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向交流的无奈传播学自我救赎的路径.docx

新闻大学新闻理论JOURNALISM BIMONTHLY2012年第2期总第112期面向交流的无奈传播学自我救赎的路径单波(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湖北武汉430072)就像社会学是解释“社会如何可能”的学问一样，传播学是解释“交流如何可能”的学问， 它提供对于人类交流的认知与修正机制，因而也提供改善交流的希望。可是，现实一次次嘲弄 着传播学。小悦悦事件、富士康N连跳、汶川地震灾民的孤独，这反复演绎的“交流的无 奈”，一次次叩问学者们的心灵：你发现了人类交流的真问题吗?你找到了走出交流困境的出路 吗?可到头来，“交流如何可能”的想象力依然微弱，而且使传播学显得多余，因为它不能提供 改善交流的可能，也没有改善交流的行动，更无法提供交流的希望，只是用隔岸观火的客观化方 式复制着冷漠的现实，或用居高临下的道德批判回避着交流的无奈。在一个传播革命的时代，人的交流越来越处于不确定性乃至危险的状态之中。传播学者们偏 向于感知传播革命政治与技术层面，如新自由主义的兴起促使媒介集中和民主崩溃，传播技术革 命带来了媒介融合，对现存的传媒制度、传播方式等形成了挑战，等等。其实，传播革命最为深 刻的一面是把人推向了媒介化社会。媒介化社会正使我们生活在人际关系急增的状态，一方面使人与人之间的时间与空间距离缩小甚至趋于消失，我们与他者的交流越来越频繁，而且无论是在 对象的选择还是在交往的性质上，都要比以往自由得多，形成了无限延伸的“桥”；另一方面， 媒介所创造的符号真实以及交流手段的爆炸所导致的信息、知识、符号的饱和，把人们与客观真 实隔离起来，与真实的历史文化分离开来，使人们热衷于一种交流，而远离另一种交流，偏向于 一种感知方式，而远离整体的感知，流连于媒体所推行的文化间形象互构，而疏离于文化间的真 实接触，习惯于媒体所建构的“面对面”交流，而失落了人与人之间真实的面对面互动，形成了无所不在的“沟”LlJ。媒介作为桥和沟的双重文化角色则是媒介控制这枚硬币的两面：作为无限 延伸的桥，它形成了对路径、手段、方式等的控制，作为无所不在的沟，它又实现着某种感知偏 向、文化偏向的延伸。这个媒介化也被表达为中介化，它可以理解为人通过媒介应对现实，还包 括所有艺术及人力所创造出来的媒介所表现、所传播的情感历程。同时还特别包含着这些媒介对 我们每个人对世界、对个人生命体验所产生的影响瞄o。由于传播的这种变革，“交流如何可能” 成了统领一切的核心问题。“交流如何可能”植根于现实的交困境，事关传播学的合法性建构。要理解这一点并不难，只要我们侧向观察一下与传播学密切相关的社会学的发展就可以了。社会学家从人与社会的关系角度建构着一个总的看法：人们不再有社会的观念，“公共人”(public man)衰落了，“社会资本”(social capital)也衰落了。具体说来，人们不再通过作者简介】单波，武汉大学新闻与传播学院教授18万方数据社会交往来参与和了解公共领域，习惯于以“免于干涉”的权利作为借口不与他人交流，不再愿 意把闲暇时间用在与邻居一起喝茶聊天，一起从事集体行动。于是，社会学家借用福柯的话语呼 喊：必须保卫社会!从创立时期的发现社会到如今的保卫社会，这仿佛构成了社会学从诞生到重 生的一个轮回。十九世纪中叶，传统社会的断裂打破了当时的正统观点，即决定人的行为的，要 么是神，要么是生理机能，要么是个人的思想或精神，涂尔干(Emile Durkheim)通过自杀现象 研究发现了社会整合度对个人的意义，即社会力量的确影响着个人行动，个人所属社会群体的整合度越高，自杀率越低。这种研究呈现了一个重要事实：社会是一个实体，它外在于个体的存 在，并拥有无异于物质世界的真实力量。以后的社会学研究表明，发现社会是一个不断进行社会 批判与重建的过程。弗洛姆所谓“健全的社会”就是批判后的社会重建，它被描述为“让人在可 以驾驭和认识的范围内进行活动，使人成为社会生活的主动负责的参与者，使人成为他的生活的主人”口o。现实的社会始终难以走在“健全的”道路上，它并不能使人感到舒适或快乐，相反总 是给人带来压抑甚至窒息，但是，如果没有“社会”，人就失去了存在的意义，如果不去建构并 保卫我们心目中的“健全的社会”，我们就会难逃强权(包括国家权力)的侵害，或者在自我封 闭中死亡。与此同时，在公民社会滑向市场社会或贪欲社会的紧要时刻， “社会”的消解意味着社会学合法性的消解。因此，保卫社会就是社会学重生的机遇。其实，在发现社会的那一刻，也意味着重新发现了人的交流。按照马克思的观点，人类普 遍的物质交往和精神交往是在工业革命以后出现的。由于有了人的普遍交往，才有可能出现跨越 宗族、血缘、地域的社会组织，才有多样性的群体、社区、文化、结构、身份认同，才发生社会 的断裂与社会的重组。发现社会意味着在结构层面发现了关系与社会网络模式，在文化层面发 现了我们认为建构与自身之外的世界的关系(物质文化、认知文化、规范文化)，在互动层面发 现了在我们的结构地位内部文化资源的交换。而社会的每一个层面都是靠交流激活并维持的， 社会在交流中运行，同时，无论是自我传播、人际传播，还是组织传播、大众传播，都是在一定 的社会中展开的。按照威尔伯施拉姆(Wilbur Schramm)的说法，社群(community)和传播 (communication)这两个词汇并非因巧合而拥有相同的词根。人类无法离群索居，而只要人类 聚集一处共谋生计，就必然有某种传播与沟通的行为发生H1。同时，人类渴望交流，但又彼此伤 害，柏拉图曾这样讲述人类交流的故事：人类分享神的赐予，首先，他是唯一对众神表示敬意的动物，他开始建立祭坛 和神像；然后他掌握了发声和吐字的艺术，他发明了住宅、服装、鞋子、被子、从地里 长出来的食物。然而拥有这一切的人类先是分散居住，任何城市都不存在。所以，他们 总是被比他们强大而且无处不在的动物所吞噬，他们拥有的技艺虽然足以使他们维持生 活，但在对付各种动物的战斗中却无能为力；因为他们还没有掌握政治艺术，而战争艺 术是其中的一部分。于是，他们试图聚集一起、建立城市以自卫。然而，一旦聚合在一 起，他们却又互相伤害，因为他们没有掌握政治艺术；结果他们又开始分散和死亡。怕1 从柏拉图的讲述里，我们可以体会到，“交流如何可能”是人类由来已久的问题，也是一个十分深广的问题。现代传播学把这一问题细化为无穷多样的问题，它时而面对“传播如何建构共 同体”的问题、传播与民主的问题，时而聚焦传播过程中的态度与行为问题、人际沟通问题、认 知效果问题，时而又涉及传播中的权力关系问题、媒介的所有权问题、公共领域的建构问题、传 播伦理问题、传播与社会结构分化问题、意义的生产与消费问题。虽然这些问题来自于“人、媒 介与社会”场域中的方方面面，但不断的窄化导致偏离或技术化“交流如何可能”的问题，也引 发了学科危机，如前ICA主席多思巴斯(Wolfgang Donsbach)所言：“越是通过个人努力去制造 专业差别，研究的问题将越发细小，越发远离时代”o。按照彼得斯(John Durham Peters)的总结，二战以后的传播学有两种话语占据主导地位，即技术话语和治疗话语川。前者把日常生活中司空见惯的信息变成了一门技术，进而形成了把自 然科学(DNA为其伟大的密码)、文科(语言即是交流)、社会科学(传播是基本的社会过程)19万方数据结为一体的信息传播观念；后者则针对交流的失败和人的交流困境，在心理治疗、社会批判、文 化研究、传播政治经济学、媒介环境等多维度探寻拯救人类交流之道。技术话语的创新逻辑是， 每当媒介技术、交流技术、信息技术产生失控危机时，技术理性总是引领人们去寻求更大的控制 技术。这是一种技术理性的创新，也就是说，人不仅要顺着技术理性的逻辑去为媒介发展编制程 序，制造自己所需要的媒介环境和媒介奇观，而且要通过媒介影响他人，制造媒介化社会更为精 细的控制机制。治疗话语倾向于假定，良好的交流具有治疗人的异化、无根、飘零、冷漠等病症 的价值，或者，消解人的意义与价值迷失，必须厘清交流的价值，必须对治交流过程中的权力支 配关系。可叹的是，技术话语和治疗话语既没有解放人的交流，也没有解放人的交流思想。技术话语 在不断解构交流的不自由的同时，又建构着交流的理性控制。仿佛理性的控制是现代社会秩序的 一条原则，不可避免，用拉斯韦尔(Harold DLasswell)的话来说，这种理性控制和过去依靠蛮力的社会控制形式相比，还略胜一筹： “假如大众想要挣断铁的镣铐，他们就必须接受银的枷锁。”(世界大战中的宣传技巧)治疗话语热衷于反思交流的不自由状态和交流中的权力支 配关系，但同时又人为划分了我们与他们的道德分界线、价值分界线，使传播学不能通向日常交 流实践。回想1978年的中国，思想解放带来了西方传播学的引进。当时老百姓从思想的禁锢中解放 出来，在日常生活层面改变着整齐划一和单调乏味，使自己外置于思想的控制，从麻木、冷漠 的集体生活悄悄溜向温情、互动的个人生活。而老百姓一旦回归个人生活，恢复生活的选择和判 断，交流的渴望就不可遏制。这样，对于缺少现代交流理念、需要走出文化封闭圈的中国来说， 西方传播学的导入是很自然的事情。但是，后来的结果并非如此，而是旧的思想枷锁没有完全解除，新的思想统制却已产生，人们逐渐遁入西方传播学的象牙塔里，生活在传播学“诸神”的阴 影里，自觉地服从于西方传播学所划定的思想方向、执着或陷溺于所习知识，不能面对中国传播 问题进行自主的创造，从而让知识习气障蔽、阻碍了传播研究的智慧表现惜1。蓼J1992年第二次思 想解放时，人们突破了社会主义与资本主义的二元对立，转向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从而再一次把 目光投向传播学，在多媒体竞争中把握媒介结构的变化，在传播过程中观察媒介功能的多元化表现，聚焦受众问题和传播效果问题以寻求对媒介市场的控制，进而实现媒介经营方式的创新一。 同时，人们的视野也从新闻自由扩展至传播权、信息自由，从媒介竞争扩展至新技术条件下的媒 介融合，从单向传播扩展至多向、互动式传播。从1997年开始的第三次思想解放又进一步冲破了 “所有制崇拜”，当一些人批判中国市场经济造成社会不公，并由此迁怒于跨国资本入侵以及全 球资本主义体系时，中国把自己推进到全球化的激流之中。当人们在分析媒介全球化而使全球化 成为一种观念、一种意识、一种认识方法时，思想前所未有地向西方世界敞开：一是尝试走进西方新闻媒体，仔细体会媒体碎裂化、分众化、整合化、集团化、巨型化的趋势以及经营全球化的 理念，通过对话式交流，了解媒介运作和新闻报道的观念u ；二是全方位分析西方新闻媒体的结 构、所有制形式及运行模式、新闻专业主义在市场模式下的困境、媒体做大做强的路径、媒体与 民主政治的关系、媒体与公共领域等问题，更加全面地把握西方媒体的观念体系u“；三是探讨全 球化背景下中国媒体与西方媒体的关系，在比较中反思社会公器与利润最大化的矛盾、市场选择 与政府规制的冲突、境外传媒对中国媒介市场的冲击、中外媒介运作方式的差异等问题u“，寻找 中国媒体的应变之道。每一次思想解放都使得中国社会更加亲近传播学，中国传播学也在学习西方的过程中不断走 向专业化。然而，西方传播学的毛病也传染到了中国，那就是既没有解放人的交流，也没有解放 人的交流思想，亦不能通向日常交流实践，同时还落下一个中国式的病症：西方化和去西方化。 西方化使中国传播学失去自我，跟从西方的理论与概念，不能面对中国的传播问题，自然就不能 产生给人们带来启发的创造性思想或具有想象力的理论：去西方化则偏向与排斥西方的思想与理 论，而非着眼于思想的交流与分享。也非着眼于综合性创造，从而形成了走向思想封闭与自言自万方数据语的危险。社会的媒介化转型使人与媒介、社会的关系发生了重大转变，媒介成为人应对现实的手段， 它无限延伸了人的交流空间，缓解了人的孤独，同时又减少了人与人的面对面交流，从而使个人 休闲更加私人化和被动，加剧了社会的衰落和公共人的衰落。美国政治学家帕特兰(Robert D Putnam)所说的“独自打保龄”(Bowling Alone)的现象愈演愈烈了：人们不愿把闲暇时间用 于交流、谈话或参与公共生活，而是宁愿一个人在家看电视、上网，或者在网上过一种虚拟的公共生活。上世纪20年代，李普曼观察到的交流的困境还仅仅是，我们生活在其中的世界太大、太 复杂、消逝太快，我们不可能直接去看、听、接触或了解它，我们只能凭人家报道给我们的情况 来采取行动。而现在已经是这样一种局面：我们生活其中的世界被媒介化了，我们已习惯于通过 媒介应对现实，也乐于创造媒介化的现实。在面对人的交流问题时，传播学的想象力已经大大减退。在人际交流方面，鲁滨逊式的世 界在现实社会中并不存在，在自我心灵世界也不存在，我不能自己对自己说话，筑起心灵的孤 岛，因为语言都是社会性的，私人语言是不可能的。但是，我们还是常常想象着让理智的自我 与弗洛伊德所说的那个欲望的本我和道德的超我对话，这种交流无疑是最具稳定性的，可危险性也存在于这种稳定性之中，无论自我、本我和超我之问的对话取得怎样的稳定性，都免不了自 我的偏执。在一个群体内，我们把自我的稳定性诉求延伸转移到群体，使得一种成功的交流背后 往往蕴含着制造群体的偏执的危险，如法西斯主义、原教旨主义等。而在日常生活中，所谓“嘤 嘤其鸣，求其友声”。那只不过是追求一个在思想和情感上与我相似的人；所谓“话不投机半句 多”，反过来是说，只有与我有共同话语才能交谈。说白了，还是一种在稳定性诉求中显现的自 我的偏执，即从自我出发进行交流，达到“你就是我，我就是你”的交流境界。如果不是这样， 很难求得稳定性互动，那我们就不由自主地悲叹交流的失败，叫喊“人心叵测”、“他人即地 狱”。由此看来，人类对于交流的想象实在有限。在现实生活中，交流的无奈反映了人已失去交流的自由，“人与媒介、社会”的关系已严 重失衡，人与社会已消失在媒介化社会里。在这种危机下，传播学应该面对交流的无奈，帮助人 们恢复对于交流的想象：建立人与媒介合一的关系，既通过人的交流实践去创造媒介世界，又通 过媒介对人体的延伸来反观交流的偏向；用实践智慧统领媒介与社会的关系，即关注媒介化社会 交往的真实性，构建媒介化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