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达生-赤枕之心

丝绸名人传主讲人：张俊课程团队成员：姚平陶然钱建栋刘立人赤枕之心1935年12月，费达生到南洋去看望大哥费振东。费振东在上海交大毕业后就到南洋工作，此时在棉兰华侨商会任秘书主任。费达生本想了解国际市场行情，打开蚕丝销路，正遇当地举办“国货展览会”，大哥忙得很，她也就帮助办展览。正在这时，接到父亲发来的电报，说费孝通在广西大瑶山调查中遇险，妻子王同惠身亡，孝通伤势很重,转至广州柔济医院。父亲叫她赶快到广州去看孝通。

这消息真把费达生惊呆了!几个月前，她刚参加过他们的婚礼，又把他们送上去广西的火车，怎么会出现这样的惨局呢.....

费达生一母所生兄弟姐妹5人。费孝通是最小的一个，比费达生小七岁。费达生作为大姐姐，常替妈妈管三个弟弟。晚年的费孝通还说:“她那时很厉害，我们都怕她哩!”1928年农历除夕母亲去世时曾说过,她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孝通。所以此后费达生对费孝通就更为关心。

费孝通从清华大学研究生院毕业，取得到英国伦敦经济政治学院留学资格。他接受了导师史禄国的建议，准备先到广西大瑶山进行-

次社区调查,再带上材料出国。王同惠还是燕京大学三年级的学生。俩人志趣相同，情投意合，建立了很深的感情。她热爱所学专业，有很高天分和志向，要求与孝通一起完成这次调查。为了工作生活方便，他俩决定提前结婚。孝通写信告诉家里,费达生立即赶赴北平，作为家长代表参加了他们在燕大临湖轩举行的婚礼。婚后第四天，他们又一同乘车南下来见父母。孝通还带同惠到玉祁制丝所住了晚，参观了姐姐制丝改革的成就。

王同惠聪明伶俐，热情大方,费达生一见就十分喜欢。她对姐姐蚕丝改革的成就也极为赞赏。

当费达生赶到广州柔济医院费孝通的病床前,孝通的左脚已动过手术，但仍沉浸在失去新婚妻子的悲痛之中，谈到瑶山遇险的经过，仍止不住眼泪泉涌。

他说那天下午他们转移调查地点，向导在前面走得快，他俩紧追慢赶，迷失了道路。黄昏时走到一片竹林里，看见前面有一道竹篱，好像有人家居住。他走过去推了一下栅栏，谁料突然一声巨响，天塌地陷-般，

木料、石块向他身上砸下来。原来他误入了瑶族同胞捕老虎设下的陷阱!同惠使出浑身的力气，把他身上的树桩.石块移开，扶他坐起，见他腿脚伤势重，不能行走，便说去找人救他，结果一去再没有回来。七天后，瑶族同胞才在二条山涧里发现了她的遗体。她是夜里从悬崖跌下去落水而死的。

孝通哽咽着说:

“同惠是为救我而死的。我不该带她到瑶山，是我害了她....我对不起她!她走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真不如和她一起葬在瑶山里....”

费达生对同惠不幸遇难也很难过，安慰他说:“事情已经发生了，你要想开些!你还年轻，今后路还长哩!同惠爱你，她在天之灵也不愿你就此了却一生。你应该振作起来，把她没有做完的工作做好,把两个人的事都担当起来!”

达生住在旅馆里，每天到医院病房里去护理他，安慰他。费孝通伤势稍好就取出同惠瑶山调查笔记开始整理,写《花篮瑶社会组织》。

费达生回到江苏，一面继续经营玉祁制丝所，一面为吴江县制丝业的发展而奔波。

在此前一一年，女蚕校增设了高级制丝班，又挂了个“江苏省蚕丝专科学校”的牌子。费达生给高级制丝班讲“工厂管理课。同时江苏省蚕业改进委员会设立“

吴江蚕桑改良区”，聘任费达生为副主任(主任由县长兼)。费达生经过调查，制定了《改良吴江县蚕丝业计划》，刊登于1934年10月25日天津《大公报》“乡村建设”版。吴江县的养蚕合作社已办起了30多家，蚕茧产量大增，但机械制丝却跟不上。按费达生的设想，先建立一个中心代缫所，再在农村集中地点设若于代缫分所，形成网络。所谓“代缫”，就是丝厂与养蚕合作社订立合同，代为烘茧，代为缫丝，收取相应费用。这样减少了茧商从中盘剥，既增加蚕农收人，又利于丝厂降低成本，改良品质，提高产品的竞争力。

费达生认为，从便利着想,最好能利用旧丝厂加以改造。震泽有个震丰丝厂,拥有丝车416台，工人950人，规模较大。但建成以后正逢丝价低落，加土董事会内部不困结，管理不善，经营状况每况愈下，到1934年底被迫停产。费达生代表女蚕校与厂主孙荣昌进行谈判，拟租赁经营,孙荣昌不同意。无奈便决定在平望新建一个制丝所。她到上海找王志莘先生帮助贷款，筹措建厂经费;又到平望找市镇当局选择厂址。在镇西莺胆湖畔找到一块地方，前临湖面，水源清澄，后近苏嘉公路，交通便利。费达生满心欢喜，决心要在这里建成一座模范丝厂。孙荣昌风闻此事改变了态度，同意从1936年把震丰丝厂租给女蚕校,租期10年。费达生和郑辟疆研究，决定震丰丝厂的改革和平望制丝所建设同时进行，只是把平望制丝所规模缩小，只安装60部立缫车。

作为推广部主任的费达生一身兼三厂(玉祁、震泽、平望)经理，穿梭往来,忙得不亦乐乎。孙楫是女蚕校制丝科毕业生，又到日本留学两年;项志生是玉祁制丝所的职员，年轻聪明，头脑灵活。她把孙楫、项志生分别安排到震泽、平望当厂长，管理日常事务。

时这年6月底，

费孝通出院回到苏州家中休养。他身体瘦弱，走路还离不开拐杖。《花篮瑶社会组织》已经完稿，送去出版。离预定出国时间还有两个月，他对姐姐说想利用这段空闲时间做些社会调查。

费达生不想让他远走，说:“你跟我到无锡玉祁去吧!那里制丝改革已完成，生产走上了正轨!”

“不，我想到农村去!”费孝通说。

“那就到开弦弓吧，我们在那里十来年了，这村庄也是中国社会的.

个缩影哩!”费达生说。

费孝通还在上中学的时候，就从姐姐口中听说“开弦弓”三字。姐姐每次从乡下回来,总要兴致勃勃地叙说在农村指导养蚕的情形。他和父母一起为姐姐取得的成绩而庆幸，也-起分享蚕农给姐姐带的土特食品。多少次想到开弦弓去看看啊!于是欣然答道:

“好，好,就去开弦弓!”

费达生把孝通带到震泽丝厂，又雇了只小船送他到开弦弓，把他介绍给蚕丝精制运销合作补经理陈杏荪。在丝厂楼上给他安排了住的房间，又嘱咐善良、老实的勤杂工阿秀照料他的日常生活。

水乡的景色展现在费孝通的面前，农村清新、宁静的气氛令他陶醉。清晨，太阳刚刚给水面、房屋洒上一.层金色光辉，村庄中间的河道里就响起了鸣呜的螺号声，一只航船轻轻摇过来。摇航船的边摇边吆喝着。两岸人家纷纷拿着油瓶、酒罐走了出来。“喂,你替我到镇上打两百钱油!”“给我到镇上带几个皮蛋!”摇船的把船靠一靠，

伸手接了钱和瓶往橹下的槽里一放，又把船摇开去接另一家的钱物。如果主人有出卖羊或丝什么的,便送到船上来;有事上街去的乘客，便急急忙忙跳上了船。两只航船在村西头碰头，如果坐客少，两只船的乘客、钱物便合并到一只船上，然后就摇出村，迎着阳光向震泽划......

然而，就在这个古老、偏僻的乡村里，却有个现代机械缫丝厂。高耸的烟囱冒出缕缕烟雾,马达隆隆轰鸣，缫丝车轧轧转动，进出厂门的都是世代不离乡村不离土地的农家子....

费孝通边看边想正出神，陈杏荪先生走了过来，关切地问他夜里睡眠可好，乡下的生活可习惯。

陈杏荪先生年近六十，早年也考取过秀才，当过多年小学校长，后来就辞去教学工作，一心一意从事蚕丝合作社的经营工作。他办事认真公道,赢得了群众的信赖。他陪同费孝通参观了合作丝厂各个车间，又详细介绍了这几年的经营情况。合作丝厂1929年投产后，当年获得利润上万元，为鼓励社员和扩大组织，70%的利润都分给了社员。但自那年以后，由于丝价暴跌，又要归还贷款，以致毫无利润所得。尽管丝业面临困境，因合作丝厂的长处:原料统一，有利于提高蚕丝质量;费用较轻，有利于降低成本;工人亦工亦农，有一定的经济伸缩力，终于坚持过来了。1935

年改装了新的机器，缫出的生丝被出口部门评为最佳产品。在日常经营中，也遇到许多问题，社员见分配不到红利，不体谅这是大环境的影响，只埋怨合作社领导人，有的不再向工厂交纳股金;由于丝厂和农民家庭手工业的矛盾，有此社员不愿按规定向合作社供茧，保留原料以便从事家庭缫丝;等等。陈杏荪很感激费达生经常到开弦马来，帮助他们解决久种困难。

陈杏荪还带领费孝通走家串户去访问，逢人便介绍道:“这是费先生的弟弟!”淳朴、热情好客的村民便称孝通为“小先生”，把他当亲人一样，倾心交谈。有时一直谈到用饭时刻,阿秀来唤他回去吃饭才依依道别。

隔几天，费孝通也坐航船到震泽去，把写给《北平晨报》的“江村通讯”稿件寄出去，再到丝厂去看姐姐。费达生问问他在乡下的生活，并不断给他补充介绍开弦弓情况。

费孝通三年前曾经替姐姐写过两篇文章，一篇是1933年10月北平《独立评论》73期刊登的《我们在农村建设中的经验》，另篇发表在1934年5月10日天津《大公报》上，题为《复兴丝业的先声》。文章宣传把现代科学技术推广到农村去，宣传发展为大多数农民得利益的合作组织和经济制度，倡导真诚为农村服务的无私奉献精神，是费孝通社会学的理论知识与姐姐实践经验的结晶。后一篇文章发表在蚕丝业面临危机之时，用开弦弓合作丝厂的经验批驳了那种认为中国蚕丝业已无路可走的悲观论调，还引起了蚕丝界的一场讨论。

现在费孝通亲临实地，深人到农民群众中观察访问，座谈，更感受到姐姐在农民心目中崇高的威望。他有机会了解这个村庄社会组织生产生活的方方面面，更熟悉了姐姐十年来从事蚕丝业改革的全过程，改革取得的巨大成就和遇到的困难，引起的社会变化以及蕴含的深远意义。

孝通带着开弦弓调查的成果远涉重洋，到伦敦经济政治学院，写成了博士论文《江村经济一一中国农民的生活》一书。他的导师、人类学大师马林诺斯基在序言中称该书“将被认为是人类学实地调查和理论工作发展中的一个里程碑”，而“有关蚕丝业的这-

-章是本书最成功的一章”

费孝通在《江村经济》中这样写道:

“中国农村的基本问题，简单地说，就是农民的收入降低到不足以维持最低生活水平所需的程度。中国农村真正的问题是人民的饥饿问题。

开弦弓“村里的试验是中国农村工业中大的改革方案的先驱”。

“在这个村庄里，我们已经看到一个以合作为原则来发展小型工厂的实验是如何进行的。与西方资本主义工业发展相对照,这个试验旨在防止生产资料所有权的集中。尽管它遇到了许多困难甚至失败，但在中国乡村工业未来的发展问题上，这样一个实验是具有重要意义的。”

《江村经济》被国际社会学列人必读的参考书。人们说从前的社会学只是调查人类不发达地区，而本书是本民族学者调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