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发现与文学史构成-2019年精选文档

人的发现与文学史构成我在主持编写“十五”国家级教材《中国现代文学史1917〜2000》（北京大学出版社，2007）时，思考如下问题：所谓中国现当代文学史，甚至整个文学史的叙述与把握，是否可以有―个比社会学更合适的角度来切入?什么是贯穿与推动20世纪中国文学发展的内在动力?是何根本性因素激发与规约了20世纪中国文学的纷繁复杂现象与诸种创作方法更迭、流派纷呈重组?我想，20世纪对人的发现，人对自我的认识、发展与描绘，人对自我发现的对象化是关键，这也就是说，“人”的观念的演变是贯穿与推动20世纪中国文学发展的内在动力。所谓“人”的观念，包括入对自我的认识，人的本质，人性、个人、个性、人的价值、人的自由、人的权利、人的地位以及人生观、人道观、义利观、荣辱观、幸福观、爱情婚姻观、美丑观、友谊观等，人的未来与发展等。我们是什么?我们从何而来?我们应该是怎样的?我们可以拥有与享有什么?我们应如何发展与实现自我?我们向何处去?从本质上说，人类社会与文明的发展进程，就是人类一次一次地发现与认识自我的历史，也是人类面对自我如何协调、平衡、和谐八与八、人与社会、人与自然、人与历史的历史进程。人类对自我的认识。以及这种认识的不断发展、嬗变，演化成了人类的文明史与人类发展史。可以说，整个人类社会与文明的发展史，就是一部人的观念的演变的历史，就是人类不断地发现自我与实现自我的历史。马克思主义的主题就是人的全面发展、“个人的全面发展”，这正是人类的目标。人类对自我的发现与认识，也决定了文学的发展。古人对人的发现与认识，决定了中国古典文学的发展。这首先可从中国古代人学观的基本理论对于文学的影响来观察。第一，天人关系是中国古代人学观的中心理念， 天人合一论是中国古代人学观的核心。上古时代生产力低下，先民无法了解、掌握威力无比、变化莫测的自然与社会，只是怀着对自然的恐惧、神秘、崇拜与憧憬匍匐在自然的威力之下。上古时代原始朴素的天人合一观与原始自然人论就是他们将这种对自然的恐惧、神秘、崇拜与憧憬，转化为种种抽象的神灵崇拜的结果，于是就有种种自然图腾和各种非人格的自然神的产生。《山海经》等上古神话就反映了上古人对自我，对人与自然关系的憧憬、恐惧与探索。“夸父追日”、“后羿射日”、“精卫填海”的神话文本的产生， 反映了先民对自身的探索与改造天人关系的欲望。从四川三星堆遗址的发掘，可以看到相当于商代的古蜀国蚕丛鱼凫时代的神灵、图腾崇拜，这是古蜀人对自我的认识。天人关系在商周时代有了变化。甲骨文反映商代人服膺、崇拜的是“帝”。武王伐纣，周服膺、崇拜的最高神是“天”，周王是天子。“天”与“帝”，是“一”又不是。商人的“帝”至高无上，对“帝”只能唯命是从。周人重新解释“天”的意愿、天与民的关系是“天从民意”：“民之所欲，天必从之”，“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这就为周取殷而代之奠定了合法地位。这种天人合一论中“以人为本”的古代人文主义思想开始占有重要地位，从中发展出儒家“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天人合一论在汉代有了重要发展。汉武帝为了巩固政权，全力建设国家主体理论，独尊儒术。他命大儒董仲舒会合群臣讨论“王者之学”。董仲舒的《春秋繁露》以天人感应学说为基础、结合阴阳五行学说，将新的天人合一说演绎成―个周密复杂的理论体系。并且影响了中国社会历史两千年。宋代张载重释天人合一论命题，阐释其积极意义：“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范仲淹提出“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海瑞“为民请命”，顾炎武称“天下兴亡，匹夫有贵”，都是这一思想的积极体现。第二，中国古代入学观的一个重要内容是中国人的宗法人伦观念。中国长期的封建社会实行的是封建宗法带社会，是以家族为社会个体单位，也以家族为社会中心主体，而家族是以人与人之间的血缘关系为序的。国家是家族体制的扩展。在这个制度中产生了中国封建社会的人论：封建宗法人伦。你个人的自我，你个八在社会的定位，你与他八的关系，古代是按照家庭中人与人之间的血缘关系来确定的。一是按照血缘关系决定亲疏与地位，二是立子立嫡，就是王国维在《殷周制度考》指出的，这个制度早在殷商就实行。因此在三千五百多年中，中国传统 八论中的人，是“人伦”的人。人不是孤立的，每一个八都与家族、民族、国家不可分离，永远是“子民”。古代的作家们置身于这个宗法人伦的体制之中，它使人得以充实，得以依傍，以这种形式充实与完善自我，也使人在这种观念与体制中陷入另一些矛盾。古代作家的许多作品都表现了这一深刻的丰满感佩与矛盾痛苦现象，就像屈原、杜甫、辛弃疾、陆游的诗以及曹雪芹在《红楼梦》中所描写的荣宁二府家族那样。少数游离这一观念的，被称为“逸民”，如陶渊明、竹林七贤等。在总体的人学观念下，各家各派具体的人学思想内容丰富博厚，且脉络体系分明，促成了文学流派的纷呈、繁荣。先秦诸子对人性的探讨充满兴趣，他们的体系就构建在各自对人性的基本看法上。儒家学说以仁为本，以人性与伦理道德的谐调关系为主体，将道德意识作为人的根本属性，构建仁、义、礼、智、信等人的行为规范。儒家仁本主义人学观和它的理性 八文主义思想在中国源远流长、影响广远。法家先驱管仲最早提出“以人为本”；商鞅、韩非子认为人的本性是求利避害，也因此种对人的认识，他们采取的变法手段是严刑与厚奖。而墨家则主兼爱即是仁。中国文学是提倡悲天悯人的人文主义的，因此以严酷著称的法家对文学影响甚少。对文学产生重要影响的还有老庄道家思想。老子以“无知无欲”为人的本性，所谓潜恶、是非、美丑、好恶、利害都是自然人性的丧失。人性的修养，就是返璞归真、去智去欲，回到自然无意识的状态，“人法自然”，无为而治。庄子也推崇自然适 性的人学思想，以“适性逍遥”为人生态度，以“虚静恬淡”为道德之至。还有从印度传入的佛家思想。佛学主人生本质乃痛苦说、解脱说、修行说，主“本无”、“无常”、“性空”。禅宗主张“心性本净”，“万法尽在自心中”。古代人学思想的丰富博厚，也影响与催发了中国古代文学内涵丰厚、美学风格姿采各异。有儒家人学观，就有古代灿若星汉的言志抒情之作；有老庄“适性逍遥”、“虚静恬淡”论，就有陶渊明、王维、苏轼、马致远等人的清新脱俗的境界；有禅宗“心性”、“禅悟”说，就有以诗谈禅、以禅趣入诗，就有“妙悟”、“顿悟”、“性灵”、“神韵”等中国古典诗学。各家人学思想的对话、交融与激荡，还激发了中国文学在各个历史阶段的发展与嬗变繁衍。宋代程朱理学以“天理”为本体论，“理”为最高范畴。“天理”即是仁，仁即太极。理学提出天理是客观存在、不假人为、自然而然的，“天地万物之理，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他们将“天理”与“人欲”对立。朱熹说：“人之一心。天理存则人欲亡，人欲胜则天理灭”，“圣人千言万语。只是教人明天理，灭人欲”。他说：“私欲全无，天理尽见，即此便是仁。”但是，任何一种主流的思想理论盛行，都会有一种质疑的声音、挑战的思想提出来因应。与程、朱同时代的思想家陆九渊针对朱熹之论，认为不能把天理、人欲分开来，“天理人欲之言，亦自不是至论。若天是理人是欲，则天人不同矣”。他针锋相对提出：“宇宙便是吾心，吾心便是宇宙。”“人皆有是心，心皆有是理，心即是理也。”否定了天理人欲之分。明代的王阳明创“心学”。他质疑：“理定外乎吾心?”“心即理也。天下宁有心外之性，宁有心外之理乎?宁有理外之心乎?”认为“心即是天理。”他的理论命题是“去物欲”，“致良知”。“良知者，心之本体”，“人心之本体即天理也，天理之昭昭灵觉，所谓良知也”；“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良知是尔家的准则”。心学的核心命题就是：回到自己的本心。王艮则进一步发挥“心学”本体论，“人性之体即是天性之体”，“天理者，天然自有之理”。强调良知是人的自然本性，它自在圆满，无需人为，突出了良知的根本属性是自由。王艮针对理学家“天理人欲”论，提出“身与道原是一体”，“天地万物为一体”，个人与万物是“同体”。他石破天惊地提出：“百姓日用条理即道”，宣讲“百姓日用之学”，从理论上首创确认人的日常生活的合法性，其中包含了对人的自然本性的合理性的认同。受到王艮思想启发与激励，叛逆思想家李贽明确提出：“人即是道，道即是人”，“人道即是天道”，“道不离人，人不离道”。他接过王艮的命题提出：“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大胆肯定人的日常生活的合理性，肯定人的自然本性――“当下自然”，“人必有私”。“理欲之辩”发展到清代，黄宗羲提出天理心性合一”论；王夫之提出“日生而日成”的人性论，与人欲同行”，“理在欲中”，“随处见人欲，即随处见天理”；戴震提出“血气心知，性之实体”的自然人性论，充分肯定自然情欲观，正常的感性欲求的必要性与合理性，“饮食男女，养生之道也，天地之所以生生也”，提出“理存乎欲”的理欲观，批判“后儒以理杀人”。天理明代中叶正德、嘉靖、万历年间，经济发展，社会繁荣，新的社会因素涌动，市民阶层诞生。由于国君腐败昏庸，朝纲混乱，对社会的政治思想钳制不像洪武年间严酷。于是有新的异端思想的产生，有“天理人欲”的激烈争辩，挑战程朱理学，质疑传统人学观。萌动于16世纪初－18世纪末的中国反叛的入学思潮与个性主义思想，激发出中、晚明新的文学观念的发展与各种新的长篇叙事性文体创作的勃兴。从吴中才子唐伯虎、祝允明的疏狂脱略，徐文长的狂放不羁、为情而作。到公安、竟陵派主张“独抒性灵，不拘格套”、李贽《焚书》倡“童心”说、金圣叹独标“才子书”，力赞《水浒传》、《西厢记》为“天地妙文”；从汤显祖推崇“情致”、尊情抑理、表现“理之必无，情之必有”的《牡丹亭》，冯梦龙等以“情教”代“礼教”的“三言”、“二拍”，到《水浒传》、《金瓶梅》、《红楼梦》、《儒林外史》对人性、人情、人欲、人格的刻画，以及诸多人情、言情、艳情小说的问世，再到晚明晚清闲适、人情、香艳小品乃至沈复《浮生六记》等等，都反映了对人的新发现与文学创作中新的人的观念的活跃、涌动。正是新的人学思想的涌动、泛滥，新的对于人的本体，对于人性、个性、情感的发现与肯定，才催生与激发了明清两代文学艺术的繁华竟发、姪紫嫣红。近代以来，中国社会大裂变，梁启超倡“新民”说。具有现代意义的、启蒙主义的新人学观开始崛起，所谓“新民”，就是新的人。梁启超以此猛烈抨击封建专制主义使人不成其为人。 严复提出“适者生存”，反对“任天而治”，强调“任人而治”，突出人的因素，主张“鼓民力，开民智，新民德”；康有为提出“人为万物之灵”和“至平、至公、至仁”的新的人的发展观涮、中山等革命派，章太炎、邹容、陈天华等都宣传“天赋人权”思想，“有生之初，无人不自由，无人不平等”，他们提倡“国民”新概念，与“奴隶性”相对应，赋予“国民”以权利、责任、自由、平等、独立的现代人学内涵。梁启超、严复、康有为的新人学观剥落了封建君主、宗法家族对现代人的囚束，拨开了笼罩在人本体之上的“天人合一”、 “宗法人伦”的迷障，强调人的社会属性与国民性，人属于社会，属于国家，故有“国民”之谓。因此，严复与梁启超都倡导为强国与民族复兴必须培养国民新型人格。最应值得注意的是革命先行者孙中山提出的现代人学思想。他颠覆“天赋君权”，宣彰“天赋人权”，提出了“自由”、“平等”、“独立”的观念。这些都是因应中国社会现代化潮流而对人的观念的现代性的寻求。个人自我的存在与个性主义的张扬，乃是“五四”人学思想对人的最重要的发现。每个个体都有其独立存在的价值，个人不再隶属于宗法家庭与君王。每个人的自我就是他自身而不再归属于其他对象。人的自我的存在方式就是实现与发挥他的自我。 对“五四”产生重大影响的欧洲启蒙主义推崇理性、 张扬个人，从自然法则的高度强调人与人之间的平等与自由的社会法则， 肯定个体的人的地位、人的尊严，肯定人的自我情 感的天然合理性。启蒙主义所标榜的个人与独立人格，成为“五四”个性解放追求的主要目标。在“五四”文坛，对人性的全面认同是关于人的发现的最丰盛的收获。个人的内心情感、情爱、情欲，对他人的人道主义的同情，有关人性、人的情感的一切方面，在“五四”人学思想中获得全面的展开。数千年国人心灵深处锁闭的情感与欲望的闸门豁然打开。在中国数千年文明史中被社会认可的是宗法人伦关系中的那部分情感，人与人的伦理关系、社会关系中的情感获得广泛宣扬与推崇，而个人心灵私秘处的情感爱情、欲望被圭寸建道德的坚冰紧紧地压抑着。 “五四”时期在广泛开展的孔教、 妇女解放、贞操、礼教、婚姻、父子等各种社会与道德问题的讨论市，人的个性观、道德观、人性观首次获得大解放，传统的伦理道德观念受到公开的质疑与谴责，个人情爱、情欲的合法性开始受到关注。关于“人间爱”的内涵，从肯定个人爱情的合法地位发展到肯定人的生存本能与自然性欲，认可人的潜意识与非理性的存在，介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译介蔼理士《性心理学》。周作人大胆揭橥“人的文学”旗号。其最具先锋性的是对自然人性的肯定：“人的一切生活本能，都是美的善的，应得完全满足。”从而构成“社会的人”与“自然的人”、灵与肉融和一体的完整的“人”的观念。陈独秀说：“知识理性的冲动，我们固然不可看轻。自然情感的冲动，我们更应当看重。”“五四”先行者放胆言说的怒火显然是喷向“存天理、灭人欲”的理学陈嘴信条的（鲁迅《祝福》就是抨击程朱理学的），从中我们分明听到了古老声音的回响。发端于明中叶的个性主义的异端思潮，王艮、李贽、王夫之、戴震关于“天理人欲之辩”的回答，“八性之体即是天性之体”、“穿衣吃饭即是人伦物理”的石破天惊的呼喊，近代资产阶级革命派的宣彰，在叛逆的“五四”获得了强烈的回响。“五四”人学观中的“个性”不是孤立于社会之外的，“人性”也并不悬空孤赏。“五四”入学的个性观传承了梁启超、严复、孙中山的入学思想中关于个人与国家、民族、社会关系的思考：梁、严“新民”说、“少年中国”说、“适者生存”说强调“新民”新的人属于国家、属于民族、属于社会，呼吁造就国民新型人格的思想涮、中山关于“天赋人权”、责任、平等、自由的思想，在“五四”人学思想中有深刻影响。胡适在“五四”高潮期所阐扬的西方“易卜生个人主义”后来其实并没有为中国现代主流文坛真正理解与接受，中国文坛一向热衷于言说。演出易卜生戏剧，看重的是用以反对封建家庭与鼓吹妇女解放。因而“五四”个性主义思想与西方启蒙主义张扬的独立个人的理念又有所不同。这种八学观的差异就决定了中国现代文学所走的道路与西方现代文学之路不会相同。在这一现代人文主义的人学思想基础上产生了“五四”与现代中国文学的新的主题、新的人物。有《狂人日记》对“人”的历史、现实与未来的思考，有《阿Q正传》对旧的“人”即国民性的反思，有《女神》青春的放歌，有新月派等诗歌的人性抒发，有巴金、老舍、茅盾、曹禺、沈从文、丁玲、张爱玲、钱钟书、孙犁以及新感觉派等对人性的种种剖析。鲁迅对国民性的思考引发了乡土文学作家以及张天翼、沙汀、陈白尘等对国民劣根性的挖掘。以郁达夫小说《沉沦》、湖畔派诗为滥觞，表现形形色色爱情、婚姻、情欲的小说、诗歌、戏剧作品更是车载斗量，在现代文学史上波翻云涌，蔚为壮观。文学是入学。中国现代文学创作中的现实主义、浪漫主义是又一意义上的人学思想的美学表现。各种创作方法与流派的形成，决定于创作主体从何角度发现人、思考人。创作主体持何种人学观。看重人的社会性、人与人的关系、人与社会的关系的，艺术创作重在反映现实状态，表现人与社会的关系，解剖物欲驱动下人的心灵世界的涌动与挣扎，人的内心深处灵与肉、善与恶的冲突而生的心理紧张状态的，就形成现实主义；着眼于人的心灵情感，认为情感体现人的主体与本质，艺术创作重在表现人的心灵情感，表现对人的生命力的热切向往，张扬个性、扩张自我主体，展露被文明压制下的人的自然欲求和生命意志的冲动的，则倾向于浪漫主义；而认定人的心灵真实、潜意识的深刻性的，崇尚一种非理性的人本意识，深人心灵挖掘人的理性与非理性、道德与欲望、善与恶、灵与肉等的冲突的极致，就走向现代主义。这些不同的人的观念，就是不同的人的话语，在文学中形成不同的文学观念与创作流派。在“五四”人学思想的总体系中，每位作家的人的观念又各有其个性特点与差异性，体现在艺术创作中就制约、决定了各家艺术风格的特点、差异以及美学流派的纷繁，前者如鲁迅与郭沫若，茅盾与沈从文，田汉与曹禺，戴望舒与艾青等等；后者如文学研究会、创造社、新月派、象征派、现代派、新感觉派等的绝不雷同。这些都包含于“文学是入学”这一命题的深刻性中，而在中国现代文学百年发展史上，文学流派的纷纭演变中尤见如此。文学史，就是在创作主体、创作对象（文学形象）、接受主体（阅读与批评）的三个层面上，实践与表现着对人的不断发现。中国现代文学史，也同样是由文学在实践与表现这一主题中，不断地构成着、丰富着、发展着。从这一角度可以看到，20世纪中国文学的发展，始终贯穿着两种或多种“人”的观念与“人”的不同话语间的对话、交流、对抗、激荡与交融。从1928年开始，无产阶级革命潮流介入文学领域，令中国现代文学发生新的分化组合。“五四”文学精神的秉承者在创作与理论两方面继续探索与发展，承续了“五四”的人文主义思想，现代的人的观念与文学话语继续发展。丰子恺、梁实秋、朱光潜等人在理论阐述与论争中坚守这一观念，更多的是通过创作实践表现出“五四”人文主义的人的观念的承续弘扬：茅盾着重个人与社会的关系（当然也吸收了阶级论因素），巴金、曹禺、沈从文执著“五四”个性主义与人道主义，老舍、李劫人关注地域文化与人的关系，此外还有诸如现代派、新感觉派、九叶派和钱钟书、张爱玲等，他们更多地表现出对于人性的深厚复杂的思考。另一方面，带有鲜明的革命政治倾向的一批新人迅速成为文坛的舆论先锋。他们在1928年的普罗文学（“无产阶级革命文学”）、30年代的“左翼”文学运动中提出关于“阶级的人”的新观念与革命文学话语。“左翼”革命文学注重从人与社会关系角度考察人，以阶级性为人的本质。“左翼”文学按照人在经济关系中的地位来划分人，确定人的阶级属性。这是从“五四”新文化发现人的社会性进而发现人的阶级性，这一嬗变是由人的社会性向―极端推进的结果。中国传统文化与人的观念一贯看重人的社会性，看重个人发展与社会群体的关系，这使受西方个性主义思想影响的“五四”新文化与人的观念也并不完全等同于西方个性主义人学观，而是“五四”人学观与人的社会性相结合。因此，关注被压迫者和被侮辱者，为被压迫者、被侮辱者的不幸命运与被压迫地位呼喊，这也曾是“五四”人的观念的一个重要方面。从这一关注入的社会性的思想出发，很容易走向阶级论。在分为不同阶层的社会中，人必然有其阶级性。这是“左翼”文学对人的新发现，也为中国文学开拓了一个新的视角，开辟了展示人与社会关系的―个新的天地。“左翼”文学进而以人的阶级性、革命性取代人性，对峙人情，否定人的个性的自由发展，否定人性的自然存在。这是“左翼”革命文学派的人的观念与话语。与此相联系的，是左联对“唯物辩证法创作方法”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理论的提倡。30年代世界流行“红色革命”，从事文学的革命工作者辗转获得了当时苏联的“拉普”派文学理论，意在凭借其理论的革命性取代“五四”新文学传统。“左翼”文学以组织形式推动文学运动，这就不同于“五四”时期的一般民间文学社团的倡导文学观念，因此，30年代文坛上的论争必然地有其尖锐激烈性与宗派性。而还有第三类的人的观念与话语，那就是近现代通俗文学的人的观念：充分世俗化中的充分人性化，传统世俗社会的大众伦理道德与大众人性观。这种观念承续着中国传统文化又因受到新文学与西方文化的影响而具有现代性的新质，主要是渗透在徐枕亚、吴双热、李定夷、周瘦鹃、包天笑、张恨水、刘若云、秦瘦鸥、李涵秋、毕倚虹等一大批表现社会日常生活的通俗小说创作中。具有相当阵容与社会影响的通俗文学创作在1949年后的大陆戛然而止，移师港台另成气候。20世纪50、60年代，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一统文坛。新中国成立初，“十七年”的中国社会主义社会的主导形态，是在毛泽东的领导下从社会主义革命与建设发展为“以阶级斗争为纲”，在文艺领域实践社会主义现实主义文学。“十七年”中国文学运动的全面政治化、阶级斗争化，也源于毛泽东对新中国建立后国内政治与社会形势的总体估计和毛泽东的人学思想。毛泽东在新中国建立前夕召开的中共七届二中全会上就提出，“在拿枪的敌人被消灭以后，不拿枪的敌人依然存在，他们必然地要和我们作拼死的斗争，我们决不可以轻视这些敌人”①； 1957年，毛泽东在两次重要报告中又指出，“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之间在意识形态方面的谁胜谁负问题，还没有真正解决。我们同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还要进行长期的斗争”；1962年9月他又提出，“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毛泽东人学思想有许多内容，其核心主体思想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 =》（1926年）这篇经典文献中已形成。马克思经典作家的人学思想强调“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主张从人的社会关系来分析人的社会性，而毛泽东则着重从阶级关系的角度来分析、论定人的社会关系中的一个重要方面――人的阶级性，认为“阶级性是阶级社会中人性的集中表现”。毛泽东在《中国社会各阶级的分析》中依据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与意识形态的理论，把当时中国社会中各种不同的人根据他们在经济关系中的地位。划分为地主阶级、买办阶级即官僚资产阶级、中产阶级即民族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半无产阶级（合半自耕农、贫农等），提出不同的阶级有不同的阶级性（人性）、不同的政治态度、不同的本质，从而对中国社会各阶级人的阶级性、革命性或反动性作出了深刻的、明确的、细致的定位分析。毛泽东从理论上明确指出了“谁是我们的敌人 ?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革命的首要问题”。毛泽东的这些思想决定了文学观念与创作方法――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与典型化创作原则。周扬称：“社会主义现实主义首先要求作家在现实的革命的发展中真实地去表现现实。”“典型是表现社会力量的本质，与社会本质力量相适应，也就是说典型是代表一个社会阶层，一个阶级一个集团，表现它最本质的东西。”强调作家的阶级意识和政治立场，要求作家必须写出“历史发展的必然趋势”。于是，在文艺为政治服务方针指导下，指导与规范这个时期文艺创作的核心观念就是：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创作原则，以阶级论、革命论为核心的人的观念。透过纷繁的文学现象可以发现，两种人的观念、人的话语的对抗、冲突、交奏成为“文革”前“十七年”文学发展的内在脉络与主旋律。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革命文学君临文坛，禁绝其他的人的话语。“五四”新文化与新文学精神表面上继续受到尊重，实际上却在重新解读中被渐渐解构。具有现代文化特征的个性、人性、人情、情爱、情欲、人权等概念与话语成为那一时代的禁忌。稍一涉足这些敏感域，就会招致连篇累牍的讨伐与致命的惩罚。但是艺术创作总要面对生活的真实，作家、艺术家心灵总是活跃在鲜活的生活与人物之中。总是有年轻的新生代以初生牛犊的精神去探求真理、表现真实。他们怀着真诚的心感受鲁迅、感受“五四”新文化精神，“五四”新文学仍是艺术家心灵深处的典范。于是有《我们夫妇之间》、《洼地上的战役》、《 XX部新来的青年人》、《西苑草》、《在悬崖上》、《美丽》、《红豆》、《小巷深处》、《英雄的乐章》、《陶渊明写（挽歌）》、《广陵散》与电影戏剧《洞箫横吹》、《怖谷鸟又叫了》等“第四种剧本”，《早春二月》、《舞台姐妹》、《茶馆》、《关汉卿》等作品不绝如缕地发出人性的轻微声音。这声音是轻微的，但也是顽强的。那是“五四”人文主义思想与人学精神的余脉与死灰复燃。即使在《百合花》、《青春之歌》、《三家巷》、《达吉和她的父亲》这些革命小说中，“人”的声音也若隐若现。《青春之歌》以追求个性主义的林道静终于走上革命道路，否定了“五四”个性主义道路，因而小说获得当时社会的批准。但是作家以女性的心灵细致地描写了女主八公在八生道路与婚姻问题上的心灵选择，使这部在实质上重返30年代“革命+恋爱”模式的小说富有人情味与人性美。在理论界，秦兆阳、巴人（王任叔）、王淑明、钱谷融、何其芳轮番亮相，都是以对人性、人情的思考而显示出对人文主义与人学精神的坚守。他们在理论界挺身而出，质疑、挑战极“左”的人学观与相应的创作思想，终于一次次演出悲壮的一幕。而对他们的批判，以及“十七年”中对所有稍具探索意味的作品的批判，都是扣上“资产阶级人性论”、“资产阶级人道主义”帽子为最具撒手锏的讨伐。在经历了“文革”将文学中的人性赶尽杀绝，以“革命性”、疯狂性抹杀人性的描写后，新时期文学从伤痕文学、反思文学、改革文学到文化寻根文学等一系列文学创作，正是以对人的逐步再发现，“五四”的人的观念的逐步再寻找，而构成新时期文学发展裂变的内在律动。这种变化又是同外来文化所给与的强烈刺激分不开的。自晚清西学东渐以来，一个新颖奇异、生机勃勃的西方文化景观展示在中国人面前。自此，中国文化、文学乃至民族心理所发生的巨大裂变，都纠结着外来文化的刺激。西方文化刺激着中国人不断发现人，启发着20世纪中国文学如何表现人。在20世纪20、30年代，西方文学进入中国文坛的第一次高潮中，从希腊文学到19世纪文学的众多作家被译介到中国，其中最具影响的有四位代表性人物。易卜生在“五四”高潮时期被《新青年》隆重推出。但是戏剧家的易卜生在中国主要是被作为思想家来接受的。易卜生的个人主义连同他的《玩偶之家》对于夫权家庭的批判、对于妇女平等自由权利的呼喊，成为当时中国文化界倡扬个性主义的旗帜。胡适、鲁迅、郭沫若、茅盾、曹禺的创作中都有《玩偶之家》的投影。“我是我自己的，他们谁也没有干涉我的权力!”子君的声音就是“五四”个性主义的话语，而这话语也来自易卜生的娜拉：“首先我是一个人，跟你一样的人 至少我要学做一个人。”“我说的是我对自己的责任。”卢梭，是第二位对中国现代文学产生重要影响的西方人。《忏悔录》从1928年至1945年间竟有张竞生、章独、汪丙煜、凌心勃、沈起予、陈新等六种中译本问世，还有郁达夫写了多篇介绍卢梭的文章。这位启蒙主义思想家袒露自己本真面目的真诚与勇气，曾激动了许多中国人。“我自己是怎样的一个人，卑鄙、邪恶、善良、宽容、高尚，我都如实说出来了。全能的天主啊!把无数的众生召唤到我身边来吧，让他们听一听我的忏悔吧。但愿他们之中每一个人，都怀着同样的真诚，敢于在您的宝座前袒露他的内心，然后再看一看，哪一个敢于对你说：‘我比这个人更好。”，①郁达夫、郭沫若、张资平、叶灵风、巴金的小说中都有卢梭式的自剖。郁达夫那大胆的自我暴露，对于深藏在中国道德裹挟下的人性是暴风雨般的闪击，使伪道学者感受着作假的困难。尼采，曾在一些激进的、先锋的文化人中产生共鸣。他那攻击一切偶像的精神与张扬超我，吻合了“五四”彻底反传统的精神。而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也曾在“五四”小说创作中引起反响，鲁迅、郁达夫、郭沫若、张资平、叶灵风、茅盾、曹禺、沈从文等人刻画性爱与人物心理都运用了精神分析学理论。易卜生、卢梭、尼采、弗洛伊德，这四位西方人进人当时中国，对于“五四”文学最重要的意义，在于他们适逢其时地启发了中国人重新认识“人”，从四个层次揭示了“人”的新的内涵。易卜生主义以理性主义的个人主义，使个人的自由、自尊、人格、人权在启蒙主义的辉耀下显现出耀眼的价值。启蒙主义者卢梭以理性主义思想呈现人性的正面与负面的复杂性与丰富性。对人性复杂性与丰富性的揭示，使人的真实自我获得了理性主义的确证。尼采则把人的自我张扬到极致，并且颂扬了个人对传统社会的叛逆精神。弗洛伊德则揭发人的深层意识，那在个人潜意识中涌动着的性欲，破天荒地向儒雅爱面子的中国人揭示了人性中的非理性的蠢蠢欲动。易卜生、卢梭所揭示的人，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