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华简《皇门》小识

1、清华简皇门小识申超(西北大学历史学院，陕西西安，710069) 【摘要】目前学者对于清华简皇门的研究取得了较多的成果，不过其中关于“譬如戎夫，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一句的解释还有商榷之处。通过清华简与传世文献、甲骨文、金文的综合比较，本文认为简本“譬如戎夫，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当依今本校改为：“譬若畋，犬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就是说譬如王田猎时，以不熟悉地形和兽情的犬官随行去擒获猎物，如何能有收获？如此解释，方与皇门主旨相符。 【关键词】清华简；皇门；犬官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一篇内容与今本逸周书皇门相类似，故整理者定名为皇门。 李学勤：清华简九篇综述，文物，2010年第5期；清华

2、简与、的研究,史学史研究，2011年第2期。清代学者朱右曾认为逸周书皇门“大似今文尚书，非伪古文所能仿佛。” 朱右曾：逸周书集训校释，商务印书馆1937年版，第11页。丁宗洛云：“此篇雄奇鬱勃，的系周初文字。” 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撰，李学勤审定：逸周书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580页。李学勤先生指出皇门作于周公摄政时期。 李学勤：清华简九篇综述，文物，2010年第5期。可见皇门是西周初期的文献，史料价值较高。目前学界对皇门篇的研究取得了较多的成果，笔者不避浅陋，对此篇简文中“譬如戎夫，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一句有不同的理解，试说如下。正如整理者所说，今本皇门讹误衍脱的现象

3、多见，文意晦涩难解，简本相对而言文通字顺，显然优于今本，可以澄清今本的很多错误。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西书局2010年版，第163页。不过今本并非一无是处，也可起到补充简本的作用。例如：（1）简本：惟正月庚午，公格在库门。今本：维正月庚午，周公格左闳门会群门。（2）简本：是人斯乃谗贼以不利厥辟厥邦。今本：是人斯乃谗贼媢嫉，以不利于厥家国。例（1）显然可据今本中的“正月庚午”，在简本“正”与“ 庚午”之间补上“月”字，这一点已为整理者指出。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西书局2010年版，第165

4、页。例（2）简本所缺之字或可以今本“媢嫉”二字补之。 黄怀信：清华简校读，武汉大学简帛网，2011年3月14日。因此在研究皇门时需要简本与今本互参，才可以尽可能准确理解皇门篇的主旨。简文“譬如戎夫，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今本作“譬如畋，犬骄，用逐禽，其犹不克有获”。 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撰，李学勤审定：逸周书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593页。整理者注：“犬字与夫字形近致误。”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西书局2010年版，第169页。黄怀信先生认为：“戎夫，人也，非用从禽者，疑本当如今本作譬若畋，犬骄。戎当是畋字之误，夫当是犬

5、字之误。从，逐也。” 黄怀信：清华简校读，武汉大学简帛网，2011年3月14日。王连龙先生认为“骄”应读作“嚣”，犬嚣即犬吠。 王连龙：研究，社会科学文献出版社2010年版，第147页。还有学者认为：“疑简文戎夫当读为农夫。 骄有放纵、纵恣义，从禽乃古人习语，谓畋猎。” 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研究生读书会：清华简研读札记，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网站，2011年1月5日。以上诸家所说均有一定道理，但与上下文意及本篇主旨有抵牾之处。今按“譬如戎夫，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当从黄怀信先生说断句，并依今本校改为：“譬若畋，犬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不过，黄先生将“从”释为逐，于文意

6、未安。“从”指随行之意，详见下文。鉴于前一句简文“我王访良言于是人，斯乃非休德以应，乃维诈诟以答，俾王之无依无助。”讨论君臣之间的关系，即无能的臣子使王无依无助；后文又有“譬如梏夫之有媢妻，曰余独服在寝，以自露厥家。”其中“梏夫”与“媢妻”相对，“梏夫”当比喻天子，“媢妻”比喻昏臣；以“媢妻”败家比喻昏臣不能向天子荐举贤才，致使国家衰败。所以笔者认为“譬若畋，犬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一句的“犬”应该也是指人而言，即管理猎犬的专职官员，也就是甲骨文中常见的犬官。商代有犬官的设置，如有甲骨文记载：“戊辰卜，在，犬中告麋，王其射，亡，擒。”（合集27902）郭沫若先生指出：“犬中盖谓犬人之官名中者

7、，周礼秋官有犬人职。” 郭沫若：殷契粹编，科学出版社1965年版，第122页。杨树达先生也认为犬是犬官，并谓：“犬知禽兽之迹，司犬之人因犬而知禽兽之迹，故能有告麋之举。” 杨树达：积微居甲文说耐林庼甲文说卜辞琐记卜辞求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1页。李学勤先生指出商王狩猎的苑囿设有职司猎物的人员，称为“犬”。 李学勤：殷代地理简论，收入李学勤早期文集，河北教育出版社2008年版，第165页。卜辞是说戊辰日卜问在地的犬官报告有麋，王去打猎有无灾祸，是否能擒获猎物。由此可知，商代确有犬官之设。除前引卜辞之外，还可举出与犬官相关的一些卜辞：（1）惟在犬人从，亡，（擒）。（屯南625）（2）

8、庚申卜，犬来告曰：有鹿，王其 从，（擒）。（屯南2290）（3）丁未卜，翊日戊，王其田，惟犬言从亡，（擒），吉。惟成犬从，亡，（擒），弘吉。（屯南2329）（4）王惟从，亡。惟盖犬从，亡。（屯南4584）（5）犬告曰：有檎。（合集27900）（6）在，犬告，王弘吉。（合集27901）（7）王其田，惟犬从，（擒），亡。王其田，惟犬从，（擒），亡。（合集27915）（8）乙未在盂，犬告有鹿。（合集27919反）（9）盂犬告鹿，其从，（擒）。（合集27921）（10）丑卜，犬来告：又(有)麋。（合集33361）上述甲骨卜辞的犬即指犬官。（1）辞是卜问王使地的犬人随行狩猎，有无灾祸，能否擒获猎物。（2

9、）辞庚申日卜问有犬官来报告有鹿，王使其随同狩猎，能否擒获猎物。（3）辞卜问王使的犬官言随行狩猎，有无灾祸，能否擒获猎物，兆象为吉。又卜问使成地的犬官随王狩猎，有无灾祸，能否擒获猎物，兆象为大吉。（4）辞是说使地、盖地犬官随王狩猎，有无灾祸。（5）辞是卜问犬官来报告有兽情，王使之随同打猎，能否擒获猎物。（6）辞卜问在地的犬官报告兽情，王使之随同打猎，能否擒获猎物。兆象为大吉。（7）辞卜问王使成地、地犬官随行狩猎，能否擒获猎物，有无灾祸。（8）辞是说乙未日在盂地，犬官报告有鹿。（9）辞卜问盂地犬官报告有鹿，王能否擒获猎物。（10）辞是说犬官报告有鹿。上述卜辞证明商王田猎时，常有当地的犬官跟从导引。

10、传世文献中也有与犬官职能类似的官员。易屯卦：“即鹿无虞，惟入于林中，君子几不如舍，往吝。”虞，官名，为贵族掌管鸟兽，在贵族行猎时，为之驱出鸟兽。这是说君子逐鹿而无虞官助之，鹿入于林中，则求之不如舍之，仍往求之，亦难得鹿。 高亨：周易大传今注，齐鲁书社1979年版，第94页。犬官的职责与此虞官类似。周礼有犬人之官，但其执掌与甲骨文的犬官似不相类。周礼秋官犬人：“犬人掌犬牲。凡祭祀，共犬牲，用牷物。伏、瘗亦如之。凡几、珥、沈、辜，用駹可也。凡相犬、牵犬者属焉。” 孙诒让：周礼正义，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2868-2869页。此犬人职司祭祀时用犬之事，兼掌相犬、牵犬事宜。杨树达先生指出甲骨文的犬官

11、与周礼犬人名同而实异，与迹人名异实同。 杨树达：积微居甲文说耐林庼甲文说卜辞琐记卜辞求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1页。周礼地官迹人：“迹人掌邦田之地政，为之厉禁而守之。凡田猎者受令焉。禁麝卵者与其毒矢射者。”贾疏：“有禽兽之处，则为苑囿，以材木为藩篱，使其地之民遮厉守之。” 孙诒让：周礼正义，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1209页。此迹人的职守确与商代的犬官极为相似。李学勤先生赞同四库全书总目提要所说“周礼一书不尽原文，而非出依托”的看法，认为周礼中保存了一定的真实史料。 李学勤：从金文看，寻根，1996年第2期。结合上引甲骨卜辞，可证古时天子出猎，通常都有熟悉当地兽情的专职人员随行，以

12、便捕获更多猎物。西周前期的金文中也有此类专职人员随王狩猎的记载。员鼎（或称父甲鼎）：“唯正月既望癸酉，王狩于眂，王命员执犬，休善，用作父甲尊彝。” 马承源：商周青铜器铭文选（三），文物出版社1988年版，第113页。唐兰先生认为此器属昭王世，解释为：“执，管理。王命令员管理狗而得到夸奖。” 唐兰：西周青铜器铭文分代史徵第223-224页。马承源先生赞同其说，将其归于昭王世，并注：“休善，美其善。休、善可互训，皆有美意。休在此用为动词，乃称美员之执犬从王狩猎。”郭沫若先生将之划归成王世，并解释为：“王令员执犬者，令当训为赐，执当读为鸷猛之鸷。凡作器，大抵因受长上之赐，故矜之以纪光宠，故知此语必如

13、是训读。如仅是命令员携执猎犬，不至惊宠若是也。” 郭沫若：两周金文辞大系考释，第29页。结合前引甲骨文，笔者认为当从马承源先生之说。铭文是说周王去狩猎，员为犬官受王命随王打猎，表现出色，得到王的嘉奖，所以作器纪念此事。西周初期去商未远，犬官的设置当是受商代官制的影响。“骄”，孔晁注：“骄谓不习也。” 黄怀信、张懋镕、田旭东撰，李学勤审定：逸周书汇校集注，上海古籍出版社1995年版，第593页。有学者指出犬官的设置用意是向商王报告当地的兽情，以便商王出猎；犬官为当地地方官，熟悉地形和兽情，在商王狩猎时为王前导。 杨升南、马季凡：商代经济与科技，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10年版，第280页。这里“骄

14、”当指不熟悉地形和兽情。“从”，随行。说文：“從，随行也。” （汉）许慎撰，（清）段玉裁注，许惟贤整理：说文解字注，凤凰出版社2007年版，第676页。易乾卦：“云从龙，风从虎。” 高亨：周易大传今注，齐鲁书社1979年版，第65页。周礼秋官司仪：“君馆客，客辟，介受命，遂送，客从，拜辱于朝。” 孙诒让：周礼正义，中华书局1987年版，第3052页。左传襄公二十三年：“冬十月，孟氏将辟，藉除于臧氏。臧孙使正夫助之，除于东门，甲从己而视之。”杨伯峻注：“臧孙又使甲士跟随自己视察正卒除道。”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1081页。上引传世文献中的“从”皆当为随行之意。金文中也存在

15、用“从”为随行的例子。疐鼎：“王令东反夷，疐肇从征，攻无啻，省于人身孚戈，用作宝尊彝，子子孙孙其永宝。” 唐兰：西周青铜器铭文分代史徵，中华书局1986年版，第241页。此器唐兰先生划归昭王世，郭沫若、陈梦家先生划归成王世。 陈梦家：西周铜器断代，中华书局2004年版，第22页。铭文是说周王命令讨伐东反夷，疐随出征，表现极好，无人能敌，并俘获了戈作为战利品，因此作器纪念。这里的“从”，显然是随行的意思。“禽”，擒获。整理者注：“禽，即擒”。 清华大学出土文献研究与保护中心编，李学勤主编：清华大学藏战国竹简（壹），中西书局2010年版，第169页。左传僖公三十三年：“楚令尹子上侵陈、蔡。陈蔡成，

16、遂伐郑，将纳公子瑕。门于桔柣之门，瑕覆于周氏之汪，外仆髡屯禽之以献。文夫人敛而葬之郐城之下。”杨伯峻注：“髡屯疑为人名。杜注曰：杀瑕以献郑伯。盖据下文葬郐城而言，然传无明文，若谓生擒而郑伯杀之，亦未尝不可。”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503页。左传襄公二十四年：“皆取胄于櫜而胄，入垒，皆下，搏人以投，收禽挟囚。”杜注：“禽，获也。”杨伯峻注：“禽同擒，所擒获之楚兵。” 杨伯峻：春秋左传注，中华书局1990年版，第1092页。可见“禽”确有擒获的意思。杨树达先生曾谓“禽”在甲骨卜辞中可译为“可以得兽否？” 杨树达：积微居甲文说耐林庼甲文说卜辞琐记卜辞求义，上海古籍出版社2007年版，第36页。前引卜辞中的“禽”皆指擒获猎物而言。因此在“譬若畋，犬骄用从禽，其犹克有获？”一句中“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