菰（香菇）山往事

菰山往事毛留荣按：这是原庆元县委书记毛留荣同志2012年撰写的《我的人生路》的一节。我单独摘录出来，略作修改，奉献给研究真菌学，蕈菌学，农史学，菌文化的学者，以及新一代菇农。在我所收集，整理的所有香菰砍花法生产技术与文化的资料中，毛留荣先生的这篇短文，是最翔实的，他以自己9年的菰民生活，记录了具体的细节，为我们研究者衔接了史料与史实朦胧的部分。希望从事菇业的新一代人也从中体会前辈的艰辛与坚持。文中“菰”字的用法沿用民间习惯，“菇”以当今的用法出现。-----韩省华

毛留荣和夫人庆元县有民谣：“隆冬十月空谷仓，做臼麻糍离浙江，钻入深山种蕈菰，春返故乡种田忙”。描绘的是当地菰民要离家去外地做香菰的情景。1940年，我仅十岁，就开始了9年的这种生活。菰民的出行一般是在冬至前后，阳历12月10日至23日（冬至）选“黄道吉日”出行,正是民谣里说的：枫树落叶丈夫离家。我们由庆元县东部的荷地一带到庆元县城，向石龙山脚下“拱瑞堂”五显灵官大帝庙朝拜，许愿，望菩萨保佑“一路平安，生意兴隆”，菰山回来时再去还愿，年年如此。

毛留荣（右）和后任的庆元县委书记徐仁俊、徐培金（中）菰民出行时挑着麻糍、铺盖、斧头、柴刀等离开家门，跋山涉水，一路行走。龙庆景三县菇民不约而同,差不多都是这时候出去的。路上人越走越多，几百人上千人，浩浩荡荡，挑着破烂，男男女女、大人小孩，扶老携幼，有的还牵着狗，胜似一支步履艰难的跑荒队，蔚为壮观。渴了，在路边喝口冷水；饿了，烧起火堆，煨个麻糍充饥；天黑了，就在路边灰铺、荒宅、祠堂、庙宇住宿，也有的找家客店住宿。长途跋涉，风餐露宿，历尽艰辛。出门时一天一般走60华里左右，走五天后，步伐加快,一天要走七十、八十里，走到建瓯后人越走越少，分别到各自的香菇生产地去了。到我们生产香菇的地方宁洋县大窑村（1956年宁洋县撤销，并入漳平县），宁洋县城地处漳平市北部。九龙江北溪上游，这里山峦起伏，地势北高南低，千米以上山峰有8座。我们四个人路上足足走了十三天。一开始我还背了条棉被，两三天后，脚磨破了，腿浮肿得像冬瓜一样，真是痛苦不堪。后来，大人接去被子，我流着泪忍痛坚持走到底。第二年，一条被子背到底,第三年开始挑行李，就这样年复一年。去时走十三天，回家走十三天，这样的生活整整经历了九年。

宁洋县大窑村的位置我们的香蕈寮在宁洋县大窑村东坑深山里，大窑村有我们东家（房东）房屋，在他家住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挑着所有的家什，锅、碗、瓢‘盆等日用品上山去。从大摇窑村到菇寮东坑寮十华里，住的是一幢荒宅，在山岗半腰上，吃水要到二里路的山坑挑。这幢荒宅，据说造起来后,因没有水源，附近没有田地种，房主没住几年就移居别处。该房坐东北、朝西南，阳光很好。我们去住时，左手房子已倒塌，剩下一个完整的中厅堂，右手两直大间，一间厢房和一间厨房，全部是黄泥打造的，厨房比较大，一个大灶台，一个大水缸，一张吃饭桌。

闽西的山地桌的正面墙上设一个“菇神位”，贴一张菇神榜：中央是“五显灵官大帝，左边是“菰神吴三公，右边是“刘伯温国师”，为什么把刘伯温当神奉呢？传说是刘伯温先生向朱元璋皇帝讨封，把生产香菇的专利权赐封给龙、庆、景三县菇农。菇山上有特定的节目，叫“奉高登”，也叫“过节”、“奉师傅”，即每月农历十四、廿九日的晚上，菇寮要摆香案，设供筵，虔神佛。每逢“过节”的这天下午，寮主早早收工，回寮打扫卫生，烧饭煮肉，做好供奉准备。这天晚饭是很迟的，因奉神的仪式要在天黑以后举行,等香烛点了大半才可以收筵。在奉神时大家神情庄严，动作谨慎，互相之间不准说话。仪式结束时,寮主整衣、洗手、烧香纸，然后两手从插香的米升内抓两把米，一边把米向前后左右散播，一边念念有词：“上山做墙，守蕈、烧炭、出行、赶墟、收事、吃饭。”大家则齐声答应来了,奉神仪式结束，方可说话，动手烧火、切肉，忙着烹制晚餐，过节活动成了菇民改善生活的机会。这一天的猪肉要尽人吃足，一般平均每人不能少于半斤（市斤）。有一首敬神的“民谣”：

发明香菇第一人，枫柴落叶去菰棚。

到山先要建神位，十四廿九拜菰神。

做了一棚有一棚，祖传秘方事事通。

教子种菇传菇术，世世代代敬菰神。菰山还有许多风俗：大年正月初一早晨，菰寮桌上要摆糖果糕点,插香点烛，寮主带头祭拜神位，说吉祥话，图彩兆。喝一杯糖茶，要说“一年到头甜甜蜜蜜"，吃桔子要说“清吉平安”，吃糕点要说“吃高升”，吃花生要说“吃生财”等吉利话。小孩上山砍来一株茂盛的小树,插在寮门前，贴上红纸条，称这是“银树”。每逢春节，附近各菰寮的菰民互相走访拜年，进门先唱拜年歌:“拜年、拜年，拜你开衣当旺樯，樯头出蕈如鼓钉，樯尾出蕈鱼鳞样。”还要说些“吉利”、“恭喜发财”的话。“日照山间知鸟音，夜间寮里说古今。”菇山的生活是寂寞而凄清的。在一个个孤独而清苦的日夜，菇民们只能在鸟鸣声中说古道今，以解乡愁。由于菰民生产生活独特的环境，上菰山就要说菰山话,避讳说鬼、神之类字眼，要改其称，用另一些字句来代替，如鬼叫“崇”，神叫“尖登”，死叫“横了”，血叫“赤红”，棺材叫“四角”，受伤叫“挂彩”，等等。菰民生活极度艰苦,不管风霜雨雪,衣着单薄，脚穿草鞋，长年累月在深山老林中劳作。白天做樯、烧炭、采菰、拾柴,夜里焙菰、狩猎、看山（防盗贼），入山之后无一空闲。尽管天冷冻得全身发抖，心里还期盼下场大雪，为的是多出菰，多收菰。菰民一日三餐，一碗饭，一碗米汤，一把盐，从不肯以菰做菜，中午一餐是带饭团去的。每天早饭烧熟后，先每人做两个饭团，中央放点盐，在山上烧堆火，烘烘热吃，口干则在山坑喝口冷水。即使如此俭朴，收入香菰款，除去判山款、还高利贷、佣金、税捐，所剩无几。倘若年景不好，回家的路费还得向菰行老板借贷，来年再奉还。

毛留荣等在庆元县举水如龙桥留影菰民上山后，首先学两种话:一是“菰山话”，不能讲庆元方言，借以保守制菰的秘密，以隐语取代。“菰山话”的语言、语汇、语法，与庆元方言相同，主要是词义改变，所以并不难学；二是学所在地的方言，叫闽西话。即使是闽西话，各县的方言又不相同，我们去的地方大部分是外地迁来的客家人，客家话比较难学,一般要两三年才学会，应付来客的交流。其次要学几种制菇术:一是认识什么树可以用来生产香菇，它的生性特点、树种、树龄都要熟知；二是“砍花法”（这是秘诀），根据树的皮厚薄、耐烂和不耐烂的特点掌握砍花深度、花的排列等等;三是“烘菰法”（也叫焙菰术），焙笼的安放，火力、火候、铺面炭灰都有严格的要求，烘的不好事倍功半，现在香菰不香原因就在焙菰术不对路；四是惊樯术，香菰树砍倒，第二年“开衣”（正式出菰），第三年“当旺”，第四年“二旺”，第五年就用“惊墙术”来摧菰。即在每年到雨水--惊蛰时雨季节，下透雨后菰树湿透,每人拿一付（二只）“惊樯板”（用泡桐树的板做成的专用工具），既光滑轻巧，在菰木上从下到上再从上到下左右各一遍打均匀，以促进菌体的分裂，提高出菰率，以增加产量。我们菇寮是中等的生产单位，一般是四个人，后来弟弟带去是五个人，每年出产的香菰四百市斤上下，一冬的收入，除去开支、还贷，还有三、五百元带回家（指银元），能维持一家人的正常生活。

毛留荣等在庆元县南峰乡留影我们菰山（东坑地方）周围十里无人烟，就是说在十华里内的深山中只有我们四五个人在劳动，没有别人住。共产党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