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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内互联网研究述评郭茂灿学术综述 互联网在全球范围内的兴起和扩展无疑在相当程度上改变了人们的社会生活，甚而已经构成“一场正在发生的社会变迁”（崔嵬，2001：4）。从社会学的角度来看，如何认识和评估这一变迁以及怎样去应对互联网本身给传统社会学带来的挑战与机遇，具有重要的现实意义和学术意义。国内社会学界针对互联网的研究是最近几年才开始的，尤其是1999年互联网在国内开始普及以后。大致而言，这些研究主要集中在4个领域：第一，互联网对传统社会学的影响，尤其是建立网络社会学的问题；第二，网络社会（包括虚拟社区、虚拟社群）的性质以及与日常社会的区别的问题；第三，互联网所带来的特有的网络社会问题和相应的社会控制；第四，互联网对人们日常社会生活的影响。本文旨在对国内已经取得的这些研究成果做一简单的介绍和评论，并指出这些研究所存在的若干问题。需要指出的是，虽然本文所使用的文献主要是来自国内社会学学科的研究，但是在适当的时候，某些其他学科的文献和英文文献亦会被提及。 一、建立网络社会学：一个分支还是范式的整体转换 对于任何具体的学术研究，都存在着一个给本研究确定研究视角和进行学科定位的问题。正是在这一意义上，许多研究者从不同的角度出发提议在中国建立“网络社会学”。这些相关的论述主要体现在两个问题上：一是为什么要建立网络社会学？二是建立一个什么样的网络社会学？互联网对传统社会学所带来的挑战在国内较早提出建立网络社会学的学者是戚攻。他在网络社会社会学研究的新课题一文中指出：互联网的发展显示出网络社会已具雏形；网络社会的生存拓展了人类的生存与发展的空间，对现实社会起着影响深远的“重塑和再造”的作用；这正是经典社会学理论所从未涉及到的，因此，可以建立网络社会学（戚攻，2000）。持相同看法的还有林闽钢等人，他们认为网络社会的出现使得我们所预设的网络时代的社会，被劈成当下真实的社会和网上虚拟的社会两部分；如此，一方面给经典理论带来了新的研究领域和使用空间，另一方面也拓展了传统社会学的研究领域。所以应该建立网络社会学，以填补网络社会的这个空白（林闽钢，2000；邓伟志等，2001；童星、罗军，2001b）。也有研究者着重说明网络社会的出现给传统社会学的理论阐述所带来的挑战。如，戚攻认为，网络社会的“虚拟组织”不同于现实的组织体系，因而会对经典社会学的“社会组织”和“社会结构”理论发出挑战（戚攻，2000）。黄少华论述了网络对人际沟通模式的改变，认为它重塑了个人和组织之间的关系（黄少华，2002）。童星、罗军则系统地指出了互联网的发展对社会学某些概念和理论的影响。他们认为，在微观社会学方面，个体的社会化过程发生了相应的改变个体之间的相互学习取代了向比自己年长的人学习的过程，从而使得“概化他人”、“角色理论”需要被重新思考；在宏观社会学方面，网络社会中个人对组织的依赖几乎完全消失，从而使个人和组织同样有力，甚至更为有力，这样，个人和社会至少是同等重要的，这就对传统社会学中占主流的“社会优先于个人”的命题提出了挑战。另外，网络社会也不再呈现出等级般的宏观社会结构，“阶级”和“垂直流动”等概念可能会不再适用（童星、罗军，2001b）。魏晨的分析则表明，网络给出了一个新的视角：个体拥有权力，其自主性和与意义构建是同一过程，理性化的构建与自我的意义追寻结果是网络世界的图象和价值理性的一致，从而也为理解“个人和社会”的关系命题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魏晨，2001）。另外的一些研究者从研究方法的角度，间接回答了为何要建立网络社会学。如，王卫东注意到了互联网在研究方法上的革命性意义，认为它可以提供一个排除了“霍桑效应”的实验室，并为研究资料的收集提供了一个低廉、快速的手段，可能对社会学的研究具有重要的促进作用。他还详细讨论了社会学中常用的观察法、实验法、问卷法等在互联网上的应用及其优缺点（王卫东，2002：31-40）。可以说，上面三个方面的原因导致了研究者们在“建立网络社会学”这一点上的共识。网络社会学的学科定位和规范议题“建立网络社会学”虽然得到大多数人的同意，但对于网络社会学在社会学体系里处于何种地位以及应该有哪些规范议题却有不同程度的争论。1.关于网络社会学的学科定位一方的观点认为，网络社会学还只是“社会学研究的新视野、新课题” （戚攻，2000），还只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学科，它的学科地位也只应该局限于此。因而，可以将“网络社会学”定义为：“研究网络社会对现实社会重塑和再造的条件和网络社会本身运行机理，以及人在两种互动过程中的关系和作用过程的综合性社会科学”（戚攻，2000）；“研究网络中各种关系互动规律和网络社会自身运作规律，研究网络社会和日常社会互相影响和互相作用的一门综合性社会科学”（童星、罗军，2001b）；“研究在特定的网络社会生存方式下的团体和个人以及家庭、社区、政府、企业等机构、组织的社会生活的发展、变化规律的科学”（邓伟志等，2001）。这些定义的共同特点是，将网络社会和现实（日常）社会分开，并进一步将网络社会学的研究重点放在探索网络社会本身的特点和规律上。另一方的观点则大大提升了网络社会学的学科地位。林闽钢认为，“社会学对象性的改变必然带来方法及社会学整体性的转型”，可以将网络时代的社会学划分为两个方面的主要内容：一是关于网上世界这个新社会空间的社会学，称为缺场社会学或网上社会学；二是关于当下真实社会这个社会空间的社会学，称为在场社会学或当下社会学（林闽钢，2000）。这一说法虽然也将网络社会和现实社会区分开来，但是却赋予了网络社会学至少同传统社会学相等的地位。翟本瑞则进一步指出，对互联网的社会学研究将构成信息社会学；在信息社会里，社会学所有曾经讨论过的主题和领域都将会在信息社会学里再重新讨论一次，以后传统社会学将会成为信息社会学的一章来讨论，20世纪的社会学也会被当作一个背景来对待（王卫东，2002：14）。黄少华则提出了对以上两种观点的一种综合认识。他认为，网络社会学不仅仅只是社会学的一个分支学科，更重要的是作为一种极有可能将社会学研究带入一个全新领域的“知识形态”。针对网络空间所建构出的一套概念和命题系统，应该有别于经典社会学的问题意识与理论范式，从而可能意味一种崭新的研究范式的确立（黄少华，2002）。这一论述的独特性在于，它并不将网络社会学局限于一个分支学科，并且更加强调网络社会学对传统社会学的影响。2.关于网络社会学的规范议题和研究方法对网络社会学的学科定位自然会影响到该学科本身所具有的规范议题。然而在这个问题上，研究者们的提议更多地趋于一致。戚攻认为，网络社会学的研究对象可以包含4个方面：网络社会和现实社会的联系和差异；网络社会对现实社会重塑与再造的条件和其自身运行的机理；人与网络、网络与人的关系；人在两种互动环境中的关系与作用（戚攻，2000）。童星、罗军主张，网络社会学研究内容应该包括3个方面：一是关于网络社会本质和运行规律的研究；二是关于网络社会对整个社会生活的作用和影响的研究；三是通过网络社会来深入研究全球化问题（童星、罗军，2001b）。黄少华也列出了针对网络空间的研究范式下的主要议题：对网络虚拟空间的社会特性及其社会学意义研究；对网络空间所特有的社会问题研究；网络虚拟社会对现实社会的影响研究（黄少华，2002）。翟本瑞归结了当前社会学对互联网研究的4大类主要议题：用网络来探讨各种社会现象；探究虚拟空间中的各种虚拟现象；探讨真实世界和虚拟世界的差异以及相互的影响；从科技未来的角度探讨互联网和人类文化的未来（翟本瑞，2002；王卫东，2002：14-15）。可以看到，这些说法虽然强调的重点有所不同，但只是大同小异而已。在研究方法方面，研究者们基本都认为应该借鉴经典社会学研究方法的理论支持来探索和创新网络社会的研究方法（戚攻，2000；邓伟志等，2001）。邓伟志等人明确指出，可采用调查研究、比较研究、资料研究、技术研究的研究方法，其研究途径主要围绕“网络与社会”这一总的题目展开；当前的侧重点可以放在“以信息化推动中国的发展”这一重要命题上（邓伟志等，2001）。王卫东具体探讨了固定样本组研究在互联网上的实施过程（王卫东，2002：64-70）。 二、网络社会的性质：虚拟还是真实 建立网络社会学，一个首先乃至最重要的问题就是确定网络社会的性质以及它与现实社会的区别。由于网络社会本身包含着虚拟社区和虚拟社群，以此为分野，国内关于这方面的研究也主要体现在两个层次上：在宏观层面，研究者关注网络社会的定义、特点以及与现实社会的不同；在微观层面，研究者同样关注虚拟社区、虚拟社群的特点，并进一步将对其性质的讨论扩展到对网络社会行动和社会角色的分析。但是不管在哪个层次上，核心的问题都是：互联网上的一切究竟是虚拟的还是真实的？它与现实社会真的构成了事实上的差异吗？关于网络社会的讨论1. 网络社会的定义和性质对网络社会的探讨离不开对互联网特点的探讨。张文桥提出，互联网的最根本的特点就是它能够实现信息的低成本传递和信息资源的广泛共享，它具有3大基本特性：用户的活动受地理因素的制约大为减少而造成了时空压缩；信息主体之间的互动是双向互动的关系；站点之间的连接形成了虚拟空间。他认为网络社会就是信息网络和实体网络高度整合的结果（张文桥等，2001）。 在此基础上，对于网络社会是什么以及网络社会的性质问题，存在着两种意见。叶启政从权力的角度出发，说明了网络世界的“拟像”性以及这种“拟像”对传统“真实”的侵蚀，他认为这样的结果使得“拟像”和“真实”之间相对明确的区隔变得更为模糊、暧昧（叶启政，1998）。王焕斌具体说明了网络社会所具有的两个内涵：一是以知识经济为基础的信息化社会，二是交往实践全球化的社会；并认为它主要具有4个方面的特征：虚拟文化的生存特性；一体化特性；多元差异性特性；智能创新性（王焕斌，2003）。戚攻从互联网的技术本质和社会功能的角度出发，认为网络社会本质是一种数字化的社会关系结构（戚攻，2003）。这些对网络社会“虚拟”性的强调也存在于对互联网其它方面的研究（如刘文富等，2001：135-137），甚至作为断言成了某些研究的前提。童星、罗军对此提出了相反的看法。他们认为，网络社会是“现实存在的社会”而不是虚拟的。其原因是：按照社会学传统和主流的“唯实论”立场，社会是真实的存在，网络社会自然也是真实的客观存在；从哲学上看，“现实”意味着“自在”和“实在”，而网络社会也正是具备了这些性质。因此，作为人与人交往结果的网络社会在本质上同于日常社会，它是日常社会的一部分，与日常社会的关系是部分与整体的关系（童星、罗军，2001b）。持近似看法的还有U.霍夫曼，他肯定了互联网所带来的“客观化”（转自社会学研究编辑部，2001），实际上也是肯定了网络社会的客观实在性。那么，网络社会究竟是不是“虚拟”的呢？以上的争论的焦点其实是落在了两个相关的概念上。其一，“网络社会”仍然是一个争论不清的概念。童星、罗军批评了一些人将“网络社会”和“虚拟社会”、“信息社会”的混淆，主张要“严格地将网络社会限定为通过网络联系在一起的各种社会关系聚合的社会系统”，认为它只是“信息社会”的一部分，而“虚拟社会”又只是“网络社会”的一部分（童星、罗军，2001b）。陈劲松亦对“网络社会”和“虚拟社会”做出了严格的区分：后者只是前者的一部分（陈劲松，2001）。其二，虚拟（virtual）的含义。魏晨指出，网络中的Virtual具有两重含义：虚构和拟实。虚构意味着构建符号在网络中新的意义系统，拟实则意味着这个意义系统在功能上可以取代原有的网络外的意义系统。也就是说，在我们常识中视为理所当然的“虚拟”，到了共享意义系统的层面，就已经在网络中取代了网络外世界的结构，实现了功能不变状况下的符号意义取代。在这个意义上，网络不仅仅只是简单的复制，还有了建构的意味（魏晨，2001）。冯鹏志也认为，所谓虚拟性，并不是人们在网络社会中不构成真实的社会行动，而是说人们网络行动的依附空间是不同于现实物理空间的电子网络空间（cyberspace），而且，人们在网络上的互动是符号性的互动（冯鹏志，1999a；社会学研究编辑部，2002）。这就使得现实总是虚拟的，所以互联网的特殊性就不再是诱发出虚拟的现实（virtual reality），而是建构了真实虚拟（real virtuality）的文化（社会学研究编辑部，2002）。2. 网络社会与现实社会的区别网络社会与现实社会虽然并不构成对立，但是还是有区别的。童星、罗军认为，它是一种全新的社会存在方式。这主要体现在，网络社会中“个人个人”之间的关系由“社会人社会人”的关系转变为“情感人情感人”的关系，情感的需要和本我的显现成了人们行动中主要的甚至惟一的考量；另外，在“个人群体”、“群体群体”、“人物”等三个方面也均与现实社会存在着差异（童星、罗军，2001a）。关于虚拟社区（虚拟社群）的讨论对虚拟社区的研究不是宏观取向上的把握，而是微观尺度上的探讨（王卫东，2002：15-16），因此能够更加深入。研究者在这方面所关注的焦点，除了讨论虚拟社区的性质以及与现实社区的不同，从而将网络社会性质的争论从宏观引到微观之外，也涉及到了虚拟社区中的网络行动和社会角色问题。1虚拟社区的定义、特征、类型和性质最先对虚拟社区进行研究的是Rheingold。他在虚拟社区一书中将虚拟社区定义为“一群主要藉由计算机网络彼此沟通的人们，他们彼此有某种程度的认识、分享某种程度的知识和信息、在很大程度上如同对待朋友般彼此关怀，从而所形成的团体”（转自王卫东，2002：17）。崔嵬在评述这一定义时，认为这个定义并没有给予“虚拟”和“社区”两个概念以充分的说明，他指出虚拟社区至少具有4个特性：虚拟社区通过以计算机为媒介的沟通得以存在，从而排除了现实社区；虚拟社区的互动具有群聚性，从而排除了两两互动的网络服务；社区成员身份固定，从而排除了由不固定的人群组成的网络公共聊天室；社区成员进入虚拟社区后，必须能感受到其他成员的存在（崔嵬，2001：5）。与此相类似，周德明等将“虚拟社区”定义为“以现代信息技术为依托，在互联网上形成的，由相互间联系相对密切的人们组成的虚拟共同体”（周德明等，2003）。易徽认为，虚拟社区的主要特征有四：无时空限制的物理空间；可以自由表达意愿和自由辩论的场所；可以感到民主精神，但是也存在着等级；将不断扩展（易徽，2002）。虚拟社区的类型，根据沟通的实时性，可以分为同步和异步两类：同步虚拟社区如网络联机游戏，异步社区如BBS等（王卫东，2002：18）。虚拟社区最重要的几种形式有BBS、USENET、MUD（崔嵬，2001：6），在国内则以BBS为主。在对虚拟社区的性质进行说明时，崔嵬回顾了审视虚拟社区的三种视角：根据虚拟社区中的匿名性特征认为虚拟社区中完全消除了现实社会的约束感，是“过度自由的乌托邦”；完全把虚拟社区作为现实活动的工具或平台，将虚拟社区视为现实社会中衍生出来的降低交易成本的工具；从“数字区隔”的角度出发认为虚拟社区中也存在着固着性的身份，并进一步可以创造出制约虚拟社会行动的规范。他的结论是，“虚拟社区是一种与现实社会存在差异的社会实体，虚拟社区会依托现实社会并由此产生对虚拟身份的制约性力量，同时，虚拟社区也会产生自身的规范逻辑”（崔嵬，2001：9-12）。他的这一结论实质上肯定了最后一种研究视角。孙中欣也认为，“虚拟社区”不“虚拟”，匿名性并不能成为网络社区虚拟的证据，因为在现实生活中，也有很多类似的“匿名现象”及其后果；特别是，虚拟社区并没有改变人性，因为除了缺乏物理世界的地理环境外，网上的人性和真实社会中的人性并没有什么不同（孙中欣，2000）。另外一些研究者对虚拟社区和传统社区进行了比较，并强调虚拟社区和现实社区的不同。李静宜从地域的限制、沟通的深度、主动与被动、全面人格和片面人格、亲密和疏离等7个方面比较了这两种社区类型，认为在虚拟社区中，地域的限制少，沟通的工具多限于文字和符号，沟通的进展较快、容易建立高度的信任和感情，人与人之间是局部人格的接触，等等（王卫东，2002：18）。陈晓强指出，虚拟社群是一种新的、真实的社会群体形式，即在于：人机人的间接互动方式；超时空的互动层面；网络版的符号语言；有利于弱纽带的形成、扩张的群体环境及高技术支持的互动平台；不遵循实质社群的沟通和互动模式（陈晓强，2002）。戚攻认为，虚拟社群与现实群体的差异主要表现在4个方面：虚拟社群中成员间的认知度和认同感较差；总体上具有非连续性的特征；成员的身份是没有差异的（非共同身份）；所追求的目标具有异质性。他还从社会学关于社会群体的初级/次级，正式/非正式，内/外群体的区分来考察其性质，认为虚拟社群是次级群体；其中的正式群体边界模糊化，非正式群体更容易产生，演化方式也更多样；群体内部能够产生较强的“亲和力”，平等被放大；等等（戚攻，2001）。彭华民、侯莹在比较了虚拟社区与现实社区的异同后指出，二者的共同点在人与人的关系以及共同的需要；不同点在于虚拟社区的非地域性，人际关系的松散性，人际互动的匿名性，社区本身的开放性（彭华民、侯莹，2001）。2虚拟社区中的社会行动和社会角色对网络行动的分析，实际上是将社会解释的焦点放在微观个人行动上（魏晨，2001）。从这个角度出发，冯鹏志强调应该注意虚拟社区中的社会行动是与日常生活中的行动之间的区别。他认为，网络行动是网络社会学的分析起点；它与一般的社会行动之间在“规范取向”、“条件”、“手段”三要素上都是有差别的，具体体现在：网络行动是“非功能的制度化和强制性”，“超越地域性和不可通约性”，“在表现形式上具有可塑性”。他还指出了网络行动所具有的特征：虚拟性，角色交互性（即行动者可以扮演多个角色），超时空性和符号互动性（冯鹏志，2001）。对网络角色扮演的研究则进一步证实了这一点。魏晨对网络角色的隐藏问题进行了分析，指出网络角色的隐藏实际上是隐匿了人们在网络外真实世界符号的共享意义系统，因此并不仅仅是个人身份的隐藏，而是规则和社会结构的隐藏。隐藏的结果使得个人原来所受到的社会制约在网络上消失了，虚拟的“角色”在网上得以实现，从而使人们更加重视虚拟自我（virtual self）的情感宣泄，其行为具有了“价值合理性”的意义（魏晨，2001）。S.Park的研究虽然也表明人们在网上往往扮演多个角色，并可以对角色做出随意的解释和自由的选择，但与魏晨不同的是，他同时强调了人们在角色扮演过程中也会在意并且自觉到自己在扮演角色（转自王卫东，2002：23）。龚洪训通过对BBS中ID的分析，指出如果行动者在网络上长期使用同一个ID时，这个ID就会成为自我认同的一部分，从而受到相应规则的约束（龚洪训，2001：24-25）。崔嵬研究了虚拟社区中的私人交往，认为虚拟社区中的私人交往行为虽然具有更大的选择性，但选择性本身构成了对选择自由的制约（崔嵬，2001：12）。白淑英也分析了BBS中的网络交往行为，其结论显示，虽然网络技术为BBS中的交往规模、点出度、点入度、连接度的最大化提供了技术支持，但网络交往方式仍然受到日常惯例等因素的制约（白淑英，2002）。这些研究的共同点在于，他们一方面注意到虚拟社区中的行动与现实社会中有所不同，另一方面则强调了行动本身依然会受到某种制约，因而构成了对魏晨所说的“个人完全不受制约”的置疑。陈劲松对虚拟社区中权威问题的研究，进一步支持了对“个人完全不受制约”的置疑。他的研究认为，虚拟社会中的权威和传统社会的权威有着不同的特征：前者在于寻求合法性，后者在于寻求合法性的消融；前者的根据在于权力和最低限度的认同，后者的根据在于互为主体性、沟通性和解放性。这使得虚拟社区中始终存在着一致性的达成问题，并且对个体的行动带来了限制（陈劲松，2001）。易徽对虚拟社区中存在的文化特色问题的注意则更好的说明了这一点，即假如存在着社区文化的话，行动者的行动肯定会受到文化因素的影响（易徽，2002）。龚蕾对4所学校BBS所做的调查发现，网络校园文化呈现出情感交流占主导地位等特点（龚蕾，2001），这一结论同样也是暗示了行动者会受到文化方面的限制。 三、网络社会问题和网络社会控制 网络及相应的网络社会生活的出现，既给人们带来了“数字化生存”的美好前景，同时又是正负功能兼具的，即也存在着网络社会问题，因此需要一种内在的控制机制。这一点也构成了网络社会学研究中的一个重要的组成部分（冯鹏志，1999b）。研究者针对网络社会问题和社会控制的研究主要体现在如下几个问题上：“网络社会问题”的界定，以及什么样的问题能够算是网络社会问题？网络社会问题有哪些类型？网络社会问题产生的根源是什么？能否得到解决？有哪些途径？对包括网络社会问题的网上秩序问题，应该进行哪些控制？怎样去控制？ 网络社会问题的条件、类型和特征冯鹏志率先对网络是社会问题做出了研究。他指出，网络社会问题是网络中的“公共问题”，不是“个人烦恼”，应该具有以下几个条件：确实是具有病态或失范性质的网络社会现象的具体客观事实，而不是假想或异臆断的；违背了网络社会中已有的网络行为规范和网络价值原则；其形成的原因和产生的后果必须是社会性的。在此基础上，他将网络社会问题划分为如下的5种典型类型：网络犯罪，包括网络盗窃、网络诈骗、数字化故意破坏、网络洗钱等；网络病毒；网络色情；网络黑客；网络沉溺，包括网络上瘾和网络孤独。他还指出了网络问题的5个方面的特征：存在性质的客观性；存在范围的全球性；形成机制上的高技术性；主观认定上的文化差异性；功能后果控制上的弱化性（冯鹏志，1999）。林闽钢对网络社会问题特征的概括是：共时性加强；控制性减弱；危险性加剧。同冯鹏志一样，他也着重突出了网上控制性的减弱（林闽钢，2000）。此后，郭秋萍在冯鹏志所论述的5个问题的基础上加上了 “侵犯知识产权”问题，而在“网络社会问题特性”方面基本沿袭了冯鹏志的说法（郭秋萍，2001）。刁生富又加上了“信息化污染”、“侵犯隐私权”、“信息垄断”、“人际交往的困难”、“网络综合症”、“两极分化”等问题，从而将网络社会问题扩大为10项（刁生富，2001）。网络社会问题的根源和解决办法任莉莎认为，网络社会中存在着自由和秩序的冲突，当前网络中的过度自由带来了许多社会问题，要依靠道德自律和建立法律规范来解决这一问题（任莉莎，2002）。郭秋萍的研究在说明网络社会问题的社会根源时，指出存在于电子空间和物理空间、网络道德与既有道德、信息内容的地域性与信息传播的超地域性、通信自由与社会责任、个人隐私和社会监督、信息共享和信息所有、网络资源的商业性使用和非商业性使用这7个方面的差异和冲突造成了网络社会问题的出现。她提出，要加强网络社会建设、解决网络社会问题，至少应该：开展网络道德建设；建立网络行为的标准和法律规定，规范人们的网络行为；建立网络监督机制；健全网络组织管理，提高网络执法队伍的管理水平和执法水平；加强国际合作（郭秋萍，2001）。李一具体讨论了“网络沉溺”的生成机制，认为从社会的和心理的层面来看，形成网络沉溺的原因是：人们对在享受网络的便捷和高效的同时必须付出“依赖和受制于工具”的代价；网络满足了人们对新异信息的无限制的渴求；网络空间宽松和缺少约制；现实生活中的挫折和不满会转移到网络空间中。他相应地提出了5点社会对策，如认清网络本质、明确任务等（李一，2002）。张世友则分析了常见的大学生违反道德规范的和违法犯罪的网络失范行为，认为原因是技术的不健全和教育的缺失，并提出了一些对策（张世友，2002）。网络社会张力及网络控制冯鹏志探讨了网络社会张力的问题。他指出，网络社会所具有的数字化、虚拟化、超时空化、符号化的特征，以及其与人类现实的社会系统之间的一种似乎难以跨越和调和的虚实二元对偶的存在，使得网络社会存在着一种具有理论抽象性质的内在的社会冲动力量，即网络社会张力。它具体表现在5个方面：文化平等和文化霸权；个人隐私与网络监控；全球网络与国家界限；信息共享和信息所有；主体选择与信息爆炸（冯鹏志，2000a）。他在另外一篇文章中进一步讨论了网络社会张力的来源和调适办法。他指出，其根源在于，虚拟实在和物理实在差异的不可通约性；以网络社会资源的生产、交换、流通和分配为基础的网络社会结构安排的差异、矛盾、冲突；人们在互动秩序形成过程中的差异和冲突。这三种主要的因素使得网络社会张力成为了一种结构性秩序失衡状况，因此需要对其进行合理有序的社会调适，或者说需要在网络社会中建立起一种所谓“虚拟安全阀”机制。具体而言，主要是：建构富有弹性的网络社会规范结构；坚持网络行动方式的只有选择和网络信息资源的公平分配原则；强化不同文化传统之间的相互理解和认同；加强网络立法与网络政策引导及其国际合作与协调（冯鹏志，2000b）。刁生富也提出了网络控制的说法。他认为要维持网络秩序，可以从4个方面进行社会控制：建构以道德控制为主题的控制体系，采用技术、法律、道德等手段，进行综合控制；把握控制力度，减少必要张力；在信息技术的发展中注入人文关怀，防止网络空间的符号异化；加强网络社会科学新学科的研究，逐渐形成新的网络社会规范（刁生富，2001）。张彬、庞涛从网络控制的主体、对象和作用的发生过程3个层面出发，指出存在着4个维度的控制：网络伦理自我控制；网络法规强制控制；程序设计直接控制；人本教化终极控制（张彬、庞涛，2000）。尹海洁则特别强调了阻碍网络社会控制的因素。她指出，事实上，当前存在着4个因素阻碍了网络社会控制的发展：跨国法律的制订难以操作；网络社会中制度的建立缺乏组织的依托；在网络中道德的调整能力越来越弱；社会的软控制社会风俗难以形成（尹海洁，2001）。 四、互联网给人们日常生活带来的影响 网络社会对人们日常生活的影响已经渗透到经济、文化、政治、社会等方方面面，那么，互联网作为一种新出现的工具，究竟给人们的日常生活带来了哪些影响？于此，国内研究者从社会学角度做出的研究并不多。现有的研究主要有如下几个方面。对互联网在人们社会生活中所占据的比重的描述据中国互联网信息中心（CNNIC）2003年1月完成的“中国互联网络发展状况”调查结果，中国的上网用户总数已达5190万（参见：/develst/2003-1/4-1.shtml）。王卫东综合CNNIC的历次调查，分析了网民每周上网时间的趋势，发现这是一个显著的上升趋势；并且，如果综合考虑上网在“社会个人可自由支配时间总量”中所占的比例，则上升趋势更加明显（王卫东，2002：5）。互联网对某些特定的社会群体的影响，尤其是青少年群体廖龙辉指出，青年网民占全体网民的94%，网络的发展对青年的社会化将产生重要的影响。其积极效应有：“网络互动”的群体环境，有助于青年建立新型的社会关系，拓展社会化范围；“信息共享”有助于青年掌握现代科学知识，顺利参与社会生活；“虚拟现实”环境，有助于经历更多的角色实践；“自我实现”的受化方式，有助于培养青年的“自我观念”。但是它同时也对青年的社会化带来了一系列负面的影响（廖龙辉，200）。李玉剑分析了大学生的情感需求和网恋的特性，如神秘、浪漫、快捷等，指出网恋也能够引发一些心理问题（李玉剑，2001）。冯小茹、胡湘明从心理学角度指出，网络对手势、语调、眼神等的信息过滤以及信息的纷繁芜杂会给人们在认知、自我和文化统一性方面带来危机（冯小茹、胡湘明，2000）。胡凛描述了上海师范大学“学思湖畔”的BBS特点，分析了学生热衷BBS的心理，指出应该对由此带来的心理问题进行合适的引导（胡凛，2001）。对中国“数字区隔”（digital divide）的研究邱泽奇重点分析了数字区隔的社会影响。他从社会分层的视角出发，认为在社会结构的意义上，使用互联网的人群和不使用者构成了差别，前者代表了一部分（但不是全部）教育程度和收入均较高的社会群体。他还认为，对穷人等社会弱势群体、甚至所有社会群体的社会结构分析都将无可避免地要加入数字区隔因素（转自崔嵬，2001：8-9）。余红、杨伯淑对网络空间中的性别问题的研究表明，即使在网上，也存在着诸如“性别歧视”的男女之间的差异和不平等（余红、杨伯淑，2002），从而暗示了“数字区隔”的问题在网上的存在。 五、结 语 以上所述，大致勾画了国内社会学在互联网研究方面的主要成果。这些已有的成果表明，研究者虽然在某些问题上存在着不同程度的争论，但是都充分地注意到了互联网给社会学以及人们的社会生活带来的影响，并且试图从不同的角度、不同的方面去认识和把握这种影响对学科发展以及理解现实的意义。这亦构成了当前国内社会学针对互联网研究的主线，并可见出国内社会学对互联网的研究尽管还只是刚刚起步，但已显示出了该领域所独具的理论潜力和实践潜力。若在这里将国内的研究和西方社会学的相关研究做一个简单地比较，从文献借鉴看，P.DiMaggio等人对西方互联网研究的总结，值得关注。P.DiMaggio等人指出，西方对互联网的研究有几个理论传统：马克思主义的传统重点关注互联网的出现所造成的文化霸权以及相应的精英统治。韦伯主义的传统则从“理性化”的角度出发，认为互联网减少了时空的限制并生成了能够“区隔”身份地位的文化。涂尔干-功能主义的传统认为互联网会增加社会的有机团结，从而关注互联网对社区和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的影响。哈贝马斯等人的著作则提示我们可以去考察互联网对政治实践的作用。批判理论强调了互联网对艺术和娱乐媒体带来的影响。他们认为，这5种传统已经构成了相关研究中的理论背景，是研究者不可忽视的理论基石。他们还进一步总结了西方社会学在研究互联网所带来的社会变迁问题上的成果，这主要体现在如下的5个领域：网络所造成的数字区隔和全球数字区隔以及网站在吸引访问者注意力方面的不平等；网络的使用对人们的时间利用、在社区中的人际关系以及对社会资本的影响；网络的普及对政治的影响以及由此可能导致的私人领域被侵入等问题；网络对组织的生存、发展和对经济制度的影响；网络对文化参与和文化多样性的影响。他们最后指出，互联网上的一切与其说创造了一个新的媒体和新的行为模式，毋宁说只是对现有的媒体和行为模式的一个补充（DiMaggio等，2001：307, 31p）。可以看到，西方社会学的这些研究，无论是在研究主题和研究进路方面都与国内的研究存在着较大的差异，或许因而能够给我们更多的启示。最后，笔者认为，国内社会学在互联网研究中有些方面尚应引起注意。如：针对互联网的研究尚未吸引众多的人员进入，研究本身也存在着某些领域的空白；研究者较少将自己的研究建立在他人已有研究的基础上，低水平的重复、沿袭的现象还很严重；研究中还存在着一些下断语、将明显存在巨大争论的未经证明的命题作为前提的现象；研究中对传统社会学的理论和方法应用得很少；对西方社会学相关研究的介绍和交流也较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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