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屈原的人格美及其诗歌的艺术美 上 对于屈原的人格,在汉代曾有不同的评价。淮南王刘安叙离骚传论屈原说:“蝉蜕浊秽之中,浮游尘埃之外, 然泥而不滓。推此志,虽与日月争光可也。”司马迁在史记屈原列传里引用了这段话。这是对屈原人格的极高赞美。对此,班固在离骚序里表示异议,他说:“今若屈原,露才扬己,竞乎危国群小之间,以离谗贼。然责数怀王,怨恶椒、兰,愁神苦思,强非其人,忿忿不容,沈江而死,亦贬 狂猖景行之士。”后来,王逸又批驳了班固的话,并赞颂屈原说:“今若屈原,膺忠贞之质,体清洁之性,直若砥矢,言若丹青,进不隐其谋,退不顾其命,此诚绝世之行,俊彦之英也。”(楚辞章句序)这些说法,褒贬不同,但都有较大的片面性。刘安的思想接近老子,旨在淡泊无为,蹈虚守静。在他的笔下,屈原成了一个超然于世俗的高士。班固和王逸用儒家的道德标准衡量屈原,班固认为他不合乎中庸之道,只能算是狂狷之土;王逸认为他质性忠贞清洁,可以称得上绝世超伦。他们的观点不同,评价也不一样,但都没有对屈原的人格作出全面恰当的说明。 屈原是把自己整个生命溶入到诗里去了,他的诗真率地表现着他的为人、他的个性和他的气质。可以说他的人即是诗,他的诗亦如其人。透过他的诗,我们可以看到一个在许多方面和我们有着共同呼吸、共同爱憎的人。在这篇文章里,我要将屈原的人格美忠实地描绘出来,像介绍自己的朋友一样把他介绍给读者。我希望,屈原的这样一幅画像,在今天能帮助人们向着美的境界飞腾。 一 独立不迁 “独立不迁”,是屈原人格美的核心。这四个字出自屈原早年的作品橘颂。橘颂前半赞颂橘树的美好品质,一开头就说:“后皇嘉树,橘徕(来)服兮。受命不迁,生南国兮。”后半借橘树寄托自己的人格,又说:“嗟尔幼志,有以异兮。独立不迁,岂不可喜兮。”“独立不迁”是贯穿全诗的主题思想。它包涵两方面的意义:一方面是对养育了自己的故乡的热爱与依恋;另一方面是在政治斗争中坚持原则、决不随波逐流的严正态度。屈原一生的所作所为,便是“独立不迁”的最好注释。他始终坚持自己的“美政”理想,屡遭打击,毫不动摇。正如他在离骚中所说的:“虽体解吾犹未变兮,岂余心之可惩!”他也曾打算像战国时代一般土大夫那样周游列国,去寻找了解自己的君主。但是,对于自小生于斯、长于斯的乡土的深挚感情,使屈原不能他迁,最后只好身投汨罗,以死来殉自己的祖国和自己一生为之奋斗的理想。屈原的行为,的确无愧于他早年在橘颂里对自己的期许。 与“独立不迁”相联系着,橘颂还提出两条为人的准则:无求与苏世。橘颂说:“深固难徙,廓其无求兮。”一个人胸怀坦荡,不图私利,不干人,不屈己,才能顶天立地,保持独立的人格。正如洪兴祖所说:“凡与世迁徙者,皆有求也。吾之志举世莫得而倾之者,无求于彼故也。”(楚辞补注)橘颂又说:“苏世独立,横而不流兮。”必须头脑清醒,是非明辨,才能保持自己的独立而不至于随波逐流。无求与苏世浸透在屈原“独立不迁”的人格里,使之臻于更坚实、更完美的境地。渔父的中心思想也是“独立不迁”。不过这首诗人多以为伪作。王逸既说是“屈原之所作”,又说是楚人追记屈原与渔父的对话,本来就自相矛盾。但司马迁在屈原列传中已采取它的内容作为事实来叙述,因此可以设想,这篇作品的文字虽不一定出自屈原之手,而渔父与屈原的问答却实有其事,屈原的答话可以作为了解屈原思想的可靠资料。渔父问屈原何以被放逐,他答曰: 举世皆浊我独清,众人皆醉我独醒,是以见放。渔父又问他:“世人皆浊,何不 其泥而扬其波?众人皆醉,何不 其糟而 其 ?”他答曰: 吾闻之:新沐者必弹冠,新浴者必振衣。安能以身之察察,受物之汶汶者乎?宁赴湘流,葬于江鱼之腹中;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渔父和屈原的对话代表两种不同的人生观。渔父大概是一个逃避现实的隐者,楚狂接舆一类的人。他不满意社会的黑暗,但他的态度是与世推移,随波逐流。屈原则不然,他要保持自己的清高和清醒,不肯同流合污。这当然会陷入孤立,但他不怕孤立,决不为投合世俗而改变自己的态度。正像他在别的诗里一再表示的: 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 (涉江) 余将董道而不豫兮,固将重昏而终身。 (涉江) 謇吾法夫前修兮,非世俗所服。虽不周于今之人兮,愿依彭咸之遗则。 (离骚) 鸷鸟之不群兮,自前世而固然。何方圜之能周兮,夫孰异道而相安。 (离骚)“独立不迁”的人格还表现为对于正直的追求与维护。在离骚里,他特别标出自己的嘉名“正则”;他批评那种“背绳墨以追曲”的行为,发出“伏清白以死直”的誓言。在涉江里,他表示“苟余心其端直兮,虽僻远之何伤!”在抽思里,他说“何灵魂之信直兮,人之心不与吾心同!”在怀沙里,他又说“内厚质正兮,大人所盛。”这些诗句都表明,屈原的独立是要立得正、立得直。因此他很赞赏的“嫁直”,离骚说: 般婢直以亡身兮,终然夭乎羽之野。汝何博卷而好修兮,纷独有此持 节?这是女要劝告屈原的话,女要把综当作一个正直无私而惨遭杀害的典型,来比喻屈原,劝告屈原不要走他的道路。从这里可以看出,屈原是把腔引为同调的。九章惜诵也讲到腔: 晋申生之孝子兮,父信谗而不好。行婢直而不稼兮,绍功用而不就。 吾闻作忠以造怨兮,忽谓之过言。联系上下文可以看出,屈原对腔的妹直显然是同情和赞赏的。在天问里,屈原很为的抱不平: 鸦龟曳衔,综何听焉?顺欲成功,帝何刑焉?永遏在羽山,夫何三年不 施严眩受吗龟的启发筑堤治水已有成绩,本应让他按照原来的意图以达到成功,为什么天帝却要加刑于他?屈原对天帝发出质问,对综加以颂扬,态度是十分鲜明的。 屈原对于眩的认识,不同于后家的正统观念。在儒家的典籍中,鲸一直是反面人物。尚书舜典和孟子万章上都把他和共工、骚兜、三苗合称为“四罪”。共工等三人被流放,谁的被逐于羽山,大概他是罪大恶极了。那么,眩到底犯了什么天条呢?山海经海内经说: 洪水滔天,鼓窃帝之息壤以湮洪水,不待帝命;帝令祝融杀钦于羽 郊。国语晋语也说: 昔者般违帝命,通之子羽山。化为黄熊,以八千羽渊。原来他的罪过就是违背天帝的命令,私自窃取了天帝的息壤去填洪水,以拯救人类。这样说来,他简直是一个普罗米修斯式的英雄!从屈原对这样一个英雄表示的同情与赞扬中,可以看出屈原自己人格的崇高。屈原明知自己的结果会和综一样悲惨,但是他决不屈己从俗,而始终保持着“独立不迁”的人格。这需要何等的勇气啊! 二上7来京 屈原不仅是一个热情的诗人,还是一个冷静的哲人,是一个理性主义者,许多既成的事实,老辈留下的传统,都要经过他自己的理性加以思考,然后决定取舍扬弃。大胆怀疑,大胆探索,追求真理,热爱真理,是屈原最鲜明的个性特点。 天问一共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涉及天文、地理、历史、政治等许多方面,集中地表现了他的怀疑精神与探索精神。关于“天问”二字,历来解释不同。王逸认为“天问”就是“问天”,屈原借着问天“以谍愤港,舒泻愁思。”洪兴祖说:“天固不可问,聊以寄吾之意耳。楚之兴衰,天邪,人邪?吾之用舍,天邪,人邪?国无人莫我知也,知我者其天平?此天问所为作也。”他们都以为天问像离骚一样,是寄托忧愤之作。这种解释固然符合屈原作品总的思想感情,但并不完全切合天问的实际内容。天问所提的问题其实包括两类:一类是知识性的,如“何所冬暖,何所复寒?”“一蛇吞象,厥大如何?”另一类是政治性的,如“彼王纣之躬,孰使乱惑?何恶辅橘,谗馆是眼?”那些知识性的问题是很难同屈原的愤想愁思联系起来的。再从屈原发问的方式来看,也有两种不同的问法。一种属于不明而问,如“增城九重,其高几里?”“东流不溢,孰知其故?”目的在于弄清答案。另一种属于不解而问,如“比干何逆,而抑沉之?雷开阿顺,而赐封之?”明明有现成的答案,屈原对它提出怀疑和质问。那些纯属不明而问的问题,也很难说有什么谍愤的意义。王逸和洪兴祖说天问整首诗是谍债寄意之作,未免失之笼统了。王夫之楚辞通释的解释比较通达: 原以造化变迁、人事得失,莫非天理之昭著;故举天之不测不爽者, 以问增不畏明之庸主具臣,是为天问,而非问天。抑非徒谍愤舒愁已 也。王夫之认为天问是关于天的问题;天指天理而言,大自然的变化和人事的得失统统属于天理的范围。这是很可取的。在我看来,天问是屈原站在哲学的高度,思考宇宙和社会的规律,所留下的一份记录。按照汉朝人的解释,“天”本有至高无上的意思,说文:“天,颠也,至高无上,从一大。”关于“一”,说文曰:“惟初太极,道立于一,造分天地,化成万物。”屈原天问的“天”字也含有最高、最初、最大的意思。天问就是对于统帅自然。社会和人生的最高、最初、最大的规律的疑问。林庚先生说:天问问的是“开天辟地大自然的历史”和“上古各民族的兴亡史”。这是很有见地的。这样理解,我们才能懂得屈原写作天问的真正用心,并从中看出屈原博大深途的怀疑精神和探索精神。 卜居是不是屈原的作品还有争论。我个人相信王逸的话,是“屈原之所作也”。退一步说,卜居即使不是屈原所作,那作者“离屈原必不甚远,而且是深知屈原生活和思想的人。这在研究屈原上,不失为很可宝贵的资料。”“ 卜居也是一篇问题诗。“卜居”二字的意思是通过占卜来决定自己的去从,如蒋群山带阁注楚辞所说:“居,调所以自处之方。”它以第三者的口吻,写屈原被流放以后心情十分烦乱,不知今后应当怎样为人处世,于是求太卜郑詹尹为他占卜:“余有所疑,愿因先生决之。”屈原遂即围绕“孰吉孰凶?何去何从”这个中心,提了一大堆问题: 吾宁捆捆款款朴以忠乎?将送往劳来斯无穷乎?宁诛锄草茅以力耕 乎?将游大人以成名乎?宁正言不讳以危身乎?将从俗富贵以输生乎? 宁昂昂若干里之驹乎?将泛泛若水中之克,与波上下输以全吾躯乎? 宁与驻验亢轭乎?将随驾马之迹乎?宁与黄鹤比翼乎?将与鸡骛争食乎? 此教育孰的?何去何从?屈原是不是真的不知所从,要靠郑詹尹的占卜得到答案呢?不然。从屈原提问的口吻中,从一正一反的对比中,可以清楚地看出他的爱憎。肯定什么,否定什么,应当走哪一条路,他是十分明确的。所以这是明知故问,是对为善而凶、为恶而吉的世道的抗议。未竟说:“屈原哀们当世之人习安邪佞、违背正直,故阳为不知二者之是非可否,而将假蓄龟以决之,遂为此词,发其取舍之端,以警世俗。”王夫之说:“托为问之蓄龟而詹尹不敢决,以旅己志。”蒋级说:“其谓不知所从,愤激之词也。”他们都说到了屈原的心里。 屈原的代表作离骚整首诗就是一个大问号。它是围绕着楚国的出路何在、自己的出路何在这两个重大问题来写的。好像一首乐曲中的两个主旋律,这两个问题反复出现,不断地寻求着合理的答案。 离骚在开始之后不久就指出了楚国前途的危险:“惟夫党人之份乐兮,路幽味以险隘。岂余身之惮殃兮,恐皇舆之败绩。”他希 望楚王离开那幽昧险隘的小路,跟随他走上国治民强的大道。但是 楚王不能体察他的忠诚,反而听信谗言将他疏远了。接下去他用大 段文字陈述自己的忠诚,表达自己的债旗和优痛。他曾想放弃政治 斗争,但又不能忘怀于国家的前途。女婴劝他与世人同流合污,他 更无法接受。于是“济沉湘以南征兮,就重华而陈词”,他向帝舜陈 述了自己对夏商周三代兴亡规律的认识,并从中找到了楚国的出 路: 皇天无私阿兮,览民德焉错辅。夫惟圣哲以茂行兮,苟得用此下土。就重华陈词是全诗的枢纽。此前是往事的痛苦回忆,是激越的内心独白,感情好像一团乱丝一样纠结在一起。此后,对于历史经验和政治现状有了更明确的认识,他决心以他所得到的“中正”再作一次努力,来挽救祖国的命运。他被一种新的希望鼓舞着,充满信心地开始了漫长的求索。诗歌从此也进入了一个新的境界,显得明快而辉煌: 饮余马于咸地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驾皇为余先戒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 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但是无论在天上或是地下,他的求索都没有结果,他的理想仍然得不到实现的机会。于是他请来灵氛和巫咸为他占卜,并接受了他们的建议,决心离开楚国到别处去实现“美政”。他又兴致勃勃地出发了,一直向西飞去,忽然在晨略中看到故乡,就连他的仆从和马也因眷恋故乡而感到悲伤,不肯再走了: 涉隆皇之赫戏兮,忽临脱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给局顾而不行。他自己更是宁可死去,也不肯离开放国了。 屈原并不是一个屈从于命运的弱者,他不断地寻求探索,想要扭转楚国江河日下的局面。他发现了真理,看到了光明,但是既得不到君主的信任,也得不到大臣们的支持。他手中的真理,他指出的光明,都不能用来近江自己的祖国,而只能眼看着祖国一天天沦七下去。虽然如此,屈原这种上下求索的精神,以及体现在这种精神之中的人格美,仍然是十分可贵的。 sff修为常 不论是“独立不迁”还是“上下求索”,都贯穿着一种执着的态度。这种执着,集中到一点,就是对于美的温求。屈原把自己的政治思想称为“美政”,把理想中的君王称为“美人”,把理想中的贤才称为“众芳”,就连他笔下的水神山流也无不体现着一个“美”字。这种对于美的追求,用屈原自己的话说,就是: 民生各有所乐兮、余独好修以为常。以离骚)好修,一方面是坚持美好的政治理想,另一方面是培养自己美好的人格。就美好的人格而言,既包括内质的纯正,又包括外表的芬芳。所以离骚说:“纷吾既有此内美兮,又重之以修能。扈江离与辟五兮,纫秋兰以为佩。”修能,就是修态,是内美的外观。内美与修态相统一,乃是屈原追求的目标。 屈原多次写到自己的服饰,他采来各种香花芳草,做成衣裳和佩饰,象征在自己身上培植各种美好的品德。离骚说: 事根木以结莅兮,贯薛荔之落蕊。矫菌桂以纫意兮,索胡绳之纲缅。 制安荷以为衣兮,集芙蓉以为裳。不香知其亦已矣,苟余清其信芳。涉江也说: 余幼好此奇服兮,年既老而不衰。带长扶之陆离兮,冠切云之崔里。这些香花芳草、高冠长铁,都象征着屈原人格的完美与崇高。 屈原是一个严于律己的人,为了修养自己的人格,他经常展开内心的斗争。女婴的责备,灵氛和巫威的劝告,都曾引起他思想上的矛盾与斗争。离骚)说: 余虽好修持以帆羁兮,春朝摔而夕替。既替余以范镇兮,又申之以揽 苗。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他知道“好修”如同自己加给自己的钒羁,又招来了嫉妒与诽谤,但宁死也不肯改变。 好修以为常的屈原不能容忍丑恶与庸俗,他是一个无情的揭发者与批判者,对腐朽势力的贪婪、嫉妒、偷乐、老弱、鄙固、追曲、周容,作了大胆的揭露和批判。他说兰豆和基意的蜕变,就是不好修的缘故:“兰芝变而不芳兮座息化而为茅。何昔日之芳草兮,今直为此萧艾也。岂其有他故兮,莫好修之害也!”(离骚)在临死前所写的怀沙里,他还直言不讳地斥责那帮腐朽势力说: 变白以为黑兮,倒上以为下。凤皇在波兮,鸡骛翔舞。邑犬之群 吠兮,吠所怪也;非俊疑杰兮,固庸态也。屈原在那帮丑类中间,卓然独立,保持着自己的清白与纯洁,是无论如何也不肯与他们同流合污的。 千载之下,屈原仍能以他的诗歌感动我们,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这些作品具有人格的力量。屈原的时代早已过去,他的人格美的具体内容和我们所提倡的美德也有所不同。但是正如美好的历史遗迹可给我们以美的教育一样,屈原的人格对我们也有美的价值和美育的意义。凡是读过屈原作品的人对此都会有同感的。 下 一克奇雄伟之美 文心雕龙辨骚篇说:“自风雅寝声,莫或抽绪,奇文郁起,其离骚哉!”瑰奇,的确是屈原诗歌最鲜明的特色。读离骚、天向、九歌、招魂,其中的神话色彩、宗教气氛、奇橘的想象、夸俪的描写,纷总离合应接不暇。只有瑰奇二字,才能概括它们的特点。”然而,瑰奇有两种。一种所见者小,所思者狭,走向极端则流于险怪荒诞。李贺的一部分诗就有这种倾向,神弦曲:“百年老鸭成木扭,笑声碧火巢中起。”感讽:“月午树立影,一山唯白晓。漆炬迎新人,幽扩萤扰扰。”便是这类的瑰奇。就拿感讽来说吧,状黑夜反而说白晓,在鬼的世界里黑白竟是颠倒着的,这真是奇想!正伽珊瑚钩诗话所说:“李长吉锦囊句,非不奇也,而牛鬼蛇神太甚。”瑰奇的另一种,所见者大,所思者广;有崇高的理想、广阔的胸怀、雄伟的气魄和渊博的知识充实于其间,呈现出瑰奇雄伟之美。屈原的瑰奇便属于这一类。试看离骚里上下求索的一段: 饮余马于咸池兮,总余辔乎扶桑。折若木以拂日兮,聊逍遥以相羊。 前望舒使先驱兮,后飞廉使奔属。写皇为余先成兮,雷师告余以未具。吾 令凤鸟飞腾兮,继之以日夜。飘风屯其相离兮,帅云霓而来御。日月风雷供他驱遣,寥廓的天宇任他邀游,你看,他的气概是多么雄壮!但是当他来到天帝门前,一个微不足道的帝间竟漠然视之闭门不纳;“吾令帝阁开关兮,倚阎阔而望予。”这大开大闹的笔法,大起大落调对比,深刻有力地表现了屈原的政治悲剧:无论在天上或地下,都找不到实现理想的机会,得不到支持和慰藉。瑰奇的描写而能服从于表现这样深刻的主题,这是屈原远远高出于李贺的地方。 天问更是一篇奇文,但屈原的用心并不在逞奇。一种博大深途的哲人气概统摄其间,体现出大胆怀疑、大胆探索、执着地追求真理的理性主义精神,在瑰奇之中又显出雄伟。天问一口气提出一百七十多个问题,涉及天文、地理、历史、政治等各个方面,这气魄已不凡。而且他寻求的不仅仅是一个个具体问题的答案而是可以解释一切问题的总答案、总规律,也就是至高无上的天理。天问者,就是对于统帅自然、社会和人生的最高、最初、最大的规律的疑问。这气魄就更加雄伟了!诗一开始就提出宇宙本体生成演化的问题,接着问日月、问星辰、问洪水、问九州、问地之长、问山之高,然后问历代之兴亡、政治之得失,可以说包括了战国时代一切尖端的问题。从这些问题中透露出来的屈原的自然观、历史观、政治观,说明他是站在那个时代最优秀的思想家的行列之内的。 屈原十分善于捕捉和驱遣瑰奇雄伟的形象,而且总是把它们置于广阔的时间和空间来表现。主体和背景互相映衬,更加强了艺术的效果。九歌东君是一首祭祖日神的乐曲,日神素和的形象瑰奇雄伟,凸现于广阔的背景之上。无边的天字仿佛是他的舞台;而朝暮晦明、时间的推移就是他行动的轨迹。且看日出的一段写得多么精彩: 嫩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抚余马兮安驱,夜皎皎兮既明。驾龙 新兮乘雷,载云旗兮委蛇。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一二句:太阳还没升起,和煦的阳光先已照射在扶桑树上,唤起差和备马登车载日而行。三四句写日车冉冉升起的情景,“安驱”的“安”字表现了旭日初升时的安详与雍容。五六句渲染日升时的声势,那种天地乍开的景象,仿佛有雷声的伴奏。七八句表现太阳喷因营范欲出不出,乍升乍降摇曳不定的情状,尤其入神。回落的几句想象更加奇伟,青云、白霓、天狼、北斗,全被组织进来,构成壮阔的图景;lh 青云在兮白霓裳,举长夫兮射天狼。操余弧兮反沦降,援北斗兮酌桂 浆。撰余辔兮高驰翔,杏冥冥兮以东行。41日神在晚霞的辉映之中,手举弧矢(星)射坠天狼(星)。接着持弓而下,伸手拿起北斗(星)舀桂浆准备痛饮,作一短暂的休息。然后抓紧辔头转向地底,在幽深黑暗之中飞快地奔向东方,准备开始下一次的升腾。诗人的想象是多么瑰奇,又是多么雄伟!日神的形象是八对太阳的观察中概括出来的。由太阳离开地面冉冉升起时的摇曳喷薄,遂想象为“长太息兮将上,心低徊兮顾怀”:也许是对大地的留恋,也许是驰驱的疲倦还没有恢复,他粘着于地面,欲出不出。由太阳被云霓线绕的形状,遂想象为“青云衣兮白霓裳”,悠悠然、飘飘然。由太阳透过云霓射出的光芒,则想象为“举长矢兮射天狼”。天狼是生侵略之兆的恶星,而弧九星主备盗贼。举长矢射天狼,含有祈求日神帮助人类求得太平的意思。在日神差和的神话里,像这样生动的、富于人情味的描写,是独一无二的。东君的形象是中国文学史上罕见的瑰奇雄伟的形象,东君这首诗是倾注了中国人民理想的一曲光明的赞歌、和平的赞歌和英雄的赞歌。 二绚丽瑞魂之美 然而,瑰奇雄伟只是屈原诗歌艺术美的一个方面。与瑰奇雄伟一起呈现出来的,是绚丽摧盛之美。如果没有两者的结合,屈原的诗歌也不可能产生强烈的艺术较力。试想,寥廓的天宇堪称奇伟了吧?可是在那寥廓的天字之中,若没有日月之丽、群星之操、云之悠悠、霞之烂烂,还能吸引人吗?对于屈原,如果只见其瑰奇雄伟,而不见其绚丽摧康,也不能真正认识他的艺术美。 屈原诗歌的绚丽推漠之美,班固早在离骚序中已经指出,他说:“其文弘博丽雅”,就讲到了丽的一面。刘辎在文心雕龙辨骚篇里也说: 故骚经九章,朗丽以哀志;九歌九辩,缓靡以伤情;远游天问,摇诡而慧 巧;招魂招隐,耀艳而来华;故能气往针古,辞来切今,惊呆绝艳,难 与并能矣。 屈原诗歌的绚丽堆煤,首先表现在形象的塑造上。屈原笔下的形象总是那样富于色彩和光泽,具有震慑人心的艺术美。这在九歌中最明显,特别是其中几个女神的形象,极其绚丽摧谋,宛如玉雕一般。 湘君、湘夫人所塑造的湘水女神的形象,正可以说是“惊采绝艳”。湘君开头写她乘着芳香的桂舟,在湘水上急驶而过,她的装束和她的意态配合得恰好。她的目光流盼,露出期待的神情,那是在思念她的夫君: 君不行兮夷犹,赛谁留兮中洲?美要砂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令沃 湘兮无波,使江水兮安流。望夫君兮未来,吹参差兮谁思?这时湘君也正在等待着湘夫人,他看到湘夫人在一片秋色的衬托下,远远地降临北清,那情态是真能撩动人的愁思啊: 帘子降兮北墙,目吵砂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诗人对湘夫人的描写用笔不多,但因有周围环境的衬托,又着重写她的神情,所以十分鲜明而绚丽。 少司命也是一位女神。关于她的职守,王夫之楚辞通释说:“大司命统司人之上死,而少司命则司人子嗣之有无。以其所司者县推,放日少。”屈原在少司命这首诗里,把女神的形象塑造得十分光彩艳丽,既表现了她体态的美,又突出了她内心的美。全诗都是主祭男巫的唱辞: 秋兰兮青青,绿叶兮紫茎。满堂兮美人,忽独与余兮目成。入不言兮 出不辞,乘回风兮载云旗。悲奠悲兮生别离,乐莫乐兮新相知。荷衣兮惠 带,倏而来兮忽而逝。夕宿兮帝郊,君谁领兮云之际。在祭把少司命的祭坛上,女神你匆匆降临,深情地一瞥之后,又匆匆离去。来去飘忽,如昙花之一现,动作是那样轻柔,意态是那样拥雅,还没来得及看清你、看够你,就已远去了。只有那行农意带的幽香,久久不散。这一来一去,撩动起我的欢乐和悲伤,简直是终生难忘。你来到帝郊,晚上就住在那高高的云端,莫非是等待着你的情人吗?其实女神并不是等待情人,而是准备从这里乘车登天: 扎盖兮翠格,登几天兮抚营星。谏长剑兮拥幼艾,苏独宜兮为民正。受星,古人想象用以扫除污秽,除旧布新。女神登九天抚管星,是为人类祛除灾病,安排新生。“林长剑兮拥幼艾”这一句把少司命的形象雕塑得更加完美:在九天之上,她一手高举长剑,一手拥抱儿童,威武、慈爱、刚毅、拥静,严然是一座儿童守护神的雕像。她使我们想起中国的妇女、中国的母亲,想起她们的美德。这个形象的绚丽摧探,她所具有的艺术扭力,是永久不灭的。 屈原诗歌的绚丽摧操之美,其次还表现在语言的鲜明色彩上。他的诗几乎没有哪一首是轻描淡写的,总是以浓重的笔墨描绘出鲜明的形象。读他的诗,我常常联想到楚国漆器的图案,它们用黑地朱饰,黑朱两色互相辉映衬托,非常鲜明。屈原的语言也有同样的艺术趣味。诸如:“湛湛江水兮上有枫”;“美人既醉朱颜配些”;“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都是富有色彩效果的诗句。屈原笔下的词藻总是那么新鲜,今天读来仍像是才脱笔砚似的。文心雕龙辨骚篇说他“虽取熔经意,亦自铸伟辞。”屈原的确创造了许多新鲜的诗歌语言,有些词语一经他运用之后就诗化了。例如: 飒飒山鬼:“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高优。”飒飒,风声,是一个象声词。屈原把它和另一个象声词“萧萧”组织在同一句诗里,形容风声、树声,吟诵之际结人以身临其境之感。“飒飒”这个词从此也有了浓郁的诗意,常常被后来的诗人采用。如杜甫乾元中寓居同谷县作歌:“四山多风溪水急,寒雨飒飒枯树湿。”李商隐无题:“飒飒东风细雨来,芙蓉塘外有轻雷。” 江介哀部:“哀州土之平乐兮,悲江介之遗风。”江介,江间,本来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意味,但经屈原用过以后便成为诗的语言。如曹植杂诗:“江介多悲风,淮泅驰急流。” 冉冉离骚:“老冉冉其将至兮,恐修名之不立。”冉冉,渐渐也。陌上桑:“盈盈公府步,冉冉府中趋。”李惺谢新思:“冉冉秋光留不住,满阶红叶暮。”冉冉也有了形象色彩。 其他,如离骚:“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迟暮”中的“迟暮”;“路曼曼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中的“曼曼”;湘夫人:“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中的“木叶”;涉江:“乘鄂洁而反顾兮,欧秋冬之绪风”中的“绪风”;悲回风:“悲回风之摇意兮,心冤结而内伤”中的“回风”。这些词在后代是诗中惯用的词语,在屈原却是新的创造。它们的色彩浓丽,感情鲜明,带有盎然的诗意。刘绍所谓“惊采绝艳”,恐怕更多地是着眼于语言的色彩情调上。 王流动回旋之美 屈原的诗歌犹如黄河九曲,在奔流倾泻之中不断地回旋往复,蔚为壮观。 屈原诗歌的意境,很少是静溢的、和穆的,而往往呈现出流动的美。他一般不作静态的描写,而喜欢动态的叙述。他的感情常常是通过一系列行动表现出来的,宛似从火山口喷出的岩浆,带着光、热和缤纷的色彩,一齐涌了出来。涉江、哀级都是就流放之中沿途所见抒发感情,随着景物的变化,感情也不断地起伏发展。离骚这样长篇的抒情诗,感情如果不是结合行动抒写,可能会显得沉闷。屈原巧妙地穿插了两段叙述行动的文字,一段是陈词之后的上下求索,一段是求卜之后的远逝周流。有了这两段穿插,整首诗就活了。九歌对各种神的描写,也完全是从动态中去把握和表现他们的形象。对云中君,极力写他的飘忽: 灵皇皇兮既降,杰远举兮云中。览冀州兮有余,横四海兮焉穷。他忽降忽升,忽近忽远,没有一定的居处,这正符合云神的特点。对河伯这水神,也是在动中表现他的特点: 乘白尾兮逐文鱼,与女游兮河之清,流撕纷兮将来下。国殇歌颂爱国将土的英雄气概和顽强斗志,通篇都是通过动态加以表现的。从“车错禁兮短兵接”,“矢交坠兮土争先”,到“援玉相兮击鸣鼓”,“首身离兮心不惩”,用一系列活动的镜头展示了激烈战斗的场面,突出了国殇的英雄性格。 然而屈原的诗并不是直线的叙述动态,而是在流动中回旋往复,具有交响乐的音响效果。屈原一生不断地追求理想,探索真理,却找不到一条出路,也没有一个人理解他。因此他的心情十分苦闷、矛盾,常常倍煌在歧路上,不知“何去何从”。斗争与妥协,自清与随俗,两种不同的处世哲学在他心中交战,使他不得安宁。他的诗总是反复地诉说着、分辩着、表白着,形成他所特有的一种感情的旋律。好像交响乐中两个不同主题的对比与反复,终于激起一片波澜壮阔的音响;屈原诗歌中两种不同感情的回旋与激荡,渐渐推向高潮,也总能取得震撼人心的艺术效果。 离骚初读似乎没有头绪,读熟了便可以感到它的感情有一种回旋往复的节奏。全诗可分为三大段,外加一个尾声即“乱辞”。女婴管予以前是第一段,以自誉为中心,围绕它反复诉说自己的忠贞与被谗,反复表示宁死也不改变立场的决心:“虽九死其犹未悔”,“宁溢死以流亡”,“伏清白以死直”,“虽体解吾犹未变”。像一曲回环的流水,无休无尽。求卜以前为第二段,先是“就重华而陈词”,坚定了自己的信心;然后是“上下求索”,想要找到一条通向“哲王”的道路,但终归于失败。最后又回到第一段的忧愤上来:“怀朕情而不发兮,余焉能忍与此终古。”第三段写自己欲从灵氛、巫威之吉占,离开故宇另求贤主,但终于不忍离开旧乡:“涉隆皇之赫戏兮,忽临脱夫旧乡。仆夫悲余马怀兮,挺局顾而不行。”感情的矛盾达到了极点。然而在故都又有什么希望呢?最后的“乱辞”说:“既莫足与为美政兮,吾将从彭咸之所居!”还只能以死来殉他的理想。离骚响三大段构成三次大开大闹,每一次都以希望始,以失望终。希望与失望回旋反复,交织成一张无法挣脱的网,一个不可测其深浅的感情的旋涡,使人读后回肠荡气。 山鬼写一个缠绵多情的女神,诗的情绪也是回旋婉转。这女神沉浸在失恋的悲哀之中,伴随着云云雨雨,孤独地往来于高山之间。她就是楚国民间传说中的巫山神女。关于巫山神女与楚怀王恋爱的故事,在文选江淹杂体诗李善注所引宋玉集的一段话中,说得比较详细。她是“帝之季女,名曰瑶姬,未嫁而亡,封于巫山之台。”她日常的生活是“旦为朝云,暮为行雨;朝朝暮暮,阳台之下。”这和山鬼是很相似的。 山鬼具备两重美,既有女性的美少女之美,忠贞子爱情的少女之美;又有大自然的美巫山之美,云雨来靠的巫山之美。她既是女性美的体现者,又是自然美的化身。诗人想像,在那巫山云雨之间,忽隐忽现,有一女神出没: 若有人兮山之河,被薛荔兮带女梦。既合联兮又直笑,于慕予兮善窈窕。女神的目光微微一转,又像看又像没看,带几分羞涩、几分俏皮。完尔一笑,又是那么妩媚。虽然着墨不多,却已把山鬼的绚美多姿描绘得十分鲜明了。下面写她折了香花等待情人,久等而不至。她担心自己来晚了,错过了赴约的时间,于是登上山颠远眺。只见云容容,风飘飘,此外什么也看不见。她想等情人来了以后,便把他留下,使他不再回去。一转念又想起自己已经不很年轻了,他还会把自己当成美人吗?她想采些艺草来吃,却又采不到,只有山石磊磊,葛草蔓蔓。她不免怨恨起他来了,怅怅地呆在那儿忘记了回去。忽然又觉得他一定也在想念自己,恐怕是不得空闲来不了。她想,自己好像杜若一样芬芳,自己的爱情是坚贞的。至于他呢,大概还在动摇吧!这时雷声大作,风雨交加,天也渐渐地黑了: 雷填填兮雨冥冥,暖瞅瞅兮狄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 忧。在雷声、雨声、猿声、风声之中,山鬼加倍地思念她的情入,陷入了重重忧愁之中。这首诗无论是环境描写,或是山鬼的仪态和心理的刻画,都极其跌宕变化,富于流动回旋之美。 四街境隐约之美 淮南王刘安在叙离骚传中说:“其文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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