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大地孤独闪光》读李海鹏.doc

从大地孤独闪光读李海鹏李海鹏在这本书第三辑现场永远复杂的引言中说，他“很怀疑谈论特稿的写作技巧是夸张其实之举。特稿只是新闻产品之一种，新闻产品能够用得上的写作技巧是少得可怜的。”他只是“想起什么就写什么”，“不安排新闻报道的结构”。这段话除了在有意无意间表明了作者潇洒落拓的行文风格和对语言掌控力的充分自信之外，无疑也在某种程度上预示着任何基于他的特稿所作出的分析多半是一厢情愿且荒诞不经的。然而稍微了解李海鹏的人或许会同意我把这段话做另外一种解读，即一个语言天才对自己近乎本能的遣词造句、铺陈剖析能力的习而不察。而我所要做的，就是在这本书精致流畅的字里行间思考并总结作者的写作风格与特色，探究一个天才的语言艺术家如何熟稔地驾驭文字为新闻理想主义服务，一个“中国最优秀的记者”何以在记录人生百态的同时不动声色地一针扎到时代症结的深处。我希望并且相信这对于我的新闻学习以及今后可能从事的新闻工作会有很大的裨益。李海鹏在第三辑现场永远复杂的引言中大致叙述了自己的“新闻写作观”，并例举萨布瑞亚校长的事业中的2个片段详细讲述了自己在文章结构上的一些细节处理方法。他说：“我只是决定我想起什么就写什么，我依靠我的直觉而不是逻辑。”时间充裕的时候他会就结构而构思，时间紧张的时候就顺着语感随便写下去，结果写出来的作品一样逻辑丰富，而且大多数时候不会乱掉。同时，他也指出“想怎么写就怎么写”并且不让读者觉得乱有一个尺度，就是懂得结构的基本原理，也即对事物的全局观你必须从高处俯瞰整个事件发展的全局，熟悉它的每个环节和脉络，才可以保证在这些脉络中随心所欲的畅行不致出错。而在我看来，这些“脉络”就是事物、事理之间的逻辑联系。虽然李海鹏对自己的逻辑感信心十足，近乎认为是一种天赋，但我还是相信他的强大的逻辑感来源于从细致入微的采访工作中所获得的对事理、对细节的把握。这篇引言对于掌握李海鹏的写作特色有很大的帮助。当他从电影的角度解释自己在萨布瑞亚校长的事业中两处段落的细节处理技巧时，我就想，我先前对于他写作特点的部分揣测是对的。你要相信，对于一个热衷于用文字调色的人来说，画面感远远比逻辑性等其他因素重要得多，我相信对于李海鹏这种因为在新闻领域找不到驾驭文字的成就感而转战小说界的人来说尤其如此。其中一个段落是这样的：那是5月份，为了与人交谈，萨布瑞亚没有乘坐越野车旅行。她租了一匹马，骑上它走向170公里外的孜贡，那里有寺庙，有温泉。李海鹏说，之所以把最后一句写成了“有寺庙，有温泉”而非“有寺庙和温泉”是因为这个镜头结束后就到了故事的节点，因此他特地“把这个信息点写成了一个慢速的、预示性的句子”，把镜头拉长增加时空感，为下一个篇章的到来留点空间。这种从电影的角度编排素材、处理细节的方法虽然在具体操作上有所不同，但在其他几篇特稿，比如说举重冠军之死、悲情航班MU5210中都有所体现。一、纵式结构加多场景镜头的剪辑，使事件的呈现具有立体感。如果说叙事是叙述者和时间进行的游戏，那么李海鹏无疑把这个游戏玩得炉火纯青登峰造极。纵式结构也称叙事体结构，指在时间的流程中记录事件的过程，而在记录的过程中是否按照事件发展的自然顺序讲故事或者重新安排，由作者决定。李海鹏的特稿大多按事件发展的自然顺序展开，因为他总是极力还原事件发展的原貌，从故事刚刚开始的地方为我们讲述。他认为“故事本身的价值是无可匹敌的。一切真实，一切意义，都在故事之中。故事从不说谎”。无论是举重冠军之死、车陷紫禁城、无情戒毒术、120收费“战”与杨桂珍之死、沙兰镇水灾：一连串错误导致的悲剧还是悲情航班MU5210，甚至调查性特稿人工盲童都是按照时间顺序展开的。然而在看似单调的纵式结构中，李海鹏却巧妙运用多场景镜头的剪辑使单一的时间线具有立体感。以举重冠军之死和悲情航班MU5210为例：举重冠军之死主要为受众重现举重冠军才力在生命最后一天的生活状态，展现他在疾病和贫穷的双重折磨下溃不成军的健康和尊严，探讨我国体育制度的弊端。文章分为四个部分，运用上述叙事技巧的主要集中在第一部分“母亲感到不祥的早上”和第三部分“为了一笔象征性的住院费”。第一部分主要记叙才力及父母两家晨起后的生活状况，第三部分主要讲在才力接受抢救的时候他的岳父刘敬玺为筹集住院费四处借钱。“母亲感到不祥的早上”：镜头在才力和父母两家进行穿插。镜头一：31日早上4点，母亲商玉馥从噩梦中惊醒，她叫起老伴儿才仲福，两人到租住的郊区房附近的野地里散步。镜头二：30日夜里，才力呼吸系统暂停综合征发作，妻子刘成菊找来小型呼吸机给他戴上。镜头三：走过苞米田的时候，商玉馥对老伴儿说想儿子了。镜头四：早上8点，才力一家吃过早饭，妻子让才力回父母那里住。才力给父母打了电话。镜头六：商玉馥夫妇回到租住屋接到了儿子才力打来的电话。两家的生活状况呈两条线各自展开，最后由一个打电话和接电话的镜头将二者串联起来。“为了一笔象征性的住院费”：这部分由一系列短镜头构成。镜头一：晚上6点刚过，刘敬玺从二楼的邻居那里借了300块钱。镜头二：才力的健康状况开始恶化。镜头三：刘敬玺站在走廊里，正在考虑该向谁开口。镜头四：才力的血氧分压值只有20，血细胞高达17000，已经显示出呼吸衰竭的征兆。镜头五：晚上7点多，刘敬玺向正在艳粉新村的铺面里卖馒头的马玉芹借了400块钱。镜头六：由于最初的药物治疗已经失效，才力被接上了呼吸机。这一部分用一系列短镜头渲染了才力病情的紧张：岳父和钱赛跑，才力和时间赛跑。一下子加快了专稿的节奏，富有感染力。悲情航班MU5210讲述了飞机CRJ200遇难的情况并对这一突发灾难进行问责。文章的第一部分“55个人的最后40秒”用千余字极其详尽并且多角度地描写了CRJ200从起飞到爆炸的40秒中的情形。在此过程中，李海鹏从处于飞机跑道的正前方、飞机起飞点的后方、飞机坠毁点南海公园以及第一现场4个不同方位的5个人的视角记录了这一悲剧事件的全过程，这使得短短的40秒变得尤为惊险丰富。具体描写下一部分将会讲到，这里不做赘述。 二、采访视角独到，细致入微，用细节说话。李海鹏在沃伦式新闻中说：“每当看到一部国外的获奖新闻作品集，我都会大有兴趣地在里面搜寻粗糙有力的篇目，这大概是由于我自己从来都不粗糙有力的缘故。”这是实话。虽然他总是调侃自己在新闻方面付出的精力不足50%，但他的作品，无论从文字还是从内容，“从来都不粗糙有力”。相反，他是个有独到视角和见解的记者，他往往能把握住别人所觉察不到的细节。在举重冠军之死中有两处细节。第一处：8点半，全家开饭，吃的是辣椒土豆片、炒鸡蛋、黄黄瓜蘸酱和米饭，刘成菊由于常年消化不良，只好吃1元钱3个的馒头。菜是才力的岳父刘敬玺昨天黄昏在菜市场临下市时买的便宜菜，一共花了4元7角。第二处：他穿着蓝色无袖T恤，白色棉短裤，趿拉着一双37码的廉价白胶鞋，有点轻咳，但看上去精神不错，像往常一样非常乐观。第一处的菜谱无疑最不易被记者察觉，然而这对于展现才力的穷困潦倒却是至关重要的一笔。仅仅从这一笔，你便能想到李海鹏其人。第二处细节便于受众把握才力濒死当天的整体形象。而在李海鹏所有的新闻作品中，因细节完备而为最为新闻界所推崇的当属悲情航班MU5210。他用千余字从不同角度详尽记录了自己未曾亲历的40秒钟里发生的事，造就了新闻界的传说。他从“办公室位于观察飞机起飞过程的最好位置”的私营小游乐场老板安昌荣的视角记录了飞机在100米的空中异样的摇摆“左右，左右，晃得非常厉害，摆幅差不多60度”，机首冲着地面，下降。接着从“在500外的南二里半村”的小青年白龙的视角记录飞机的屁股着了火。然后安昌荣看到飞机在摇晃了六七次后越来越低，逐渐逼近他的玻璃窗。他赶紧跑出屋子，在逃命的过程中看到飞机向左侧拐去，最后尾部刮到了南海公园湖边的摩天轮发生爆炸。接着，李海鹏又从“最接近爆炸点的目击者”俞湛和宋喜宝那里了解到飞机爆炸的威力。最后，“最早到达现场之一”的南二里半村的村民刘凤鸣向记者提供了第一现场的有关情景。值得注意两处细节，第一处：安昌荣仍然可以听见巨大的轰鸣声，这意味着它的引擎并没有停车至少有一个没有。第二处：以上目击者的说话，与飞机残骸的损毁特征可以彼此印证。飞机左侧的损毁程度远比右侧严重，尾部又比前部严重，应可证明目击者们强调的飞机左翼向下的触底姿态。另外，应该可以确定飞机是在低空爆炸。南海公园内的石板地面基本完好，既没有机身滑过的擦痕，也没有爆炸造成的哪怕是很浅的凹槽。从这两处细节，无论你对李海鹏多么不了解，你也足以相信他是以多大的诚意在努力为受众重现事实。至于新闻人的客观公正、实事求是的职业精神等等，在这里已无需赘言。三、意味深长的“李海鹏式结尾”“李海鹏式结尾”就我在大地孤独闪光中归纳的，有两种。一种如句号，简单的概括总结，低沉地收束；一种如省略号，点出细节，或调皮或戏谑地上扬。第一种列举三例。如人工盲童：这些人工盲童的存在，都意味着对我们这个时代的爱的能力、责任感和职业素质进行责问。无情戒毒术：他的自1989年以来15年的吸毒生涯将因为这次军事般的果敢行动而一笔勾销，他不会痴呆，不会疯癫，不会失去欣快的能力，也不会有其他任何不妥，他将成为良好的新人。120收费“战”与杨桂珍之死：在对整桩事件的描述中，几乎在每一个细节上，高速公路公司和急救中心双方都有分歧。但是，他们最终还是达成了一个唯一的一致：30块钱是次要的。第二种列举四例。举重冠军之死：这时病房里所有的家属都看见，一直俯身做胸压的护士停止了动作，转过身来对他们说：“你们准备后事吧。”他们在最初的一段时间里都没有听懂这句话，就像被截断了一条肢体之后还以为它还在那里，很难相信自己已经失去了什么。富豪征婚记：如今，她再说类似的话，何鑫就制止她，因为她已经成了他的女朋友。她开始觉得律师也不错。灾后北川残酷一面：中国地震救援队的队员们立正，帽交左手。哀悼日的汽笛喇叭鸣响了，执着地响了10分钟。沙兰镇水灾：一连串错误导致的悲剧：当天下午3点多，她的二叔冲进了教室，在水里挑拣小孩。这时他听见刘雨新在上面说：“二叔你扒拉啥呢，我在这儿呢。”在四处漂浮着的小孩的尸体间，在这个大团圆结局中，小女孩镇定自若，二叔却大声地哭起来。相较于第一部分列举的特稿而言，我相信记者在写作第二部分的特稿时受到的震撼和感触更为深刻。除了那些他想向受众传达的信息之外，他还有其他的话想说，或者除了表面的东西之外，他还希望一部分受众向深处去思考，去责问，去探究。所以他选择用第二种结尾方式。而第二种结尾的巧妙之处就在于既说了自己想说的话，又没有违背新闻或体制原则。如果哪一天我能熟稔这种技巧的二分之一，也不枉在新闻科班耍大刀的这四年。 四、由灾后北川残酷一面想到的灾后北川残酷一面是我迄今为止读过的所有关于“512”地震的报道中最为理智冷静的一篇。这篇稿子充分发挥了李海鹏“知道些什么写什么就是了”的风格，时间跨度之长，内容涵盖之广，人物形象之多，就像这个大地震的小缩影，尽显百态。有绝望的呼救者，有被困废墟下积极呼救的中学生，有“史上最牛官腔”张书记，有辛苦的解放军战士，有相对专业的消防武警，有提供吊车参加营救的工人，有奔走传信的当地农民，也有趁火打劫的“蟊贼”，其中包括民兵。可以看出，“尽显百态”是李海鹏在写作这篇特稿的重要意图之一。他没有规避崇高，也没有掩饰邪恶，他只是在北川这片废墟之上真实地展现了人性本身：真实的恐惧和震撼，求生的本能，利益的驱动。在大难面前，李海鹏似乎对人性格外宽容，他知道，那一刻需要向文明求解，是求解而不是责难。“止于哭泣和感动是非常廉价的行为，它太容易了，糟糕的记者会天然地喜欢这个路数。对此我想说的是：北川死了将近2万人，难道我们真的意识不到这是一件令人难以置信的可怕的事情吗？”对于文章的细节，我觉得有几处违背了新闻伦理的原则：1、在描述北川县城的死亡气味的时候，李海鹏用了这样一句话：“那是一种甜、臭和焦糊的味道”。这是我第一次从文字中感知人肉的味道，而我宁愿不要知道。在我看来这近乎语言暴力，显得不太人文。2、在描写一座坍塌的楼房上的一具男尸时，他这样写：“在他们头顶10米处，赫然挂着一具男尸，好像跳水似的把上半身直插进废墟。”如果王克勤记者看到了，肯定会指着李海鹏的鼻子问：“你爹要是死了你会说他像在跳水吗？”将心比心，对死者宽容一点。本来想分析李海鹏特稿的纵深感和时代性，因为这是南方周末的价值观使然，几乎是每个南方周末的记者的共性，所以就放弃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