发达人口流动频繁的地方传播效果好,而偏远地区就受到极大的阻碍。拉斯科洞窟壁画坐落于法国多尔多涅省蒙特口课涅克村的韦泽尔峡谷,我国观众若想对其深入了解,就必须去到当地去参观,极大地限制了其社会价值的实现。为解决上述问题,拉斯科团队研发出第Ⅲ代——拉斯科Ⅲ移动展厅,打破了原文物遗址的地点限制,实现了原文物的异地转移创化。目前为止,拉斯科Ⅲ已经在欧洲、美洲多个国家和日本、中国、韩国等地进行全球巡展,将拉斯科文化推向世界,在我国上海展览的4个月中,参观人数就达到33万人次,极大地提升了文物活化的效率。 艺术技术学“整体修复”的理念并不是着眼于原文物,而是通过科技手段采集文物的高清数据资料进行异地复原活化,复原活化后的作品属于艺术作品之列,与高仿、赝品具有本质上的区别,除了在物质层面与原文物一致以外,还需要科技手段的剖面微展示,对文化遗产进行深入细致地解读。我国丝绸之路沿线的许多具有重要历史文化价值的古城曾经是繁盛一时的边关重镇和贸易枢纽,但是由于地处人迹罕至的荒凉之地,如今却门可罗雀。例如,甘肃安西县的锁阳城遗址被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但由于坐落在远离县城的荒滩上,地理位置比较偏远,只有少数考古爱好者和专家学者到这里考察,尽管当地政府也加大了旅游的基础设施投入,但遗憾的是参观的游客数量较少,未能达到物质文化遗产活化的成效。异地重建这种文物活化的方式可以使文化遗产得到最大化的传播与传承,达到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与活化相协调的“可持续发展”良好效果,由于避开了文化遗产原址,所以并不涉及文物保护条例与法规的限制,也不必在保护“原真性”“完整性”与活化、利用之间寻求平衡点,让更多文化遗产的社会价值与艺术价值能够不受地点的限制与束缚,被公众所接受和共享,是物质文化遗产活化的创新途径。 (三)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 拉斯科项目最早是由于原文化遗产的参观与病害之间的矛盾,为了缓解参观考察的压力而进行的复制洞窟,随着时代的发展与社会的需求,拉斯科项目不断升级迭代,已形成了一系列以科技、艺术、考古、新媒体相融合的文物活化综合体。目前,拉斯科Ⅳ还在不断探索当中,通过空间设计、壁画复原再现和多媒体相结合的方式向观众展示传播拉斯科文化,达到了很好的社会普及教育目的。我们更深一步来看,文物活化如果只做到社会大众教育是远远不够的,根据艺术技术学的学理内容,博物馆的展览展示需要与高等院校学科建设相结合才能得到长足发展,博物馆以其独有的藏品、丰富的科研成果等优势,不仅在社会美育方面发挥重要作用,在专业教育方面,博物馆展陈内容的独特效能也应该得到最大化的释放。国外很多博物馆通过藏品的研究与保护、修复、活化等相关项目,与当地高校展开人才培养与学科建设的合作,英国、美国等国家在博物馆发展与高校相关学科建设方面都具有紧密的联系。英国在1988年就制定了“国家课程”,明确指出博物馆教育可与学校课程相连接。美国丹佛艺术博物馆(DanforthArtMuseum)于1907年成立丹佛艺术学院(DanforthArtSchool),博物馆运用自身的藏品研究优势,与当地的弗雷明汉州立大学(FraminghamStateUniversity)开展人才培养与学科建设合作,以开设学分课程的形式共同培养大学生。荷兰海牙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通过具体的实践项目与阿姆斯特丹大学技术艺术史专业(TAH)联合培养研究生,高校研究生参与开放性文物保护与技术性检测项目[18]。这些项目的实施一方面能够培养学生的实践操作能力,将自己在学校学到的理论“学以致用”,实践证明,在项目当中得到历练的学生在毕业答辩、就业方面竞争力更强。另一方面,通过新生力量的加入,也增强和推动了莫瑞泰斯皇家美术馆的保护与研究工作,实现了人才培养、学科建设互惠互利的双赢局面。 七、结语 拉斯科项目从Ⅰ到Ⅳ,持续了八十多年,可谓是一项浩大的工程,目前还在不断升级迭代中,拉斯科洞窟壁画复原活化的初衷是为了避免原洞窟再度遭到病害而制作代替品,从复原洞窟壁画到集设计、绘画、科技、考古于一体的文物活化项目,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为我国的文化遗产复原活化提供了启发与借鉴。拉斯科项目给我们的启发并不在于高科技应用、空间的新颖展陈设计等方面,更为重要的是其在文化遗产本体方面的深入研究与挖掘,高清的数字喷涂确保了壁画图像的准确性,艺术家手工绘制赋予了这件复原壁画艺术作品的属性,使它具有了“灵韵”,成为真正的艺术作品,避免了由高清数字喷涂的印刷复制品的弊端。 我国丝绸之路上拥有众多石窟壁画、寺观壁画等文化遗产,可谓是资源丰富,像敦煌壁画、龟兹壁画等著名文化遗产总是面临着观众参观与保护修复之间的矛盾,此外,数量众多的文化遗产也处于亟待保护的现状,一些古代壁画的典型病害与自然灾害问题正威胁着这些文化遗产的形态。我国山西的崇福寺壁画、五台县佛光寺壁画、辽宁义县奉国寺壁画等出现了脱落、空鼓、起甲、酥碱、掉色、龟裂、保护和修补不当、鸟兽动物粪便污染等病害,与此同时,游客的参观也会对物质文化遗产造成一定的损害。如果能运用艺术技术学原理对上述壁画进行异地复原活化,不仅缓解了原壁画的参观考察损害,而且对壁画的保护修复产生良好的助推作用,能够最大化地发挥文物在当代的价值与作用,使文物真正“活”起来。 以艺术技术学的视角对拉斯科项目进行深度分析,我们认识到,只是对文化遗产本身进行研究是不够的,需要将博物馆发展与高校学科建设、人才培养相结合,以“艺术+科学”跨界思维的高度,结合思想史的视角去追溯历史文脉的源头,进行艺术技术学的学理研究,充分发挥研究者理论结合实践的整合优势,强力解读中华优秀传统文化艺术的基因与密码,在此基础上完成当代的创造性转化。将学理研究转换为具体实践,通过解决我国物质文化遗产的保存、修复、转移、创化问题,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与弘扬的方法、文旅研学产业的内容设计、艺术教育装备系统的提升、旧式博物馆展陈方式的更新、新型文旅研学项目的内容设置等社会重大问题提供解决方案,以“产教融合”的方式将文化遗产转化为文旅产业的资源,未来还将有广阔的研究与发展空间。
参考文献: [1]习近平总书记关心考古的故事[EB/OL].(2023-07-30)[2024-09-09]./yaowen/liebiao/202307/content_6895491.htm. [2]张博,高霄旭.浅析文化遗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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