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门史专业论文）晚清的一位狂狷学者——宋恕学行述略.pdf

摘要 宋恕 ( 1 8 6 2 -1 9 1 0 ) ，浙江温州人，甲午前曾入李鸿章幕府，甲午后在上海 参与维新知识群体的活动，1 9 0 3年曾 游历日本，回国后在山东协办教育。他曾 提出“ 三始一始” 说， 要求改革政治制度。 他以实事求是的态度希望衡平古今中 西学说， 以阳儒阴法来批判中国历史上政治及学术的专制传统。 他还曾大力倡导 学习日本和研究佛学。 他的见解曾受到友人如章太炎、 孙宝煊等人的赞扬， 而他行动上的迟疑甚至 日 益保守却使他长久不被人注意。 晚年他更自 言政见四变，自 称愈变愈卑。 这些 都不能不引发人的好奇。 因而， 本文希望通过研究他的学与行， 来剖析这个被章太炎称为性狂捐的学 者，期待为晚清思想文化史添一小笔。 本文按时间顺序分四章， 均据目 前所见材料， 力求展现宋恕学行的概貌， 也 试图给这一课题的若干内涵注入一点新意。 【 关键词】 :宋恕、思想文化史、晚清、学、行 ab s t r a c t s o n g s h u ( 1 8 6 2 - 1 9 1 0 ) w a s b o r n i n w e n z h o u o f z h e j i a n g p r o v i n c e . h e h a d b e e n a n a i d e o f l i h o n g z h a n g fr o m 1 8 9 2 t o 1 8 9 4 . s i n c e 1 8 9 5 h e l i v e d i n s h a n g h a i a n d b e c a m e a m e m b e r o f t h e s c h o l a r s o c i e t y t h a t c a l l e d f o r p o l i t i c a l r e f o r m a n d c u lt u r a l e n l i g h t e n m e n t . h e v i s i t e d j a p a n i n 1 9 0 3 . i n h i s l a t e y e a r s h e w o r k e d i n s h a n d o n g p r o v i n c e o n e d u c a t i o n . h e h a d w r o t e a b o o k t o p r o p o s e r e f o r m o n p o l i t i c a l s y s t e m . h e h a d c r it i c i z e d t h e t o t a l i t a r i a n i s m t r a d i t i o n i n b o t h p o l i t i c a l a n d a c a d e m i c f i e l d . h e a l s o h a d e n c o u r a g e d p e o p le t o l e a rn fr o m j a p a n a n d t o s t u d y b u d d h i s m . h i s t h o u g h t w a s h i g h ly p r a i s e d b y h i s f r i e n d s , f o r e x a m p l e z h a n g t a i y a n a n d s u n b a o x u a n . h o w e v e r h i s h e s i t a t i o n a n d c o n s e r v a t i v e a tt it u d e t o w a r d t a k i n g a c t i o n s c a u s e d h i s b e i n g l o n g n e g l e c t e d b y s t u d e n t s . i n h i s l a s t y e a r s h e d i v id e d h i s v i e w o n p o l i t i c s i n t o f o u r e r a , e a c h w e n t f u r t h e r b a c k w a r d c o m p a r e d w i t h t h e f o r m e r o n e . h a v i n g n o t i c e d t h i s , o n e c a n i n e v i t a b l y b e c o m e c u r i o u s a b o u t h i m t h u s , t h i s d i s s e r t a t i o n in t e n d s t o u n d e r s t a n d t h i s s c h o l a r w h o h a d k e p t f o r g i n g a h e a d i n t h o u g h t w h i l e b e i n g c o n s e r v a t i v e t o w a r d t a k i n g a c t i o n t h r o u g h s tu d y in g h i s t h o u g h t a n d l i f e t h e f o u r c h a p t e r s o f t h i s d i s s e r t a t i o n a r e a r r a n g e d a c c o r d i n g t o t i m e . a ll b a s e d o n th e a l r e a d y p u b l i s h e d m a t e r i a l s , w h i l e t ry i n g t o f i n d s o m e t h i n g n e w i n t h e s t u d y o f s o n g s h u b y r e v e a l i n g t h e d e v e l o p m e n t o f h i s t h o u g h t a n d l i f e k e y w o r d s :s o n g s h u , t h o u g h t a n d c u lt u r e h i s t o r y , l a t e q i n g d y n a s t y , t h o u g h t , l i f e 绪言 还在民国 初期，章太炎由 馗书改写而成的名著 检论 ，说到清末与他 交往而 “ 好言大事” ，因而对他特别有启发的朋友，便将宋恕和宋教仁并提。宋 教仁由 于从事反清革命， 并在民国成立后为实现民主共和的体制， 献出生命， 早 己 广为人知。 难道宋恕可与之并论吗?章太炎显然以为是可以的。 因为在他看来， 二宋虽然都有短处， “ 其轶特魁垒之气，没世不可忘也。 ” 且看章太炎怎样描写宋恕: “ 恕字平子，性狂猖，任意气。不遇，反为赚退。 与人处，长揖香2，正言若反。 数变更名字， 衣服弊垢，盛夏履犹褚木绵，常若 玩世。然其文辞，多刺当世得失，常闭置竹笼中，而尽出 其曲谨伪言。遇炳麟， 未尝不尽， 然不以良 书示也， 且约文辞不得叙己 名。 ” 孔子说: “ 狂者进取，捐者有所不为也。 ” 2 宋恕思想上狂，行动上捐，两者 的矛盾决定了他想得多， 做得少。 这样一个人， 其言行很久不被人们注意， 是可 以 理解的。 但也正因如此， 反而更使晚清思想文化史的研究者， 希望通过其言其 行，来剖析这段历史的一个典型。 本文 不拟试验新的研究范式，仍希望从资料整理中， 勾勒这个人在那个时 代中的所思所为，期待可为晚清思想文化史添一小笔。 宋恕是浙江温州人，原名存礼，小字燕生， 光绪二十一年 ( 1 8 9 5 ) 改名恕， 晚 年复改 名衡， 字 平 子。 他生 于同 治 元年 ( 1 8 6 2 ) , 卒 于宣统二年( 1 9 1 0 ) ， 一生 大致与慈禧太后掌权时期相始终。 宋恕很早就确立批判君主专制的基调， 反而晚 年却自 称政见愈变愈卑。 若以保守思潮、改革思潮等线性概括框架来研究， 很难 得到合理解释。 宋恕是晚清经学大师孙治让的姻亲， 甲午前曾作过李鸿章的幕僚， 甲午后在 上海参与维新知识群体的活动， 组织申江雅集， 与章太炎一起办兴浙会， 任 经 世报主笔，大力提倡报馆、学会、 讲习会、学校以进行文化启蒙，戊戌后曾游 历日 本，回国后协助杨士骤在山东办教育，于辛亥革命前一年去世。 他曾 游说李鸿章， 总结自 上而下变法改革的主旨为“ 三始一始” 说， 并提出 具体方案成 六字课斋卑议 。他曾发愤学习各类古今中西学说，并以 论衡 精神作谈录， 集所得为 六字课斋津谈 。 他反对学术上的定一尊，曾 作 周学 孔问 ，提倡学无界限，贵广征博采。他也反对君主专制，非议姚、姐、子、 姬， 要求复周前之学; 更提出并倡导批判阳儒阴法的现象，以反对历史上及现实 中君主专制下出现的以术媚主的学术异化。 他主张经世之学当函括经史子集， 因 而对史学、 文学、 子学、 小学( 音韵学) 都提出过自 己的主张。 他去世前更作 宋 平子新字 ，参考日 本文字对汉字的温州方言加以注音。他也曾与夏曾佑、吴嘉 瑞、 梁启超、 谭嗣同 等人为友， 留心佛学，曾考察日 本佛学情况， 晚年更以因明 论与三段论互证，倡导逻辑思维方法。 宋恕 对冒 风险的 改革 活 动顾 虑 重重， 可是 对改革的动向 与弊 端时时关 注。 他 的见解受到知己者的赏识， 却畏惧因文字而催文网， 所以写的“ 高议”都匿不示 人。 他居于新潮流的中心却宁可身处旁观者的地位。 孙宝煊曾记章太炎等人以 红 楼梦人物戏拟当世，并 补充了 几人， 其中便将空空道人一角分派给宋恕3 。 宋恕生前， 在与师友的 酬答中得到过不少人的赞赏， 李鸿章称许为“ 海内奇 才” 4 ， 梁启 超赠诗 言“ 梨 洲以 后 一天民” ， ， 谭嗣同 夸他 “ 卑之犹可后王师” 6 吴 保 初 称 他 为“ 支 那 一 士 ” ， ， 孙 宝 暄 更 是 大 赞 为“ 旷 世 之 大 儒 ” 。 这 与 章 太 炎 对他的称道一样，不断引发研究者的好奇。 在宋恕身后，其友人陈肪衰、孙治械、孙宝暄都曾撰诗文哀悼，回忆、总结 他的 生平， 称道 他的品 行、 思 想 和文 学 9 。 此外， 马 叙伦、 许寿 裳、 陈诗、 陈哲、 刘绍宽等人也为他作过小传。陈哲为他编成年谱。 宋恕的著作除了 上李中堂书 曾在 申报 刊载以外， 生前刊布的只有 六 字课斋卑议和 留别杭州求是书院诸生诗 ，而且都是通过送赠的方式流布， 知者不广。他死后遗稿曾由女儿整理为 六斋无韵文集 、 六斋有韵文集 .无 韵文由陈脯衰作序， 曾刻板而未印， 仅有盗版数十部流传。 有韵文由 孙宝暄作序， 未出版，所知者也不多。 当1 9 2 3 年蔡元培谈 五十年来中国之哲学 ， 称夏曾佑与宋恕二人都有哲学 家资 格时， 不得 不 感叹 他们的 书刊 布的 很少 “ 。 而胡 适曾 在第二次阅 读 卑议 后， 在日 记中 随 手 将宋恕 归 入 戴震 一派， 且 误称衡是宋的 本名 1 ， 可见对 他很陌 生。 1 9 3 7 年， 宋恕 的同 乡 苏 渊雷 先生 感叹 他学高 而无闻， 因 作 宋平子评 传 1 2 这本小书由 许寿裳作序，1 9 4 1 年初版，以表彰阐述为主旨。首先以少年、 壮游、 晚退三时代叙述宋恕生平。 其次以学风、 论学、 论政阐述宋恕的思想。 再次概述 宋恕的文学。 然后整理当时可考的宋恕论著目 录。 末附论赞。 此书论宋恕的思想 时，以 怀疑、 批判、 综合、 理想四条线索概括他为学的方法，以六字课、申 孔子 大同、 批阳儒阴法、 倡经世实用、 通新旧内外之学五方面总结他的论学， 以议院、 官制、 学校三始说来概括他的论政。 此后， 蔡尚思、 张颧、熊月之等分别在叙述 晚 清的 佛学、 经 世思 想、 民 主 思 潮时 提及宋恕， 都是受到苏 渊雷的启发” 。 同 时， 苏 渊雷也曾 在考察我国 近代佛学时， 专章论述过宋恕的佛学1 4 早就认为宋恕应该研究的， 还有周予同先生。 周先生虽也是孙治让、宋恕的 同乡， 却是从厘清晚清经学的历史进程着眼， 特别注意宋恕与夏曾 佑关于原始儒 学到两汉经学转折过程的争论。 可惜周先生搜集的有关文献， 都毁于文革， 仅存 夏曾佑致宋恕函一篇抄件，在 1 9 8 0 年由朱维铮先生作跋发表，提醒晚清学术史 研究应该 重视这批当时隐于幕后的 特殊人物。 5 1 9 5 7 年， 温州图书馆馆长梅冷生委托胡珠生整理宋恕的 遗稿。直到 1 9 9 3 年 中华书局“ 中国近代人物文集丛书” 予以出版， 宋恕的著作才真正走出埋没在温 州的 地方文献库藏， 得以 供海内 外学者研究。6 那以后，陆续有人就宋恕的维新改革思想、 妇女解放思想和教育思想发表论 文， 7 ， 宋恕作为晚清维新改革者的 面貌也逐渐清晰起来。 但细读起来， 则发现大 多数论文有些共同 特点: 一是难免教条化， 基调多在寻求宋恕如何引用西方文化 来批判封建文化， 较少去体贴宋思考西学及中国传统学术的问题及思路。 二是多 要恢复宋恕作为维新改革家的 地位， 因而眼光较多落在宋恕与其他改革者的共同 之处， 而对他们思考中的不同取向鲜有留心， 而这些取向也许才是真正启迪着现 实与历史的联系。 三是限于发表论文的篇幅， 研究多截取他思想的一个断面， 从 横向上不太关注朱维铮先生早就提出过的他的思想在交往中发生过什么相互影 响， 从纵向上仍然没有厘清他的思想发展的线索。 四是论文多集中在他的政治思 想如三始一始说、 阳儒阴 法说和女权主义说， 而对他实际生活中的所作所为和曾 为 前 人 提 及的 佛学、 哲 学 等方 面 却 很 少 关 心。 因此， 本文将致力于了 解宋恕在当时的大变局中做了 什么、 说了什么?以及 他看到什么、听到什么、 想到什么而这样做、 这样说。 但要这样做，仍感文献不 足， 例如前引章太炎 对二宋 ，曾说宋恕在清末由主张立宪为本到对所谓立宪 运动感到幻灭， 那转变过程在今本 宋恕集中可用来作证的材料就极少，因而 由 知其人而考察他如何论其世， 便十分困难。 另外， 限于本文作者的学养， 要深 入 讨论宋恕的论学见解， 未免感到任务过大， 有待将来再论。 本文只拟为宋恕学 行述略， 试图从他各阶段的经历来理解他的学与行的发展及相互关系。 所幸客观 真实作为历史研究的目 标虽难接近， 但追求的过程本身也有意义。 为方便叙述， 本文拟按照时间顺序， 将宋恕一生分为四个阶段。 均据目前所 见各类新旧 材料， 力求展现宋恕学行的概貌， 也力求给这一课题的若干内涵注入 一点新意。 第一章失意的乡绅 ( 1 8 6 2 -1 8 8 6 ) 同治元年三月十二日 ( 1 8 6 2 .4 . 1 0 ) 宋恕出生于浙江平阳县万全乡鲍洋地方。 平阳属于温州， 在浙江极南， 因而宋恕曾自 称东wl鄙人。 据说， 那里的宋氏多祖 唐广平郡公宋憬, 宋时南渡至此， 未有著名人物。 宋恕母陈氏， 父名宋宾家， 字 筱泉，号半园， 为邑 诸生， 好程朱之学， 在清人中喜陆陇其、罗泽南之学。 宋恕出 生时乳名寿钱， 学名存礼，因生时母梦燕逐其后， 故小字燕生，又字 元微。 他是家里的长子， 此后更有七弟、五妹。 宋家有祖业田二千亩，应当说家 境相当不错。 二十五岁前， 宋恕一直住在温州。 虽说身体欠佳， 且与二弟存法不 睦， 但凭着聪明深得父亲欣赏，生活仍然安定、 清闲。 他八岁入塾读书，十六岁 举茂才， 十八岁成婚， 此后从岳父孙锵鸣、 伯岳父孙衣言学， 近二十出门从同乡 士大夫游。 其间主要精力在学习时文， 同时也兼读各类书籍， 曾慕兵家、 纵横家、 侠烈家言行， 但得孙氏兄弟导以永嘉之学， 最终仍以儒家经世之旨为归依， 且欲 别白汉宋，成一家言。从学孙氏与同乡交游是宋恕这时学与行的主要内容。 一、与瑞安孙氏家族结缘 在宋恕的乡居时代，最值得一提的是他与瑞安孙氏的关系。 温州虽在浙江最南僻处一隅， 与浙江一些大地方比毫不起眼， 但在晚清也出 了不少人材， 特别著名的 就是瑞安籍经学大师孙治让。 与孙治让的盛名相比， 他 的父亲孙衣言和叔叔孙锵鸣名声就隐晦得多。 孙衣言字助闻， 号琴西， 官至太仆 寺卿， 与 哺 啼 冻 崛 靓 洲 哥 存 三 先 注 是 泪、孙锵鸣字韶甫， 号3 r 田， 又号止庵， 官至 侍读学士， 他分校礼闹时曾 得李鸿章、 沈葆祯， 一生中曾执掌正谊、 钟山、 惜阴、 龙门、求志等大书院。二人关心永嘉遗学。孙衣言多方搜刊 永嘉丛书 ，并建 玉海楼藏书。 孙锵鸣则以 永嘉之旨 为归特着力史学。 他们对晚清以来温州的开化 和人材的培养起了很大的作用。 他们对永嘉之学和史学的偏好也对宋恕产生了护 大影响。 宋 恕 幼 年 性 格 有 些 古 怪 ， 三四 岁 时 父 母 给 他 饼吃 ， 就 非 要 他 们 在 饼 上 写 yi = 义 礼 智 信 ” 方 肯 动 口 。 他 显 示 出 很 好 的 记 忆 力 ， 八 岁 入 塾 ， 没 到 一 年 就 能 背 诵 易 诗 、 书 、 孝经 、 论语 、 孟子 、 (、 戴记之 大学 、 中 庸篇、 左 丘明 春秋传 半部、明人所称之唐宋八先生文数十首，初、盛、中、 晚唐诗数 百首， 据说因而赢得神童之誉。 这些怪名引起了孙锵鸣的兴趣， 他来到宋家，有 意将季女孙思训许配给宋恕。 谁知宋恕听到了， 却以年龄相同为理由， 不愿接受， 幸亏孙锵鸣倒不象以 后的宋恕那样主张婚姻自 主， 否则宋恕此后的命运怎样就不 得而知了。 孙氏兄弟对宋恕的思维、 性格和人生都产生了很大影响。 他们的鼓励使宋恕 得以形成怀疑、批判、实事求是的思考方法。 定亲后， 宋恕并未立刻就学于孙氏门下， 孙锵鸣只是叫他先纵目 古今书。 因 而宋恕虽然主要学习时文，但也读过 通鉴纲目 战国策 史记 王文成公 全集 荀子等书。尤其服鹰王阳明 “ 反心不安，虽言出孔子，未敢以为是” 之语，二十多 年后，尚对孙宝暄极力称道这点，而纵观宋恕以后的求学、为人， 可以说正是以王阳明此语为出发点。 宋恕从小读书喜欢另抒己见， 屡被塾师斥责， 他自己对此很得意，以后回忆 说自己 说经一无依傍，自 童稚已 然。 其实聪明的孩子往往喜欢阐述自己的独到理 解， 只是若无合适环境培养， 这种习 惯迟早被扼杀在斥责下。 而宋恕很幸运得遇 良 师， 从孙家兄弟对宋恕早期文章的评语来看， 他们对他的野气采用引导而非扼 杀的办法。 如 孟子道性善 文后孙衣言批语称“ 余惧其奇也” ， 但仍肯定他“ 语 有见地，行文 清澈廉劲有生气” ，并希望他能够注意奇而不诡于正1 8 。当宋恕作 重建会文书院序 ， 连篇累犊地申 述读书之弊时， 孙衣言则先夸奖他气清笔健， 然后才教他去玩味 南丰记 诸学记， 措辞不宜过于横肆。 有了这样的指导，宋 恕得以保留独抒怪论的习惯， 但又注意议论不流于空疏， 从而形成苏渊雷所总结 的怀疑、批判的治学方法。 另外， 宋恕从小还有个特点， 看问题强调透过表面的差异看内在的共通。 所 谓“ 君子之好斯物也，意不必于斯物也” 9 。因而， 他参合儒、 释虽受到杨晨的 批评， 他自己却不以为非。 这个习惯，不但使他后来吸收各种学说时，思路上没 有障碍， 形成苏渊雷总结的“ 综合” 的方法， 而且对他后来在传统的话语框架内 批判传统起了很大作用。 他们还曾教导宋恕在时文以 外多读书，使他得以了解桐城古文、颜元之学、 永嘉之学等。 宋恕十九岁时 ( 1 8 8 0 ) ，从孙氏兄弟那里知道姚鼎、曾国 藩之学。二十一岁 时， 孙衣言批语令读姚选 古文类纂 、曾国藩 经史百家杂钞 ， 玩其评论、圈 点之处。 同 年， 岳父孙锵鸣手授 颜氏学记 。 颜氏学记为戴望所作， 是晚清表彰 颜元之始。 戴望与孙家兄弟颇有往来， 而宋恕得以从孙氏了解颜元之学。 宋恕以 后自 称当时虽专治百家， 不专宗颜， 然以颜氏为接孔门卜 商之传。 此后， 颜元之 学成为宋恕批判现状与传统的一大资源，他曾大声呼吁要黄学为体，颜学为用， 认为这样“ 则大同 其几乎?岂 但小康哉! ” 2 0 他曾向孙宝谊屡称颜元为国 朝通儒， 孙 宝 暄 去 读 颜氏 学 记 ， 也 是出 手 宋 恕 的 大 力 推 荐。自 戴 望以 后， 颜 学 开 始 有 人关注， 而它真正被发扬光大、 为世所知， 则离不开宋恕等人在维新时期的提倡。 另外， 孙家兄弟还指导宋恕阅 读宋人文集。二十一岁时 ( 1 8 8 3 ) ，孙衣言让 他去读欧阳、曾、 王三先生集。 二十二岁，令读 南丰集 。二十三岁，更令读 “ 水心 叶适) 、 止斋 ( 陈傅良) 二先生集” ， 称二集 “ 无一字不古， 无一字不精， 且吾乡文献约略可见” ， “ 如有志学古， 即先读二先生集， 一二年后亦必与人不同， 其愉快有不可尽言者，试一为之! ” 孙衣言中年以后兴趣全在永嘉之学，曾多方 搜集各种版本欲刻永嘉丛书。 从宋恕以 后的言论来看， 他也意在发扬乡邦先辈的 永嘉之学， 以 永嘉的经世之旨 来批判当时的空疏学风， 也恰与时代的动向相适应， 而且他以 后一则批判宋以 来程朱之学， 二则批判官方权威压制学术多样化， 也都 与符合他基于永嘉之学的立场。 再 有， 孙家 兄弟 也曾 与 之讲论黄宗羲 之学。 宋恕曾 回 忆说， 德清戴望除 颜李 学说外，最好黄宗羲 明夷待访录 ，而孙锵鸣也心慕黄宗羲，欲求 待访录 刻本不得，则多方转借，手自 精写，置于家塾，是为 明夷待访录入温之始。 虽说宋恕自 称读到 待访录在 1 8 9 2年以后 2 1 ，但他二十三岁时曾 作文称道汉 景帝时蜀郡守文翁， 使从学官诸生传教令， 易吏以儒、习儒于吏之意， 孙锵鸣批 语加以 鼓励，赞许宋恕此言合于黄宗羲欲令六部及府县肯吏各以士人为之的意 思。 宋恕以 后也曾大张黄学， 而此文中发挥的易吏以儒、 习儒于吏也成为宋恕后 来希望思考现状改革时始终坚持的宗旨。 从学孙氏也为宋恕的 社交创造了 基本条件。 孙氏不仅是当 地名门， 孙锵鸣还是李鸿章、 沈葆祯的座师， 与俞越、 戴望等 许多著名学者关系亲近， 这些关系不论在宋恕乡居之时， 还是在他出门游历之时， 都对他甚有助力。 十八岁 ( 1 8 7 9 ) ， 宋恕与孙思训完婚。 此年恰逢孙衣言因病告退， 居乡讲学， 培养了不少人材， 宋恕从此年开始正式从孙氏学， 也得以与诸位同学交流、 学习， 其中如周观、 林庆衍、 黄绍箕、 张雳、 周珑、 胡调元等人都与宋一直保持着交往。 此外， 与孙思训的 关系也使他得以 从学姻兄孙治让。 他十八岁时( 1 8 7 9 ) 游 杭州， 孙治让因昭庆寺内典甚富，就曾 托觅佛书三四种。宋恕此后也留心佛学， 最初不过是生病或失意时聊以 排遣， 戊戌前后开始加以研究， 并融入对现实的思 考中去， 进入二十世纪后， 更是潜心考察日 本的佛学情况， 醉心因明学， 成为晚 清佛学思潮中 有数的一员。 而他的佛学入门，与孙治让也有关系。 2 2 还有， 孙锵鸣的大女婿杨晨，也一直与宋恕关系密切，从二人的通信中看， 虽意见不尽相合，但信函的语气均甚坦诚. 至于以后宋恕人生的几大转折， 如离乡襄阅课卷， 结识王咏霓、 张士布， 拜 师俞褪， 渴见张之洞、 李鸿章等， 都与他孙家女婿的身份联系在一起，因而结亲 瑞安 孙家一事， 在人际关系上，于宋恕的一生，有莫大的关系。 不仅如此，孙锵鸣的言传身教也对宋恕产生很大影响。 宋恕对岳父孙锵鸣感激很深， 以 后曾作 外舅父子瑞安孙止庵先生八十寿诗 祭外舅孙止庵师文 外舅孙止庵师学行述略等诗文。从中看来，孙锵鸣为 官讲究节操， 居家孝弟， 奉己至廉， 施教不强一格，为学重史尊永嘉，居乡重教 化，曾采用西法种痘，号召妇女解足。 宋恕耳濡目 染，一生中也为人也重操守， 还是较早注意到改革潮流中道德作用的一员。 虽说他的过度洁身自 好在一定程度 上也限制了 他的活动， 但不能不说这方面在那个充满投机的时代更显得可贵。 可以说， 宋恕乡居时期最重大的事就是与瑞安孙家的婚姻，由 此， 他得以从 学孙衣言、 孙锵鸣兄弟， 在他们的指导下学习时文， 同时又了解了当时还不广为 人知的 颜元之学、 黄宗羲之学， 特别是乡邦永嘉之学， 从而确立了 经世济民的志 向， 也养成不拘一格、 独立思考的牙ia，同时与孙氏 其他的学生、 晚辈们有所往 来，为将来打下基础。 二、同乡们 除了与孙家， 宋恕这时也稍从同 郡其他士大夫往来， 其中较重要的有陈献衰. 金晦和陈虫 l 。 陈献衰治郑樵、 章学诚史学。 宋恕十五岁与陈相识， 他是宋恕同乡中最相投 的挚友，宋恕曾言 “ 平生怀抱知己，以陈介石孝廉为最” ，他也是宋恕临终前托 付遗稿之人， 彼此交情可见一斑。 金晦治颜元之学。宋恕在 卑议自 叙中自 道学术次第， 说十七岁时认识金 晦， 始知有 颜元 之学、 顾炎 武之 学。 他赠金晦诗 有“ 颜李正 传在k骆” 句，自 注 说“ 浙中 颜李 学 派自 戴 子高氏 逝后， 当以 先生为 第二 人” 2 3 。 另外， 乐清陈虫 l 治苏轼陈亮之学， 虫 l 兄陈国 祯治易象数学兼禅学，宋恕自 称 都 从 他们问 过学。 2 4 光绪八年 ( 1 8 8 2 ) ， 陈虹、 金晦、陈脯寝、 许启畴等人结求志社于瑞安， 宋 恕曾从游， 但未列名社友。光绪十一年 ( 1 8 8 5 ) ，陈鱿、陈脯震合创瑞安利济医 院， 并和金晦、 许启畴等讲求经世之学， 数人同居舍，宋恕也每天都去。 但总的来说. 宋恕在乡居之时，因身体不好， 对外交往也并不多， 主要的影 响来自 孙氏兄弟， 至于陈蛇、 陈肺衰等人， 交情固然建立在此时， 互相的往来更 多的在于以后。 宋恕自己在光绪十三年 ( 1 8 8 7 ) 写给张士晰的信中回忆当时， 说“ 居邑僻陋， 四 无书声。 晨夕相对， 惟有药炉。 志学年华， 黯然别我。 年近二十， 始稍稍出门， 从同 郡士大夫游， 略观周、 汉、 唐、 宋之书， 颇闻当世名公之论， 意常少可而多 否 也。 每有所 得，自 以 空 前绝 后， 诚不悟其愚浅， 则 慨然有自 立意。 ; 2 5 明白 表 示了自己当时蠢蠢欲动的心情。 杨晨在光绪十二年 ( 1 8 8 6 ) 年写给宋恕的信中称 宋“ 欲别白 汉宋， 成一家言” ， 但“ 参合儒释， 蹈姚江之余， 是宜更致思耳” ， 则 表达了宋恕当时的取向。 但直到二十五岁时的一场家庭大不幸， 宋恕才被迫离开 家乡，开始到更广阔的世界去闯荡。 三、家难 光绪十二 年丙戊年底 ( 1 8 8 7 年初) ，宋恕的父亲宋宾家去世，引发宋恕与二 弟宋存法之间的一场争斗。 据说， 宋恕自 幼聪明， 得父亲赏识， 十六岁时又举茂 才， 还有幸娶得孙锵鸣家的女儿为妻，夫妻甚是相得，十分恩爱， 这些都引起二 弟 宋存法的 妒忌。 宋存法性格与大哥不同， 甚工心计而又心狠手辣。 宋宾家一死， 宋恕的庇护者没有了， 便被二弟幽禁起来。 据说他当时十七天不寐， 作只身逃往 之计，到第十八天，将历年困苦情形条列万余字诀别岳父，终于得孙锵鸣援手， 遂移家瑞安。 几个月 后， 跟随掌教龙门书院的孙锵鸣去到上海。四年后 ( 1 8 9 1 ) 他回乡，因六弟寿鸿自 杀一事向 瑞安县提起诉讼，未获受理。 家难本是宋家私事， 旁人无从知 其是非， 从宋恕的几封信中 看， 连岳父、 妻 子都对他心存疑虑。 孰是孰非， 更难定论。 但若从情理上想， 宋恕的种种义愤必 有来源，且他在回乡时曾致信陈筋震告之此事，自 言人生九大不安，弃母离妻， 独居于外， 也定非无缘无故。 信中还说“ 当时被诬之事， 非特不敢与理论， 甚至 于 长 跪乞哀而不 得 请” 2 6 ， 又言 二弟“ 得远交近攻之术， 遇远地官 绅及隔县名士， 满口 忠孝， 剧谈仁义， 装成一个不拘小节的 慷慨丈夫样子” 2 7 ， 君子可欺以 其方， 恐怕孙锵鸣以忠厚长者，不愿细问他人家事，容易受骗，也属正常。 无论如何， 因为此事是宋恕生平第一伤心事， 除去对他生活轨迹的影响不论， 对他的性格、处世也是影响很深，因此本文略加分析。 一 是 加 剧了 他 的 悲 观 性 格。 宋 恕自 幼 身 体 不 好，自 言 十五 赋 春泥篇 即 多 自 伤卑贱语。遭遇家难，更是忍气吞声，致信陈脯衰说 “ 友朋多贬弟文字太悲， 不知 其中 有 伤神处， 虽 欲强 作 欢语而 不能也。 ” 2 “ 也因为这种悲 观性格， 宋恕在 早期阅读佛典时， 主要为排遣心中的郁结。 到戊戌前几年居沪， 大约是宋恕一生 生机最盛的时候， 但最初对于办学会、 报社等事， 宋恕仍是抱悲观态度， 甚至为 接受 经世报 主笔之邀时， 便预言它办不长久。 这可以说是种洞察， 但持此态 度对一切事，要求立功，怕是很难。 二是形成他隐晦的处世风格。同样在致陈辅衰的信中，宋恕也说 “ 平日 朋友 多 有少 我不率 真 者。 不知弟 之真无可率， 一率出 来便眼泪打断谈锋矣。 ” 2 9 从此 他凡事都小心翼翼。 章太炎在 检论. 对二宋中为他作了一幅素描: “ 性狂捐， 任意气; 不遇， 反为赚退， 与人处， 长揖香2， 正言若反” ， “ 其文辞多刺当世得 失， 常闭 置竹笼中， 而尽出 其曲 谨伪言。 ” 3 0 在 瑞安孙先生 伤辞中又说“ 平 子虽周谨， 顾内挚深， 与人言辄云皇帝圣明， 今且用满洲文署其诗。 炳麟素知平 子 性奇傀而畏祸，以 此自 盖， 非 有媚胡及用世意。 ” 3 1 也只有了 解宋恕内 在的人， 才能有这样的评价. 三是使他在情感上与士大夫产生距离而更接近广大民众。 孙锵鸣虽对宋恕有 知遇之恩， 在此节上也无从辨其是非，宋恕曾埋怨 “ 平生文字最先知己为敝岳， 而志行最不知己亦莫如敝岳! 有心置我于绝地者狼 ( 指宋存法) 也， 无心置我于 绝 地者岳 也” 3 2 。 而 郡中 其 余绅 生也 多与 宋 存法交好， 而乡邻等 平民 倒知道 真相， 宋恕因此大发感叹: “ 故弟常谓士大夫之品评无据，远不如种田挑担之人有真是 非” 3 3 。 更由 此 决 意“ 著书 专 代 世界 苦 人立言” 3 4 四是使他了 解民众冤情苦情上达的困难。 光绪十七年 ( 1 8 9 1 ) 宋恕回乡， 听 说六弟寿鸿被二弟逼得吞生鸦片而死， 非常愤怒， 鼓足勇气联合表叔郑渭滨向瑞 安县提起诉讼， 却连递公察尚为门口所阻， 第二年郑渭滨一死， 更是“ 欲打官司， 又无人相助， 又无钱， 又有贼党助法， 你看去年连榜老司父子到我处尚吓得胆战 心 惊， 老 应叫 也叫 不 来” 3 5 。 后来的昌 言改革者多 注意到地方青吏权重、 地 棍横 行的弊端， 但宋恕因曾身受其困， 感情更为痛切， 卑议 民虞中讼师、 地棍、 衙役、青吏、相及等章，均为有感而发。 五是使他对言行不一、 表里有别的为人处事十分敏感而且厌恶。 宋存法的远 交近攻之术曾令他深感委屈， 而甲午以后宋恕特别从“ 阳儒阴法”的角度来批判 传统和现实，也符合他的这种敏感。 所幸人生总是祸福相倚， 这段不幸迫使他离开家乡， 也让他走入了一个更广 阔的 世界。 光绪十三年 ( 1 8 8 7 ) 四月， 孙锵鸣赴上海掌教龙门 书院， 宋恕也随他 到沪， 从此他脱离了 僻居一隅的时期， 人生翻开了新的一页。 探索更加辛苦， 收 获也更加丰富。 第二章 追求学以 致用 ( 1 8 8 7 -1 8 9 5 年初) 第一节走出 故乡的空间 ( 1 8 8 7 -1 8 9 2 年初) 宋恕离开家乡，首先来到上海。上海自1 8 4 3 年开埠以来，日 渐成为荟萃中 西的 繁荣都市。 外国人、中国人， 士、 农、 工、 商，各色人等都聚集到这个弹丸 之地， 各自 穿梭又互相交织， 构成一幅新旧土洋交绘的绚丽画卷。 宋恕来到这里， 接触到西学， 认识了更多人， 开阔了眼界， 深感过去的狭隘，因而如饥似渴地阅 读各类古今中外书籍， 并从各种职业人士了解现实生活， 自 觉有契于心， 所谓“ 辅 嗣 谈 经， 不泥于 迹 象; 知 几 悟史，皆 得之胸 臆” 3 6 ， 居乡时 就心存的 经世之志更 是得到激发， 加上年岁日 长， 生计所迫， 渴望求用之心一发而不可收，因而在参 加科举之外， 更作种种尝试，四次求荐出 洋， 三次求荐入幕府， 忙碌数年， 终于 凭 着 卑议与 上李中堂书得到李鸿章的接纳。 宋恕在 卑议自 叙中曾总结这时期自己的求学历程: “ 浪迹吴越，往来海 上， 捐境广心， 痛自 振奋。 所至即从友好假四部籍及欧罗巴洲诸书， 穷闲暇披览 之， 勿辍舟车中。 又所至即从仕者、游者、读者、兵者、工者、需者、耕者、 蚕 者 、 牧 者、 渔 者 、 樵 者 、 祝 者 、 医 者 、 相 者、卜 者 、 散 者、 杂 者、 仆 者， 访 求 民 所患苦、 士所争竞、 风俗奢俭、 钱币细盈、 贩运长短、 制造ra精、形胜迁存、 水 利废兴、田野荒僻、 户口衰盛、 稻麦豆芋、 茶果药蔬、 棉桑麻葛、 松杉竹芦、杂 木烟草、 油酒盐鱼、 牛羊鸡9、 瓦石金珠、 大小百物、 凡民所需、 郡邑豪侠、贤 卿大夫、 奇才剑客、隐 逸文儒、 衙蠢里残、绍黄博徒、 劫窃教会、 优伶女间、 赋 役税厘、浮勒追呼、斩绞军流、答杖枷拘、节寿规上、冰炭敬都。既博学审问， 慎思明辨，昏乎若迷，昭乎若觉，乃作而叹曰:悲哉! 学亡于秦，问亡于汉。 ” j ， 这段话基本道出了此阶段的关节点。 从1 8 8 7 到1 8 9 2 年初， 宋恕发奋读一切 古今中外书，以“ 学谈中西之精， 论持古今之平” 的态度学习西方政治制度， 并 由 此开始批判中国的专制，在 1 8 9 2 年初写成 六字课斋卑议初稿，建议有限 度的制度改革。 在实际生活中， 他这阶段交往范围有所扩大， 并抱着强烈的实践 愿望，进行了各种求用尝试。以下分别来看。 一、发奋读一切古今中外书 宋恕说过， 自己 居乡之时， 对周唐汉宋之书、 当 世名公之论， 是少可而多否， 每有所得， 便以为空前绝后。 而到上海以后，阅历渐深，所见日多，开始自 悔当 年“ 窥一臆百， 奋笔腾舌， 好谈古今， 轻低人物” ，因而 “ 昔也自 喜， 今乃大惭， 朝有所言， 暮或 觉 陋” 3 气这 表明 上海的 新事 物打开了 宋恕的眼界， 也激起了 他 学习的热情。 离乡的第二年，宋恕写作了 莫非师也斋六字课言 。斋名 “ 莫非师也”显 示出他意在打破所师之人和所学内 容的局限。 六字课言指他每日 用来自 课的六个 字: “ 心、身、古、 今、 缘、 嗜” 。 “ 心” 字课分验七情，课性理之书。 “ 身” 字课 养目 、早起，目 的 在健康。 “ 古”字课明以前性理、词章以外一切书及清朝考古 书。 “ 今” 字课清朝公私有用之书、西洋各种新学和外国 语言文字，该课也包括 文字以外的内 容 ( 如1 8 9 1 年底家信曾 表示欲学化学，只恨没钱买器具) 。 “ 缘” 字课莫误于清谈、 应酬等无益的俗事。 “ 嗜” 字课莫因嗜好雅事而耗费太多时间。 这篇文章足以 代表宋恕这时想抓紧一切时间学习一切可学内容的迫切心情 和 决 心。 虽说 本人 手头 拮 据， 无力 买 书 3 9 ， 但常 常 跟 友人 借书四 部 及欧罗巴 洲诸 书。 借的书往往更易读进去， “ 久借不归，人将惮为常景，一览便记，自 愧不如 正平。 虽得指归， 终忘章句， 欲事撰述，卒阻披寻。 ” 4 0 这话也可反过来理解为: 虽忘章句， 却得指归， 这些非 借而不能读的书， 给了 宋恕很多帮助， 他逐渐对西 学与中学形成自己的看法。 另一结果则是大量的笔记， 这也是宋恕以后整理为 津 谈的主要来源。 二、 “ 学探中西之精，论持古今之平” 上文己说过， 宋恕自 小喜欢独立思考， 服膺王阳明以心作为判断是非的标准， 未离开家乡时， 连襟杨晨已 经说他是 “ 参和儒、释，蹈姚江之余” 。来到上海以 后， 他继续以这种思路来吸收各种学说，目 光始终落在宗旨 相同的同字上。 中国当时已 经历了 两次鸦片战争和中法战争， 通商口 岸与租界的设立也有段 时间了， 相当一部分人己认识到西学的重要性。 过去读书人群趋八股或埋头汉学 的发达道路上， 又增加了 洋务这一门。 由此就总体而言， 分裂为两大阵营， 沿海、 沿江对外交流较多的地方， 竞趋洋务; 其余则坚持保守、 排外。 宋恕所处的 浙江， 不但传统学术发达， 对外交流也较多。 因此他的根基始终在中国传统， 接受西学 的契机则在发挥自 己善于从宗旨 上求同的特点， 思路仍然与几百年前陆九渊的东 西南北皆有圣人说相同。 他觉得排外固然可笑， 洋务虽说从表面上接受西学， 但 没有注意到中西的宗旨相同，与前者同样浅陋。 而他自己的方法是希望“ 独具心得， 深明治体，学探中西之精，论持古今之 平。 ” 这句话概括了他这些年探索西学、中学的努力，主要针对的目 标是中国急 待改革的现状。 那么， 他了解到的治体是什么呢?探索到的中西之精又是什么呢?按我的理 解，宋恕在这一阶段思考的结果，是开始否定专制。其表现一是学习西方制度， 加入到倡言改革的队伍中。 二是检讨传统， 提出“ 学亡于秦， 问亡于汉” 的观点。 先看他对西方的态度。1 8 8 7年宋恕曾经表示想撰写 地球各国利病书和 欧洲纪年以来大事记 ， “ 然非遍游五洲，博观西史，不可下笔” ，显示出他对 西学了 解还不多， 但很有考究西学的愿望。 他这些年读过哪些有关西学的书， 现 在不大清楚。 他曾经将学外语列入六字课言中，1 8 9 1年家书中也曾 表示了学化 学的愿望，看来都没有实现，从作于 1 8 9 5 年的 津谈来看，可能读过一些历 史书。 但总的 方向 大致落在当时己 有不少人大力倡导的学习西方制度上。 早在 1 8 8 7 年他到上海没多久，为张焕纶 救世当言作书后，就大赞张氏 废时文之议， 并将改革的关键总结为“ 三始” : “ 要之， 论治不可不知三始。 三始 者， 欲兴兵、 农、 礼、 乐之学必自 废时文始。 欲化文、武、 旗、 汉之域必自 改官 制始。 欲通 君、 臣、 官、 民 之 气 必自 开 议院 始。 ” 4 在 莫非师也 斋六字 课言 “ 今” 字课中， 赞美西方学校之制， 而颜元则被认为最接近西方学校之意， 得到“ 心以 颜氏 教术 最合沫泅” 的 推崇 4 2 1 8 9 1 年他回乡时， 读到陈蛇的 治平通议 稿本，并在题陈虫 l 上山东张抚 帅书时， 则特别赞赏陈氏 设议院 之议: “ 欲叫世界少悲愁，不设议院 无是处。 先生雄才大国楚， 五湖三江纳胸腑。 偶揖将军条政要， 首陈及此良 非腐。 rr 4 3 直到 1 8 9 2年宋恕上书李鸿章时，主要的改革主张仍然是这三始说， 他自 称 “ 蓄三始之说， 十年于兹” ， 即1 8 8 2 年开始， 但我以为较合理的解释是他当时对 科举、 官制等制度有所不满， 而真正加入到主张废时文、 设议院、改官制的队伍 中，还是在这几年。 梁启超曾 说中国 人接受 西方学说由 浅到深经过器物、 制度、 文化三个层面4 4 宋恕这时候的思考，也不例外地显示出探讨制度的趋向。 为了更多地了解西方， 这几年， 他屡屡表示出洋的愿望， 1 8 8 7 年宋恕致信张 士布就说想“ 驱车策马， 遍游赤县， 遵海而西， 放于欧美。 政治之殊， 无所不悉， 奇杰之士， 无所不交” 4 5 。 后来又曾四次托人谋随使出 洋的 职位4 6 。出 洋之事， 终没有结果。 这使得他对西学的具体了 解总比不上那些与西方交往密切的人， 因 而不仅在理解西学时而且在争夺话语权时， 他必须扬长避短地发挥自己对中国传 统的 深厚 基 础， 强调 两者主旨 的相通， 来对抗 那些西方通们。 4 7 其次，学习西方的同时，他也以 西方作为参照系，来检讨中国的传统。 前文已 说过， 他不可能放弃他安身立命的传统， 因而他思考的问题， 必然是 传统出了 什么问题， 为什么西方的现状合于孔子的理想， 而中国却日 渐落后?这 种思考的结果必定要在历史中找出来对现状负责的罪魁，这时期他的结论是 1 8 9 2 年 在 卑 议自 叙中 提出 的“ 学 亡于秦，问 亡于汉” 4 8 所谓 “ 学亡于秦” ，是把中国落后的责任，归结到秦以 后真理的丧失，大家 以吏为师， 群趋功利。商轶、李斯严酷的 法家专制之说，占 据统治地位。而儒、 墨等学说终于敌不过法家的强大，也逐渐屏入秦的专制之义，丧失本来面目。 所谓 “ 问 亡于汉” ，是斥责汉朝虽号称崇儒，实际上却继承秦术，章句博士 们只关注利禄，守一先生言，闭 拒异己，而过去询于当苑的风气渐渐消失。 将两句话合起来看，就是认为中国之所以 落后，责任在于秦汉以 来的专制， 他认为这种专制的始作俑者是法家， 但秦汉以后， 所谓儒也只是狼外婆， 脱掉行 头，内在仍然是专制的狼。 而这种专制达到极点，则是在宋朝: “ 学问之亡，极于赵宋.其思也有梗， 其辨也无烛。思辨愈苦， 情理愈晦，周孔之效绝，苍生之祸烈矣! ”若考虑到程 朱之学从南宋后期开始逐渐受到统治者利用， 变成僵化的意识形态统治工具， 就 不难明白宋恕这话的意思，仍然是针对专制。 宋恕在 卑议自 叙中的这番话， 大致勾勒了中国的专制发展的历史线索， 后来他则将这条线索具体化，逐渐形成批判专制的 “ 阳儒阴 法说” ，将在后文中 说明。 宋恕自己 说， 他曾经发挥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