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子的死亡智慧及其价值.pdf

第3 l 卷第l 期 2 0 0 0 年1 月 南昌大学学报( 人社版) J O U R N A L0 FN A N C H A N GU N l V E R S I T Y V 0 1 3 1N o 1 J a n 2 0 0 0 庄子的死亡智慧及其现代价值 张斌峰 ( 南开大学哲学系，天津3 0 0 0 7 1 ) 摘要：庄子的死亡智慧表现在自然本体论和精神存在论两个层面上。在第一层面上，庄子 把人的死亡看作是自然大化流行的一个环节，因此人之死生乃是自然而然的事。是万有的真相。 在第二层面上，庄子通过对本己存在的时间有限性与终极意义的探索和领悟，达到了对死亡的大 彻大悟：人的向死而归之途，乃是回归自然、“通道为一”的本真状态。庄子的死亡智慧具有原创 性、超越性、当下性。在现代背景下对它的阐释与汇通正是建构中国现代死亡哲学和意义治疗学 的重心与关键，对当代人类超克死亡有着重要的启迪和借鉴。 关键词：庄子；死亡智慧；死亡哲学；意义治疗学；现代价值 中图分类号：B 2 2 3 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 0 0 6 0 4 4 8 ( 2 0 0 0 ) 0 1 0 0 2 5 一0 6 人生自古谁无死? 死亡是人生的必然过程，也 是一个自然过程，它不能替代、不能讨价还价。那 么，我们如何面对死亡呢? 死亡的真相是什么? 个 体死去何从? 永生是否可能? 灵魂是否可以不朽? 生与死的关联是什么? 人应如何面对死亡探求智慧 与解脱之道? 什么是人存在的终极意义? 对这些问 题的追问与回应是整个人类共同面对的终极课题。 同时更是现代中国入迫切需要关注的问题。中国人 一直受儒家文化的主导性影响，一般民众不仅忌讳 谈论死亡，而且产生了种种错误的观念，以致于把死 亡庸俗化、世俗化和非人性化；现代中国人又要面对 社会化、城市化、工业化、商业化、专业化、小家庭 化，他们将会越来越孤独、疏离、烦恼、忙碌尤其是 在面临死亡及其自我承担与不可替代性的挑战时， 他们该如何面对呢? 面对高龄化的社会，我们如何 把高龄化转化为人类精神的深度体验。如何才能死 得高贵、富有尊严? 如何才能死时不感孤离无依、恐 惧不安，反而能从容地接受死亡( 即死亡的尊严) ? 只有人( 动物不可能) 才能对死亡具有独特的惊醒并 从而去提高生命存在的意义；只有人才能奋起与死 亡搏斗，因为人是唯一不满足于有限生命而追求无 限生命的存在物。的确。只有深知死亡意义的人，才 能有智慧和勇气去承担一切苦难和挑战，才能让自 己活得( 在死亡之前) 有价值、有尊严。纵观历史，在 我们的中华文化之中，并不缺乏死亡智慧。庄子就 是领悟了死亡智慧的哲学家。笔者认为今天解读庄 子的死亡智慧有助于把庄子超世俗的真我境界落实 到世间的日常生活中来，培养超世俗的生死智慧，从 而活得有尊严、有价值、有意义、有真知。 一对死亡本质的自然主义体认 庄子死亡观的出发点在于，他特别重视生命的 自然本性。他认为生命的意义就在于如何保持生命 的本然状态，一切的人为造作都是以人损天的行为， 收稿日期：1 9 9 9 0 9 2 0 作者简介：张斌峰( 1 9 6 2 一) ，男，河南光山人，副教授哲学博士。 万方数据 2 6 南昌大学学报( 人社版)2 0 0 0 年 也都将会使人丧失原来的纯朴，从而不仅不能安顿 生命，而且会给人生带来无穷的迷惑与危机。也正 是从自然主义出发，他认为死与生都是自然现象，如 四时之动转、昼夜之循环，自然而生也自然而死，所 以人对死亡的态度当是因顺自然。求其适性而已。 对此，庄子藉骷髅之口来谈他对死亡的自然主义态 度。他说，一个人死了，就可以“无君于上，无臣于 下，亦无四时之事，纵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 不能过也。”人死了，没有人世间的纷忧，只不过是 回到人的本真自然状态罢了。庄子从自然的层面赋 予死亡以自然的价值。庄子和惠施辩论人是否有情 时说：“或所谓无情者，言人之不好以好恶内伤自身， 常因自然而不益生也。”“生”似乎与“死”是绝对不同 的，但实际上死如同生一样也同样是自然大化演变 的一种形式，死和生是贯通的。庄子认为凡能理解 到这一点的就叫做“通乎命”。“常因自然”即主张顺 从生死的自然转化，从自然的盈虚消长来观察人的 生死问题。顺乎自然，以自然为宗，这样才“可以保 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 身) ，可以尽年”口。庄子由 对生死是一种自然现象的体认，进而提出“卫生之 经”。他告诉人们，虽然不必为生而苦，也不必为死 而悲，但作为自然造化的“人”，还是应该努力活够大 自然赋予的生命时限，呵护自己的肉身，所以要卫生 全身，养生。 大宗师) 又讲述了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3 人 与子来相与为友，“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不为死生 之情所系缚。此故事实际上只是借4 人之口讲出了 庄子的自然主义的死亡观：生来死归，为自然变化的 必然现象；能安所化，精神才能获得大解放。在无穷 的时空境域中，任心遨游，自由飞扬，达到这种境界 的人，死生何足困扰? 死生是人生中最根本的问题。 人生最大的恐惧，莫过于死的迫临。常人预想着死， 认为死是此生的尽头，是此生的断绝，而死后的境况 是寂静空无，漆黑一片，因而感到怖畏不安。事实 上? 死的实况是无人得知的。当它降临时，自己已经 不存在，因而死亡的体验是不可传述的。人们将生 和死截然划分，重生而恶死；而庄子则认为，由于人 们过于爱生憎死，所以掩蔽了死生的真面目，其实死 生是变化着驹一种现象而已。变化流转是一切万物 的真相，生死始终只是变化的一个过程罢了! 庄子 超越了常人对于死的看法。他视死生为自然而必然 之事，故而面对它，肯定它。在庄子看来，尽管形体 消失，精神生命却永存( “火传薪尽”) 。庄子以“火” 象征永恒的精神生命要得以传续，不是到彼岸世界 去找寻，而要在人的本身去建立。人的精神、思想和 人格的生命之火一经点燃，就会光照千秋、永无绝 期。 显然，在庄子看来，一个人若能顺着自然的本性 生活，懂得人来自于自然，亦归之于自然，亦当自然 而死，视死生如昼旦之常，自然就不会悦生恶死。庄 子临终前，他的弟子欲为他厚葬，庄子却不以为然， “吾以天地为棺棉，以日月为连璧，星辰为珠玑，万物 为赉送，吾葬岂不备耶! 何以加此。”锄庄子将已死视 为魂归天地万物与自然之中，反对儒家把劳民伤财 的厚葬作为推广社会道德的工具。的确，死亡是自 然现象，但人是可以无拘无束地生又可无拘无束地 去的，厚葬以“物累”反而劳精扰神。庄子能把死亡 看得如此轻淡，还在于他能从自然主义的立场来彻 悟生存，从而更深层次地提出了“气化论”。知北 游 认为人之生与人之死为一体之两面，生则伴随着 死，死则意味着另一个生命的开始，人之生，气之聚 也；人之死，气之散也。生死为气之聚散，但这只是 生命的现象，而气则是生命的本原或本体( “通天下 一气耳”) 。任何一种事物在变化过程中，“合则成 体，散则成始”物质原素的聚台便形成一个物 体，这个物体的离散便成为另一种新形态的东西。 人的生命也是这样。对于这种聚与散，生命的出现 与消逝，人的主观感受与体验却大不相同。有人能 欣然接受这不可抑止的变化，有人则忧戚哀伤而不 能自已。“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 以死。”人生在天地间，劳佚死生都是极其自然的 事，所以当坦然处之。芸芸众生，生生死死，恰如一 环终结，另一环又开始；但气之本体则无消失，宇宙 的大生命( 自然之气) 是生生不息的这正是庄子之 “死生为一条”、“死生存亡一体”妊和万物一府，死 生同状”o 的根本依据，或者说“通天下一气耳”就是 庄子齐生死的形上学的根据。 由“气化论”产生出来的回归自然的这种人生态 度，与西方文化中的死亡观有所不同；而且也与儒家 的死亡观有所不同。庄子从宇宙的本体( “道”) 高度 来论证人生的哲理，把人生之死放到整个无限的字 宙中加以观察，以此来探求人生达致无限、永恒与自 由之路。这与儒家把人的伦理价值生命作为人的真 实存在的状态是截然不同的。庄子认为人生若要获 万方数据 第l 期张斌峰：庄子的死亡智慧及其现代价值 2 7 得真实价值存在的人生路向就是回归自然、返朴归 真和个体人格的独立自主。庄子的人生哲学就是这 样的一种追求超越的哲学，而超越的根本障碍是自 我意识和个体生命。正因为如此，庄子力图要破除 自我对非本真状态的执着( 如对死亡的恐惧) 。破除 的途径就是把自我生命看作是大自然无穷变化的一 部分，由此而消除对死亡的恐惧，对生命的去留保持 一种坦然豁达的态度。 二对死亡终极意义的 存在论之探索 庄子是宋国人( 现在豫东) ，宋国在战国时代是 有名的“四战之地”。宋国被齐、鲁、晋、郑所包围，多 次成为战乱的中心。“争地以战，杀人盈野；争城以 战，杀人盈城”，“轻用民死，死者以量乎泽。”唧战 争、饥饿、蹂躏与凌辱，打破了传统贵族田园诗般的 生活方式，把大批无力参与竞争的士人强行带入血 与火的世界。时势与遭际逼迫他们去品尝被抛到社 会边缘的痛苦。“庄子就生长在这样一个多灾多难 的环境里。我们只有了解了他生长的环境，才能知 道他对时代的绝望和窒息感的来源，才能知道他的 思想为甚么那样强烈要求超越、要求自由，才能知道 他为什么摹嘲笑各家，为甚么有那样多的愤激之情， 才能知道他为什么有那样漠然而又通达的生死 观。”也就是说，由于庄子处于一个生命朝夕不保的 社会动荡、人生无常和命若蝼蚁的时代，从而促成了 他对生命存在意义的自觉。对生命存在自觉的一开 始就是死亡意识的产生。这是因为只有意识到自己 生命的危机和正走向死亡，反思到自己是将死的人， 才会严肃地对待生深刻地体验生。庄子本人说过 “死生亦大矣。”凹庄子深感如果不消除死亡的恐惧与 焦虑，人生就没有快乐。 庄子对“存在的自觉”首先体现在，他对生命存 在的最本真状态时间有限性的体认与把握。庄 子说：“人生天地之间，若白驹之过隙，忽然而已。” 庄子在此从时间性与入的生存的相关性上，体认到 生命的时间性构成了存在的基本状态。人生处于天 地之间，不过沧海一粟；人的生命存在在时间的长 河之中，不过弹指一挥间。作为具有自我意识的人 类，对此不能不产生深深的焦虑。这种“此在”的时 间有限性构成人类反思自身生命存在意义的中心， 由此构成了庄子死亡哲学之“此在”论的核心。 然而，现代西方哲学家海德格尔只是在庄子两 千多年后，才提出存在的意义只有把存在阐释为时 间的存在才是可能的。他认为“自己写作存在与时 间) 一书的目的，就是要具体地探讨存在意义的问 题，而其初步目标则是把时间阐释为使对存在的 任何一种一般性领悟得以可能的境界” 。在海德格 尔看来，“生与灭在时间中都不具有优先地位”o ，但 是人对时间的再发现是回归存在之中的重要步骤， 也就是说，时间性造成了此在之在的原初的、本真的 意义。时问性是以生与死来表现自己的，因此对时 间的领悟也就是对生死的领悟。由此观之，庄子比 海德格尔要早两千多年，以“此在”的时间有限性作 为他对理解死亡的焦虑、恐惧及超越的基础。 本真的死亡“概念”何以获得? 解读庄子的死亡 智慧的文本可以帮助我们获得本真的死亡“概念”； 但它不是从纯逻辑的、概念化的人的沉沦状态中抽 离出来，而是从召唤自我而回到自身，让此在的自己 面对自己的本真状态，从而看到此在与世界原初的、 本真的统一关系。庄子说“方生方死，方死方生”o 。 “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 以死为尻；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 庄子对死亡的这种透悟和把生死“齐一”的思路，绝 非是从科学认知的立场出发，所以绝不可简单地把 它归结为相对主义。正是庄子透过非本真世界茫茫 迷雾，而实现了对本真世界存在之光的透视；死亡使 人领悟到自身的原始存在即本真的存在。可以 说，庄子早于海氏2 0 0 0 多年，就已从个体存在论的 意义上来领悟死亡的本真意义。这可通过庄子“鼓 盆而歌”的故事，来进一步加以把握。 人未死时( 尤其是年轻人) 总以为死亡离我很 远，一如月明秋清的夜晚，清冷的圆月高高地挂在天 际，尽管存在，但与我无关。直到有朋友和亲人空然 故去，才蓦然意识到死亡其实很近，它每天都在我们 的周围。只有亲眼目睹活鲜鲜的生命猝然消失，留 下一具具僵硬躯壳的时候，才知道死亡的残酷。然 而在日常生活中起主导作用的是“常人”，而常人之 言常常是人云亦云的东西，也因此常人常常陷入“市 场幻象”之中，被众人的言语所牵引。这样，常人的 本质就遮蔽了生活的本然性质，常人的话语及其意 义也就成为人们逃避本真生活的可行通道。常人的 死亡观就是由日常杂然共处的公众意见构成的。即 常人死亡乃是作为熟知的或不相识的死亡，因此常 万方数据 2 8 南昌大学学报( 人社版) 2 0 0 0 年 人的死亡被保持在那种用以描述日常照面者特征的 不触目状态中，这样常人所领悟的死亡是某种不确 定的、尚未实现的，也不构成对自己的威胁，甚至侥 幸自己未被碰上的事情。可见常人之死亡，乃是无 此人之死。“死本质上不可替代地是我即死，然而被 扭曲为摆到公众眼前的，对常人照面的事件了。” 在 这种非本真的状态中，人们为日常生活中种种事件 所迷惑( 直至恐惧) ，个人看不到自己的根基，因而对 死亡总是每时每刻都要小心翼翼地加以躲避的。人 们不愿意和自己的死亡照面，人们烦神、焦虑、忌讳， 总是试图回避自身本己的 E 亡。此之正为庄子所谈 的“倒置之民”：“丧己丁物，失性于欲者，谓之倒置之 民。”在庄子看来，“倒置之民”失去了本己的存在， 没有个性，没有激情，虽然活着，也没有意义。要拯 救这种“常人”、“倒置之民”，唯有使人回到自身，而 坦诚地面对真正的自我，让此在顺归到本己与本真 世界的对话、交流、领悟之中，而使人与本真世界的 实现真正统一，从而“把自身筹划到最本己的能在上 去，这即是说：能够在如此揭露出来的存在者的存在 中领会自己本身：生存。”o 正如张祥龙先生认为的， 庄子在存在论上对死亡的领悟与体认已达到了穷尽 死生意义上的纯构成势态的领会。在庄子看来，人 本性是缘发境域式的，而非任何现成形态的，因为在 现成形态或非本真形态中人是不可能超越死亡的。 人在拥有而又有限状态中，只是道之一环，在大道面 前人无力锁定于常人之生于一环。人之回复本真， 即在于人总是在缘境的当场获得自身，也就是说人 从根本上就属于前述的气化道境( “大道”) ；所以当 “常人”看透了并脱开了现成的思维框架，就进入了 冲和任势的天在境界，就不难体悟出因“得道”( 人生 的纯发生状态) 而超出常入境状外的想像和描述。 庄子的死亡智慧是以“缘发境域”为本位。它既体现 于人际之中，又体现在个我与天地独相往来的“天人 之际”。为此，庄子还在审美经验的层面上以其艺术 的创造赋予超克死亡的最高境界一种诗与思的表 达。这可以“鼓盆而歌”和“庄周梦蝶”的故事为证。 海德格尔认为人之存在，一生下来即步向死亡。 “向死而存在”或“归终存在”构成了人存在的实存必 然性，而此实存必然性又同时彰显于实存的自由，即 人对其实存必然性的体认却恰恰使人在面对死亡挑 战时，可以看到企划人生，充分实现生命抉择的自 由。日常对死亡的无知、恐惧、忌讳表明，他们面对 死亡所采取的是一种非本然性的实存状态，只不过 是没有达到对“存在”与“无”的理解。由此来观照庄 子的死亡智慧，庄子没有海德格尔式的先分后合，即 从非本然性状态到本然性状态。庄子在大宗师) 中 以寓言的形式假借孑L 子与其弟子对话的形式，阐明 其独有的死亡智慧：任何活着的人不过是“大道”暂 时寄寓的状态。人们根本不必为“生”而苦行于色， 任何死了的人也是“大道”变化的一种形式，故人们 不必“为死”而惊怕和恐惧。安于自然大化的安排， 不问世事、人间和自身的任何变化，不就能够忘却生 死，与“道”浑然一体吗? 不仅如此，庄子还站在“生 命的学问”的立场，肯定本然性的真实殊胜，鄙视非 本然性的愚昧昏沉状态，而在生命存在及其价值取 向上明白地主张，必须转化我们实存的非本然性为 本然性，如返璞归真，性灵解放、转识为智，转“思”为 “觉”，藉心性体验而探索人生存在的终极意义。 三 庄子死亡智慧的现代价值 1 在现代背景下。对庄子的死亡智慧进行系统 的研究和阐释，是建立中国式现代死亡学的重心和 关键。 自古迄今，由于受儒家文化影响，中国人忌讳谈 死亡，一向把焦点或重心放在人生的发展上，重视生 聚教训，追求成功与成就，强调立功、立德、立言，从 而忽视了人生所必须面对的死亡，也缺乏对得绝症 者的关怀。正由于对死亡的无知，人们才不能克服 对死亡的无比恐惧和悲哀等种种负面影响。只有把 死亡当成为庄严、高贵的人生的一部分，才能充分体 认个体自我死亡的自然的独特性、尊严性和不可替 代性，从而认清生与死的完整意义；只有深知死的意 义的人，才有智慧与勇气承担一切苦难和挑战，才能 让自己活得( 在死之前) 有价值、有尊严。死亡是整 个人类共同面对的终极课题，探讨死亡智慧，不仅不 会加剧对死亡的恐惧，反而会帮助人们追寻终极的 人生价值。 庄子的高层次死亡智慧给我们的深刻启迪在 于：解决人的死亡问题的根本之路在于从非本然性 到本然性，即在死亡之前，把非本然性培养到本然性 上来，切莫“临时抱佛脚”。凡能超越生死之人，定是 平时有良好的生死修养，即在未死之前，由于建立了 本然性( 平常性是道) 的生死态度，平时就已经历了 对死亡的心性体认和精神磨炼，关怀终极意义，从而 万方数据 第l 期张斌峰：庄子的死亡智慧及其现代价值- 2 9 使每一个单独实存有信仰上的终极承担。如此之 人，才能超克生死。 设法早日培养具有日常实践意义的生死智慧， 能藉以建立实存的本然性态度，如阅读生死哲学之 书，观摩高僧大德的言行。赋予死亡以极高价值的 人生方向，这是现代死亡哲学的根本使命。真正的 现代生死哲学的宗旨在于：以理性整活变迁流转的 经验事实，使之构成可以理解的系统，再由此指向一 种有意义的生活。因而针对现代人面对和超克死亡 这一课题，以理性、理解和创造性的诠释来激活以 庄子为代表的中国古代的死亡智慧，建构中国现代 生死学已迫在眉睫了。庄子的死亡智慧以其不同于 儒、佛、西方的死亡智慧的原创性、丰富性、系统性、 超越性与当下性，而与当下中国人的生存密切相关。 庄子死亡智慧与儒家生死观可以互补。有人认为中 国文化“乐生忌死”，这是对中国文化的片面理解。 庄子“言死”的智慧与“乐生”的儒家文化互补，构成 了蔚为壮观的中国生死哲学；它不同于西方的死亡 智慧，不相信造物主的存在，更不相信灵魂不灭，也 没有把灵魂飞离肉体、与神圣上帝合一视为人的最 高价值与终极意义。庄子先于西方两千多年从“宇 宙本体论”( “道”) 的高度来论证人生哲理，把人的生 死放到整个无限宇宙中加以观察以此来探索人类 超克死亡而达到无限、永恒与自由之路。因此，庄子 的死亡智慧对于人生的意义在于：只有超越生死的 执著之后人才能轻松自然地活着。它促使人们更加 重生，这使它有精神意义的治疗价值。庄子对生命 有限性的认识，有助于人们珍惜生命时光。庄子因 顺自然的安化观有助于帮助个体培养建立积极正面 的人生态度，以保持生命的尊严，而到生命的最后阶 段，也能自然地接受死亡。 2 庄子的死亡智慧可以与傅朗克的意义治疗学 融汇贯通，从而建构中国式的现代意义治疗学。 傅朗克( v i k t o rE F r a n k l ) 发现了弗洛伊德的精 神分析学忽视涉及生命高层次价值取向的精神需求 与意义的意态之探索，又发现了个体心理事先假定 了个人“权力意志”。他认为人作为万物之灵，在生 命的价值取向上是以意义探索为首要优先的。傅朗 克超越了西方心理分析与个体心理学，创立了精神 治疗学。他的精神治疗学的关键是在重视科学的现 象学之观察与分析的同时，更强调要打开衔接高度 精神价值领域的向上之门。也就是说，它更强调要 探索诸如自由与责任、生与死的终极意义、宗教救赎 解脱等课题，从而保留一条通向宗教之路，即由绝症 患者自行决定是否应该走向宗教之门的可能。傅朗 克的意义治疗学能与哲学、宗教学、科学以及精神分 析学、个体心理学衔接，因此它极具整合功能。傅朗 克在人的意义探索) 一书中，对自己在纳粹集中营 的亲身经历进行了“实存分析”。他认为自己之所以 能够在集中营度过无尽的地狱般的折磨，九死一生， 却不图自杀，乃是出于他对终极意义的肯认( 庄子对 人的终极意义的肯认就是“真人”、“至人”) 。探索生 命终极性意义的价值，尤在一个患了绝症或缺少生 活下去的希望的人那里可以充分地体现出来。这样 的人如果能积极地肯定终极意义而建立实存的本然 性的生死观，则可以其精神战胜死亡。傅朗克通过 考察绝症患者，证实他们因具有高度的精神力量，对 于生死的真谛有其深刻的心性体认与实存的选择承 担，因而超克了死亡。 傅氏的意义治疗学分为意志的自由、意义的意 志、人生的意义三个层面。在第一层面上，傅朗克肯 定了人有超越心理层面的实存意义的精神自由( 庄 子也肯定了) ，因而人能在生死交关的极限境况，在 道德行为的选择上显现出人的自主性，由此当然可 以发挥自由意志来进行意志治疗。 其次，傅朗克肯定生命葆有的体验性价值的意 义：它至少可使人不易自杀( 如一煤矿工人在矿井下 遇难之后，以其对生命的执着，对情爱和爱情的体验 性价值为支撑点，而独自在被洪水完全封死的矿井 中顽强地存活了3 3 天并最终获救) ；而态度价值则 是体验价值的进一步深化，它就是以肯定实存的态 度为一种精神价值。对于生死问题所取的实存本然 性态度，乃是决定作为万物之灵的人何适何从、求生 求死的根本关键。因此态度价值的肯认，可以劝导 厌倦人生、意欲自杀的精神病症患者。 从这一意义上讲。意义治疗学是态度价值的具 体挖掘。由于采取了实存主义的立场，故尊重个别 患者的自由选择，并不是向患者提示他( 她) 所具体 需要的生活意义是什么，而是借助实存意义分析，使 患者恢复实存的自由意态，独自依据自己的生活、思 想、教育、文化等不同背景，重新寻找新生活的意义， 肯定人生乃是一种任务，以及由对任务体验而超越 现实生活意义，而达致终极意义，承认在人的生命高 层次上，有超越的精神性或宗教性的意义存在。 万方数据 3 0 南昌大学学报( 人社版) 2 0 0 0 年 总之，傅朗克的意义治疗学是西方文化的产物， 但它又与东方( 尤其中国) 的人生观、人性论、哲学智 慧等等有衔接融通处。傅朗克的意义治疗学智慧已 超越了一般治疗学与西方思想文化的范围，接近中 国儒道佛三家的基本观点。他所说的态度价值，如 能借用中国儒道佛三家的心性论予以深化，很可能 会发展成一种适当可行的中国式精神( 意义) 学。 傅伟勋先生最早提出了建立中国式融儒道佛三 家为一体的意义治疗学。的确，如中庸 之“极高明 而道中庸”，易传 “知幽明之故，原始反终，故知死 生之说”，大乘佛学的“生死即涅檠”，禅宗的“平常心 是道”，庄子与禅宗所倡导的无心无念( 坐忘、心斋 等) 、“自然无为”之说，都是建立在超世俗的高度精 神性( 道或天命) 与人间世的实存主体恶性循环( 真 常心理) 的终极合一上面，即所谓超越性与内在性的 一体之两面。但笔者认为以中国道家的死亡智慧为 依据，尤其以庄子为代表的中国死亡智慧所赋予终 极意义的生死哲理，实可以用来深化傅朗克意义治 疗学的精神价值。因为以庄子为代表的死亡智慧， 从不假天启、彼岸、梵我、神威等外在力量去解决有 生死的生命终极问题。它更强调倚重于我们人类本 身的“心性”，去实地体验体悟“生”与“死”的不可分 别，把生死问题及其精神超克作为最根本的人生课 题，从终极层面上肯认超越心物、主客、有无、生死等 二元对立的天道( 天心) ，并在实存主体层面体认和 证成如此终极关怀的高度精神性、宗教性以及所肯 认着的终极真实的深邃哲理性，以实现实存主体、终 极关怀与终极真实之事之一时并了、没有前后和不 可分离，透视宗教成立的根据在乎人存在的终极关 心；又由终极关心而有人生的终极意义。 “能兼哲学理性与宗教性双重普遍意义与深度 的现代生死学，必须建立在心性( 本心本性) 体认本 位上面。而此涉及生死的心性体认以极具现代意 义的禅道( 亦即道家与禅宗的融合) 所发挥表现出来 的，为殊胜”。因为中国儒道佛三家的生死学与生 死智慧之所以具有高度精神性的普遍性意义乃是 由于它们自始至终强调本心本性的自我体认之故。 庄子代表的道家、慧能所代表的禅宗一路、孟子至 明、龙溪的人学，对于我们开创心性体认本位的现代 生死学理路，能够提供不少有益的思维灵感。 总之，对庄子的死亡智慧进行现代阐释，可以为 建立现代人死亡哲学和死亡的意义治疗学提供原则 与思路。我们应配合社会的变迁、时代的进步走心 性体认之路，走自我充实与创新之道，接受科学真理 的冲击与哲学理性的批判，汲取各种死亡智慧，建构 现代中国的死亡哲学，建立合乎多元开放性原则，且 带有日常实践意义( 即生死智慧) 的现代生死学。也 因此我们必须站在宗教学、哲学、科学的科际整合立 场，来重新理解和解读庄子所探索的生死终极意义 的本质、真谛以及其现代价值。 参考文献： 张耿光庄子全译至乐( M 贵阳：贵州人 民出版社，1 9 9 l 张耿光庄子全译养生主( M 贵阳：贵州 人民出版社，1 9 9 l 张耿光庄子全译列御寇 M 贵阳：贵州 人民出版社，1 9 9 l 张耿光庄子全译大宗师【M 贵阳：贵 州人民出版社，1 9 9 l 张耿光庄子全译德充符 M 贵阳：贵 州人民出版社1 9 9 l 张耿光庄子全译天地 M 贵阳：贵州 人民出版社，1 9 9 1 刘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