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集体劳动争议状况研究

中国集体劳动争议状况研究

2015年，中国集体劳动争议状况总体保持基本稳定。受到当前国际形势错综复杂、经济下行压力持续增大、经济结构面临转型升级的影响，部分行业和企业经营困难，使得集体劳动争议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尤其企业用工需求减少，加之“三去一补”的政策推动，企业规模裁员和职工待岗现象逐步增多，欠薪、断保问题不断发生，集体劳动争议数量局部上升，劳动关系的不稳定性增强，发展和谐劳动关系面临新情况、新问题。一当前我国集体劳动争议的基本特征本研究基于2015年国内新闻报道的258个集体劳动争议事件进行统计，梳理了本年度集体劳动争议的基本特征并加以分析，总结如下。（一）从发生地区来看，以沿海地区为主，内陆有上升趋势2015年，我国的集体劳动争议发生在沿海地区的占比为51.55%，发生在非沿海地区的占比为48.45%（见表1）。从经济圈来看，主要分布在珠三角、长三角、环渤海三大经济圈，总体占比为50.78%，珠三角经济圈发生劳动争议事件的数量最多（见表2）。三大经济圈由于经济体量大、企业众多、用工规模大，往往是发生集体劳动争议密集的地区。表1集体劳动争议事件的区域分布单位：起，%区域数量占比沿海地区13351.55非沿海地区12548.45合计258100表1集体劳动争议事件的区域分布表2集体劳动争议事件的经济圈分布单位：起，%经济圈数量占比珠三角6023.26长三角3613.95环渤海3513.57其他地区12749.22合计258100表2集体劳动争议事件的经济圈分布从省份来看，广东省集体劳动争议数量最多，其后依次是江苏、河南、山东、安徽、四川、陕西等省份（见表3）。值得关注的是，内陆省份如河南、安徽、四川、陕西等地的集体劳动争议数量有上升的势头。原因在于：一是2015年我国有多地出现出租车行业与公共交通系统的集体劳动争议事件，而这种问题在全国内陆与沿海地区均有发生；二是近年来珠三角等东南沿海地区劳动力成本上升，一些劳动密集型企业转战内陆地区设厂。表3集体劳动争议事件的省份分布单位：起，%省份数量占比广东6023.26江苏259.69河南197.36山东186.98安徽186.98四川176.59陕西145.43其他省份8733.71合计258100表3集体劳动争议事件的省份分布（二）从持续时间来看，大部分集体劳动争议事件非常短暂2015年发生的集体劳动争议持续时间大多非常短，从开始到结束，一般在1天及以内（占68.85%），有极少数持续一个月及以上的（仅4件）。而大多数企业方、劳动者甚至当地政府均难以承受时间如此之长的停工以及其给各方造成的巨大经济损失和不良的社会影响。不超过一天就结束的争议事件中，有些事件，行动工人接受了企业方的安抚和承诺返回了工作岗位；也有一些事件，当地政府相关部门、地方工会赶到现场对行动工人进行复工劝说，并协助劳资双方就争议问题进行谈判。（三）从行业类型来看，制造业、出租车行业集体劳动争议多发2015年发生集体劳动争议事件数量排在第一位的行业依然是制造业，占总数的31.89%（见表4），其中大部分是纺织、制鞋、包袋等较为低端的产品制造企业，但也不乏机械化程度较高、技术含量较高的一些高端产品制造企业，如电子、汽车零部件、化工等。这些高端制造业大部分是以劳动密集型为基本特征，虽被视为“高端”，但在国际产业链上仍处于低端位置。因此这些高端制造企业也不乏集体劳动争议，一是这些企业的产品虽然较为高端，但劳动过程还是以劳动密集和重复操作为基本特征，而且由于近年来电子、机械、化工等行业的企业利润逐年降低，使这些行业劳动者的劳动报酬水平也随之降低到一般水平；二是这些企业的劳动者掌握更多的技术和知识，很多是新生代农民工，他们的维权意识更高，生活水平要求也更高。表4集体劳动争议事件所属行业分布单位：起，%行业数量占比制造业8131.89出租车7730.31公共交通、客运、铁路等2911.42其他6726.38合计254100表4集体劳动争议事件所属行业分布排在第二位的行业为出租车行业，占总数的30.31%。出租车司机主要针对黑车司机、出租车公司和地方政府管理等问题发生争议事件，争议内容主要有：一是要求地方政府治理黑车；二是份子钱太多、罚款多、运价低；三是加气难、汽油价高。从统计数据来看，上述最多的诉求是要求政府治理“黑车”。“黑车”不仅是指那些没有取得运营牌照而非法运营的车辆，也包括“网约车”。2015年，借助互联网平台的影响，“网约车”的规模不断扩大，加之互联网平台各种补贴政策，都对正规出租车司机形成了巨大的竞争压力。但随着2016年政府对“网约车”准入标准的提高，正规出租车业务量被挤占的局面得到极大的缓解，要求治理“黑车”的集体劳动争议也随之大幅下降。排在第三位的是公共交通、客运、铁路等，这些行业的集体劳动争议大多是由于严苛的处罚性条款、超时加班、劳动报酬过低等引发。制造业集体劳动争议给生产商、上下游企业造成了直接经济损失，公共交通系统和出租车的集体劳动争议造成的危害波及面更大，它关系居民的日常出行，会造成更大的不良社会影响。2015年发生的公共交通及出租车集体劳动争议事件一经出现就在网络上和民众之间引起热议和强烈不满。（四）从所有制类型来看，集体劳动争议从私企、外资蔓延到国企在2015年的集体劳动争议事件中，发生在私营企业最多，占26.88%；外资或合资企业列第二位，占18.58%（见表5）。私企多是由于拖欠工资和社保费，以及无理由解雇等原因引发的集体劳动争议。表5集体劳动争议事件所属企业的所有制类型单位：起，%所有制类型数量占比外资和合资企业4718.58私营企业6826.88国有和集体企业4015.81其他类型9838.74合计253100表5集体劳动争议事件所属企业的所有制类型集体劳动争议发生在外企和合资企业多是因为裁员和加班费问题而引发的。近年来，随着我国劳动者工资水平上升以及社会保险缴费等企业支出较多，加之经济下行，外企运营趋向保守，投资谨慎甚至收缩，对成本控制的要求更严格。2015年，有一些外企已经把制造基地搬迁到低劳动成本地区，如东南亚、墨西哥、东欧等国家。不少外企开始集体裁员甚至关闭工厂，或是拖欠加班费，这些问题都会引发集体劳动争议。值得注意的是，2015年国企和集体企业的集体劳动争议占15.81%，较以往有明显的提升。发生争议的企业主要集中在公交客运行业，矿业和机械重工企业也有争议发生。对于公交客运行业来说，工人的主要诉求集中在工资低、工时长以及处罚性条款；对于矿业来说，自2012年以来，我国煤炭、钢铁行业产能过剩，经济效益滑坡，叠加中央“三去一降一补”政策和供给侧改革因素，劳动者的工作安全和劳动报酬水平受到影响，易引发集体劳动争议；对于机械重工企业来说，自世界金融危机爆发以来，全球经济面临较大压力的情况下，短期内国内工程机械行业恢复到较快发展水平的动力不足，低速发展态势明显，国内一些大型、中型国有机械重工企业早在2013年就开始大幅裁员，这类企业正经历着市场下滑带来的阵痛，劳动者因利益受损也会发生集体劳动争议。（五）从诉求类型来看，以权利性、利益性诉求为主2015年工人集体劳动争议诉求表现为以权利性诉求为主，占总数的48.46%，主要集中在工资拖欠、任意解雇、拖欠加班费、拖欠社会保险等问题方面。利益性诉求也占有相当大的比例，占集体劳动争议总数的46.92%，主要集中在要求提高工资、奖金，提高补偿金额度等，在出租车行业主要是要求政府加大治理“黑车”力度的诉求。道义经济类诉求较前几年相比已经非常少，仅有3例，如四川的二重集团，职工抗议国有资产流失和买断工龄规定。道义经济诉求是指在国企、集体企业转制期间或之后，因工人不满经济补偿待遇或下岗安置问题等引发的集体劳动争议。20世纪八九十年代，实行市场经济体制改革之后，国有企业和集体企业破产、倒闭、裁员非常集中，因转制引发的集体劳动争议较多。如今私有经济已经占有很大比例，企业改制、转制现象明显少于改革初期，这类集体劳动争议已不多见。另外，随着政策扶持和时间的推移，大部分下岗职工已经再就业或者退休，追索转制经济补偿的现象逐渐减少。但是，许多改制遗留问题至今还在处理之中，仍有一些下岗工人、转制工人没有得到满意的经济补偿，从而发起集体劳动争议。（六）从具体行动方式来看，集体行动理性守法与前些年相比，集体劳动争议中的行动方式更加平和理性，各方意识到暴力和非理性的集体争议行动是对公共利益的破坏，不能得到社会和大众的支持，也无法达到维护自身利益的目的。集体劳动争议行动大多在工厂内或企业内进行，仅在企业或工厂内部进行的行动就占51.46%（见表6），诉求对象直接对准企业，工人会尽量不将劳资矛盾转化为社会矛盾。在冲出厂门的行为类型中，排在第一位的是堵路（43.27%），在这类事件中争议行动的工人通常聚集在厂区附近的主干道上，企图用阻塞公共交通的方式引起政府和社会的注意。还有一些事件，工人采取设置纠察线的行动方式，大多数是在工厂门口阻止其他没有参与行动的工人进入工厂继续从事生产。表6集体劳动争议的具体行动方式单位：起，%行动方式数量占比仅在工作场所内8851.46涉及工作场所之外堵路7443.27设置纠察线95.26合计171100表6集体劳动争议的具体行动方式二产生集体劳动争议的主要原因（一）经济下行为职工带来工作安全和薪酬支付的问题受全球经济影响，我国经济下行压力加大，企业面临转型升级，一些企业受到较大冲击，特别是劳动密集型企业出现经营困难，部分企业停产关闭，东南沿海发达地区一度出现企业倒闭潮。这种现象使我国企业劳动关系领域出现了一些新的变化，如企业用工需求减少，规模裁员和职工待岗歇业现象逐步增多，欠薪、断保甚至企业主逃匿等问题不断发生，劳动关系的不稳定性增强，劳动争议和举报投诉案件数量上升，发展和谐劳动关系面临新情况、新问题。传统行业吸纳劳动者的能力减弱，很多企业都在酝酿裁员以及通过新的管理手段削减人力成本，企业欠薪风险不断上升。制造业的一线劳动者多为新生代农民工，这部分人群已经不能在失业或工厂收入下降时返回农村务农，农村已经逐渐失去其“蓄水池”功能。另外，新生代农民工的法律意识和维权意识较上一代有大幅提高，当他们对收入或工作严重不满时，极易引发集体劳动争议。（二）部分行业困难导致职工生存艰难统计表明，有大量争议是由于劳动者的权利性诉求（如合同工资、社保、法定加班费等）没有得到满足引发的，这些诉求关系劳动者最基本的生活保障问题。一方面自2015年以来，我国部分行业整体利润持续下滑，部分企业经营困难；另一方面2015年我国居民消费价格指数（CPI）虽然仅上涨了1.4%，是六年来的新低，但由于雨雪等恶劣天气频繁，很多受到运输影响的日常消费品价格涨幅远超这个平均指数。另外，各地高企的房价让白领阶层也备感房贷压力。然而，2015年，北京、天津、山东、山西、陕西、内蒙古、新疆、四川的工资指导线没有上调，其中有些省份还不同程度地下调了工资指导线。[1]随着未来一段时期经济下行的持续，劳动者有可能因为经济压力和基本生存而引发集体劳动争议。（三）宏观“去产能”带来的就业问题2016年7月26日，中共中央召开政治局会议，提出“降成本的重点是增加劳动力市场灵活性、抑制资产泡沫和降低宏观税负”，这是决策层首次赋予去产能如此清晰的内涵。随着“三去一降一补”政策的出台和供给侧改革的深入，中央以钢铁和煤炭两个行业作为化解产能过剩的切入点。2015年，名义GDP增速排名倒数的六个省份中，东北三省、山西等钢铁、煤炭大省位列其中。据人社部部长尹蔚民介绍，未来一段时期，我国钢铁和煤炭两大系统面临新一轮下岗分流，初步统计煤炭系统涉及130万人，钢铁系统涉及50万人。煤炭钢铁行业的僵尸企业问题显现，大批劳动者面临失去工作岗位，然而东北等传统工业区的就业机会十分有限，很难吸纳劳动者再次就业。不解决好这些职工的安置问题，有可能引发大规模的集体劳动争议。强调“增加劳动力市场灵活性”，意味着修订现行的劳动合同法已经被提上议事日程。2008年《劳动合同法》中关于无固定期限劳动合同等保护劳动者权益的条款面临修改的压力，企业界对《劳动合同法》的修改呼声从未停止。然而，劳动力市场灵活性是以劳动力市场安全性为基础的，过于灵活的劳动力市场政策会进一步恶化职工流动率居高不下的局面，对职工工作稳定性和薪酬安全性造成现实影响，加之失业保障、救助培训等制度体系缺乏有效运行，这些都会在宏观上对我国职工队伍的稳定带来影响。三制度和政策建议（一）做好重大政策事项的社会稳定风险评估在涉及职工切身利益的重大决策、重要政策、重大改革等事项上，在制定出台、组织实施或审批审核前，有关部门应对可能影响社会稳定的因素开展系统调查，科学预测、分析和评估，制定风险应对策略和预案，有效规避、预防、控制重大事项在实施过程中可能产生的社会稳定风险。一是对中央重点“去产能”对象——煤炭和钢铁等行业而言，就涉及职工分流或职工利益变动的国有企业或国有控股企业的改制、重组、搬迁等重大事项，在事前应围绕下岗分流可能造成的社会稳定风险进行合法性、合理性、可行性、稳定性评估，确定下岗失业的风险规模和可控程度，做好风险应对（如失业保障、就业吸纳、救助培训等），再逐步推进改革。二是就《劳动合同法》的修改而言，应事先评估增强劳动力市场灵活性的法律条文会给职工工作安全和薪酬待遇带来的影响，以及这些影响引发的社会风险，在做好配套保障的基础上进行修订。（二）大力建设工会组织，维护职工权益各级工会应组织落实企业建会入会工作，尤其是非公有制企业的建会入会工作，把好职工维权的第一道关。一是做好平等协商集体合同的签订、履约工作，把职工劳动关系的建立和解除、工资发放、休息休假、社会保险等内容纳入集体合同中，并不定期进行监督检查，以此来规范企业行为，促进企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