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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教育学院学报 社会科学版 1999年第4期 总第57期 夸张的审美价值 吴俊 夸张虽然是常见的修辞手法 对它进行研究也不乏其人 但本文试图从审美的新角度 对夸张的价值进行探索 本文认为 夸张能够创造新异的意象美 能够表现情感美 表现崇高美 还能制造喜剧效果 古往今来 研究夸张修辞手法的著述文章并不少见 但从审美方面探讨其价值的却不多 近年虽有人涉足这一领域 研究却不够深入 因而 从审美角度进一步研究夸张 仍有大量的工 作要做 本人不揣粗陋 拟从以下四个方面来谈夸张的审美价值 一 夸张能够创造新异的意象美 夸张在文学作品中最为常见 在文学作品中 它以变形的手法 改变事物原有的熟悉的面 貌 创造出一种陌生的全新意象 经过变形的意象 具有独特的艺术魅力 它能 发蕴而飞滞 披瞽而骇聋 刘勰语 例如 日照香炉生紫烟 遥望瀑布挂前川 飞 流 直 下 三 千 尺 疑 是 银 河 落 九 天 李白 望庐山瀑布 诗人笔下的瀑布 悬垂于天地之间 有 三千尺 之高 并在诗人的想象中幻化为九天的银河 这 般神奇 这般气势磅礴 这一被夸张描写的瀑布 已完全不同于自然中的庐山瀑布 它是经过 艺术变形而创造出来的全新意象 能够给欣赏者新奇的感受 有的艺术家为了突出描写对象某些特征 大胆夸张 使得对象具有新异的品质 例如 这时谁的目光突然凝聚 真担心一瓦特的目光 即 能 推 倒 峰 巅 的 危 石 陷入一次永 久的记忆 傅天琳 雁荡山 两块高大的石壁 在倾斜中步步进逼 可怕的角力就要爆发 只 要 露 水 再 落 下 一 滴 顾城 石壁 在例 中 诗人为了突出峰巅危石的高耸陡峭 说只要 一瓦特的目光 就能把它推倒 例 中 相对而立的石壁被拟人化 它们一步步地进逼 走向冲突 接着 诗人为了突出石壁冲突对峙 的急迫紧张气氛 用夸张之笔写道 只要有一滴露水落下 石壁的 角力 冲突就会爆发 在此 夸张的描写既突出了对象的某些特征 更为重要的是 使描写对象摆脱了物质现实的束缚 成 56 为了超现实的形象 这些形象经过艺术组合 构成了新的表现空间 在这个空间里 僵滞的自 然物象 危石 石壁 消失了 幻化为充满生命活力的新情景 它能唤醒人心 并扩大人的 联想领域 使人看到隐藏在现实背后新的美 有的艺术家独具匠心 大胆运用夸张手法去创造超现实的幻境 从而把读者带进新异神奇 的幻想世界 例如 吴丝蜀桐张高秋 空 山 凝 云 颓 不 流 湘 娥 啼 竹 素 女 愁 李 凭 中 国 弹 箜 篌 昆 山 玉 碎 凤 凰 叫 芙 蓉 泣 露 香 兰 笑 十 二 门 前 融 冷 光 二 十 三 丝 动 紫 皇 女 娲 炼 石 补 天 处 石 破 天 惊 逗 秋 雨 梦 入 神 山 教 神 妪 老 鱼 跳 波 瘦 蛟 舞 吴 质 不 眠 倚 桂 树 露 脚 斜 飞 湿 寒 兔 李贺 李凭箜篌引 这诗描写梨园弟子李凭弹箜篌技艺之精 曲调之美 感染力之强 为了使诗歌具有新异美 诗 人从视觉 听觉 触角多方面进行夸张描写 创造了一个个天上人间的神奇景象 这些景象刺激 了欣赏者的想象 把欣赏者带入奇妙的神话世界 英国美学家爱迪生指出 凡是新的不平常的东西都能在想象中引起一种乐趣 因为这种 东西使心灵感到一种愉快的惊奇 满足它的好奇心 使它得到它原来不曾有过的一种观念 见 西方美学家论美和美感 第97页 夸张描写的意象由于具有超常变异性 因而具有陌生新 异的品质 它能够给人一种乐趣 使人的心灵得到一种愉快的惊奇 况且 俗人好奇 故誉人 不增其美 则闻者不快其意 毁人不益其恶 则听者不惬于心 王充 论衡 艺增篇 为了满足 人的好奇心 夸张点石成金 化平常为神奇 使艺术更加具有魅力 艺术创作总是求新奇 探索不可重复的个性化创造途径 陈旧 重复和雷同是它的坟墓 这是因为习见 单调和重复 会使人的感觉和思维器官疲劳 以致迟钝 而新颖却使心灵活跃 印象深刻而持久 正是这个原因 夸张手法在文学作品中被派上了特殊用场 夸张语言所表 现的意象世界 不同于现实世界 就像普通语义学创建者考茹伯斯基说的 地图不是领土 一 样 语言世界与现实世界的对立与相悖本身就令人惊奇 因为语言修辞具有重塑 变换世界的 作用 当艺术家们认识到语言修辞这一特殊功用之后 便有意加以利用 使之服务于艺术创 新 俄国文艺理论家什克洛夫斯基说 诗歌目的就是要颠倒习惯化的过程 使我们如此熟悉 的东西 陌生化 创造性地损坏 习以为常的 标准的东西 以便把一种新的童稚的 生气盎然 的前景灌输给我们 因此 诗人意在互解 常备的反应 创造一种升华了的意识 重新构造我 们对 现实 的普遍感觉 以便我们最终看到世界而不是糊里糊涂承认它 或者至少我们最终设 计出 新 的现实以代替我们已经继承的而且习惯了的 并非不是虚构的 现实 转引自高小 康 人体美学 第292 293页 夸张就是这样一种利用语词为艺术构织新意象的有效方法 它 能把现实世界夸大变小 改造成为艺术的幻象世界 并使之绚丽多彩 二 夸张能表现情感美 陈望道先生在 修辞学发凡 中说 夸张 重在主观情意的畅发 不重在客观事实的记录 我们主观的情意 每当感动深切时 往往以一当十 不能适合客观的事实 可见夸张的功能主 要体现在抒情达意方面 在文学作品中 夸张对外部世界作了变形描写 或是夸大 或是缩小 最终创造出艺术意象 艺术意象不是服务于对现实世界的认知 而是表现人的主观情感 例 如 57 红军不怕远征难 万水千山只等闲 五 岭 逶 迤 腾 细 浪 乌 蒙 磅 礴 走 泥 丸 毛泽东 七律 长征 在诗中 五岭缩小为细浪 乌蒙山说成是泥丸 这种夸张的变形描写 不是服务于认知 告诉人 们自然山岭具体的面貌 而是为了抒情 即抒发诗人及红军战士不畏艰难险阻的豪迈情怀 表 现他们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美国符号学美学家苏珊 朗格认为 艺术是表现情感的符号 艺术品是将情感呈现出来 供人观赏的 是由情感转化成的可见的或可听的形式 它是运用符号的方式把情感转变成诉 诸人的知觉的东西 而不是一种症兆性的东西或是一种诉诸推理能力的东西 见苏珊 朗格 艺术问题 第24页 我们知道 人的情感是抽象的无形的 靠概念语言无法准确地表现它 因 而只有借助艺术的情感语言 情感语言创造出来的不是情感本身 而是一种具有极高审美价 值的 表达情感的幻象 即艺术意象 这正如苏珊 朗格所说 艺术家 创造出来的永远是一种 幻象 而诗歌创造的幻象又是通过某种特定的用词方式而得以实现的 见 艺术问题 第 141页 既然艺术幻象在于表现情感 是心灵的创造物 它就不能等同于现实的物象 它具有变 形性 要创造这种幻象 艺术家尽量要抛弃常规表述 追求超常语言 夸张语言具有超常性 它描写出来的幻象 带有强烈的感情色彩 例如 我是一条天狗呀 我 把 月 来 吞 了 我 把 日 来 吞 了 我 把 一 切 的 星 球 来 吞 了 我 把 全 宇 宙 来 吞 了 我 如 烈 火 一 样 地 燃 烧 我 如 大 海 一 样 地 狂 叫 我 如 电 气 一 样 地 飞 跑 郭沫若 天狗 诗中的 天狗 是诗人凭借夸张手法创造出来的幻象 它是 五四 新文化运动后觉醒了的一代 青年的象征 它成为了抒发诗人和革命青年战斗豪情的符号 在现实中 人再激动 也不可能 去吞噬万物 去燃烧 去像海一样狂叫 去像电气一样奔跑 但是在艺术中 人却可以通过想象 把自己幻化成超现实的 具有超凡能力的 天狗 以此来表达要摧毁一个旧世界 建立一个新 世界的强烈愿望和坚定决心 带有夸张色彩的 天狗 虽然其所作所为违背了生活的真实 但 由于它是情感的产物 符合艺术的真实 因而具有不可抗拒的艺术魅力 再如 是他 用 指 头 去 穿 透 从 天 边 滚 来 烟 圈 般 的 月 亮 那是一枚定婚的金戒指 姑娘黄金般 缄默的嘴唇 北岛诗 转引自耿占春 论想象的形式 用指头穿透月亮作定婚的金戒指 这一夸张描写可谓大胆新奇 它建构了一个能够充分发挥想 象的自由空间 在那里 人与自然的距离消失了 主体与客体的对立也消失了 人可以尽情地驾 驭自然 自然也能心领神会附和人的意愿 按照现实生活的逻辑 虽然这情景不真实 但是艺 术家描绘这一艺术情景的目的 不是要人获得 真 而是要人获得美 获得一种至真至善的情 感美 保罗 克利说 艺术并不描绘可见的东西 而是把不可见的东西创造出来 转引自耿 占春 论想象的形式 这不可见的东西就是情感 如果读者在诗中能够感悟到夸张描写的意 蕴 就定会为诗人讴歌的理想中的爱情所感动 夸张正因为有极强的表情功能 所以常常出现在以抒情为主的诗歌中 为了抒发浓浓的 愁绪 李白高声悲叹 白发三千丈 缘愁似个长 为了表达壮志未酬的悲愤 项羽在垓下唱出 力拔山兮气盖世 的绝唱 这正如刘勰在 文心雕龙 夸饰 中所说 神道难摹 精言不能追其 58 极 形器易写 壮辞可得喻其真 抽象的神道 情感 艺术家通过夸张都可以尽情地把它们表现 出来 三 夸张能够表现崇高美 作为美学范畴的崇高 与优美相对 如果说优美的形态是柔媚 和谐和秀雅 那么 崇高的 形态就是严峻 冲突 气势和力量 在文学作品中 艺术家运用多种修辞手法表现崇高的美 而 夸张则是其中最有效的一种 我们知道 夸张常常把描写的对象放大 把情感表现得更炽烈 这势必创造出比外部世界更加博大的天地 更加强劲的气势 从而把人带进崇高的境界 例如 李白的 蜀道难 以雄健奔放的笔调 大胆的夸张手法 描绘了由秦入蜀道路上惊险而奇丽的 山川 表现了诗人杰出的艺术才能和丰富的想象力 蜀道之难 难于上青天 黄鹤之飞尚不 得过 猿猱欲度愁攀援 扪参历井仰胁息 连峰去天不盈尺 等夸张描写 既抒发了诗人的 感情 又为人们提供了雄奇的山川景象 表现了一种自然的崇高美 车尔尼雪夫斯基认为 一 件事物较之与它相比的一切事物要巨大得多 那便是崇高 一件东西在量上大大超过我们拿 来和它相比的东西 那便是崇高的东西 一种现象较之我们拿来和它相比的其他现象都强有力 得多 那便是崇高的现象 更大得多 更强得多 这就是崇高的显著特征 见 车尔尼雪 夫斯基选集 上卷 第18页 在诗人笔下 蜀道难 的山川景象 无论是山形的高大 还是山势 的险峻 都远远超过了人们的日常所见 显现出 更大得多 更强得多 的崇高特点 夸张不仅能表现自然的崇高景象 而且还能塑造崇高的人物形象 例如 我们工人想的是一 拳 头 砸 出 一 口 井 拿下大油田 让原油咕嘟咕嘟地冒 淹死敌人 门口 传来了洪亮的噪音 穿着老羊皮 带一身风尘的周挺杉说话了 张天民 创业 例中 周挺杉的话就是夸张语言 这不仅表现了石油工人战天斗地 决心早日拿下大油田的坚 定意志 而且还为我们塑造了石油工人巨人般的崇高形象 因为 崇高就是人的功勋和创造性 劳动的美的集中表现 见奥夫相尼柯夫主编的 简明美学辞典 第12页 在文学作品中 艺术家为了表现严峻的形势 紧张的气氛 也常用夸张 例如 黑 云 压 城 城 欲 摧 甲光向日金鳞开 角 声 满 天 秋 色 里 塞上燕脂凝夜紫 半卷红旗临 易水 霜 重 鼓 寒 声 不 起 报君黄金台上意 提携玉龙为君死 李贺 雁门太守行 诗歌描写的是守城将士誓死保卫危城 与敌军撕杀的战斗场景 诗中多处夸张 黑云压城城 欲摧 暗喻敌军逼近危城 形势急迫 严峻 角声满天秋色里 渲染鏖战的气氛 霜重鼓寒声 不起 不仅写北方的寒冷 而且还暗示战斗艰苦 战争失利的情形 诗歌从视觉 听觉上进行 夸张描写 推出了一组组张力巨大的意象 最终构成了一幅充满崇高悲壮色彩的艺术画卷 有的艺术家借助夸张手法 去创造超现实的 具有崇高特点的奇幻景象 如屈原的 招魂 前半部分多用夸张描写 渲染四方上下的凶险可怕 东方是 长人万仞 惟魂是索 南方是 蝮 蛇蓁蓁 封狐千里 西方有 赤蚁若象 玄蜂若壶 北方是 增冰峨峨 飞雪千里 上方是 一夫 九首 拔木九千 下方是 土伯九约 其角 等等 这些庞大神奇的景象 给人以崇高感 刘勰在 文心雕龙 夸饰 中写道 至如气貌山海 体势宫殿 嵯峨揭业 熠熠煌之状 光 彩炜炜而欲然 声貌岌岌其将动矣 莫不因夸了成状 沿饰而得奇也 在此 刘勰虽然没有直 59 接说明夸张能表现崇高美 但他确已认识到 描写巨大的形体 表现恢宏的气势 离不开夸张 夸张能够表现崇高 这并不是说艺术家为了达到表现崇高的目的而可以不顾事实无限地 把对象夸大 夸张必须有生活依据 合乎情理 如果 夸过其理 则名实两乖 刘勰语 运用夸 张要 夸而有节 饰而不诬 刘勰语 鲁迅先生在 漫谈 漫画 一文中也提出夸张要有一点 诚实 无中生有 不是夸张而是说瞎话 四 夸张能够制造喜剧效果 作为美学范畴的喜剧 它的审美效果是引人发笑 具有审美价值的笑是由具有审美价值的 喜剧性矛盾决定的 在喜剧性艺术中 夸张往往把表现对象推到超常的极点 使之极大的变 形 这就造成真实事物与夸张事物之间的矛盾或不协调 从而产生出人意料的喜剧效果 弗洛 伊德在 笑话与下意识的关系 中说 我们为什么对小丑指手划脚的表演感到好笑 因为他举 止太过分 与实际目的不相符 我们笑的就是这种夸张的举止 法国哲学家柏格森在 笑 一 书中也说 把小的东西说得象是大的 那就是夸张 当夸张被扩展 特别是当夸张成了体系 那就是滑稽 喜剧的一种表现形式 了 因为那时夸张就显得是移置的一种手法了 夸张是如 此引人发笑 以致某些作家就以夸张作为滑稽的定义 可见 夸张在喜剧艺术中有其独到的作 用 例如 包车踏铃不断地响着 钢丝在闪着亮 还 来 不 及 看 清 楚 它 就 跑 着 老 远 老 远 的 了 像 闪 电 一 样 地 快 张天翼 华威先生 例中的夸张描写有极强的喜剧意味 华威先生总是装出一副大忙人的样子 见人就自我表白 他总是千方百计去参加各种与他毫不相干的会议 行色匆匆 就连他的包车也跑得 顶快 像 闪电一样 这段描写 之所以具有喜剧性 是因为作者把华威先生 包车 的快 通过夸张推到 极不合理的程度 这样 读者就会在想象中感到华威先生坐的不再是包车 而是比火车 飞机 甚至比火箭还快的机器 这就出现了柏格森所谓的 移置 状态 从审美心理方面看 读者会在 想象中确信 包车跑得这样快 车中的主人一定有许多重要事情急待去办 但等到读者明白过 来 看到华威先生干的都是一些无聊事 这就使审美期待落实 产生喜剧效果 这也正符合康 德的 笑产生于一个忽然化为乌有的期待 转引自柏格森 笑 第52页 的结论 在喜剧艺术中 夸张常常用来刻划人物乖谬的性情 态度和滑稽的言行等 例如 他 傅聚卿 在英国住过几年 对人生一发傲睨 议论愈高不可攀 甚 至 他 感 到 他 的 书 不 宜 平 摧 桌 上 低 头 阅 览 的 该 设 法 粘 它 在 屋 顶 天 花 板 上 像 去 罗 马 雪 斯 丁 教 堂 里 赏 鉴 米 盖 朗 琪 罗 的 名 画 一 样 抬头仰面不怕脖子酸痛的看 才衬托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