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韩国爱情电影

第四章韩国爱情电影1

韩国新电影现象中,一个占有显著地位的类型是爱情片。爱情片可分为情节剧式的爱情片和非情节剧式的爱情片。前者一般即爱情类型片,可以其叙事策略和意识形态策略区分为古典爱情片和现代爱情片,而后者常常是在叙事表层上以爱情故事为主,但其主题却另有所属的艺术片,如《八月圣诞节》(又译《八月的照相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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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爱情片的界定与浪漫喜剧片的影响

爱情片通常被笼统地称为文艺爱情片或爱情文艺片,这一概念过于模糊。我们的观点是:存在着一种爱情类型片,其主要故事情节是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主要叙事矛盾集中于男女主人公冲破各种阻力而结合在一起(生或死的方式)或彼此确认爱情关系,狭义的爱情片即指这种类型片;3

广义的爱情片,则指以男女主人公的爱情故事为影片主要叙事内容的影片,包括上述爱情类型片和艺术片,或从情节角度分为情节剧爱情片和非情节剧爱情片。其他一些包含有主人公爱情故事但不作为叙事重点的影片,如《生死谍变》,我们不将其列入爱情片的范畴。本文是关于韩国爱情片的讨论,除分析爱情类型片外,还将详细读解艺术片《八月圣诞节》。4

韩国新电影现象中爱情片的源头可以追溯至1992年的《结婚的故事》(金义硕导演)。影片讲述了一对男女结婚、吵架、分手、和好的故事,由于矛盾设置富于现实性、情节编排紧凑、拍摄手法新颖,这部影片获得了巨大的成功,仅在汉城就创下52·6万观众的票房纪录。这部影片虽然具备爱情片的一些类型要点,但基本上是一部浪漫喜剧片,将进行具体分析。5

另一部成功的爱情片是1997年的《上网》。这部反映当代社会人与人之间的沟通与隔阂的爱情片,仅在汉城的观众人次就达到67万,在韩国,观众人次则在100万以上。1997年底上映的《信》,讲述了一对男女相遇、相爱、结婚,之后男人突然病死的故事,这部影片赚足了正深陷于金融危机中的韩国民众的眼泪,成为当年票房最高(170万人次)的韩国影片。6

1998年和1999年出现的几部影片《美术馆旁边的动物园》、《承诺》、《八月圣诞节》、《我心中的风琴》等则把这一类型片推向一个小高潮。

自20世纪90年代后期至今,爱情片是韩国电影中数量最多的类型片种,在票房上占有突出的位置,对韩国观众、韩国电影发展的影响很大。其次,与韩国其他类型片相比,韩国爱情片在类型片本身的拓展上成绩显著。7

第二节浪漫喜剧片及其带来的影响

《结婚的故事》带来90年代上半期一系列的韩国浪漫喜剧片:《Mr.妈妈》、《有胸之男》、《虐待老婆》、《那男人,那女人》、《封大夫》。

浪漫喜剧片是90年代上半期最重要也几乎是惟一成功的商业类型片种,此外还引发了社会题材的喜剧片风潮。90年代后期的浪漫喜剧片有《保险套先生》(1997)、《婴儿大拍卖》(1997)、《蒸》(1998)。8

不过单一特征的浪漫喜剧片相对越来越少,而是渐渐与其他类型片合流,如2001年的票房亚军《我的野蛮女友》是浪漫喜剧与爱情片的混合类型,《黑道老婆》是黑帮片与浪漫喜剧的混合类型。9

浪漫喜剧片一般有如下特点:

1.人物设置

男女主人公是夫妻或同居关系,是大城市中年轻的双收入家庭。所有女主人公都是聪明美丽、受过高等教育、有高收入的职业女性,而男主人公相对较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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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情节设置

戏剧矛盾尖锐对立,冲突激烈,情节紧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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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大团圆结局

韩国90年代上半期的浪漫喜剧片,其实是女性地位提高和女权意识觉醒的普遍社会现象在电影中的反映。新一代女性对社会地位和权利的要求与韩国家长制,特别是家庭中的大男子主义之间的矛盾是影片根本的意识形态矛盾;但作为主流商业片,浪漫喜剧片虽然在一定程度上肯定了女性的地位和权利,但又把这个意识形态冲突转化为情感矛盾和戏剧冲突,12

通过戏剧矛盾的消解———大团圆结局——而象征性地解决了这个不可调和的文化矛盾。而且男女人主公的和好一般以女性的让步为前提,更体现了韩国社会中仍然以男权为主宰的主流意识形态。

《结婚的故事》中,善雨是电视台的主持人,有着许多不合传统的生活习惯,其细节如:挤牙膏从中段挤起、总是忘了盖牙膏筒盖儿,梳头时碎头发往往堵住盥洗池等等,这些都是新婚丈夫所不喜欢的。13

当善雨有机会获得提升时,丈夫虽内心不悦,但还是向她表示了祝贺。在对于性的态度上,二人截然对立———善雨认为女人不是为丈夫提供性满足的工具,而应该有权拒绝丈夫,也有权追求性满足。这一矛盾通过一系列喜剧性的小冲突不断积累,终于当善雨向外人提及丈夫的性能力一般时,丈夫痛打了她。二人分手,又几经周折,最后通过善雨的让步而以和好告终。14

《有胸之男》则直接把男女矛盾置换为新女性与整个男权社会的对立。金慧贤是能力超群的女性,但在代表着大男子主义和家长制的韩国现代企业中始终被压制,她干脆化装成一个男人来谋求事业的成功。当她向因为爱上“他”并为自己的“同性恋”倾向痛苦的男同事揭开真相时,对方却一掌掴了过来。金慧贤以事业上的成功而凯旋归来,最后与恋人也好事相谐。15

有趣的是,使金慧贤获得事业成功的是美国人,是他们最先认可了她作为女人的价值。这是一个现代花木兰的故事,甚至更像迪斯尼的动画片《花木兰》,只不过影片中金慧贤不断面临来自于男权社会的尴尬处境,大量低俗噱头甚至厕所文化的出现,既揭露了男权当道的现实,也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观众的低俗趣味。16

但不可忽视的是:浪漫喜剧片和爱情片有许多共同之处,前者中女主人公的身份设置、空间设置、影像风格,甚至影片中大量具有现代都市特征的影像编码系统,都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90年代后期的爱情片。17

第三节爱情类型片分析

一、两种叙事策略

如果说类型化的爱情片其主要故事情节是男女主人公的爱情经历,那么其叙事策略则是男女主人公冲破各种阻力而结合在一起(生或死的方式)或彼此确认爱情关系。爱情类型片基本上只有两种叙事策略。18

一种表现为“罗密欧与朱丽叶”类型的古典爱情片,这一故事原型的东方文本是中国的民间故事《孟姜女》、《孔雀东南飞》、《白蛇传》、《梁山伯与祝英台》,韩国的民间故事《春香传》等。男女二人一见钟情,但来自阶级差异、家族矛盾、父权意志、天灾人祸等外部条件的阻力禁止二人结合,最终二人冲破各种障碍而“结合”——生前结合或通过死亡来获得灵魂上的结合。

19无论表现为悲愤还是喜剧（如灰姑娘的故事），这些故事其实都是张扬人性自由、歌颂青春与爱情，同时必然批判了与之相左的非人性的等级制度、阶级压迫、门第观念等等。自电影发明以后的爱情片多直接承袭这种叙事策略，不过因时代、国别、地域的不同，空间设置、情节设置也不尽相同，矛头也指向不同的标靶而已，似乎不必举例。20韩国的传统爱情片也大致如此。1995年以后的影片有《假如太阳从西边升起》（1998）和林权泽的《春香传》（2000）等。正如好莱坞经典影片《罗马假日》是“王子与灰姑娘”故事的“角色反转”版，《诺丁山》是《罗马假日》的现代都市版，《假如太阳从西边升起》则与《诺丁山》同时出现在1998年的韩国电影市场，互为对照。21影片讲述了一个普通交警（林昌正饰）与女大学生（高小英饰）相识相爱，而高小英在出国留学前拒绝了林昌正；林昌正转业后去当棒球教练，在事业有所成功，这时他发现高小英已归国，而且成了著名影星。但二人相爱的事实最终战胜了世俗偏见与利益诱惑。22《春香传》是林权泽导演的第97部作品，叙事策略基本没有变化，但是将韩国第五代清唱传人赵尚现的《春香传》唱腔及其现实空间中的舞台表演，穿插影片段落之间，做间离效果，既充分展示了韩国传统音乐的灵魂，也使一个传统故事的精神得以升华。23另一种叙事策略，则以《当萨莉遇见哈里……》（1989）这样的现代爱情片为代表（以此片作为类型代表）。男女主人公并非一见钟情——即在最初就彼此确认爱情关系，而是恰恰相反，他们彼此确认爱情关系的动作发生在最后。这种叙事策略与前一种相比，既是一种巨大的转变——所产生的代背景根本不同，主要矛盾、叙事进程也完全不同；又是一种异质同构，24因为爱情片的男女主人公注定要相爱，所不同的是阻碍不再来自外部，而是，而是来自人物内部——人物不知道“他们彼此相爱”这个事实，影片的叙事过和就是他们发现“彼此相爱”的过程；对个人而言，则是发现“自已需要”的过程。其他类似的西方影片还有《西雅图不眠之夜》（1993），《四个婚礼和一个葬礼》（1994）等等。25而《漂亮女人》（1990）则是混合了古典和现代爱情片的两种类型，且前一种类型占更大的比重——二人社会地位的差别是二人结合的主要阻列车长，只是他并不自知。韩国爱情片的突破即在于这种类型影片的出现及其精致化，其繁盛则在于这种类型影片的多样性变奏。其中又以《上网》、《美术馆旁边的动物园》、《承诺》、《记忆中的风琴》等片为代表作品。

26二、时代背景与意识形态表述从《罗密欧与朱丽叶》、《罗马假日》到《当萨莉遇见哈里……》、《四个婚礼与一个葬礼》，从《春香传》、《假如太阳从西边升起》到《上网》、《美术馆旁边的动物园》，无论在美国还是韩国，叙事策略的转变，都一致地体现了其时代背景的转变和社会主流意识形态的转变。

27古典受情片是前工业社会和工业社会的产物，基本的叙事动力在于人的自由意志与社会规范、集体利益、社会价值（常体现为封建制度及封建观念）之间相对立，“故事”要通过爱情的胜利来张扬“人”的胜利，肯定人的内在价值。这就是东方的《玉堂春》与《春香传》。同样，正是在资本主义的萌芽、上升期出现了针对落后制度的封建制度、门第观念的莎士比亚戏剧《罗密欧与朱丽叶》，在资本主义繁荣昌盛、竭力扩张其价值观念的时期出出了《罗马假日》。28而后在后工业社会，上个世纪80年代的美国亦或90年代的韩国大都市，等级差别不再是主流的社会矛盾所在；而人与人之间的冷漠、疏离，人与社会之间的有脱节，“人的孤独”成为大众所关心的命题（在后工业社会来临之前，精英知识分子早已提出了这个命题）。因此，关于人与人之间沟通、人与社会秩序、社团利益之间融洽相处的主题便开始出现在以男女主人公之间爱情故事为表象的现代爱情片中。29由此，现代爱情片中的“爱情”也发生了质的变化——扩展为友情。在古典爱情片模式中，一见钟情的爱情包含了很多“性”的因素在内，甚至可以说是以性为基础的。还可以以《春香传》和《泰坦尼克号》为例。现代爱情片中，爱情既然承担了人与人心灵沟通的重要使命，则必须超越性的层面，在无性的基础上实现相知。30

《当萨莉遇见哈里……》中男女主人公关于“男女能否成为朋友”的看假似矛盾的讨论（哈里认为不能，因为男人看见女人就只想着把她搞上床，而萨莉认为友情可以超越性的层面），其实从同不角度证实了这一现象：现代爱情中相知之必然，而性之不必然，哈里与萨莉的离合线索充分印证了这一点。在韩国的现代爱情片中，亦同样如此，性不再是二人相爱的充分、甚至必要条件。31换言之，在90年代中后期的韩国大城市——对于中产阶级的青年观众而言——阻碍那种一见钟情式的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相结合的外在因素已经基本不存在，如果想再度搬演以人对抗社会规范的爱情故事，就常常需要把故事背景搬到前工业或工业社会，比如《春香传》，比如《泰坦尼克号》。但如何翻新爱情片，如何表述并维护后工业时代的主流意识形态——沟通、理解、协调，必然成为《上网》等现代爱情片的任务。32而且，现代爱情片不仅在原型故事、主题意旨上满足了新的中产阶级观众，还以其充满现代都市感性的主人公生活细节和精致影像为他（她）们构筑了一个关于都市感性的主人公生活细节和精致影像为他（她）们构筑了一个关于现代文明城市的美好的假想空间。33三、现代爱情片的情节设置、空间模式分析现代爱情片的人物身份设置大体承袭了90年代上半期的浪漫喜剧片，男女主人公属于典型的白领，尤其是女性的表现上的社会地位一点也不亚于男性。但作为爱情情节剧，最重要的当然在于主人公的困境设置。34

人个情感困境：常见的设置如“并置的双三角恋爱关系”——男女主人公各自卷入一个三角关系中，陷于情感困境。在《上网》（韩石奎、全道燕饰）中，全道燕抢演的电视商场导购员卷入了室友及其男友的三角恋爱中，因此伤心不已；而韩石奎扮演的电台唱片音乐节目的播音员，不但为过去的爱情经历伤心，在工作环境中又遇到了一个三角关系，只不过他作为被动者，颇感无奈。35在《爱情万岁》中，金喜善找到那个女孩的前男友，动物园的兽医（张东健饰），二人开始行动——结果自然是他们认识到其实他俩是相爱的。《美术馆旁边的动物园》中，沈银河扮演的婚礼录像师单恋他人，而李成宰扮演的退伍军人则刚刚被女友甩掉。36

个人性格、个人世界困境：主人公在性格上的弱点与世界观的特征，不仅造成他们彼此之间的直接交流困境，还体现在他们与他人或社会规范的不适应上。《承诺》中，全道燕扮演的医生刻板而冷漠，朴新样扮演的黑帮老大，则认为“承诺”这个词与他的生活方式太不相称，既不想隐入爱情，也不想摆脱自己的黑帮生活。37

《美术馆旁的动物园》中的沈银河喜欢喜欢美术馆，信为爱是圣洁的，而李成宰则喜欢动物园，信为爱只是相互肉体上的需要；沈银河尽管生活中不拘小节，大大咧咧，但她却无力向所爱者表白自己，只能通过写剧本来表达自己的愿望；李成宰同样无法说服自己的原女友，他帮助沈银河写剧本只不过是表达自己的一种方式。38

《记忆中的风琴》将故事背景设置在60年代，全道貌岸然燕扮演的女主人公是乡村中学生，单恋着自己的老师（李秉宪饰），只能将爱情写在日记里，而李秉宪感到与周围陈腐的教学环境格格不入，惟一喜欢的女同事却另有所属。39

时空困境模式：

《情迷报话机》（2000）和《异时之恋》（2000）将男女主人公设置在不同的时空中，令他们以超现实的方式实现沟通。既然现代爱情片的结局不在于结合，而在于相爱，在于完成个人与世界的沟通，因此也可以理解这种设置；而且，不是美国式的跨越时空见面，只是以书信、报话机中的声音来交流，一方面更突显了现代爱情“性之不必然”的特点，另一方面也显示了韩国传统文化中朴素、感伤（有人称之为“恨”）的特点。40

情节发展模式：现代爱情片的情节发展即男子主人公彼此沟通的过程。韩国爱情片在男女主人公的交流方式上，展开了极为丰富的想像力，非常具有类型片的开拓性。而诸多沟通过程，本质上却是个人在自说自话，通过自说自话来摆正个人与社会的关系。《上网》中男女主人公自始至终通过网络来沟通，而二人之间的见面就成了一个可以不断延宕以便构置误会与悬念的重要仪式。41彼此厌烦却被迫同居一室的《美术馆旁边的动物园》中的男女主人公，通过一起写剧本得以交流，剧本中的男女主角原来是他们各自的爱情对象，但在被“写”的过程中慢慢变成了他们自己，随着剧本中男女主角的相爱，影片的男女主人公自然亦相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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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的风琴》通过一个少妇回眸往事的视点，讲述一位思春少女与一位初为人师的男性之间若即若离、似有心还无意的生活细节，并且将它们点染得极富魅力。然而，最重要的始终不是二人之间的沟通，而是少女个人情感与性格的成长经历，也正因如此，在60年代的乡村他们不可能确认这种爱情关系，而只有多年以后——如片尾所点明的——少女成长为一个现代都市时空中的成熟女性时，他们才会结合在一起。43

大团圆模式：所谓大团圆，不仅是男女主人公最终的必然相爱——如同《同网》在片中早就点明的男主人公的网名——“喜剧收场”，而且是男女主人公最终成熟的性格与心态，一个能够与社会相融合的自我——如同《美术馆旁边的动物园》最后一个镜头的视觉象征——美术馆与动物园和谐共处。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