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编文学理论》04 西方文论中的作者观念

第四章西方文论中的作者观念引言在今天的文学观念中，作者具有一个无与伦比的地位，当我们思考文学问题的时候，常常首先想到的就是作者。如何认识作者？作者对于作品来说意味着什么？历史上对于这些问题实际上有不同的回答，这些回答都反映了不同时期的文学观念，对作者这个概念的认识是我们理解文学的一把钥匙。

第一节古代的作者观念一、技艺与灵感二、中世纪的作家：匿名的书写者第二节想象与体验——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作者观一、天才论——作者的凸显二、创造者——浪漫主义眼中的作者三、经验的表达——现实主义的作者观念第三节文学史的作者和作者之死一、作者作为钥匙二、意图谬误——新批评的作者观三、作者之死：结构主义文论中作者的地位第一节古代的作者观念古希腊和罗马时期“艺术”一词ars（拉丁文）泛指人类的创造活动；在现代欧洲语言中，首先指做一件事的方法和程序tekhne（希腊文）指凡是可以凭借专门知识来学会的工作“诗”也是一种技艺拉丁语词源：poesis希腊语词源：ποίησιζροίêsis，制作、技艺对于古希腊人来说，艺术家和诗人首先是掌握一种特殊技艺的人。亚里士多德《诗学》《诗学》是亚里士多德对古希腊悲剧和史诗写作技艺的总结。诗人必须如一位巧妙的纺织工人一样，安排好故事、结构和韵律，没有高超的技艺，诗人是不可能取得成功的。“一个不懂格律、不懂做诗的技巧、没有惊人的记忆力的人，是不可能成为诗人的。（陈中梅，《诗人·诗·诗论》）贺拉斯《诗艺》第一流的诗人总是天赋和勤奋的结合“有人问，好诗要靠天才还是靠艺术，依我看，勤奋苦学而无天生的品赋，或者随有天才而无训练，皆无用处，因为两者必须彼此协助互相亲睦。”（贺拉斯，《诗艺》）柏拉图《伊安篇》“……使你擅长解说荷马的才能不是一门技艺，而是一种神圣的力量，它像欧里庇德斯所说的磁石一样在推动着你，磁石也就是大多数人所说的“赫拉克勒斯石”。这块磁石不仅自身具有吸铁的能力，而且能将磁力传给它吸住的铁环，使铁环也能像磁石一样吸引其他铁环，许多铁环悬挂在一起，由此形成一条很长的铁链。然而，这些铁环的吸力依赖于那块磁石。接前“缪斯也是这样。她首先使一些人产生灵感，然后通过这些有了灵感的人把灵感热情地传递出去，由此形成一条长链。那些创作史诗的诗人都是非常杰出的，他们的才能决不是来自某一门技艺，而是来自灵感；他们在拥有灵感的时候，把那些令人敬佩的诗句全都说了出来……“只有在灵感的激励下超出自我，离开理智，才能创作诗歌，否则绝对不可能写出诗来。只有神灵附体，诗人才能作诗或发预言。由于诗人的创作不是凭借技艺，因此他们说出许多事情或讲到许多人的功绩，正如你谈论荷马一样，凭的不是技艺，而是神的指派。”柏拉图《斐德罗篇》“迷狂说”成为神的代言人“缪斯凭附于一颗温柔、贞洁的灵魂，激励它上升到眉飞色舞的境界，尤其流露在各种抒情诗中，赞颂无数古代的丰功伟绩，为后世垂训。若是没有这种缪斯的迷狂，无论谁去敲诗歌的大门，追求使他成为一名好诗人的技艺，都是不可能的。与那些迷狂的诗人和诗歌相比，他和他神智清醒时的作品都黯然无光。你瞧，我们在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种人的地位.”二、中世纪的作家：匿名的书写者10世纪以前，英国诗人以行吟诗人为主12世纪左右，书写者才越来越多writer在12世纪指的是身体动作的概念，即“拿笔写字的人”，也可能是抄写员，而不是现代意义的“作家”中世纪的写作常常是匿名的和公共的，在手抄本时代，抄写者和作者是很难区分的。抄写者可能修改原作；很少有人能完全独立地写作。

《坎特伯雷故事集》，由乔叟汇编而成第二节

想象与体验

——浪漫主义和现实主义的作者观18世纪以后的欧洲天才论——作者的凸显欧洲在经历过文艺复兴和启蒙运动之后，极大地改变了人们的世界观和人生观，上帝的权威被削弱，人文主义精神开始得到张扬，个性则得到了前所未有的突出。

随着个人地位的提高，作者头上的光环也越来越明亮。康德认为，天才是艺术家的必备条件，天才是“天生的内心素质（ingenium），通过它自然给艺术提供规则。”（康德，《判断力批判》）灵感来自天生的创造力只有天才的作品才能确立美的范本康德认为天才有如下特征：独创性

天才“是一种产生出不能为之提供任何确定规则的那种东西的才能，而不是对于那可以按照某种规则来学习的东西的熟巧的素质。”典范性

天才不遵守已有的规则，然而他的作品却表现了自然的规范，体现了真正的自然法则。先天性

科学领域是没有天才的，天才属于艺术，“荷马也好，维兰德也好，都根本不能表明他们头脑中那些充满幻想但同时又思想丰富的理念是如何产生出来并汇合到一起的，因为他们自己并不知道这一点，因而也不能把它交给任何别人。”二、创造者——浪漫主义眼中的作者浪漫主义romantisme兴起于18世纪后期的德国，其影响随后遍及英法和整个欧洲强调人的主观性和内心现实，反对古典主义的理性统治，推崇感情的力量最重要的主张是诗歌是诗人内心世界的表达，而不是对外在世界的模仿艾布拉姆斯观点“诗是异态世界，‘第二自然’，是诗人仿效上帝创世的方法”“诗是伪装了的自我揭示，作者在诗中‘似可见又不可见’，同时既表现了自我也隐藏了自我。”(M.H.艾布拉姆斯《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

在今天，这样的说法已经非常老套，但是在几个世纪以前这几乎是亵渎神明的说法。因为对于基督教的信徒来说，只有上帝才能创造，而诗人在这个时候却获得与上帝类似的地位，他所从事的工作是创造，而不是制作。

“‘创造’是上帝特有的无中生有的能力；而‘制作’指的则是凡人在任何艺术中有材料有形式的创作活动。因此，尽管诗人并非完全在凭空杜撰，然而他的活动却早已不是制作而是相当接近于创造了。上帝是至高无上的诗人，世界就是上帝的诗。”（M.H.艾布拉姆斯《镜与灯：浪漫主义文论及批评传统》）接前

雪莱幻想和想象的作用超越了对自然的观察。“诗就重新创造一个宇宙。诗证实了塔索那句大胆而真实的话：没有人配受创造者的称号，唯有上帝与诗人。”（雪莱，《为诗辩护》）席勒“在文明的状态中，人的全部天性的和谐协作仅仅是一个理念而已，所以诗人就必然要把现实提高到理想，也就是说，表现理想。”（席勒，《论朴素诗和感伤诗》）在浪漫主义文论中，理想压倒了现实，成为更为重要的因素。华兹华斯“诗人者，是一个对众人说话的人，不错，他是一个天生具有更强烈感受力、更多热情和更多慈蔼的人，他对于人性有着更多的知识，而又具有比我们以为人类所共有的心情更为渊博的心灵……除了这些性质之外，他还有一种性癖，那就是他比别人更容易被不在眼前的事物所感动，仿佛这些事物时在眼前；他又有一种能力，能够在自己心中凭想象唤起激情……不假任何直接外来刺激，而在他心中兴起的思想和感情。”（华兹华斯，《<抒情歌谣集>序言》）诗人的真理是常人的真理，是内心生活的真理。诗意“……它包括了凡是有诗意的一切，最大的大到把许多其他体系囊括于自身中的那个艺术体系，小到吟唱着歌谣的孩童哼进质朴的歌曲里的叹息和亲吻。它可以消失在被描述的对象中，这样一来便使得人们相信，自己正在刻画形形色色的诗意的个体，这个行为乃是他们的全部作为。“浪漫诗体裁是唯一大于体裁的文学样式，可以说就是诗本身：因为在某种意义上，一切诗都是浪漫的。”（弗雷德里希·施勒格尔，《断片集》）小结对于浪漫主义而言，艺术家的根本任务就是要让这个“非诗”的世界成为“诗”的世界。因此“诗人”所指的不是写作有韵律的诗行的人，而是一切能够创造出“诗意”的人。浪漫主义文论把诗人的地位置于无与伦比的高度。三、经验的表达

——现实主义的作者观念现实主义文学从19世纪兴起，致力于呈现出实在的生活经验，描绘真实的世界。现实主义认为，科学主义兴盛的时代，人们需要的是真实。“以前对于一个小说家最美的赞词莫过于说：‘他有想象。’在今天，这一赞词几乎成了一种贬责了。这是因为小说的一切条件都变了。想象不再是小说家最主要的品质。”（[法]左拉，《论小说》）左拉和自然主义

自然主义（naturalism）是现实主义的进一步发展，19世纪下半叶至20世纪初在法国兴起，并传播到欧洲其他国家。左拉使这个概念成为一个重要文学流派。自然主义要求绝对的客观，它排斥以想象和抒情为主的浪漫主义，同时认为现有的现实主义文学依然存有太多的主观因素。自然主义崇尚单纯地描摹自然，着重对现实生活的表面现象作记录式的写照，并企图以自然规律特别是生物学规律解释人和人类社会。放弃主观的判断、崇尚科学是自然主义文论的重要特征。ÉmileZola，1840-1902左拉谈写作如果一位表现真实的小说家要想写一本关于戏剧界的小说，那么

“他首先关心的是从他的笔记里收集他对自己所要描绘的领域所能掌握的一切知识……小说家只要把事件合乎逻辑地加以安排。从他所理解了的一切东西中间，便产生出整个戏剧和他用来构成全书骨架的故事。小说的妙趣不在于新鲜奇怪的故事；相反，故事愈是普通一般，便愈有典型性。使真实的人物在真实的环境里活动，给读者提供人类生活的一个片断。”丹纳谈巴尔扎克“在他身上有一个考古家，一个建筑师，一个织毡匠，一个成衣匠，一个化妆品商人，一个评价专员，一个生理学家，和一个司法公证人；这些角色按次先后出台，各人宣读他最详细最精确的报告；艺术家一丝不苟地专心致志地听着，等这一大堆文件垒积如山，形成火源，他的想象才燃烧起来。他这样做是出于他的自知和自愿。他说：‘我是社会科学博士。’”（[法]丹纳，《巴尔扎克论》）丹纳莫泊桑艺术家必须通过取舍和组织才能构造逼真的小说：“生活中的一切都是自流地进行，有的事情急转直下，有的则老师停滞不前。艺术则不同，它要事物进行得有预防有准备，要善于运用聪明而不露痕迹的转换手法，要利用那最恰当的结构上的巧妙，把主要的事件突出地表现出来，而对其他的事件则根据各自的重要性把它们作成深浅程度适当的浮雕，以便造成作者所要表现出来的特别真实所具有的深刻感染力。”（莫泊桑，《小说》）巴尔扎克“他看到了细节，同时也看到了联系各个细节的规律。”巴尔扎克的力量使他可以把这个永恒的故事置入19世纪的巴黎，使他在那个散发出特殊气味的伏盖夫人的公寓中表现出来，细节的真实和广阔深刻的思想深度在他身上融合为一体。第三节文学史的作者和作者之死19世纪，科学精神席卷欧洲。法国哲学家孔德提出实证主义，抛弃传统的形而上学和所谓心灵的思辨，认为那些不过是没有意义的玄学，哲学所应当关注的是事物之间的普遍联系，并且通过实验求证的方法探寻可以得到实证的结果。一、作者作为钥匙19世纪后期，现代大学制度在欧洲各个大学建立文学史作为研究文学的专业被逐渐建立起来作为实证主义的文学理论，文学史最主要的特征是通过对作家背景的研究解释作家作品和创作属于发生学研究，以自然科学中的因果律方式回答文学发展过程中的因果规律关注作家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作品圣伯夫圣伯夫认为文学作品就是作家个人的性格、气质和精神状态的反映，并表现作者的意图，因此对文学作品的研究，首先就是从研究作家的生活开始。丹纳“我的方法的出发点是在于认定一件艺术品不是孤立的，在于找出艺术品所从属的，并且能解释艺术品的总体。“第一步毫不困难。一件艺术品，无论是一幅画，一出悲剧，一座雕像，显而易见属于一个总体，就是说属于作者的全部作品。这一点很简单。人人知道一个艺术家的许多不同作品都是亲属……“（第二步）艺术家本身，连同他所产生的全部作品，也不是孤立的。有一个包括艺术家在内的总体，比艺术家更广大，就是他所隶属的同时同地的艺术宗派或艺术家家族……接前“（第三步）这个艺术家庭本身还包括在一个更广大的总体之内，就是在它周围和它一致的社会。因为风俗习惯与时代精神（指某个时代大多数人的思想感情）对于群众和对于艺术家是相同的；艺术家不是孤立的人。我们隔了几世纪只听到艺术家的声音；但在传到我们耳边来的响亮的声音之下，还能辨别出群众的复杂而无穷无尽的歌声，像一片低沉的嗡嗡声一样，在艺术家四周齐声合唱。只因为有了这一片和声，艺术家才成其为伟大。”（丹纳，《艺术哲学》）丹纳艺术家的产生种族“天生的和遗传的那些倾向，而且根据规律，与在性格和身体结构上的明显区别联系成一个整体。”环境“自然环境围绕着他，人类围绕着他，偶然的和第二性的倾向叠加在他的最初倾向之上，物质和社会环境会干扰或强化他的性格。”时代“民族的性格和周围的环境发生作用的时候，并不是作用在一块白板之上。”丹纳作品由作家决定作家由作家的群体决定作家的群体由风俗和精神状态决定风俗和精神状态受种族、环境和时代决定丹纳的研究在历史上第一次把作家纳入到一个更大的范围之内研究其创作的动力学和因果关系，作家和艺术家的特色属于社会总体结构的一部分。丹纳（1828—1893）希腊民族：聪明早熟、热爱科学、抽象思维能力发达环境：地形狭小、外形明确、空气明净时代：多神教并不严格、城邦政治使人性得到全面发展庄严宁静的希腊神庙希腊神庙的柱式（Order）是西方古典建筑的精髓之一，代表着建筑中的一种秩序。基本原理是以柱体为一个单位，按照一定的比例原则，计算出包括柱础、柱身和柱头的整个柱子的尺寸，更进一步计算出包括基座和山花的建筑各部分尺寸。希腊神庙比例和谐的古希腊胜利神庙朗松GustaveLanson法国文学史家，文学批评家。1857年8月5日生于奥尔良，1934年12月15日卒于巴黎。毕业于巴黎高等师范学校，后在中学任教至1894年。他的研究方法论被称为“朗松主义”。朗松接受丹纳关于文学与时代、社会、环境的关系的理论，把它运用于文学史研究，但不局限于文学的编年史和作家生平与作品的介绍，还注意考察文学源流以及文学与客观环境的关系。二、意图谬误

——新批评的作者观20世纪20-50年代英美新批评新批评认为，文学在本质上是一种特殊的语言形式，批评的任务就是以细读的方式（closereading）对诗歌的不同层次进行分析，探究各个诗歌作品各部分之间的相互作用和隐秘的关系。反对从作者入手解读文学作品，强调作品的独立性。作者一旦完成了作品，作品就不再属于作者。诗的“非人格化”“诗不是放纵感情，而是逃避感情，不是表现个性，而是逃避个性。”（艾布拉姆斯，《传统与个人才能》）

“那种认为艺术纯粹是自我表现，是个人感情和经验再现的观点，显然是错误的。尽管艺术作品和作家生平之间有密切联系，但决不意味着艺术作品仅仅是作家生活的摹本……无论是一出戏剧，一部小说，或者一首诗，其决定因素不是别的，而是文学的传统和惯例。”（韦勒克、沃伦，《文学理论》）《天净沙·秋思》枯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意图谬误维姆萨特（W.K.Wimsatt）和比尔兹利（M.Beardsley）《意图谬误》intentionalfallacy一、一首诗的出现不是偶然的二、批评家对于得到诗人意图的试探是一个悖论三、一首诗是独立自足的存在四、一首诗的意义确实可以属于个人性质约翰·克罗·兰色姆

（JohnCroweRansom，1888—1974）

本体论批评诗歌真正的特点是“使肌质区别于结构、使诗歌有别于散文的东西，是内容的‘层次’而非内容的‘种类’。”因此建构诗歌语言内部的艺术才是批评家应该注意的。“内部研究”和“外部研究”韦勒克在理论上总结了新批评作品中心主义，认为传统的文学史批评属于社会学和心理学的外部研究，而对于文学批评来说最重要的是内部研究。他认为：“文学研究的当务之急是集中精力去分析研究实际的作品。经典的修辞、批评和韵律等方法必须以现代的术语重新认识和评价。”从新批评开始，文学的焦点开始转向作品本身，而不再把作者作为唯一的钥匙。三、作者之死：

结构主义文论中作者的地位结构主义在哲学思想上深刻地动摇了文艺复兴和启蒙时期以来的人文主义传统。结构主义认为，个人的行为和思想受到整体社会的无意识结构的控制，个人与其说是主动地进行选择，不如说已经被结构确定了意义。罗兰·巴尔特提出“作者已死”现代语言学之父：索绪尔只有语言（langue）才使得言语（parole）成为可能。我们的言语活动不是自由的，也不是出自个人的创造，在一个人出生之前，语言就已经存在。我们必须遵循语言的传统，接受语言的系统规则，才有可能说话。索绪尔所开创的结构语言学把语言置于优先地位，认为只有语言才能成为科学研究的对象，而言语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