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的暗夜 暗夜猎手

本文格式为Word版，下载可任意编辑——身体的暗夜暗夜猎手她就站在那儿。160cm的个子,不胖也不瘦,很苗条的体态。走路的模样也很更加,就像一棵小杨树在跳动。她不怎么热爱唱歌,笑声却不断,有着那个年龄特有的清亮和嘹亮。她的皮肤还透露了她身体的一些机要,它潮红,弹性,有着瓷的质地并且泛着瓷的光泽。

那时她19岁,正处在身体的晨光中,甚至连每根丝发之上都浮现磁性的绒光。那一年她高考落榜了,对一个年轻的胴体来说,这样的打击比无意的感冒还要微弱,不值一提。之后是复读,再次落榜,带着前一年的高中毕业证南下打工。再之后是出嫁,生子……每个人的身体都有着白天和黑夜,在身体的白日中,她成为了一个与她同龄的男人的妻子。

很长一段时间,我和一个女人――她的姐姐屡屡谈起她,谈到她的颜色,她的某一个部件,每一个动作,包括她的理想,云起云涌,叶卷叶舒。那个极昼之下的身体有了好多令人想象的空间。不过谈论得最多的还是关于她的勤苦和俭朴。她就像一只旋紧了发条的钟,环绕属于她的幸福,无休无止地转动。貌似谁也没法叫她中断。可能她的体内存在一根弹簧,或者她的身体本身就是一根强力弹簧,可有一天,其中的某个部位突然生锈了,而且锈蚀得分外厉害。姐,我胃痛。她的声音有了对于未知的害怕。那种简朴的喜悦,那种通明的清亮,犹如被一根细小的电话线滤去了。可能就是那一刻,她身体的天空之上有了些许的阴翳。

去做胃镜吧。她姐姐回复。姐姐是个护士,她的口吻弥漫怜悯,而又带着她自己觉察不到的职业的冷漠。

就有一根修长的管子,从她身体的入口处一向往里挖。那感觉极像一只老鼠沿着喉管,食道,用它的利爪抓挠着,一步一步,钻,钻,一向钻到那个盛装能量的肉袋子的底部。她的身体像是走在一条朝圣的路上。前方是她的男人,她的孩子,她握得紧紧的幸福。她务必抵达。之后就是吐,以朝圣的模样,用身体代步,那些残存的食物,体液,都成了朝圣路上的风景。那个袋子本来就空空如也,她质疑她将它也吐了出来。她不得不吐出来,否那么它就会阻挡她朝圣的脚步。结果拿到手的是一张纸,胃溃疡。她的姐姐开头往南方,那个身体的所在地寄药物,甲氰咪胍,雷尼替丁,大包小包,被老鼠拉着抵达身体的深处。

之后的大量年,她的姐姐,她的家人,他们都转移了视线,将目光锁定在那个看不见的肉袋子上面。按时吃饭,少食多餐,多吃软食。又是胃得乐,胃心舒。它们一向在朝圣的路上,一向奔往南方。但那个身体沉静了,每次都在转移话题,很少触及那个盛装能量的袋子。她貌似在忍耐,用无声的忍耐来消释他们的担忧。我敢断定,她的体内确定有一只蚕,将那个肉袋子当成了一片桑叶。它从来没有中断过啃食,一天一天,它在消耗她的身体。她无法将它抠出来,甩在地上,用脚踏得稀烂。她只能用药物来麻醉它。或者用少量的食物来贿赂它。还有就是忍耐,沉静。

但,那只蚕决意不让她沉静,它貌似已经长成了一个魔鬼。它在考验她忍耐的极限。它在她朝圣的路上静坐,奔跑,歌舞欢乐,举行恶魔式的晚会或盛宴。它彻底击碎了她的沉静。她有了第一声呻吟。她的肚子空着,米饭却一粒也进不去。熬成稀粥,也只能吃一小碗,结果稀粥也进不去了。她的身体像被谁偷偷装了一个暗阀,将体内的通道卡住了,什么都被挡在了门外。她以为还是原来的那个家伙在闹腾。甲氰咪胍,雷尼替丁,胃得乐,胃心舒。它一概不予接纳。它早已不是原来的那个魔鬼,而是蜕变成了另一个恶魔,一个比胃溃疡残忍百倍甚至万倍的恶魔。它是一个廉洁的恶魔,它不采纳任何的贿赂。而且它是坚硬的,超过了石头的硬度。她的腹部因此失去了原有的柔嫩,而是像吸了水的水泥,急速结成了一个硬块。B超。X光。她的腹部有了大片的阴影。身体的天空刹那间乌云密布,从极昼的天堂跌落到极夜的地狱。又是胃镜。活检。表明了一个恶魔的存在:胃癌晚期。

初春季节,别人都在南下的时候,她不得不将自己的身体从南方运了回来。那已经不是原来的身体了,原有的光泽和弹性无影无踪,只剩下一种颜色:惨白。有点像秋天的草,干涩,枯瘦,全体的水分尽失。只有腹部,像埋了一堆泥土。而且时间长久了,泥土早已板结,失却了韧性和润性。它蛮横地蹲在身体的中央,谁也搬不走它。在南方的夜晚,她的手断定不只一次抚摩过那儿,她的指头在上面行走,可她不明白它们毕竟走在哪里。没有几个人能够窥视到自己的身体,它的内部,某一个地方,那里到底暗藏了什么。它是幸福的发源地,还是灾难的窝藏点。可能她还想过,假设有可能,她宁愿不要那一片面,像丢弃一段时间一样丢弃自己身体的一片面。假设没有它,她现在至少还能同幸福站在一块儿。她再也不是一个行走在路上的朝圣者。她在被自己的身体驱赶,被自己的身体流放。

她,在她姐姐所在的医院复查,站立,躺倒,将自己的身体袒露在一些冰冷的机器面前。他们梦想这些机器颠覆前面的那一些机器,否决原来的诊断,归还她身体的清白。可结果,就像一个死刑犯,这结果的上诉也没有给她带来任何福音。维持原判。维持原判。而且这个结果被隐瞒了,从一开头就被隐瞒了,没人透露给那个身体,没人透露给那个身体的仆人。他们,她的那些亲人,想用一个善意的假话唤取她的信仰。胃溃疡,要将那个盛装粮食的袋子切去一片面,一小片面。她沉静着,没有一句多余的话,犹如他们所说的一切同她没一点关系。她,可能早已洞察了一切,可能还以为行走在朝圣的路上。现在已经没人知道了。

手术定在一个普遍的上午,那是另一些身体的白天,天色蔚蓝,阳光普照。而对于她来说,这一切相当遥远了,就像在地球的另一面。她务必躺在那张冰冷的手术台上。白色正在将她笼罩。一些药物正在让她变成木头,泥土,或者其他任何没有痛觉的事物。一把闪光的刀片,就像一只鹰,在她身体的低空旋转,探索降落的位置。她的身体成了鹰泊岸的机场。她躺在那儿,一声不吭。她无力拒绝它的降落。而且它还要进入,从没有门的地方开启一扇门,从没有路的地方走出一条路。它可能多数次进入过别的身体,但进入这一身体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她已经完全成为了一块木头,甚至连木头也不是,锯子进入木头的时候木头会叫,而她有的只是沉静,沉静,任由刀子开启她的身体。它可以割走里面的任何一片面。她不能不给,更加是那些多余的东西,本来不属于她身体的东西。或者什么也不会带走,他们只是开启她的身体看看,那个藏于身体内的恶魔让他们找到了开启的理由。

就像一件瓷,她进入了另一只窑炉。窑炉之外,她的姐姐,她的亲人,在苦苦守候。没有人说话,全体的目光都停靠在那扇紧闭的门板上。他们在祈祷。门启之时,她会不会是一件炫彩的瓷。她的朝圣是一种血液的朝圣。多数的血液通过她的身体,集聚在那只盛装能量的袋子。她的身体不再属于她一个人,不是她一个人的资产,而是更多人的,共同的理想,无法割舍而又不得不割舍的疼痛。虽然她已无力承载更多的理想,像一幢老房子一样虫侵蚁蚀,摇摇欲坠。

而结局比预想的还要糟糕。她的腹部完全,彻底,明净,被那个恶魔占领。她的身体成了它的摇篮。它仿佛有一千只手,一千只吸盘,伸向了她身体的任何方向。它就是那样一个怪物,用亿万的根系,用亿万的触须,将她牢牢缚住。一个叫贲门的地方完全被它堵塞了。刀子也无可奈何。它可以割去一条根系,可以剜去一只吸盘,但面对千千万万的根系,千千万万的吸盘,它不能割除她身体的全部。三个月,最多三个月。这是医生结果的结论。数字“三”同她的身体紧紧连在了一块。三个月后它会离开她,奔赴另一身体。

开启的门又闭上了。半个月后,她离开了医院,住进了她姐姐的屋子。她貌似明白了,她的身体已经陷入绝境,已经进入了倒计时。她不成能再回到那条朝圣的路上。路的止境是爱人,孩子。还有身体在极昼下的璀璨和幸福。但她什么也没说,也没有什么奇怪的表现。她同她姐姐一墙之隔,悄无声息地躺在那儿,貌似原本那就是一间空房子。一些水,一些流质的食物,还在进入她的身体。它们是她需要的,然后又变成了恶魔的需要。可能她曾憎恨过她的身体,假设没有那个盛装能量的袋子,那恶魔可能就不存在了。不过,现在这憎恨也消散了,有的只是宁静,彻底的宁静。这不是绝望的放弃,而是宁静的采纳。遇上晴朗的日子,她由她的男人扶着,走出房间,去享受片刻的阳光。草在长,莺在飞。一切美好如昨。

而她的姐姐,她的亲人,还在空想着,有一天有奇迹展现。西医束手无策的时候,他们梦想中药能够起死回生。草叶,树根,田野的果实,虫子的尸骸。屋子里迷漫着中草药的味道。那些浑浊的液体,一滴一滴,流入了她的身体。犹如那是一块枯竭的麦田,全体的雨水都流往了一个方向。她的身体却承受不了这大量的雨露,腹部又内涝了。尖锐的尖头再次扎入了她的体内。那些草药的汁液又变成了另外一种液体,流出了体外。那是恶魔的排泄物。如此的反复中,结果的日子日渐邻近,真实的疼痛像积液一样涨了上来。那些草药也被迫中断服用。另一种白色的药片,去痛片,在缓解她疼痛的神经。先是一天一次,一次一片,后来是一天二次,一次二片。再往后这些白色的药片也失去了作用。另一种毒――杜冷丁,开头注入她的身体。或许那恶魔本来就是一个瘾君子,它寄生于她的体内为的就是等待这一天,等待这一支一支的毒。可能毒也不过是它的一个借口,它真正的目的就是要消逝这个身体。她,成为了它享受毒瘾之后的殉葬品。

身体的极夜是短暂而又漫长的。没有了生命的阳光,她的身体在一步一步冷却,血液放慢了脚步,血压在降低。那个身体就要沉入极夜之后的深渊了。

结果的时间,她要回到她男人所在的村庄,她要长眠在那里,长眠在曾经堆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