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古代文学专业论文）西昆之首时文之冠——杨亿骈文研究.pdf

摘要 杨亿是宋初一位重要作家，以骈文和西昆体诗歌著称文坛。在中 国文学批评史上，他曾因“西昆派”而备受争议。其实杨亿的文学 创作，内容丰富，风格多样，不限于“西昆”一体，其大量的骈文作 品更是影响当时，泽及后世。在他身上，已具备了宋代综合型文化名 臣的素质。于政治上有清忠大节，于思想上融纳儒、释、道诸家，文 史兼通。因此本文力图把杨亿的骈文创作放在宋初文化背景当中，进 行前后对比、综合分析，以论述他在宋初文坛中不容忽视的地位。 全文分四个部分。第一部分论述杨亿进行骈文创作的文化背景， 综述宋初整体的社会文化氛围，文学自身的发展状况，并分析杨亿的 文艺观和创作思想。 第二部分论述杨亿骈文的思想内容，从关注国政、言兵论战、人 生之叹、审美感悟四方面展开。 第三部分论述杨亿骈文的艺术成就，认为它主要体现在文格雄 健、文体成熟两方面，并分析其形成原因。 第四部分论述杨亿骈文在当时及后世的深远影响，通过详究“真 宗禁令”真正寓意，论证其为当世文坛典范；通过分析“欧公变昆” 具体过程，论证其在唐代骈文与宋代骈文过渡中具有承前启后的作 用。 关键词：杨亿骈文文化背景西昆体影响 引言 杨亿作为北宋初年的文臣和文学家，生前享有盛名，以他为首的 西昆派是北宋诸文学集团中最早、影响也较大的一个。杨刘风采， 曾经造成“耸动一时”的巨大效应，随即他们又因唱和宣曲诗“词 涉浮靡”被宋真宗下诏令戒其流宕，自石介作怪说强烈攻击杨亿 和佛老之后，历代作家对西昆派的成败得失众说纷纭，议论未休。可 以说，西昆派从诞生之日起，便受到来自上层和下层的广泛关注，这 本身就是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 而杨亿的文名自此全被“西昆派”所掩，历代批评家往往忽略了 杨亿文学创作的个体性、风格的多样化以及他在修史、编类书、文学 理论等多方面的成就，甚至因“昆体”而否定其人品。事实上，西昆 体的成败得失并不能简单地以追求形式、内容贫乏来定论，而杨亿的 文学创作也非西昆一体所能限。正如梁章矩所说：“昆体，特文公之 一格，武夷新集具在，未尝尽如西昆。”( 全祖望西昆酬唱集 跋) 杨亿在文学史上的地位，是值得我们关注和重新认识的。 近年来有些学者主张重评西昆派的文学创作和杨亿的诗，或再现 了这个文学团体的创作情况，。1 并指出武夷新集中的诗是内容丰 富、风格多样的，口1 或探讨杨亿的人品，认为他是宋初具有政治风骨 的文臣。“1 但对于杨亿骈文的研究则一直是薄弱环节，仅有个别文学 史提到其大略情况。如郭预衡曾提出“对于杨亿其人其文，颇有值得 具体分析之处。”聆1 谢无量认为：“杨刘之重于当时者，不仅在诗，其 见郑振锋插图本中国文学史，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 9 5 7 年，4 59 页：“北宋最早的 重要文人们，有所谓西昆体诸家者，以追踪于李商隐、唐彦谦诸诗人之后为极则。其领 袖为杨亿、刘筠、钱惟演等，从而备之者甚众。” ”3 如吴小如：“西昆体”平议，文学评论19 9 0 年第5 期，3 9 页；谢珊珊：西昆派杂说， 九江师专学报( 哲社版) 1 9 8 9 年第4 期，1 5 页；杨牧之： 刍议，读书* 19 8 2 年第4 期，3 7 页；滕振国：浅论西昆体，江西大学学报( 哲社版) 1 9 8 7 年第1 期， 2 5 页；自瑞峰：重评 中的杨亿诗* ，文学遗产 1 9 8 4 年第1 期，4 1 页 “方智范：杨、刘风采，耸动天下一杨亿及西昆体再认识，收入首届宋代文学国际研 讨会论文集，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 0 0 0 年，1 1 4 12 8 页 “。曾枣庄：论 的作家群，文学遗产* 1 9 93 年第6 期，6 1 页 ”1 郭预衡：中国散文史，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 9 9 9 年，4 14 页 制奏刀笔之属，亦为后进所效，虽沿骈俪之词，在宋四六中，尚是偶 有清警之句者。” 遗憾的是，这些论著都是点到为止，没有详细论述，并且还停留 在个别篇章、纯文学的角度，缺乏整体把握。因而系统探讨杨亿骈文 创作的文化背景，分析其思想内容、艺术特征以及客观评价其在文学 史上的地位，是本文的目的和任务。 1 文化背景 杨亿生于宋太祖开宝七年( 9 7 4 ) ，宋真宗天宝四年( 1 0 2 0 ) 以受 宰相寇准密令草表太子监国，事泄受累，忧惧而卒。在他生活的四十 七年当中，北宋政权处于相对稳定时期，社会经济得以逐步恢复和发 展。宋代实行文官政治，前期几位创业君主都有着浓厚的崇文意识， 太祖明言“宰相需用读书人”，( 续资治通鉴长编卷7 ) 太宗认为 “王者虽以武功克定，终须用文德致治。”( 李攸宋朝事实卷3 ) 真宗还亲自撰写了崇儒术论：“儒术污隆，其实应大，国家崇替， 何莫由斯! ”这些观点固然是基于清醒的理性认识，出自维护统治的 需要，但却在客观上起到了积极作用，所谓“一代人文之精神气脉， 原于创业君心”( 王文禄文脉) ，宋初文学由此在一种良好的文化 氛围中发展起来。 1 1 社会文化氛围 宋初的最高统治者能够身体力行，勤学苦读，并且倡导于臣属。 北宋前期南唐旧臣徐铉曾记述过宋太宗勤奋好学，“讨论故典，昧旦 而兴，口无择言，手无释卷。尝从容谓近臣日：卿辈从公之暇，莫 若为学为文；为学为文，莫若讨论六籍。”( 徐渭御制杂说序) 而 生于此时的杨亿，也深受上行下效之风的感染，据宋史记载，杨 亿早慧能文，雍熙初，年十一，太宗闻其名，诏江南转运史张去华就 试词艺，送阙下。连三日得对，试诗赋五篇，下笔立成。太宗深加赏 异，翌日，下制日：“汝方髫龀，不由师训，精爽神助，文字生 知，越景绝尘，予有望于汝也。”因文学才能而受到皇帝如此赏识和 6 1 谢无量：中国大文学史卷8 ，郑州：中州古籍出版社l9 9 2 年，1 0 页 2 勉励，此后杨亿更加“务学，昼夜不息”，终以“学有根砥，才力富 健”成为文坛领袖。据此我们不难看出，宋史文苑传序的这一 论述是颇有见地的：“自古创业垂统之君，即其一时之好尚，而一代 之规模，可以豫知矣。艺祖革命，首用文吏而夺武臣之权，宋之尚文， 端乎古此。太宗真宗其在藩邸，已有好学之名。作其即位，弥文日增。 自时厥后，子孙相承，上之为人君者，无不典学，下之为人臣者，自 宰相以至令录，无不擢科，海内文士彬彬出焉。” 同时，宋初文化也经历了一个逐步建设的过程。晚唐五代战乱频 仍，社会经济、教育文化遭到了巨大的破坏。直到宋初，文人惧于五 代惨祸，仍不愿外出做官，更不愿为做官而刻苦学习文化，文化素质 普遍较低。云庄四六余话云：“国初二浙州郡士子应举者绝少，括 苍大比，今几万人，当时终场仅六人。”宋史路振传云：“淳化 中举进士，太宗以词场之弊，多事轻浅，不能该贯古道。因试厄言 日出赋，观其学术。时就试者凡数百人，咸鄂眙忘其所出，虽当时 驰声场屋者亦有难色。”由此可知宋朝建立3 0 余年，士子文化素质仍 十分低下。基于此，几位帝王相继制定并实施了一系列操作性甚强的 政策措施，兴教办学，养育人才，选拔贤士，奖掖才俊，优渥文人， 通过科举取士使贫寒士子真正实现“学而优则仕”的梦想。据统计， 在宋史有传的1 5 3 3 人中，以布衣入仕者占5 5 1 2 ，“。宋太宗“临 御之后，不求备以取人，舍短从长，拔十得五。在位将逾二纪，登第 亦近万人。”n ，科举考试由此成为刺激文化发展的重要因素，士子们 的读书热情也空前高涨起来，“释耒耜而执笔砚者，十室而九”，”7 虽 “濒海裔夷之邦，执耒垂髫之子，孰不抱籍缀辞。”n 3 而宋时科举又 承袭唐代遗风甚浓，重进士而轻经生，但以诗赋进退，不考文论。江 浙之士，专业诗赋，以取科第，其诗赋但以念诵为工，罔究大义。太 宗、真宗朝，朝廷省试仍为诗赋、帖经、对策三场，而实以首场诗赋 定其取舍，于是律诗、辞赋、骈文风靡一时。而杨亿、刘筠的诗文创 0 1 王水照主编：宋代文学通论绪论* 引陈义考从布农入仕情形分析北宋布衣阶层的社 会流动，郑州：河南大学出版社，l 9 97 年，6 4 页 “1 ( 元) 脱脱等：采史* 卷2 9 3 王禹偶传，北京：中华书局，1 9 7 6 年，1 6 2 页 ( 宋) 苏轼：苏轼文集卷4 9 谢范合人书，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 9 8 年，12 6 页 ( 宋) 范成大：吴郡志 卷4 学校 ，中华书局1 9 8 2 年影印本，7 3 页 3 作适当其会，其“格韵清拔，才藻优裕”，比五代的弊陋之文高明许 多，- 一时成为士子们的取法典范，欧阳修云：“是时天下学者杨、刘 之作，号为时文，能者以取科第，擅名声，以夸荣当世，未尝有道韩 文者。余亦方举进士，以礼部诗赋为事。”( 记旧本韩文后) 这种 “时文”也可以说是当时文化背景的一种折射。 当时，以科举制度为纲，宋初文化出现了一次大的总结，太宗“始 则编小说而成广记，篆百氏而著御览，集章句而制文苑， 聚方术而撰神医，次复刊广疏于九经，较逢阙于三史，修古学于 篆籀，总妙言于释老，洪猷丕显，能事毕陈。”最高统治者组织编 纂的四大类书，到真宗朝已基本完成。杨亿本人就曾经预修过太宗 实录、续通典，与王钦若等同修册府元龟等。此时兴教办学 蔚然成风，学者们开始对传统文化进行反思与探讨，儒、道、佛三家 思想相互融纳与渗透，产生了许多宗教型文人会社，如国老谈苑 记云：“李遵晶、杨亿、刘筠常聚高僧论性宗，遵岛命画工各绘其象 成图，目日禅会。”这种“禅会”的主旨就在于文人与高僧结为会社， 借阻问禅论性，切磋研磨。此外，杨亿还曾与李维等刊定佛教典籍景 德传灯录，他与佛门高僧也来往密切，多次应邀为其佛家著述撰写 序文，如佛祖同参集序、汾阳无德祥师语绿序等。这种思想的 交融丰富了宗教文化，也进一步促成宋代众多综合型的“文化名臣” 的出现。他们于政事、历史、文学、哲学、类书学无一不通，视野开 阔，其文学创作也极具“通才”的特色，杨亿正是其中有代表性的一 位。 而文化上的这种繁荣，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发展，它意味着旧学术 文化的总结后，文化上的大变动即将到来。对于宋代文化，陈寅恪先 生有一段著名的论述： 故天水一朝人智之活动与文化之多方面，前之汉唐，后之元明， 皆所不逮也。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说明中国传统文化发展至此，已达到集大成的最高峰，这也是它 ”( 宋) 王钦若等：册府元龟，中华书局19 6 0 年影印本，2 页 “1 陈寅恪：“邓广铭 序，金明馆丛稿二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 98 0 年，2 45 页 4 用：“一变亦足以革当时风花雪月，小巧呻吟之病。”( 方回瀛奎律 髓卷三) 在这方面，方孝岳的中国文学批评对杨亿及西昆体振 起晚唐五代哀飒之风的历史地位作了充分估价，他认为：“杨亿原是 改革文体的人，起五代之衰，开天水之盛，杨刘也是开道的健将。本 来自晚唐五代以来，文学界的风花雪月，柔而无骨，又到了极点。 西昆酬唱集决不是这一路。”又说，“我最爱欧阳修六一诗话 里，对于这一件事的批评，六一诗话说：杨大年与钱、刘数公唱 和，自西昆集出，时人争效之，诗体一变：盖其雄文博学， 笔力有余，故无施而不可，非如前世号诗人者，区区于风云草木之类， 为许洞所困者也。足见得杨刘诸人和韦庄、韩促，还有不同的地方。” 他还指出，西昆诗人学李商隐，也并不是简单地沿袭模仿，“我们要 注意，他所叹羡的，是义山措辞寓意之妙，并不是专在丽巧上讲求。 所以欧阳修的话，是深知其意。至于学西昆的人，学得僻涩，原不能 归罪于杨、刘的本人。杨、刘也喜欢唐彦谦，人家都说他因为唐彦谦 的诗，用事精巧，对偶亲切( 石林诗话) ，但我们看杨亿自己说所 说的，是因为彦谦慕玉溪而得其深峭感怆。西昆家的精神，原来 是注意这一点的，可惜后入很少注意。西昆家学李义山，而义山 又是学杜的，所以老杜的诗，实在是西昆体和江西派的共同祖师。知 道西昆家以寓意深妙，清峭感怆为欣赏之点，就可以知道李义山 所以能够走进老杜樊篱的缘故。”方孝岳对于西昆体诗文渊源的探 本清源，其论点是深刻独到的，把握住了宋初诗体发展的大致脉搏。 而在文的领域，情况则相对复杂一些。关于北宋各个阶段的文章 变化，宋人自己曾经有所论述，周必大撰皇朝文鉴序云：“天启 艺祖，生知文武，取五代破碎之天下而混之。崇雅黜浮，汲汲乎以 垂世立教为事。列祖相承，治出于一。援毫者知尊周孔，游谈者羞称 杨墨，是以二百年问，英豪踵武，其大者固已羽翼六经，藻饰治具， 而小者犹足以吟咏情性，自名一家。”我们首先来看一下宋初骈文发 展状况，“唐文三变，宋之文亦几变矣，止记骈俪之体，亦复屡变。” ”1 唐代以韩、柳为代表的古文运动，并未能取代骈文，相反，晚唐到 方孝岳：中国文学批评，收入中国文学八论，上海：世界书局l 93 4 年，6 4 6 5 页 刘麟生：中国骈文史 ，商务印书馆19 9 8 年，97 页 6 臧，见德之高下。若以偶语之作，参右正之辞，辞得异而道不可异也。 故谓好古以戾，非文也，好今以荡，非文也。”说明他已意识到文风 改革并不是简单地以古代今，乖戾的古文未必比浮荡的今文可取。从 全宋文来看，王禹俘本人也作了不少较为平易朴素的骈文，他认 为“诗三百篇皆俪其词，谐其音”，使时文归正的关键在于内容而非 形式。骈文也能为“道”所用，具有其存在的合理性。张、王二人对 骈文持通达态度，又提出了改革的方向，进行了实际创作，成为后来 杨、刘时文创作乃至欧、苏融散入骈的理论先声。 这一段影响不小的复古思潮，对宋初文风改革起了很大作用，王 禹偶曾“三掌制诰，一入翰林，以文章负天下之望”，杨亿早年即受 他推重，也曾以复古自任。石介祥符诏书记载：“刘公随常言： 故杨翰林( 亿) 少知古道，故孙汉公( 何) 集中有送杨序。或 以其早成夙悟，比前代王勃辈者，则愀然日：吾将勉力，庶几子云、 退之，长驱古今，岂止于辞人才子乎? 又崖相初览其断文数十篇， 大奇之，持以示汉公日：皇甫持正，柳柳州少年时，正当如是。本 朝人称孙丁而皆推重之，则杨为少知古道明矣i ，可见杨亿早年 曾经学习韩柳，明古道，作古文，他在杨文公谈苑中论及穆修时， 对这位大力倡导古文的作家也颇为称赏：“文章随时风美恶，咸通以 后，文力衰弱，无复气格。本朝穆修，首倡古道，学者稍稍向之。” 在这种情况下，后4 0 年即真宗和仁宗初年的骈文，形成了一种 新的气象。“盖建隆、雍熙之间，其文伟；咸平，景德之际，其文博” ( 周必大皇朝文鉴序) 。以杨亿为代表的所谓昆体四六，并不像有 些学者以为的“西昆一派刀笔之文。此就五代文体，而少加整切者也”， 而是超越了五代体。通过宋初文化整合，文人素质大大提高，他们用 典精切，对仗工稳，形成了比较规范的四六文，通过对前代骈文成果 的吸收，他们既承袭了五代文的应用体制，更上追六朝徐庾，并以李 商隐为宗，词尚富丽；更为重要的是通过骈、散之间的相互影响，他 们有效摆脱了五代体那种卑弱不振的文格，颇极一时之盛。所以南宋 吕祖谦宋文鉴本来并不欣赏偶俪之词，却采录了杨亿的表记，称 其“有典有则”、“词意爽洁，犹存古意”，四库全书总目提要也称 其“时际升平，舂容典赡，无唐末五代衰飒之气。”而刘麟生中国 骈文史中的评价：“典赡富丽，虽不足语于文章上乘，然亦不失于 工整一流。”也是比较恰当的。杨亿骈文，正是宋初文坛骈散相争、 并推动文学自身发展后的必然产物。 1 3 杨亿的文艺观 在上述分析中，我们可以看出，杨亿身处宋初文坛变革之际，其 文艺思想也不能不受到影响。他早年曾经学习过白体诗和古文，追慕 杨雄、韩愈，在艺术探索方面进行了多种尝试，最终转变成反晚唐体、 白体，宗法李商隐、唐彦谦，并大力倡导骈文，成为西昆派的领袖。 那么，导致这一变化的原因何在? 杨亿最后确立的文艺观又以何为标 准呢? 对此，反杨亿的急先锋石介在祥符诏书记中有这样一段解释： “杨亿性谙浮近，不能古道自立。好名事胜，独驱海内。谓古文之雄 有仲涂、黄州、汉公、谓之辈，度己终莫能出其右，乃斥古文而不为， 远袭唐李义山之体，作为新制。时执政冯公懿与二三朝士窃病之。又 黄州、汉公皆已死；他人柔弱，无以摧杨雄锩。杨遂肆然无复回 避，为文章宗主二十年。故斯文之弊，至于今矣。”以“好名事胜” 来解释，恐怕难以令人信服。杨亿大力创作骈文，并不是想标新立异， 扬名文坛，主要还是在于政治形势变化后引起文学观念的转变。 从作品来看，杨亿的昆体时文与五代体的最大区别，在于它雍容 华贵，是适应太平时世需要的雅颂之音。宋初的统治者，不同于汉、 唐的开国之君。太祖初定天下，并不要求总结历史经验，以为前车之 鉴；而是要求晏安享乐，歌咏升平。雍熙二年，太祖宴近臣于后苑， 赏花钓鱼，张乐赐宴，命赋诗习射，这时就开始倡导一种闲适优游的 文风了；真宗景德年间则开始用礼乐，阅太常新集雅院，幸崇文馆观 图籍。在这种政治气候下，朝廷只需要讴歌帝王功德的颂词，不再需 要反映民风、讽喻为主的文学。杨亿虽然曾任左司谏，后来出知汝州、 处州，写过一些学习白体的时事诗，但后来他逐渐感觉到时世变化： “百辟瞻尧眉，九州蒙禹力。朝政无阙遗，谏官惭旷职。”( 次韵和 史馆盛学士朝退书怀之什) 与之相适应，他的文学观也从尚讽喻向 尚雅颂转化。这才是他后来提出“越风骚而追二雅”这种文艺观的深 层原因。因此，宋大诏令集卷二二o 赠杨亿官赐谥诏评价他 对于文坛的贡献主要是：“革时风之浇浮，润皇藻之雅正”。而葛晓音 则进一步指出：“杨亿学晚唐只是借用了李商隐好用声律典故的艺术 技巧，表现的却是真宗朝雍容和穆的太平气象。从正统的观点来看， 这既是对衰弱不振的五代体的变革，又纠正了景德年间怨刺忧思流荡 的诗风。从杨亿本人思想发展的逻辑来看，他们认为自己不但没 有背弃早年复古的宗旨，而且还达到了越风骚而追二雅的更高- 层境界。据此，田况儒林公议中说杨亿其他赋颂章奏虽颇伤于 雕摘，然五代以来芜鄙之气，由兹尽矣17 正应从上述角度来理解。” 这种见解可谓一语中的。 杨亿在一些诗序、集序中具体地解释了“越风骚而追二雅”的含 义，他在送人知宣州诗序中明确地说：“君以治剧之能，奉求瘼 之寄，所宜宣布王泽，激扬颂声，采谣俗于下民，辅明良于治世。当 使中和、乐职之什，登荐郊丘，岂但亭皋、陇首之篇， 流连景物而已! ”中和、乐职这两篇文章是汉代王褒的“宣风化” 之作。据南史柳恽记载：“恽少工篇什，为诗云亭皋木叶下， 陇首白云飞。”可见是作家少年时写下的词律精工，流连风景一类作 品。杨亿认为，诗歌文章的主要创作目的是“宣风化”、“宣布王泽”， 有补于世用，能为社会服务，而不仅仅是流连景物，写风花雪月那些 小巧而已。假如涉及到景物，则必须与“吟咏性情，宣布王泽”相统 一。其温州聂从事云堂集序云：“善政已成，飘飘然其于游 刃固有余地矣。于是占胜选奇，寻幽览古，名山福地，必命驾以游； 美景良辰，乃登高而赋。若乃国风之作，骚人之词，风刺之所生， 忧患之所积，犹防决川泄流，荡而忘返，弦急柱促，掩抑而不平。今 夫聂君之诗，恬愉优柔，无有怨谤，吟咏情性，宣导王泽，其所谓越 风骚而追二雅，若西汉中和、乐职之作者乎! ”可见他 已经把重心放在“雅颂”之上，对于诗经中那些讽刺之作和离 骚中的忧思之语，杨亿认为不应过多地学习，而主张“公堂退食， 蹈泳无何之乡；王泽及人，庚载中和之什。”( 永嘉集序) 正是基于这样的观念，杨亿对以前所学习过的白体诗、韩柳古文 葛晓音：北宋诗文革新的曲折历程，中国社会科学”19 8 9 年第2 期，6 5 页 1 0 都不甚满意，他试图寻找一种新的、能够适应时代要求的文体。葛立 方韵语阳秋卷二云：“故杨文公在至道中得义山诗百余篇，至于 爱慕而不能释手。”因为义山诗“包蕴密致，演绎平畅，味无穷而炙 愈出，钻弥坚而酌不竭，使学者少窥其一斑，若涤荡而洗骨”，李商 隐诗不直白叫嚣，含蓄委婉而深情绵邈，正适合于怨而不怒地抒情。 同样，韩柳古文以气相高，一泻无余，不像骈文这种文体协音属对、 隶事用典，具有意婉而尽、藻丽而富、气畅而凝( 文心雕龙丽辞 篇) 的特色，所以“中庸思维所生发出的温柔敦厚的诗教理论， 更会直接影响作家乐于采用骈文的方式”。( 朱光潜诗论) 杨亿既 主“风雅”说，自然会对骈文更为偏重。 杨亿的昆体诗风以绮丽为特征，而其骈文也非常讲究文采。这固 然与骈文重形式美的特征有关，也是与其“风雅”说一脉相承的。杨 亿常常在文章中称赞别人的诗文有文采，如“酌之不竭，缵之弥坚。 何词辩之纵横，文彩之巨丽，俊发若此，其谁敢当”( 与李寺丞书) ； “余力为文，必摘锦而布绣”( 与史馆晁司谏启) ；“逸才泉涌，丽 藻星繁。余力沛然，英词焕发，穷万殊之奥迹，究四始之本源。 探骊龙以得珠，截文犀而取角”( 代温大雅谢史馆盛太博启) ；“或 发奋雅言，建裁丽唱；或磨砻翠琰，裁刻好词。”( 答舒州孙推官启) “争奇逞妍，更赋叠咏。铺锦列绣，刻羽引商，灿然成编，观者皆耸” ( 广平公唱和集序) ，但这并不表示他只重形式不重内容。他认为 文章润色的目的主要是便于传播，“言以行远，非可以无文”( 景德 传灯录序) 。而更为重要的是文采中要有“理”的贯通，这样才能“文 采焕发，五色以相宣；理道贯通，有条而不紊。”( 答并州王太保书) ， 杨亿对那些只追求形式的作法是不满的，他在试贤良方正策中“笑 穷经白首之徒，专篆刻雕虫之巧。”也屡次表示身为词臣，如果不注 重以道立身，则“秉笔属文，不过雕刻”( 与秘阁黄少卿启) ，“雕 虫篆刻，耻子云之壮夫”( 上陈州李相公启) 。所以他认为文章要达 到“实藻丽以相宣，有二雅之遗风”的效果，首先必须注重立身 与修养，“然士君子立身，大丈夫之处世，当以道义为胜负”( 答李 寺丞书) 真正的好文章不是那些钟鸣鼎食、身居要势的人写出来的， 而是“穷而后工”的产物，其谢太仆钱少卿启云： 窃以述作之妙，谓之圣明；赋颂之兴，本乎风化。其有沿袭或异， 步骤不同。虞卿穷愁，乃就著书之业；杨雄寂寞，始奋草玄之名。灵 均放词，初因于憔悴；兰成述贼，实主于悲哀。 从这一段极似司马迁报任安书的论述中我们可以看出，杨亿 的文艺观并不是狭隘的，受复古思潮的影响，他也重视“道”和“理”， 在实际创作中同样追求道与文相统一，“文质俱全”( 咸平四年四月 试贤良方正科) 。诗文创作及其理论本来就有两派，杨亿偏重的是“贡 二雅之声诗，有裨乐府。”说他主张“恬愉优柔”固然没错，但 若据此认定其骈文创作追求形式主义，则是不够客观的。他的骈文作 品注重形式，但也是有内容有思想深度的。 此外，杨亿的文艺观并不局限于文学领域，作为真宗朝的文坛领 袖，他曾经多次负责修纂或勘正当时朝廷的重要典籍，并参与太宗 实录、续通典、册府元龟等史书的修纂。宋史本传云：“诏 钱若水修太宗实录，奏亿参预，凡八十卷，而亿独草五十六卷， “修册府元龟，亿与王钦若同总其事，其序次体例，皆亿所定。 群僚分撰篇序，诏经亿窜定方用之。”因而他的文艺观及文学创作也 都呈现出文史贯通的特色。“自非兼该文史，洞达天入，擅博物之称， 负多闻之益，则何以掌兰台之秘记，辨鲁壁之古文? 克分亥承之非， 荣对鬼神之问? ”( 贺刁秘阁启) 他认为修史必先博学有文采：“自 非籍甚声猷，娴练故实，述平乐之词赋何以典校鸿都，笔削 素臣之传? 气盖群英，吞云梦者八九；辩摧异学，服稷下之千人” ( 答史馆戚屯田启) ，“自非通邱索典故之学，挺忠肃恭懿之姿，即 何以束带彩缨，预用行于螭陛：怀铅持椠，约鲁史予麟毫? ( 与两 浙转运史馆孙起居启) ；其次，修史者应当“挺丘园耿介之姿，泽雾 雨文章之美”( 与严殿丞启) ，即注重才学与人品的统，“通倚相 邱索之书，专羊脬春秋之学，博物稽古，多识旧章，变例发凡， 深穷微旨”，在此基础上，“加以书法不隐，有骨鲠之风，多闻阙疑， 无胸臆之论”。做到真正的“实录”。据资治通鉴长编卷六六：景 德四年八月，“上幸崇文院观所编君臣事迹，王钦若、杨亿等以草本 进御，上遍览之，入四库阅视图籍，谓宰相日：著书难事，议者称 先朝实录尚有漏落。亿进日：史臣记事，诚合详备，臣预修太宗 实录，凡事有依据可载简册者，方得记录。上然之。”所以对历代 的史学家，他最为推崇司马迁与董狐。其与史馆陈太丞启云：“笔 削是资，褒贬攸出，七十子之内，虽卜商而不敢措词；数千载之间， 惟司马迁而斯为实录。布在方策，皎若丹青，苟非洽闻，岂能善继? ” 谢史馆马兵部启则云：“述作之任，褒贬为先，历代所难，遗编 可复。阙里之七十子，独丘明之授经；春秋之二百年，唯董狐为良史。 矧设官之斯在，固非贤而勿居。”博学而有文采，耿直而坚持实录， 将这四者结合统一，才能够担当修史的重要职务。 在具体的修史过程中，他非常重视合乎正统伦理，玉海卷五 四：“景德四年八月壬寅，车驾再幸编修之所，再阅门类，杨亿悉以 条对，编次未及伦理者改正之。亿又以群书中如西京杂记、 明皇杂绿之类，皆繁碎不可与经史并行，今并不取。止以国语、 战国策、管、孟、韩子、淮南子、晏子春秋吕氏春 秋、韩诗外传，与经史俱编。”并且敢于在体例方面有所创新，如 宋史杨亿传：“又同修国史，凡变例多出亿手。” 在“越风骚而追二雅”的创作标准要求下，杨亿的骈文雍容典雅， 文质并重，他提出的几条修史标准，对于制诏一体尤有影响，因博学 而能究古查今、切中利弊，因文采而妥帖称意、能感动人，因耿直实 录而能坚持原则、棱角分明，使文章不至于流于千篇一律的俗套中、 面目可憎，而具有一定的可读性。关于这点在后文还将有所论述。 2 思想内容 杨亿一生著作甚富，本传载有括苍、武夷、颖阴等文集 多种，又有内外制、刀笔等共1 9 4 卷，但存于今者仅武夷新 集2 0 卷。从全宋诗、全宋文收录的作品看，诗4 9 3 首，其 中出于西昆酬唱集的7 5 首，文3 2 5 篇，仅西昆酬唱集序与 之直接相关，其他大部分为刀笔应用之作，且大部分为骈文。 2 1 关注国政 对于这大部分刀笔之作，应当如何看待呢? 笔者认为，杨亿的这 些作品虽为应诏代制的官样文章，但它们从多方面反映了作者的思 想，体现出骈文艺术特色中的一端，具有一定的文学价值。杨亿年仅 之盛时，所以他希望能因循旧制，有所增加，并建议定官制，裁冗员， 丰其禄，责以廉，慎封赏，在当时能提出“高薪养廉”，杨亿也可谓 颇有见识。虽然由于体制袭久难革，但这篇奏议却受到当时“论者嘉 之”。这篇奏状据事直言，不曾通篇全用四六，且骈散间行，隐然 具各所谓“宋四六”的一些特点。 孙梅四六丛话云：“然则表启之类宜尚才华，制策之文先觇 器识”。杨亿在政治方面颇有独到见解，前已论述，而他的制策之文 也值得一观。策问属于“事出于深思，义归于翰藻”的文章，悼这种 试题形式是建立在出题者深入思考的基础上的，这就是徐师曾所说的 “必善为疑难。”( 文体明辨序说) ，提出问题的深度与意义本身就 反映出策问者的见识与水平，据全宋文看，杨亿所作制策今存 1 0 篇，所问内容，大致有二：一是富国强兵，二是选贤任能。如“宜 考历代之是非，以定当今之用舍。强国富兵，何者当行? 国家官 倍夏商，地广唐汉，吏员万数，皆须得人，百里一人，将何充选? ” ( 咸平四年四月试贤良方正科策) 其中也不乏很有“器识”的观点： 军事方面如“天下虽安，未可忘战。”( 景德二年三月试草泽刘牧策) 经济方面如“古先哲王疆治天下，新附万民，必先务农，然后足食”。 ( 咸平四年四月试贤良方正科策一) ，其试草泽柳察策认识到 当时边战对经济的侵损：“外制夷狄，用度斯广，经费实繁。”并反映 了东南之邦私营茶盐的严重状况：“盖衣食之所由，纵水火而登蹈。” 教育方面如“化成之道，儒术为先”。( 景德二年三月试草泽刘牧策 一) 。更为重要的是，策问不仅仅发“问”，其“论”的本身也是一 篇短小的论文，可以体现出题者的观点。杨亿的制策，往往于提问前 先发议论，阐述自己的观点，如咸平五年九月试武举人策就通过 质疑古人提出自己的见解：“得失安取? 是非焉从? 至如魏武之善用 兵，亦以新书从事；孔明之能胜敌，乃云节制之师。诸葛斯有准绳， 何一时应变之寡术? 孟德出于胸臆，何诸将违律者丧军? 岂师出有胶 柱之嫌，临机有脱兔之急? 沿袭不同于前代，张弛固在于随时。”对 孔明、魏武的这两个疑问，既显示了自己对历史的思考，更能给应试 “( 元) 脱脱等：宋史* 卷1 6 8 职官志八，北京：中华书局，19 7 6 年 ”1 见褚斌杰：中国古代文体概论，北京：北京大学出版社1 9 8 4 年，6 2 页 宋人言兵的风气却一直未衰。军臣朝野穷思竭虑，对边地战略的关注 和论述，一度成为宋初政论的一项很重要的内容。唐代文人以言兵著 称者只有一个杜牧，而宋人文章论兵之多，却超过了以往任何朝代。 从尹洙、尹源开始，到梅尧臣、苏洵、欧阳修、苏轼，再到辛弃疾、 陈亮等，都有此类文章。 杨亿一生，主要担任文职，对于军事，他的基本观点是与宋初统 治者的政策相一致的，认为国家大政应以经济、文教为先，战事乃迫 不得己为之。“臣闻疆场之事，用备不虞，金革之兴，实非获已。而 况并建万国，守在四夷。”( 贺高阳关路破贼表) 其文章中也有多处 反映了当时偃武修文的风气：“昔汉光武之偃革，诸将竞乡学之心， 唐宪宗之厌兵，近臣有改名之请。舍兰镝之师，就儒冠之饰。” ( 谢太仆钱少卿) 贺钱少卿自将军改文官，反映当时因文名受尊宠 的情形。其杨公行状云：“群从兄弟，率以豪侠相尚，驰骋狗马 而公杜门端居，偃仰图籍，躬亲布素之行，深为乡党所伏。”表现了 自己以文名立身的志向。但这并不表示杨亿对宋朝内外兵事缺乏关 注，相反，他在当时一些重大军事行动中颇有识见。陈师道后山谈 丛卷一：“契丹侵澶，莱公相真宗北伐，临河未度，是夕内人相泣， 议数日不决。( 莱公) 出遇高烈武王，而谓之日：子为上将，视国之 危不一言何也? 王谢之。乃复入，请召问从官。至，皆默然。杨文 公独与公同，其说数千言，真宗以一言折之日：儒不知兵。”杨亿 的奏疏今已不可见，但这则记载却生动地反映了他身为文臣，极有气 骨，在北伐中充当了主战派的角色。事实上，杨亿并非“儒不知兵”， 他一直与北宋名相寇准相善，二人往来密切，在国政军事方面观点相 投。据资治通鉴长编，寇准拜相，杨亿草制称：“能断大事，不拘 小节。有干将之才，不露锋芒：怀照物之明，而能包纳”，“寇得之甚 喜，日：正得我胸中事。”真宗晚年因刘后专权，思议太子监国， “准乃属翰林学士杨亿草表。”可知彼此互相倚重和信任。在北伐中， 杨亿与寇准都从驾亲临前线，涑水记闻卷六：“寇准从车驾在澶渊， 每夕与杨亿饮博讴歌，谐谑喧呼，常达旦，或就寝，则鼾息如雷。上 使人觇知之，喜日：得渠如此，吾复何忧! ”更可见杨亿与寇准皆 胆识过人，以国事为重，大敌当前亦无畏无惧。 举；安危之理，不可轻言。伸饬将帅，勿尚小功。许通互市，俘 获藩口，抚而还之。如此不出五载，河朔之民，得务农业，亭障之地， 可积军储。”颇有论辩精神；王禹傅作御戎十策：“盖汉文当军臣 强盛之时，而外任人，内修政，使不能为深患者，由乎德也。”观点 也较切实际，但二文平易朴实，而杨亿运用骈体文的铺排旬式和对偶 之辞，避免了象参差不齐的单句式排比意群那样没有一点回旋余地， 显得既有气势，又不剑拔驽张，相比之下更见雍容大度。据宋史， 就在杨亿上书同时，殿中丞郑文宝力言灵州不可弃，随之被任命为随 军转运使，可知杨亿的建议未被采纳，但距他上书仅三月之隔，因孤 城被围，饷道断绝，灵卅i 陷没。资治通鉴长篇卷五一评论郑文宝 “好谈方略，以功名为己任。久在西边，参预兵计，心有余而识不足。” 以此对比，更可以看出杨亿的切实和灼见。 这一类文章虽是以文人论兵，却能陈说一家之言，反映一代之形 势，且论点切实，论述周密，实在不可小视。 2 3 人生之叹 在代为王言、论政言兵以外，杨亿集中还有许多作品，流露的是 强烈的个体性情感。这类文章，基本上没有“穷妍极态”之作，而是 “指事造实”，几篇陈情之文写得尤有特色。如求解职领郡表云： 臣所以扣帝阍而自述，冒萧斧以无疑。盖念臣扶侍慈亲，提携贱 累，旅寓辇毂三十口有余，离去乡关四千里而远。只请本官之俸给， 别无负郭之生涯，衣食所资，尽出于是。乃至庭闱之旨甘或阅，晨炊 之馇粥屡空。臣母见臣窘怠栖迟，动静嗟悯，欲将诸弟南归故乡，丐 索亲姻，庶图存活。臣亲弟化，有妻孥数口寄止润州，一房伶俜，都 无所托。 陈说自己虽身仕朝廷，然而每月只领俸禄，没有别的收入来源， 以致家计艰难，连亲母亲弟都无法照料。这样的“哭穷”之言，和唐 宋某些古文作家如出一辙，而其情感真挚，“臣未尝不拊心太息，危 坐端忧，涕泣涟如，方寸乱矣! ”令读者深觉可悯。下文接着说：“伏 望皇帝陛下矜臣危蹙之恳，察臣激切之心，罢去纶掖之资，假以藩僚 之任，于苏、湖、常、润等处，令典一州，庶获养亲，兼偕聚族。” 恳切地要求外任，以解燃眉之急。杨亿年少丧父，家贫无依，据宋 史杨亿传云：“帝知其贫，屡有霜赉”来看，文中所叙当是实情。 而宋朝制禄，史称优厚，杨亿却有如此言语，自非无缘无故。据沈括 梦溪笔谈卷一：“i 日翰林学士地势清切，皆不兼他务。文馆职任， 自校理以上，皆有职钱，唯内外制不给。杨大年久为学士，家贫，请 外，表词千余言，其间两联云：虚忝甘泉之从臣，终作莫敖之馁鬼， 从者之痛莫兴，方朔之饥欲死。”江少虞宋朝事实类苑卷二九 学士俸薄、魏泰东轩笔录当中也曾记载此事，且云：“且后学 士得判他局。”可知杨亿所言合情合理，而且全文情辞相生，能感动 人，产生了实际影响力，其后他果能出知外任，还泽及后人。郭预衡 认为杨亿这类文章作为一代“时文”，又很有时代特点，与当代的古 文相似，即平易自然，而不甚“浮华”，“3 可见不管在内容或风格上， 杨亿的骈文都与当时古文有相通之处，二者并不是泾渭分明，互不相 容的。 一般研究认为，宋代优厚文官，故士人少有怀才不遇之作。比1 而 杨亿的许多作品中却流露出忧谗畏讥之恩。杨亿为人颇有政治风骨， 后世对此多有褒论，宋史本传评价他“刚介寡合”，田况儒林公 议云：“杨亿虽以词艺进，然理识清直，不为利变。”范仲淹在杨 文公写真赞中也说：“呜呼杨公，两朝清风，盛乎斯文，直哉厥躬。” 他以直身立朝，不免招来谤议。如名臣碑传琬琰集所说：“然评 品人物，黑白太明，亦以此取疾于人，而人多谗毁之者，及章献 后之立也，真宗欲得亿草制，使丁谓谕旨。亿难之，谓日：大年勉 为此，不忧不富贵。亿日：如此富贵，亦非所愿也。7 乃命陈彭年 草制。亿既频忤旨，而王钦若、陈彭年深所谗毁。亿尝入直，夜召见 禁中，命坐赐茶，从容顾问，久之，出文稿数箧以示亿日：卿识朕 书迹乎? 皆朕自草，未尝令臣下代作也。”亿惶恐不知所对，顿首再 拜而出，乃知谗言得行矣。”其孤危处境可见一斑。 杨亿以文闻名，亦以文致罪，于是名路机心之叹、忧谗畏讥之思 ”郭预衡：中国散文史* ( 中)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 0 0 年，4 14 页 。1 刘畅：文官政治书卷风流人文气象一一宋代文学存在的社会文化背景分析* ：“文官 俸禄之多，赏赐之多，亦空前绝后，这在宋史职官制俸禄制中有十分详细的记载， 所谓恩逮于百官者惟恐其不足。( 宋制禄之厚p 2 0 常常形诸于笔端。大中祥府六年( 1 0 1 3 ) ，杨亿为形势所迫，佯狂奔 于阳翟，从此称疾不出，一时朝政哗然，言事者借机弹劾不已，真宗 对他颇有猜忌，“上尝谓辅臣日：闻杨亿好谤时政。王公日：亿文 人，幼荷国恩。若谐谑过当，则恐有之，至于谤讪，臣保其不为也。” 幸而宰相王旦力保，真宗没有深究，否则杨亿性命堪虞。这一时期他 写下了君可思赋，据全宋文题下原注：“亿分司西京，许就所 居养病，以抒忠愤。”居阳翟逾年，杨亿有启谢朝中亲友日：“介推母 子，愿归绵上之田；伯夷兄弟，甘受首阳之饿。”以介子推和伯夷叔 齐自况，勉励自己不受不义之禄，傲骨铮铮。其后因为“门生馆食者 尚余千人，逾年赀用渐窭”的经济压力，杨亿“乃表述嫉谤所集，赖 睿明保辨。再章求典许田，不报；复求归觐，乃命就守汝阳。”此时 他心情低落，而希旨言事者继续攻击不已，杨亿于是又作汝州谢上 表向皇帝剖明心迹，说自己“羁孤自甚，毁嫉居多”，并在给亲友 的书信中感叹：“已挤沟壑，犹下石而未休；方困蒺黎，尚开弓而相 射。”( 此事又见于五朝名臣言行录引吴处厚青箱杂记) 文章 所流露的感情极其深痛，与韩愈“落陷阱不一引手救，反挤之又下石 焉”( 柳子厚墓志铭) 的写法有异曲同工之妙。所以姜书阁骈文 史论认为这类文章是“出于情事的需要而写作出来的，虽亦用典， 却是取之胸臆，自然恰切，”算得上是“很好的文章。” 命运之叹往往伴随着身世之感。杨亿在送倚序、殇子述中 叙写家庭变故，个人经历，也全是一片挚情流露。送倚序云： 家无担石之储，门无强近之亲，藐视诸孤，朝不谋夕。我是时以 一命为兰台正字，尚未及志学之岁，遽罹悯忧，将就死灭。尔曹皆9 p 角稚齿，俱未成人。田园污菜，裘葛不具，堂构颓替，弓冶渐微。既 泣血终丧，即割慈游宦，艰难险阻，备尝之矣。 回忆前半生的忧与喜，写家道中落，生计艰难，人情冷暖，凄凉 的况味中交织着浓厚的兄弟情意。其后云： 汝当念为士之道，以仁义是务，而间宴不可忘；为吏之方，以法 令是师，而资材不可疆。事上贵乎恭，而慎乎滔，临下苟乎简，而惩 其违。至于淳素之风，清白之训，盖我之家法耳，岂复郑重而言之哉! 若乃博约文史，切磋道术，此又朋友之事也，吾何与焉。 真可谓事无巨细，一一关心，对倚既有谆谆教诲，又有无限厚望， 俨然是个亦父亦兄，亦师亦友的长者形象。文章结尾处对倚透露了 自己思乡之情和归隐之心，“固愿返初服，奉版舆，从诸乡先生优游 以卒岁也。”在与亲人的交流中，才更真实地体现出他久在官场重压 之下的无奈心境。全宋词中收录了杨亿今存唯一一首词少年游， 云： 江南节物，水昏云淡，飞雪满前村。千寻翠岭，一枝芳艳，迢递 寄归人。寿阳妆罢，冰姿玉态，的的写天真。等闲风雨又纷纷。 更忍向，笛中闻。 据李一飞杨亿年谱考证，此词写在送倚之际，清丁邵仪听 雨声馆词话卷七词综补遗未收词云：“其天真流露处，足与经 济事功相映发，不当以工拙计。”亦可移作对杨亿此文的评价。 而殇子述写中年丧子，一情感尤为惨痛： 云堂颇能识其父，迎门而笑，蹴而就予抱焉。而云堂始黔踔 能行，旦暮嬉戏于太夫人之膝下。爰笑爰语，甚足慰祖母之心。 文章开始描写了一个天真活泼的小孩形蒙，寥寥数语，神态宛然。 就是这样一个全家人的宠儿，后来却由于庸医私图有利，故意延误诊 治而死： 迄五日，有加而无疗，即召他医，医言疾深矣，殆不可为也。继 而疳气上攻，口中龈颚皆创。落两齿，手足摔举，目眩转而死。 因念万物之内，最灵者人，父子之道，斯为天性。过犹不及，适情之 所钟；有而无归，亦理之可遭。然高堂夺抱孙之庆，衰门缠遗体之悲， 盖衅积自躬，而或言于嗣。夫子所谓苗而不秀者，是之谓乎? 惨淡经营，情辞哀切，令人不忍猝读。 这类文章虽写的是个人生活，日常琐事，但贵在一种真情流露， 让我们看到作者丰富的内心世界；所写平生遭际，又是世间常见，人 生难免，所以千载之下，仍能引起读者共鸣。 2 4 审美感悟 除了述志抒情的表启书信之外，杨亿骈文中别开生面者，还有亭 台楼阁记，其中流露出他对于自然、对于生活的审美感悟。在宋文的 地描摹情状，而是使景物与一种诗意化的生活状态联系起来，且以动 态叙述避开正面描绘，呈现出虚实参错，摇曳多姿的审美效果。 春之晨，杂芳被堤，绿波如染，可以临清流而赋诗；夏之昼，凉 飓拂衽，炎云成峰，可以登高明而逃暑，潦收水清，群木摇落，可以 咏秋气于楚词；岁暮天寒，密雪飞舞，可以歌南山于周( ( 雅。固足 以鉴心猿而习静，狎海鸥以忘机。留连觞酌，从容笑语，凭轩旷 望，目送飞鸿。秉烛徘徊，门留驷马，赏心不足，好乐无荒，实由斯 阁之成，能回长者之辙。若夫天宇岑寂，湖光皎鉴，俯见云乌，毫末 靡遁。其形旁连邑居，嚣哗不接于耳，游氛宿雾，寥廓洞开。远水长 空，混茫为一。仿佛其梗概，目之曰：“涵虚”。优哉游哉，聊以卒岁。 写景与抒情、议论紧密融合。与王禹偶之黄州新建小竹楼记 相比，排遣忧愁之意较少，而企羡优游之情居多，虽不如欧阳修醉 翁亭记、范仲淹岳阳楼记境界之高，却也表达了“高山仰止， 景行行止”以及追求善政的理想。其“鉴心猿而习静，狎海鸥以忘机”， 对于世态入生，也似有所感悟，总的看来，不失为一篇承前启后的佳 作。所以同时代人陈恕曾对其大加称赏：“近得舍人所作涵虚阁记， 终篇皆奇语，自渡江以来，未尝见此，信一代之雄文也。”“1 前文提及，在长期仕宦中，杨亿已有名路机心之叹，他的诗文中 常常流露出向往自然，弃官归隐之情。“吏隐”一词频频出现，如到 郡满岁自遣：“触云石频起，衔山日易斜。潮平聚渔市，木落见 人家。吏隐偏知幸，民谣岂敢夸。”送觐道人归故山诗序：“或 天高月明，万籁俱寂，必摄衣扶策，深入穷山，俯绝壑之傍，坐大石 之上。异日世缘既尽，宦游亦厌，终须挹浮丘之袂，追赤松之游。” 描写的也是一幅隐居生活的场景。出于这种浓厚的主观意识，杨亿集 中诸记在整体格局上已经开始打破了先叙事、次写景、后议论那种“三 段论式”的唐人模式。唐人如韩愈的燕喜亭记，就是以“燕喜亭” 这个物体为主，重在对亭子本身的建构过程、地理位置以及周边的自 然景色进行描写，其记述大部分是客观、静态的。或稍有议论，但远 不如杨亿文中明显，如建安郡斋三亭记开篇云：“夫好尚非一， 见杨文公谈苑六二，f 宋】杨亿口述、黄监笔录、宋庠整理：杨文公谈苑，上海：上 海古籍出版社l9 8 6 年，4 7 页 2 4 仁者有山水之殊；居处异宜，高广致阴阳之诊。”就是引古证今的议 论，做到以意为先、强调自己的审美感悟。 杨亿这些记体文已将表现主体从“物”转移到“人”，灵活采用 骈散参行的旬式，并出于对“人”与情、物的关系的思考而使思想意 识得到升华，艺术境界已大大超越了唐人所作。出于高官和学者的特 殊身份，杨亿的文章较有深度，强调内敛和自省的心态，成为宋人好 议论宋文好说理这种风气的先导。 3 艺术成就 杨亿既为真宗朝文坛领袖，他在诗、文创作上是能自名一家、有 独特成就的。对于其诗，论者常称以“西昆体”，指出其“词取升华， 而不乏兴象”(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那么“昆体”时文的特色又表 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