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家精神与现代生活.docx

学 习 与 研 究 第5 期海航集团 2012年2月1日儒家精神与现代生活在海航集团2012年工作会议上的讲座杨立华2012年1月12日（根据录音整理）【编者按】1月11日-14日，海航集团2012年工作会议在海口海航大厦顺利召开。会议期间，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杨立华为全体与会人员作了题为“儒家精神与现代生活”的专题讲座。现将讲座内容整理下发，供全体干部员工参考、学习。我非常荣幸有机会来这跟大家做一个上午的交流。海航是中国非常著名的企业，我来这儿和大家讲课很有压力，好在我是代表我的恩师汤一介先生来给大家讲课，我就可以把这个压力顺利地转移给汤先生。如果我讲的有错误，那是我的错误，希望大家能够包涵，也希望大家能够批评。 我今天上午的演讲主题就是“儒家精神与现代生活”，整个上午的演讲分两个部分。第一部分是现代性的哲学基础，我会试着从哲学的角度跟大家一块来梳理现代性的哲学实质，以及它最核心的问题，这个问题的思考从19世纪中叶以来一直到今天，属于持续不断的哲学努力，我们称之为反思现代性。这个主题可以说是20世纪整个哲学努力当中最重要的努力之一，这个部分我们会最终得出一个结论就是落实在对现代性最核心问题的理解之上，这个理解最后我们可以看到是我们今天通常都会感受到的虚无主义的问题。第二部分我会试着从儒家的整体精神气质角度来看一看中国传统的智慧，特别是儒家的智慧在整体上能够给我们今天的生活带来一些什么样的启发。一、现代性的哲学基础我想在座的所有朋友对“现代”这个词，一定都并不陌生，我们基本每天都生活在对“现代”这个词的基本理解中。可以毫不夸张地讲，“现代”这个词早已成为我们这个时代的一个关键词，而作为一个时代的关键词，当我们在生活中不断地以不同方式接触到这个词的时候，我不知道在座朋友会不会在生活的某一瞬间思考过到底什么叫“现代”？每当说到“现代”这个词的时候，我不知道大家会不会去想“现代”这个词到底是什么？我们不断强调“现代”这个词的时候，这个词背后潜在的含义到底是什么？这个问题其实对理解我们今天的生活非常关键。要想对“现代”这个词的潜在含义做一个基本的、充分的理解，首先就要对“现代”这个词在日常语言当中的一般用法做一个简要分析。如果你认真思考你会发现在日常生活中，每一次用到“现代”这个词的时候，这个词背后都有一个与之相伴随的词，它就是“传统”。“传统”和“现代”是一组不可割裂的词汇，提到其中一个，另外一个词就包含在里面了，离开了“传统”就无所谓“现代”，离开了“现代”，“传统”也显得无可着落。作为一组词汇，当我们不断强调“现代”，而把另外一个词“传统”放置到它的背景中去，这样一种做法意味着什么？通常意味着我们通过对“现代”这个词强调出这两个词语之间的一种关系，这种关系就是“断裂”，不断在强调“现代”这个词，其实是在强调“现代”和“传统”之间一种“断裂”关系。 我们不断强调“现代”无非是在强调我们生活在人类空前的高度之上，我们生活在人类前所未有的文明中，我们的生活跟此前时代的人、跟传统世界的人有着本质的不同。其实“现代”这个词背后有一种深刻的断裂意识，这种深刻的断裂意识构成了我们今天理解生活的前提，这个断裂意识其实是非常值得我们去思考的。现在这个断裂意识作为思想的碎片早已渗透到我们生活的细节中了，80年代有个词非常流行，它就是“代沟”。如果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强调“代沟”的，就会知道断裂意识在我们生活中是怎么体现出来的。一代代人强调“代沟”就是在强调一个特别简单的东西，就是向父辈说我们要跟他们不一样，我们的生活方式和生活选择跟他们是不同的，所以“代沟”这个词里面断裂的含义非常明显。这里面有一个现象也值得我们去思考，一代代人讲的“代沟”，一代又一代人到了四五十岁这个年纪，当年讲“代沟”的这一代代人又走上了父辈曾经走过的那条老路。原来我们认为自己新，我们可以无限地新下去，现在发现根本没有那么新，父辈要面对的一切我们还得面对，父辈要承担的一切我们还得承担，父辈所走过的那条路就是我们正在走的这条路，这个问题特别值得我们去思考。第一，“断裂”是我们强调出来的；第二，为什么我们不断地强调“断裂”，但到了一定年纪我们会发现自己又走到那条老路上？于是这个现象促使我们去反思这个词，从古至今、从传统到现代，到底有没有断裂？如果有，这个“断裂”在什么层面上？如果没有，又是在什么层面上？这个“断裂”到底成不成立？我们的生活发生了很大改变，我们现在每天消耗的能量、所掌握力量的强度，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空前的，是前人不能想象的。好像这个“断裂”判断起来是真实的，但是这个“断裂”如果按照刚才的这个说法，时间感、空间感、每天消耗的能量、所掌握力量的强度，所有这些变化实际上只是工具这个层面的变化。工具这个层面的变化用一个中国古代哲学概念去把握它，可以找到一个与之相对应的中国古代哲学概念就是“器”。看到“工具”这个词，你一定会想到“器”这个概念，你只要看到“器”字就一定会联想到另一个字就是“道”。“道”和“器”在中国古代哲学概念里面是一组不可割裂的词汇。周易由两部分构成，一部分是易经，另一部分是易传，易传是对易经的解释。易传里有篇文章很著名，叫系辞。中国古代特别是儒家的哲学传统最凸显的一篇文章就是系辞，这里面有句话非常重要，叫“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形而上者谓之道”告诉我们“道”作为万物总的原则和根据，是无形的，而无形的“道”又总是作用在有形的万物当中，这两者是关联在一块的。我们对“道”这个字如果做一个并不全面但基本准确的翻译，可以翻译成生活的本质。我要问的问题现在清楚了，这个问题就是“工具”这个层面的变化，换言之“器”这个层面的变化，有没有导致生活本质或者“道”这个层面的变化？这个问题的回答和我们第一部分讲的内容是非常密切的，进一步提炼可以提炼成这样一个问题：生活的本质会不会因时代的改变而改变？我们在今天，两三千年、三四千年甚至更长的文明积累之后，在面对人生最基本问题时，我们应该首先回到古代哲人那去，聆听古代哲人对这个问题的思考。比如，“工具”层面的变化有没有引起生活本质的变化？生活本质会不会因时代的改变而改变？首先听听中国古代哲学家怎么思考，我要强调一点，其实中国古代哲学内容非常丰富，什么样的哲学家都有，从极端的个人主义到极端的集体主义，但是无论如何，其中真正主流的其实主要是两家，一个是儒家，另外一个是道家。当然，马上会有朋友问为什么没有佛家。佛教原本是外来文化，是从印度西域慢慢传入的，真正在中国发挥影响，真正在中国特别是在士大夫精神层面发挥影响是到东晋时期，隋唐时期到达鼎盛。佛教进入中国后经历了深刻的中国化过程，最简单的佛教中国化理解就是两条道路，一条是佛教的道家化，一条是佛教的儒家化，只有经过了中国化的过程，佛教才成为中国文化最主要的一枝。上古文化，真正主流的就两家，一家是儒家，一家是道家。儒家、道家共同塑造了中国人的基本品格，共同构成中国思想和文化的主干，这么讲一定没错。回到我们的主题来看儒家、道家的哲学家对于刚才我提到的这个问题是怎么回答的。比如说老子对刚才这个问题是怎么回答的？老子在历史上又被称为道德经，为什么被称为道德经？没有什么神秘的地方，不是用“道”和“德”概括他的思想宗旨，是跟老子这部经典的结构有关。全书加在一块5000字上下，我们讲老子五千言，整本书只有5000来字，但内容非常丰富，包含了老子对社会、人生方方面面的思考。短短5000字分成81章，81章又分上、下，137章是老子的上篇；3881章是老子的下篇。老子上篇的第一句话“道可道，非常道”，道德经的“道”字就来自于这句话的第一个字；“德”字来自第38章的第一句话，叫“上德不德，是以有德”，“德”字就来自于这句话的第一个名词，所以这部经典被称为道德经。老子说过“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通过把握过去的“道”来驾驭和解决今天的问题。为什么说把握古代的“道”就能用它来解决今天的问题？答案非常简单，答案就是古代的“道”就是今天的“道”，今天的“道”就是古代的“道”，也就是说在老子看来，古今在“道”这个层面上是一致的，是没有变化的。正因为这样，老子才能够讲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我发现现在很多人看问题的目光有点太短浅，我称之为眼皮子比较浅，原因是目光中有一些基本的要素不够。今天要想对任何一个问题有真正深入的了解，三个方面的要素缺一不可：一是历史的厚度，二是知识的宽度，三是思想的深度。我觉得最次要的是思想的深度，最重要的是前两个，尤其是历史的厚度特别重要，真正有历史积淀的目光和没有历史积淀的目光看待问题的角度是不一样的。你看共和国的历史，看看中国革命和斗争的历史，我们民族走向独立和解放的历史。你去看一看，在历次复杂的斗争中，为什么毛泽东总能够把握住问题的关键？很简单，你去看看人家看的是什么书吧。毛泽东的智慧是从资治通鉴、左传这样的书里来的，1949年开始毛泽东不断看二十四史，其中两部一直爱不释手，一部是晋书，一部是明史。这件事我老想不明白，二十四史写得最差的就是明史，晋书也很差，但是毛泽东天天放在手里。对于我们今天很多朋友来说，多读一点历史没有坏处，更应了老子说 “执古之道，以御今之有”，古往今来，成败得失的教训基本上是一致的。历史是不会重复的，但是历史在不断重演，原因很简单，历史的基本规律从古到今没有变。古往今来政治成败教训都在二十四史里，生活的本质不会因时代的改变而改变。孔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大概差不多。有一天孔子的弟子子张问孔子：“十世可知也？”。一世就是一个王朝，如果一个王朝算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十个王朝就是数千年。子张问孔子的问题是说，数千年以后的生活我们还能理解吗？孔子做了一番非常简单的辨析之后得出一个结论，不要说十世，百世以后的生活也是可理解的，原因是生活的本质哪怕在几万年以后也不会变。生活的本质不会变，孔子、老子都这么讲了，我们能不能接受？面对今天基本问题的时候我们应该多听一听中国古代哲人的思考，但是注意，我们今天的时代有一个特别重要的精神特质，叫做“启蒙”，我们生活在一个被充分启蒙了的时代。什么叫启蒙？早在19世纪初，德国哲学家康德就写过一篇非常重要的文章，这篇文章的题目就叫什么是启蒙。这篇文章里说启蒙就是人的成熟状态，人的成熟状态就意味着人开始能够成熟地运用自己的理性来思考问题，用自己的理性来作出判断、作出选择，这就是启蒙。按道理讲，我们今天的生活应该是理性精神居主导地位，但是令人非常遗憾的是，我们今天最大的问题不是理性过度的问题，而是理性精神不够充分的问题。每个月都有媒体举国若狂的事，遇到一点什么事马上就激动、马上就情绪化、马上开始动肝火，什么事不动大脑先动心肝。理性精神不够充分，我认为是今天最核心、最关键的问题。“情”这个字的泛滥令我极为反感。我可能最近也有一点矫枉过正，现在只要看到“情”这个字，我就觉得只要沾这个字的都是贬义词了，包括爱情，现在你打开电视机，扑面而来的就是这种叽叽歪歪的事。有一部电视剧男人帮，人到了这个年纪了还这么不着调，这样的人有什么意义？这样的人生就虚度了。在一个如此无情的时代里，到处都是滥情和煽情，你说一年要过两个情人节，开什么玩笑？“情人”这个词根本就是贬义词，就是无情的人。我上个月尤其过敏，有个学生跟我讲，杨老师你可是个性情中人，我勃然大怒，说你才性情中人呢，我分明是一个道理中人。最近一段时间我有一个警惕，讲传统文化也有讲过的时候。激进反传统的时代，从五四到今天以来，都认为传统文化是垃圾。传统文化里面一定有宝贵的东西，但是如果反过来因为传统文化复兴了就认为传统文化里面一切东西都是好的就是麻烦，以为学会了儒家、道家什么问题都能解决了？当然不是。我的基本态度是国学学好了能促进方方面面问题的解决，对我们方方面面问题能够提供一个帮助，但是并不是国学学好了什么问题自动就解决了。经济有经济的规律，政治有政治的规律，军事有军事的规律，不是学习国学就怎么样了，这个就极端了，两边极端都不能走。回到刚才这个问题，孔子、老子说的每一句话不是绝对真理，孔子、老子很多话有他的时代性，在这个意义上不能说孔子、老子说了就怎么样。他们的话对我们有启发。孔子、老子认为时代不管怎么变，生活的本质都不会变，这个道理我们要再进一步去思考。我们今天的生活变没变？时间感、空间感、每天消耗掉的能量，我们的变化非常大。举个例子，我们现在拿起手中的电话马上可以和几千公里以外的人通话。这几年我发现一个现象，不管多大年龄的人从早到晚拿着手机在那儿玩，我常常想问一句话，想没想清楚谁玩谁啊？老以为自己在玩手机，其实本质上是手机在玩你。马克思讲过一个现象叫“异化”，就是人开始沦为自己所生产出来的产品的奴隶。今天很多这种现象，房奴、车奴、卡奴都是异化现象，很多人没有注意到自己早已经成为手机的奴隶机奴，人居然成为自己生产的产品的奴隶了。但是不管怎样，我们的生活变化了，我们交流的速度、距离、范围、方式发生了变化，变化挺大。但是一个问题问出来你就会发现变化又没有那么大：交流的方式变了，交流的内容变了吗？一旦问到内容，原本被我们看起来差别如此大、变化如此大的两个时代，从内容的角度上讲好像没有多大的差别。古往今来，人们的生活内容基本没变，“喜怒哀乐”、“生老病死”、“饮食男女”、“衣食住行”，古人怎么面对这十六个字，今人仍这么面对这十六个字。尤其是“生老病死”，千万不要小看这四个字，这是佛家开宗明义就讲的四个字，佛教一入手就在讲“生老病死”，最核心的问题就是两个字“解脱”。我简单讲一下佛教的基本思考结构。佛教最核心的问题就是“解脱”，看到“解脱”这两个字，你马上就得问几个问题：为什么要解脱？从哪解脱？怎么解脱？对于这些问题的基本回答构成了佛家的基本意义。佛家四圣谛这个观念，苦集灭道，人为什么要解脱？因为人生就是一场苦恼。为什么说人生就是一场苦恼？原因很简单，“生老病死”四个字。说到这个问题我们马上就能回答刚才那个问题，为什么一代又一代人讲“代沟”，但是一代又一代人到了一定年纪就发现自己也走到那条老路上了？因为年轻的时候“生老病死”会比较抽象，但是到了40岁以后，“生老病死”会像锤子一样把你人生中所有希望的东西全部击碎。科学技术发展到今天，“生老病死”一个字都没有解决。生的本质是什么？20世纪有一位伟大的哲学家海德格尔，他说出生就意味着被抛，没人可以选择，没人可以拒绝，本质上的“被抛”是永远解决不了的。生命起点的被动性不由自己掌控，是永远改变不了的。老能解决吗？什么都能欺骗就是欺骗不了时间，随着岁月的延伸，时间的年轮一定在我们身心上留下烙印，老一定会到来，即便医疗技术发展到今天，人类在疾病面前的弱势态度并没有得到根本扭转。最后死亡，所有人生处境中最确定不疑的一个处境就是死亡，如果你有足够幸运，你可能一辈子不得大病，但是有一件事一定会到来，就是死亡。死亡是所有人生处境中最特殊的一种，生活中别的处境你都可以跟别人分享，都可以有人与你携手面对，但是死亡这件事你只能孤零零地一个人去面对，没有人能帮你，不能找人代劳。死亡是人生中最绝望的处境，伴随在人生每一瞬间。海德格尔讲到死亡时，用了一句非常有名的德国谚语，有时听了会绝望，“人一出生就老得足够去死了”。死亡是伴随在人生每一瞬间的，人最本质的一种可能性。海德格尔讲到死亡问题的时候，总结为一句话，“向死而在”。这句话可以说是20世纪存在主义最重要的思想前提，意味着我们现在拥有的一切随时都可以失去，正因为有了失去的可能，所以我们才会珍惜。正因为我们珍惜，生命才能如此饱满，没有珍贵的生命，不管多长都谈不上饱满。 “生老病死”这四个字没有一个字解决的情况下，凭什么说我们生活在了人类空前的高度上？生活本质好像跟此前世代的人有了不同，这个说法是没有道理的。我们进一步确认孔子、老子对这个问题的回答，也就是说生活的本质随着时代的变化并没有发生改变。我们用“现代”这个词强调出来的断裂，在哲学上是一个虚构，是我们人为构造出来的一种断裂意识。这是我们要得出的第二个结论。第三个问题，我们用“现代”这个词人为构造出来的这个断裂给我们的生活带来了哪些影响？当问到这个问题时，稍微敏锐的朋友马上会思考，虚构是假的吗？怎么假的东西居然能给我们带来真实的影响和改变呢？人类历史与客观物理世界之间最大的不同之一就在于客观的物理世界是由一个真相引导出另一个真相，但人类历史的发展从来都是由事实及对事实的理解和想象构成的。很多情况下，对事实的理解和想象的重要性超过了事实本身。举一个例子，中国未来下一步怎么走取决于对今天中国的整体理解，怎么去理解今天的中国将决定中国下一步怎么走，我现在对各种各样悲观主义的论调非常反感，我们国家走到今天不容易，这62年的历史再怎么用恶毒的目光去看，成就都是了不起的。正常的理解是我们今天的状态应该是危机与希望并存，而且希望更大。希望在哪儿？希望就在这儿，我们国家已经有很多具有较高社会地位和成就的人，他们选择的是持续不断地学习，有这样的学习热情，这个民族要是没希望才怪！在今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国家对自我教育和教育子女的重视程度超过中国，这是我们国家了不起的希望。如果正常看，危机与希望并存，那就要稳健地走，我们要不断地调整。所有人都觉得危机与希望并存吗？14亿人口的国家其实是人类文明史上空前的挑战，从来没有哪个国家有超过5亿以上的人口并带领这5亿以上的人口走向繁荣昌盛。虚构改变历史，从古到今都是这个样子。举一个例子，红军长征时，毛泽东带领红军走上的那条路就是当年石达开走过的一条绝路，同样一条路石达开走成了绝路，毛泽东却走成了生路，差别在哪儿？钢铁般的意志。钢铁般的意志能够真正把一条绝路走成生路，到底是绝路还是生路，这取决于你的意志。所以虚构改变历史，虚构参与历史。我们用“现代”这个词人为地构造出一个断裂，这种虚构给我们生活带来什么改变？没有，也不可能改变生活的本质，但却深刻地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态度。至此，现代性哲学实质出来了，这不是意味着一种新的生活本质的出现，而是意味着一种新的主流生活态度的出现，而其核心就是自我观念的变化，随着人们看待自我、理解自我、对待自我的态度发生了变化，人们对待他人的态度也发生了变化，最后人们对待整个世界的态度也发生了改变。所以，根本问题在于自我观念的变化，而自我观念的变化的核心在于自我中心主义的理解方式的形成。“自我”可以说是现代最大的发明，原子化的个人、原子式的自我，“我”成为最重要的，自我中心主义的泛滥正在成为全球范围的问题。我们国家另一个希望在于我们文化基因里面有对抗个人主义和自我中心主义的东西。自我中心主义意味着“我”最重要，所有人围绕着我，得对我有用才行。自我中心主义和个人主义泛滥的结果是社会机制的脆弱和濒临瓦解。我认为一个社会如果个人自由空间过大，往往就意味着这个社会的组织调动能力极度低下。如果这个社会拥有较高强度的组织调动能力，就会在相当范围内限制个人主义，但现在就是个人自由空间无限扩大。去年日本地震，日本政府救灾不力，其中最重要因素之一就是二战后日本社会个人主义不断泛滥。如果面对的是“切尔诺贝利核泄漏事故”，日本就没了。前苏联投入50万人、180亿卢布去抢救，多少人年纪轻轻就去了，当时卢布兑美元1:1，20年前180亿美元是什么概念？前苏联解决这个问题是靠革命的意志力，可不是靠个人。在任何一个团体和社会中，个人自由空间泛滥的结果就是这个团体和社会组织调动能力低下。一个好的社会是在保证社会有充分组织调动能力的前提下尽可能地保证个人自由空间，为什么社会要保持较高强度的组织动员能力？因为社会要不断面对危机，在面对危机时靠个人是不行的，要靠整个社会的调动。其实这没什么深刻的道理，非常简单，你只要用平静的心态就能看得到：个人自由泛滥的结果就是社会组织调动能力的空前低下。个人主义、自我中心主义的泛滥构成了现代性的哲学实质，由此引申出来三个方面的主要问题。第一，工具理性的泛滥。这个词用的是德国社会学家马克斯韦伯的一个概念，与工具理性相对立的叫价值理性。什么叫价值理性？价值理性就是以人为本的理性，今天我们讲“以人为本”就是价值理性，我们只能把人当成目的而不能当成手段，这是价值理性的含义。工具理性是说所有的东西都可以拿来当工具，身边的物成为工具，但是身边所有的人也都得成为工具，这个问题就严重了。我们生活中经常会遇到这样的人，平时对你爱搭不理的，突然对你热情起来了，结果一热情就是找你办事，办完事之后又不理你了。你觉得自己被利用了，被利用了为什么不舒服？因为你觉得人格被贬低了，变成了工具。今天工具理性泛滥不是个别现象，是跟自我中心主义、个人主义关联在一块的。第二，机心的泛滥。“机心”这个词是从庄子那借用来的，“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这个世界只要有了投机取巧的工具，就有了机事，就有了投机取巧的事，整个生活的重心就围绕投机取巧。今天我们追求的就是对方便和舒适无节制的东西，我们消费和透支了未来几代人的资源。如果我们真的为人类文明赢得了一段无比辉煌、无比光耀的生活，那还是值得的，但关键是我们透支了那么多的资源，我们幸福了吗？我们满足了吗？我们快乐了吗？好像都没有。我们常讲“消费社会”的概念，什么叫“消费社会”？在我看来“消费社会”主要由三个环节构成：第一个环节叫发明欲望，第二个环节叫诱导欲望，第三个环节叫满足欲望。这里面真正次要的是满足欲望，什么欲望一经满足就显得毫无意义。所有的环节都主要在前两个环节，今天社会最核心、最重要的部分就在于发明和诱导欲望，我们的欲望居然要通过人为生产发明创造出来，所以广告在我们的生活中居于这么核心的位置，其原因就可以理解了。为什么广告这么重要？为什么只要沾上广告边的行当都比较富裕、比较好？原因很简单，这个社会的核心就在这儿，发明和诱导欲望，商家太明白了，欲望空间有多大，商业空间就有多大，你能开辟出多大的欲望空间来就能开辟出多大的商业空间来，乔布斯的发明欲望非常厉害，从商业的角度上讲是这样，但是从生活角度上讲，人不断地陷入到发明欲望中，凡是车的广告，每次都特逗，总是感觉只要开上这样的车你就不在人间了，觉得自己在天堂了一样，总是在无人的、风景如画的马路上奔驰。我常常在想，就是开一个夏利也会很爽，但是甭管开多好的车，开保时捷跑车在北京城该堵照堵。这个欲望是怎样发明和调动起来的？其实各种各样的广告都要诉诸人的机心。最后一个方面的严重问题就在于我们要讲的意义的缺失，人生的意义找不到了。我们今天能够有清晰明确的人生意义感受的人实在是太少了。今天目光坚定的人还有多少？明确知道自己活着的人生价值的人还有多少？太多人活得很茫然，很多人都是这个形象，目光游移、神色恍惚、表情暧昧，人生的意义找不到了，为什么找不到了？又要回到个人上来，个人成为最重要的，我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我成为最重要的、最崇高的东西，我是一切的核心，所有的东西都对我有用、向着我，要赢得他们的价值。一个东西有没有价值得看他对我有没有用，所有的东西都有用了，所有的东西都有价值了，偏偏一个东西变得没有价值了，那个东西就是自我。围绕着自我的所有的东西都是有价值的、有用的、有意义的，偏偏是这些有价值有意义的东西围绕着的那个核心自我，反而变成了没价值、没方向的，人生因此失重。有时候我建议大家看一些小说，比方说看一看米兰昆德拉非常著名的小说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为什么他说生命里不能承受轻，恰恰就在于意义的缺失。整个现代性最核心的问题，我们总结为四个字虚无主义，至少我们今天看到的现代性就是这个问题，说现代性本质是虚无主义绝不是我的发明，早在19世纪下半叶伟大的哲学家尼采在最后一部哲学著作里第一句话开篇就讲欧洲虚无主义的问题。欧洲的虚无主义当时就是现代性本质的虚无主义，随着20世纪欧洲的现代性在全球的普及，欧洲的虚无主义开始成为全球范围内要共同面对的一个虚无主义的问题，如何克服现代性本质当中虚无主义的问题成为20世纪哲学最核心最主要的问题之一。围绕着克服虚无主义，20世纪哲学无论是东方和西方都做出了各种各样的努力和尝试，但是今天看起来都走在路上。到底如何克服未来虚无主义？儒家的智慧，广义的中国智慧都对这个问题有看法。在20世纪整个哲学传统当中哲学理念最重要的就是如何克服根子里面的虚无主义的问题，围绕这个问题有很多理论和实践尝试，19世纪中叶开始就已经有各种各样的努力和尝试，只不过20世纪开始成为一个真正的主流和思想，20世纪里面有很多的枝蔓。英国的传统里面，特别是英国左翼的传统，有对现代性虚无主义的批判和反思，在德国的哲学传统中也有，屡次提海德格尔，他的思想影响了很多人，包括我本人也受海德格尔影响非常非常大。海德格尔在批判或者说反思现代性，在克服现代性的虚无主义的时候，特别强调现代性根子里面的技术主义倾向，他对这个有一种非常深刻的批判，他认为虚无主义的根源和技术主义倾向是有关系的。但是这里面又有一个问题，海德格尔的批判是很深刻，但是这种批判并没有引出一种有效的生活道路，也并不能引申出一种真正有意义的社会实践，所以在我的一般理解上看来，你的思想哪怕再深刻，如果你不能引导出一条好的生活道路，不能展开成一种社会的运动、社会实践和努力的方向的话，你的深刻也是有限的。我觉得马克思当年说的那句话非常好，哲学家关注的是如何解释这个世界，而真正的问题是如何改变这个世界。所以海德格尔这种深刻的哲学家不少，但是真正产生了有效的社会实践的人非常非常少。为什么刚才讲20世纪对克服虚无主义这个问题的各种思考还走在路上没有结果？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在这儿。这是一条道路，另外一条道路是更加凸显的，实际上是从19世纪中叶开始的社会主义的努力和尝试，广义的讲叫左翼运动，这个左翼运动的努力其实在20世纪产生了非常巨大的影响。回头看20世纪80年代，无论在中国还是在欧美国家，这都是最黄金的年代。那个时候资本主义内部的发展也是健康的，为什么到80年代会有福利社会的出现，原因很简单，那个福利社会不是自然而然天上掉下来的，是19世纪以来慷慨悲歌的工人运动带来的结果。当时资本主义的发展是有内在约束和收敛的，这个内在约束和收敛由两个方面导致：第一，资本主义国家内部的工人运动；第二，资本主义国家阵营之外有相竞争的意识形态和社会形态存在。随着80年代末90年代初苏联解体、东欧剧变、中国全面的经济体制改革，资本主义认为自己完全胜利了，从此资本主义陷入了脱缰，一脱缰就出现了问题。为什么过去20年中国的资本发展就比较健康，欧美的资本发展就不够健康，原因很简单，因为资本主义在80年代末90年代初脱缰以后，脱离了自身起码约束的时候，迅速达到了自身的最高阶段，按照黑格尔的说法，他会从自身内部产生出否定自身的要素。整个欧美的资本主义已经到了金融资本阶段，我们这个国家主要是产业资本阶段，产业资本跟金融资本最大的区别在产业资本必须通过创造价值改变世界才能赢得自己的利润，所以过去20年我们国家日新月异，欧美发达国家基础建设基本没有什么变化。有的人说他们已经充分发展了，这是一个原因；更主要的原因是到了金融资本这个阶段，资本不用再创造价值改变世界就能赢得巨额利润的情况下干嘛要去改变这个世界呢？这是很有意思的一个现象。美国有一个思想家是日裔美国人叫福山，建议大家到网上找他的一些文章，90年代他有一本书非常著名，名字就叫历史的终结，说历史已经终结了。到了80年代末90年代初，资本主义取得全面胜利以后，自由民主的千年王国就降临了，此后有真正历史意义的世界不会再发生了，到这儿就结束了。但是最近几年福山的言论完全变了，他发现完全不是这个样子，不是这么简单。我有一个判断，我们这两年正在经历人类又一次历史的重大转变，这个转折可能未来要影响20年到30年的人类历史的基本走向，不会再这么简单了。毕竟80年代末90年代初一直到今天，社会主义运动遭遇了巨大的挫折，我不承认是失败，毕竟它受到挫折，接下来就有一个问题，20世纪哲学围绕着克服虚无主义这个问题有各种各样理论跟实践的尝试，都走在路上，都未能结出硕果，一个没有结论的东西。把视角变为非常具体的一个视角，拉近到具体的生活，如何克服每个人个人生活当中的虚无主义的问题。在一个虚无主义的时代，没有人能够免除虚无主义的影响，所有的人都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了虚无主义的影响，他的生活都沾染了虚无主义的色彩，如何克服个人生活当中的虚无主义，这个方面儒家的智慧、儒家的精神、儒家的传统能够给我们一些什么样的帮助？讲到个人生活当中的虚无主义，有人讲我没觉得自己虚无，我的日子过得挺好的，你凭什么说我虚无？我白天工作，晚上应酬，日子都被填得满满的，怎么说我虚无呢？我所讲的个人生活当中的虚无主义跟我们被填满的生活一点不矛盾，恰恰是被填满的生活背景当中有一种极为深刻的无聊和孤独感，在座的各位也有感受吧？这些年物质生活日益丰富，如果在座的诸位包括我本人在内，我们把自己的生活跟20年前的人，跟我们拥有同等社会地位的这些人对比一下，你想想我们这些年生活丰富到什么程度？房价的问题，为什么愈演愈烈，关键是过去10年里面除了房价翻了好多倍以外，还有一个东西翻了好多倍，就是人们对住房的理解和期待翻了好多倍。在座的诸位一定还能记得，90年代末的时候大家会觉得90平米的房子并不小，现在给你一个90平米的房子你可能会觉得这也能住吗？人的物质生活已经进入到这种程度了，随着物质生活的日益丰富，我问一个问题：你更幸福了吗？你更满足了吗？你更容易得到快乐和满足了吗？我看到的现象不是这样。我看到的大多数人身上都是这个现象随着物质生活的丰富，幸福感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在减少。今天吃什么能让你得到满足？在座的是不是要喝喝酒？我偶尔也喝，有时候朋友拿出特好的酒来，我常常讲不要喝这个，喝点二锅头就行，我倒不是说这个酒很贵可以增值，我主要是觉得自己不配喝这么好的酒。我这辈子居然没有机会陪父亲喝一回酒，我父亲57年的时候下放到北大荒，他什么东西我都能碰，就是一样东西不能碰，就是那支英雄牌的钢笔，只要一动这个钢笔立马就会发火。现在我慢慢明白，那是他区别于普通工人、农民唯一的标志。我身上很多东西是受我父亲影响，我父亲几乎是一辈子在挫折下成长生活，但是到老也不抱怨，一句抱怨没有。北大荒最普通的粮食酒，逢年过节的时候，一般请几个工人师傅到家里喝酒，就是这种酒，一次请人家最多就拿出一瓶，那些工人师傅一人喝一瓶都不见得够。我为什么能体会到他们的幸福，我始终记忆中有一种美好的声音，这种美好的声音我在现在喝酒的时候听不到了，就是拿起来“吱”一声，很久没有听到了。那时候三四个师傅在家里喝酒，就一瓶北大荒，你想干杯谁让你干？都得小抿着喝，现在都是一口灌，你“吱”得出来吗？我们的幸福到哪去了？我们大多数人拥有全部幸福的条件，太多的人一生触摸不到幸福，这是虚无主义造成的最典型的问题。二、 从儒家精神气质角度寻找并实现幸福接下来如何克服个人生活当中的虚无主义问题就被转化为这样一个问题，如何在现代性的生活条件下寻找并实现幸福。我们看一看儒家的智慧在这个方面能不能给我们什么深刻一点的启发。儒家智慧为什么能够帮助我们寻找到幸福，首先取决于儒家的整体精神。梁漱溟先生讲过，儒家从整体精神气质讲是一种乐感文化的精神气质，这是梁先生对儒家整体精神气质了不起的洞见，与之相对照的，基督教是罪感文化，佛教是苦感文化。为什么说基督教是罪感文化，我们知道基督教思想的起点在于原罪，佛教的思想起点在于一切皆苦，他告诉我们不同的传统看待世界的目光其实是不一样的，儒家跟基督教、佛教不一样，儒家看待世界的目光里面就有一种冲天般的意思在里面，总有一种温暖的东西在里面，正因为总是能够用温暖的目光看这个世界，所以也总是能够看到这个世界温暖的面向，这个温暖的面向落实在每个人生活当中就是两个字“幸福”。儒家哲学是对幸福极度敏锐的一种智慧，甚至可以把儒家一个主要的精神侧面概括为一种幸福的智慧，有一段时间我特别强调一个词就是幸福的记忆。我不知道在座的诸位有没有完整的读过论语，论语应该是每一个有修养的中国人一直放在手边不断把玩的一本书，这本书的丰富性真是用一生都难以穷尽。我读论语到现在，读多少遍肯定是不知道了，讲多少遍也不知道了。我讲论语已经讲过100遍以上，每次讲的时候我一定能看到我此前没有领会到的东西，总有无穷无尽的丰富性包含在里面。我特别期待大家有时间好好看看论语，我推荐两个注本，杨伯峻先生的论语译注，钱穆先生的论语新解。这两本希望大家买在家里，看不看不一定，有没有很重要。有很多书重要的是有，有没有是品味问题，看不看放到后面再说。即使在座的诸位没有完整地读过论语，你也一定知道论语第一句话：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这里面都有很多的讲法，我说为什么要看注释，比如说“有朋自远方来”怎么念就麻烦了，你们仔细念，我念的是有朋自远方来，“方来”连读而不是“远方”连读，因为“远”就是远方了，古人用字惜墨如金，多一个字得耗多少时间，所以“自远”是从远方，“方来”是秦以前常用的一个标准表达，“方”的本意是两条并排放在水里，引申出来的含义是一起一并，朋友们从远处结伴而来。论语里面第一句话讲的事就跟幸福有关。儒家作为一种幸福的智慧，我们首先要了解儒家的幸福观，两个方面：第一方面要了解儒家追求什么样的幸福；第二方面了解在儒家的经典思想下看来要达成和实现这样的幸福需要什么样的条件。这两个方面就构成了儒家的幸福观，一个是儒家追求什么样的幸福，一个是达成这样的幸福需要什么样的条件。我们可以看看论语、孟子里面的话，“饭疏食，饮水”，意思是饿了吃点饭，渴了喝点水。“饭疏食，饮水，曲肱而枕之，乐亦在其中矣！”儒家追求的是朴素的，某种就在生命根子里掌握的东西。我们不能理解一个现象，一方面随着物质生活日益丰富，幸福感非但没有增加反而在降低，另一方面难道是说幸福已经远离我们了吗？或者说幸福正在远离我们吗？其实从来都不是幸福已经远离或者正在远离我们，而是很多人的人生态度决定了自己背对着幸福，不是幸福在远离自己。其实生活中真的没有幸福吗？不是。一方面我们觉得很难满足，有的时候在生活中某些不经意不起眼的瞬间幸福感突然降临的时候，甚至能够让你产生某种流泪般的冲动，这种幸福感大家都有。你可以想一想，那种能够让你产生流泪冲动的幸福都是什么场景？难道非得升了官发了财？好像都不是，往往就是生活中最朴素的场景。举一个例子，有一段时间我到处出差瞎忙，回到家里看见我儿子在旁边玩，一瞬间我有一种流泪的感觉，这种感觉证明了幸福从来没有远离我们，它就在我们朴素的生活当中，是我们内心的那份安宁和愉悦，这种东西就是儒家追求的幸福。儒家追求的幸福是朴素的内在于每个人生活中的幸福，要达成并实现这种朴素的幸福，在最简单、最基本的物质生活条件下就可以实现，不是说非得住到多大的房子里，开什么样车才能幸福。如果沿着这个方向说，必须住到多大的房子里，必须开多么好的车才能幸福，那基本上注定一生找不到幸福。假设你和家人关系特别不好，跟太太感情特别不好，一想到回到家要面对太太内心就特别恐惧，你有没有幸福可言？再大再好的房子需要家人的情感和温情才能够把它温暖和点亮，没有家人的情感和温情在，再大的房子不过就是一堆冰冷的建筑跟装修材料而已。同时，大家千万不要把孔子讲的这个道理极端化，不是说只有贫穷了才能幸福，富裕了就幸福不了。为什么这么多年我越学儒家哲学越认可儒家的道理，因为我觉得儒家道理可用三个词概括：可信、可贵、可爱。儒家的道理可爱在于孔子、孟子说话从来都不矫情，我们读论语什么时候读出那种矫情的东西来就不对了。什么叫矫情？故弄玄虚，故作高深就是矫情。除了儒家以外我也研究道家，但是仔细去分辨，虽然老庄处处讲自然，其实概括道家思想一句话就能概括：“道法自然。”老庄这么讲自然，但是实际去读读老子、庄子的东西，你会发现老子、庄子有些话说得相当不怎么样，程子读论语之后对论语、孟子有这样一个概括：论语句句都是自然，孟子句句都是事实。孟子什么地方都是实实在在地讲，孔子对待富贵的态度是极为健康的，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也，贫与贱是人之所恶也。但是孔子是不是说什么富贵都要？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基本上到了40岁以上如果对金钱与幸福的关系还一点感觉都没有，我认为你几十年算白活了，你可以没有深入地思考，但总得有一点感觉吧！到了40岁以上，感觉特别深。我在39岁到40岁之间感觉特别敏感，到40岁后只要有一点焦虑马上就胃疼，我是敏感了还是怎么了？40岁以后什么叫幸福，躺下就睡得着叫幸福，没有做伤天害理的事躺下就可以睡得着。什么叫幸福？走在马路上，警车从你旁边经过，你知道这警车注定跟你没关这就叫幸福。所以人心胸坦荡自然就幸福。孔子从来没有矫情说我不想要富贵，合道义的富贵自然想要。孔子从来没有劝人放下，不该你拿的你根本就不应该碰，谈不上放下。今天太多人都是这个毛病，不该拿的都敢碰，那当然是道德问题，但首先是智商问题。这难道不是智商问题吗？那么多电影、电视剧都白看了？整个一部无间道应该记住一句话：“出来跑迟早要还的。”红楼梦中“身后有余忘缩手，眼前无路想回头。”你去读读资治通鉴、史记，从头到尾翻一遍下来，这个世界做好事是不是一定能得好报？这事真不能肯定，但是这个世界做恶没有报应的还没有见过，要么在自己身上报，要么在儿子那儿报，都不用等到孙子那儿就得报。我说是智商问题难道错了吗？不该你拿的就不要碰，该你拿的就拿着，该你得来的富贵干嘛不要？该你拿的非得放下，那就叫矫情。儒家从来没有说只有贫穷才能幸福，富贵就不能幸福。你去生活中观察，甭管贫穷还是富裕，都有人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幸福，很有尊严，也有人甭管贫穷还是富裕都能把自己的日子过得很没尊严，很不幸福。有的人日子过得紧紧巴巴，但依然能够做到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进一步分析表明孔子想告诉我们的是外在的物质条件不是幸福的根源，幸福的根源取决于心灵的温度。一个人能否幸福取决于你是否拥有幸福的品格，一个有幸福品格的人在哪儿都能幸福，一个没有幸福品格的人在哪儿都注定不幸福。孔子说过的我最喜欢的一段话之一，被我在20岁的时候幸运地碰到了，读懂这句话，影响、改变了我的一生。孔子说：“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仁者安仁，知者利仁。”一个不仁的人不可以让他长久处在贫困的生活里面，也不可以让他长久地生活在富足里，一个内在精神品质出了问题的人，给他什么样的日子都过不好。很多人都是这个毛病，久约必烂，穷久了就开始烂；久乐必忧，乐久了就开始过度，方方面面的过度都算淫。穷的时候自己作贱自己，富了以后就作贱别人，本质上都是没有人格的表现。通过这段话我们找到一个寻找幸福的线索，仅仅是线索，不是有了答案。仁者就能够幸福，不仁者就幸福不了，这不能作为答案。因为“仁”这个字可以说是论语里面最麻烦的一个字，最需要解释的一个字，如果我没有统计错，仅论语里面“仁”字就出现了109次，孔子不断地跟他的弟子谈论什么叫仁，什么叫不仁，结果最后也没有告诉我什么叫仁，导致后世2400多年儒学的发展，每一代儒家学者思考的问题都是孔子说的“仁”到底是什么意思。要全面把“仁”这个字界定出来，如果把论语里面与“仁”相关的段落一条一条择出来分析不太实际，我们这里采取最简单的方法，就刚才那段话而言，“仁”指的是理想的精神品质，理想的心灵状态。当你有理想的精神品质的时候就能够幸福，没有理想的精神品质的时候注定感受不到幸福，我现在真正关心的就是孔子用“仁”这个字所指的理想的精神品质到底是什么样的？我觉得我们首先应该明白一点，就是什么样的心灵能够让我们感受幸福，然后才能够知道怎么去追求这样的幸福。我现在想知道孔子所说的理想的精神品质的内涵到底是什么，“仁”这个字的具体内涵是什么。我们今天在这采取了一条最简单的思路，有理想的精神品质就能够幸福，没有理想的精神品质就幸福不了。我们就从幸福感丢失这个现象说起，是什么样糟糕的心灵状态导致了幸福感的丢失。我们知道了糟糕的心灵状态是什么，那我们就知道好的精神品质是什么样的，一旦清楚了这个思路我们就可以进入下一步了。分析幸福感丢失这个现象起，在我们今天的生活中，体现为各种各样的时代精神困境，时代的精神病症，其中最典型的精神病症之一就是“无聊”两个字。今天能摆脱无聊的人非常少，海德格尔有一个学生讲到今天生活的时候，说今天的生活除了工作与休闲一无所有，要么就是堆得满满的工作，要么就是空洞无聊的休闲，除了这两者以外什么都没有。无聊感渗透在我们生活的每一瞬间，一闲下来无聊感就出来了。今天看一个人的精神品质主要不是看他忙的时候的精神品质，主要是看他闲的时候的精神品质，闲下来内心的丰富性就看得出来了。我们就看一下是什么样糟糕的精神品质、心灵状态导致这种无聊感的出现，而无聊这个问题导致无聊最根本的原因在于意义。这就是上半段结尾的时候讲的意义的缺失。生活为什么变得轻飘飘的，最根本的原因在意义问题。你看这些年中国经济的发展为什么那么好？原因很简单，告诉你一个基本的历史现象，从古到今，只要有起码的政治安定，中国的经济都好，因为中国人勤奋、聪明。从2008年金融危机到2009年欧债危机，所有问题都告诉我们一件事，从上世纪80年代以来流行的经济学理论，所谓的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理论面临破产，新自由主义经济学理论最核心的问题是什么？最核心的问题是认为金融投资成为经济全部核心所在，生产不再是经济的真正核心。从欧债危机到美债危机证明了无论如何生产都是经济发展的最关键基础。没有生产什么都谈不上。我们国家可能存在产能过剩的问题，但是一旦产能不足就会更麻烦。去年9月份一个朋友从希腊回来跟我讲，第一句话，希腊真漂亮；第二句话，希腊不破产真是没天理，那个国家连完整的工业条件都不具备，主要靠旅游业跟服务业，那么好的旅游资源和条件，但是很多博物馆上午11点才开门，下午2点就关门了，你说这个国家能不破产？懒到这个样子。年纪轻轻40多岁就退休了，我们40岁还在奋斗呢！不客气地讲，我们国家小孩子幼儿园就开始发力了。我顺便说一句，不要总随便说我们国家的教育不好，我们这些人都是这个教育下走出来的，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小孩说现在学习苦，怎么不该苦，每一代孩子有自己的苦难，比我更大的一代是没吃的，我这一代是没好吃的没好玩的，我们的幸福在于有大把消耗不掉的空闲时光，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有，养尊处优，再不给他添点苦难行吗？ 中国人聪明，聪明到什么程度别人不知道，我们自己不知道吗？我们为什么活这么累，就是因为太聪明了，而且聪明劲都往自己人身上使了，以后应该更多地往外面的人使，对自己人要好一点。中国人聪明，有的时候中国商业不发达，因为中国人历史上不重商，这个历史观念是错误的。其实这话要这么讲，中国人压根不重商，商业都这么发达，中国商业发达我是能够给你证明的。一个国家商业发达的早晚，关键在于货币系统成熟的早晚，我们国家的货币系统成熟是什么时候？最早的纸币就是在中国发明的，北宋仁宗年间，巴蜀地区出现的人类历史上第一种纸币“交子”，经济总量过大，货币供应量严重不足才出现纸币。其实那时候铜的生产已经非常大了，仍然供不应求。我给企业家上课的时候常常问：你忙什么呢？挣钱呗，挣钱干嘛呢？活着呗，活着干嘛呢？挣钱呗。我们一直这样没意义吗？不是这样的。意义跟神圣感有关，不用往远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