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湾当代诗人痖弦诗歌艺术与电影因素

国际关系学院学报2009年第1期JournalofUniversityofInternationalRelations,2009No11台湾当代诗人痖弦诗歌艺术与电影因素郭小聪(国际关系学院文化与传播系,北京100091[摘要]从文本分析角度看,痖弦诗歌的表现手法与电影而非戏剧更为接近。其诗具有电影时空转换自如的特点,词与词的组合类似于镜头间的衔接,使画面真正流动起来,并使抒情、描摹融为一体,因而为五四以来新诗“绘画美”的追求做出了独特贡献。[关键词]痖弦;诗歌;电影[中图分类号]I207.25[文献标识码]A[文章编号]100423489(20090120073205尽管没有充分证据表明痖弦对电影艺术手法深有研究并自觉借鉴,但假设我们面对的是无名氏的作品,我们只能从欣赏感觉和文本分析入手,那么我们恐怕会将痖弦的诗艺风格自然而然地与电影而不是戏剧联系起来。特别是像《上校》、《坤伶》、《C教授》、《红玉米》、《乞丐》这一类诗,似乎是那种一读起来就会把读者强有力地置于同一时空的作品。你想象不到这些是40多年前的旧作了。它们仿佛孤悬于时间长河之上,也找不出确切的师承,却一直是让人惊叹而非争议的对象。正像诗评家沈奇点评《上校》一诗时感叹的:“《上校》是一首置于百年新诗中都会让人亮眼惊心的经典杰作”。[1]这不是激赞,而是实实在在的肯定。因为这首诗仅仅十行不足百字,在内容方面却能容纳只有长篇小说和史诗中才能展现的主题,在技巧方面又集中了意象、口语、抒情、戏剧性、通感、意识流等不同路向的诗美要素,真是叫人震惊而又莫名其妙,似乎颠覆了新诗进化论的信念。以往,论者多倾向于认为痖弦诗歌中言简意繁的风格及叙事色彩与戏剧性手法的运用有关,正如陈建宏先生所指出的:“在各家的诗论之中,尤其是戏剧性的表现手法,历来几已被当成是痖弦诗作特色的一个共识。”[2]因为痖弦既专修过戏,也演过戏,自幼还受到家乡河南地方戏曲的影响和熏陶,所以诗人有能力、也有渊源将戏剧性表现手法借用到诗歌中来。但是,如果深究起来,我们会疑惑,究竟哪些戏剧性因素易于被诗歌借鉴呢?是戏剧性冲突吗?即使最简单的戏剧冲突也要诉诸人物和行动,这显然不是抒情诗体所能承载的。是戏剧独白吗?它与诗歌确有相近之处,但是即使最浪漫的抒情独白也必须符合特定角色的个性、心理和处境,有着明确的限制。那么是戏剧结构吗?痖弦的诗的确表现出以有限空间展现尽可能丰富内容的布局意识,但也仅此而已,因为时间、地点、人物、冲突等戏剧结构必须认真考虑的因素,很难成为诗人构思的重心。实际上,从阅读感受上说,至少痖弦部分诗作的表现手法与电影而非戏剧更为接近。这与其说是与诗人的艺术渊源有关,不如说是和艺术表现的本质有关。戏剧比诗歌的排场大,诗歌需要的空间却要比戏剧广。一台壮丽辉煌的戏剧一般也只有八、九幕的时空转换,所有的冲突和激情都要在有限的舞37台上释放。而对于诗歌来说,即使一首小诗的想像也可能咫尺千里,瞬息万变,能够适合诗歌自由表现、扩展其想像空间的惟有电影,而非戏剧。电影与戏剧尽管同属表演艺术,表现手法却有本质不同。戏剧的基本单元是场面,而电影的基本单元是镜头。戏剧只能在近似真实的时空中展开,时空连续是其重要特征。而电影镜头变化节奏极快,镜头之间衔接自由,能够创造新的时空,时空不连续是其最重要特征。电影艺术既能讲故事,塑造人物,也能抒情言志,且转换自如。特别是蒙太奇手法,千变万化,激发想像,与诗歌艺术追求十分接近,因而更容易有融通之处。从这一新的角度看《上校》一诗,我们也许会发现,其艺术表现方式非常类似于电影。第一节诗实际上就像一个由三个镜头构成的影片段落。第一个镜头是战火中绽开的玫瑰,镜头继续推近也许会看到殷红的血迹,它就像影片的诗意的开头。第二个镜头则仿佛使我们看到了农田里的硝烟,广阔的散兵线,一场由残酷战斗构成的叙事场景。第三个镜头又仿佛像是结局,一位断腿的伤残军人从战火中迎面走来,英勇刚毅。三个镜头交接,推进,逐渐定格,变成特写,既是叙事,也是抒情。统驭这三个镜头的背景则是战场硝烟,一种把人推回到战争年月的浓重氛围。第三节诗则是老军人的晚年,和平日子的琐碎随处可见,镜头从咳嗽药、刮脸刀、房租账单缓缓推移,到坐在缝纫机前埋头忙碌的老伴,再到眯着眼睛晒太阳的老军人身上,垂垂老矣的他,仿佛不复有当年的英雄气了。这两组镜头的对照令人触目惊心,但切不可以为这种对照里有什么揶揄之意,把战场上的豪迈与生活中的平凡刻意对立起来,是往往没有经历过战争年月的人才容易这样做的。对于当年浴血疆场的将士来说,再壮美的战斗生活也不可能成为未来的憧憬,支撑人们熬过残酷战争的惟有战后的和平日子。所以,那一句“什么是不朽呢?”是带着近乎“曾经沧海难为水”的平静心境喃喃自语的,并且已经自问自答了,镜头扫过的那些寻常生活物品,此时都有了非同寻常的含义。而缝纫机声中的战场幻觉,也不仅仅是回忆,而是将昨天与今天连接起来,暗示着老军人安享天年的幸福时刻是用鲜血换来的,他们那一辈已经尽到了责任。现在可以回过头来看第二节了,这仅有一句的诗“他曾经听到过历史和笑”向来有多种解释,但我以为准确的理解要服从全诗,既然所有镜头及衔接都是正剧形式的,影片主题及历史观就不可能是反讽的。这里的“笑”可以是朗笑、微笑、坦然的笑、沉思的笑、深情的笑,但就是不可能有嘲笑、冷笑、坏笑之意。历史无论怎样被淡忘,对于亲历者来说,一个个看似无聊的日子,都有一条不可亵渎的历史线索,连接着生活的内在庄严,因而是不能一笑了之的。这首诗中的“上校”形象,没有什么拔高或微妙的象征,他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个体,立于读者面前,不多一个,不少一个。但是,假如没有这首诗,没有诗人把平凡人生中深沉美丽的东西指给我们看,那么那些风烛残年的老军人,曾经为国流血的“上校”们,就真的有可能被时间的黑洞遮蔽了。是痖弦的诗让我们和一代代读者怀着永恒的敬意凝视一座雕像,一段历史,并且领悟到:民族生死存亡的大义,就在连天烽火与和平日子之间,不可做浮泛的理解,更不能遗忘。《上校》仅仅10行,就让我们看到了这么多,而堪称双壁的《坤伶》一诗仅仅12行,更写尽了一个人的一生,镜头跳跃性非常大,叙事感和包容力令人惊叹。更值得注意的是,诗中有些词并非直接呈现画面,但却富于启发性,能让人想见一组画面,如同电影拍摄提纲。如第一句诗“十六岁她的名字便流落城里”,假如没有“名字”这个词,这就是小说、传记的平实开头,还需要费许多笔墨展开。而将“名字”作为“流落”的主语,就奇妙地激发了诗意,让人浮想联翩。这里坤伶的“名字”肯定是艺名,而且还应该脱不了俗套。在旧时代,一个属“三教九流“的女戏子名闻全城,肯定不是作为艺术家,而是作为卖艺人四处献艺、糊口八方的。她让人想起曹禺话剧《日出》中那个被卖作妓女的“小东西”,供人玩弄,不被尊重。所以,坤伶的人生,无论是被捧红还是过气,自然都是“一种凄然的旋律”。再看“杏仁色的47双臂”,这个颜色用得多么感性,连同“小小的髻儿”的特写,让人触手可及地感受到坤伶的娇小玲珑,天生丽质,她本该有金屋藏娇或倾城倾国的命运,却不幸流落风尘,抛头露面,卖笑为生。接下来的一组镜头,从台上到台下,从演员到观众,如同全景扫描,但又不是一扫而过,而是刻画人性,有内在情感逻辑。在人生假面具下,台上是悲剧,台下是喜剧,有人欢喜有人愁。“夜夜满园子嗑瓜子儿的脸”,简直活画出中国传统戏园夜生活的典型场面,又有印象派画家德加笔下舞女的朦胧色彩。而台上,带枷主角那一声撕心裂肺的“苦啊……”,谁知道是发自“玉堂春”中苏三的,还是坤伶自己的呢?观众只当是坤伶演得好呢,其实她们的苦水、泪水早就流在一起了。流落风尘,被人玩弄,红颜遭妒,人老珠黄,这就是坤伶一生的枷锁,悲哀而无奈。所以,“一种凄然的旋律”如同电影主题曲,在这首惜字如金的小诗中竟然出现了两次,多么有创造力,又多么传神。痖弦善于用廖廖数语,甚至几个字,调动联想,勾勒形象,以至于让人感到,他的诗似乎能在一句之内就产生电影般的流动感,把词与词的组合变成镜头与镜头的连接,而且不是简单排比,并列,而是类似于互文见义,逐渐呈现出完整的艺术形象。《C教授》一诗第一句:“到六月他的白色硬领继续支撑他底古典”,“六月”让人想到盛夏,教授的“白色硬领”,又让人想到“绅士”,“支撑他的古典”看似抽象,却如全诗灵魂,使那位穿越校园绿荫的绅士身影,在外在风度和内在精神气质上得到统一,令人肃然起敬,并使后面展现的镜头———领结、手杖、鼻烟壶等生活物品也获得了一份光辉。因为与教授的“古典”形成呼应的是他一直作为榜样的校园雕像以及隐喻理想的夜晚繁星,它们暗示着精神的传承和理想的美丽,也让我们看到一位中国知识分子儒雅、坚强而深沉的内心。但诗中并没有直抒胸臆,只是刻画外在形象,镜头连接甚至出现在句的水平上,用笔自然极为简省。诗中词语单个看似乎疙疙瘩瘩,但词语的联缀却很流畅,这就如同这一笔那一笔地涂抹同一个形象,随着画面的清晰、生动,生命感越来越强。这也许正是痖弦诗歌手法最独特的地方。以往,文学门类中主要是小说有意借鉴电影技巧,对语言和画面进行类比,转换,“于是,单字就等于镜头,词或句等于场面或段落,语法和句法等于剪辑”。[3](P.115至于诗歌,似乎还很少有类似试验,也许是因为容量太小。俄国著名诗人帕斯杰尔纳克就表示过悲观,认为“抒情已经无法表达我们经验的博大性与宏伟度。生活变得太沉重了,太复杂了。我们所需要的价值观念———小说最善于表现”[4](P.365。然而,几乎就在同一时期,痖弦的创作尝试却展示了新奇的天地,基本上做到了将词语等同于镜头,将诗行等同于剪辑的地步,通过蒙太奇般的组合,使叙事抒情融为一体,在一定程度上反映出生活的博大性和苍凉感,所以给人以用诗写小说的感觉,但诗行偏偏又比一般抒情诗还要短小,令人称奇。那么,什么是诗意的词汇,又如何给人以镜头感呢?这并没有什么诀窍或公式,有的只是诗人的“别裁别趣”和善于观察、感悟的眼睛。《上校》一诗中的“诀别”一词本来很平凡,没怎么经过诗化,但一经诗人大词小用,不是说一条腿“失去”,而是说一条腿“诀别”,就不仅富于感性地展示了一个事实,而且使幽默感罕有地转为崇高,表达出军人为国献身的英勇、乐观和达观之意。这样丰富的含义在任何辞典都找不到,却正是诗的创造。痖弦非常重视作家对文字的敏感,他认为,在事事求新鲜的时代,文字疲倦得快,死得也快,感性是内在的内容,而文字是表达感性的工具,作家遭人遗忘,往往是感性和文字老了,缺乏生命力与新鲜感。[5]痖弦的创造意识很强,他最出色的创造也许就是“红玉米”这个形象的发现了。在此之前,收获了的玉米一串串晾挂在中国多少村庄的屋檐下多少年,它们只是冬天的食粮,连同院子里的石碾、扫帚一样不为人注意。虽然新诗中也有“玉米”的意象,但照例是“金黄色”的,与“沉甸甸”的稻穗、“翻金浪”的小麦一起,承担着歌颂五谷丰登的功能,直到令人视而不见。但痖弦《红玉米》一诗才让人们第一次注意到,真正中国乡土风味的玉米是红色的,但它不是西班牙斗牛士手中挥舞的那种热烈的红,而是赭红色的,忧郁沉静57如月光下农家小院熟睡时朦胧的光泽,如血汗挥洒在干瘪的玉米粒上凝结的岁月,即使丰收的年景也有忧郁,夜间吹过玉米串的风如同摇动沧桑的风铃。正是“红玉米”这一诗意的发现,让想象的镜头一直伸向被遮蔽的深远的过去,让我们看到了故年的雪、村庄、道路、走来走去的人和曾经热气腾腾的生活,一切朦胧似画片。但不管记忆伸向多远,“就是那种红玉米挂着”,淳朴,厚重,忧郁。这让我们想起艾青的一句话:“叫一个生活在这年代的忠实的灵魂不忧郁,这有如叫一个辗转在泥色的梦里的农夫不忧郁,是一样的属于天真的一种奢望。”[6](P.121“红玉米”恰似中国的底色,既有忧郁的岁月,也有泥土色的梦,叫人怦然心动,又沉思不语。在痖弦这类诗中,我们总是有意无意地走进传统,流涟忘返,这让人感到,痖弦诗歌如此言简意繁,除了在诗艺上与电影艺术手法十分相近外,在神韵上能够计白当黑,点到为止,如同国画写意手法一样,也是重要原因。因为这类诗大多被中国传统文化氛围所浸泡,空白处有皱折般的效果,诗人即使廖廖几笔,读者也能领悟到很多。譬如读《上校》一诗,诗里诗外,我们可能会体验到“曾经沧海难为水”的沉郁,“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悲昂,或者“廉颇老矣,尚能饭否”的苍凉。我们很容易走进“上校”的内心,知道他不同于美国的巴顿将军,也不同于俄国的朱可夫将军,他就是我们的父辈、祖辈,一位饱经民族忧患的中国老军人。同样,读《坤伶》一诗,一些传统文化因素也在起作用,如红颜薄命、红颜天妒的常言,三教九流、梨园生活的传奇,中国古典艺术对女性手臂的特殊敏感等等,都在打开我们的想像天地。甚至“玉堂春”一个剧名,也能触发我们的情绪反应。再如《乞丐》一诗,外国读者对“关帝庙”和晾晒着袜子的“偃月刀”可能不会有什么感觉,而对于中国读者,这几个镜头就是一幅热闹的民间生活场景。再加上民间小调的反复穿插:“依旧是小调儿那个唱,莲花儿那个落/酸枣树,酸枣树/大家的太阳照着,照着/酸枣那个树”,原汁原味的声画呈现中,自有一种乡土的感情,让人心热,叫人心酸。一旦沉浸在这样的传统生活氛围中,诗即使很短,读者也能用丰富的联想去填补,甚至空白处也有潜台词,无声处也有诗,因为有共同文化生活传统的共鸣。也许,随着时光的无尽淘洗、流逝,痖弦最终能够留下来的,就是这样一类深植于中国历史文化土壤的诗作。如果从新诗史角度看,痖弦最大的贡献,应该是在“绘画美”方面。五四时期,闻一多提出著名的“三美”主张,但当时他更重视的是“音乐美”和“建筑美”,对“绘画美”谈得并不多,[7](P.95但80年过去,取得长足进展的却是“绘画美”。当初闻一多主要提倡词藻的美,意在克服早期新诗的直白浅露。后来新诗人注重烘托情境,让抒情有个背景,因而画面感增强,但往往只是一幅静止的画面,如徐志摩《再别康桥》,母校黄昏的画面令人难忘,但却是不流动的。画家出身的诗人艾青给“绘画美”带来三点变化,一是创造性地运用色彩,二是形象的立体化,三是构图的有机感。但艾青的艺术手法,仍是美术的而不是电影的。由此可以见出,痖弦对“绘画美”的最独特贡献,在于他的诗不再只是一幅画面,而是一连串画面,而且不是排比句似的简单画面,而是蒙太奇般的编排组合,让画面真正流动起来,使单个的意象镜头连接成有意味的片断,既让人如临其境,又激发情感和想像,从而使描摹与抒情融为一体,极大地扩展了新诗的表现力,对今天的创作都有启发。因为新诗一般敏于抒情而拙于描摹,还远不能像中国古典诗歌那样,让物象实词占据画面,把虚词尽量排除出去。当然,痖弦的诗能够言简意繁也有取巧处,因为回望过去,就容易撩动牧歌般的情感。而现代生活是向前看的,既生机勃勃,又硬梆梆,像高速公路、电脑等是非诗化的,没有情感的浸润,很难用写意手法来表现。但这与其说是痖弦创作的局限,不如说是新诗人今后应该努力的方向。痖弦对此也似乎有所预见,他说:“或许你们认为我就是一个卓然出众的作家,但是,我,只是一名清道夫。一名清扫街道,扫除垃圾,搬走障碍物的清道夫。当一切都洁净了以后,铺上红地毯,恭敬的站在一边,等候真正大家级的人物出现,等他的到来,鼓掌喝彩。”[8]是的,什么时候新诗艺术成就才能够向67世界展现中华民族卓越的现代审美意识和能力,并且骄傲地融入中华文化的伟大传统呢?让我们努力,让我们期待吧。[参考文献][1]沈奇.另一种玫瑰[EB/OL].www.tys.[2]陈建宏.组构《痖弦诗集》中的总体样貌[EB/OL].佛光人文社会学院文学所网页.tw.[3][美]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