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世纪英格兰教俗关系的演变

中世纪英格兰教俗关系的演变

教育和习俗关系的发展是英国中世纪历史发展的重要标志，主要表现为教育权与皇权关系的发展。英国孤悬于欧洲大陆之外,基督教传入较晚,相较于欧洲大陆国家,罗马教廷对英格兰教会的控制更为松弛。但即便如此,英格兰教权与王权的关系也并非一帆风顺。合作与斗争是中世纪教俗关系的主题,但在不同的发展阶段,这种关系表现出不同的特点。国外学界对中世纪英格兰教俗关系的研究较多,而国内学界往往更多地关注罗马教廷与神圣罗马帝国及法国君主的权力斗争。在涉及英国教俗关系的研究中,国内外学者的主要目光投注在16世纪的宗教改革时代,对中世纪的探讨局限于探讨个别教俗争端事件。本文试图从教权与王权关系的演变入手,系统探究中世纪英格兰教俗关系发展的特点。一、英国教会的分裂与统一相对于欧洲大陆国家,英国是接触基督教较晚的国家。这个与欧洲大陆隔着一湾海峡的岛国长期处在欧洲文明中心之外。罗马人的征服把不列颠纳入了欧洲文明进程,他们不仅带来成熟的奴隶制文明,也带来了基督教。关于基督教最早传入不列颠的确切时间已不可考。现代考古发掘证实至少在公元3世纪不列颠已经存在基督徒。不过,对于罗马统治时代,基督教在不列颠传播的广度和深度长期存在争论,但无论如何,罗马时代基督教徒没能在英国流下深刻痕迹。英国基督教发展真正步入轨道是从公元6世纪末开始的。597年,教皇格列高利一世(GregoryI,590—604年在位)派奥古斯丁(St.Augustine)带领40名罗马教士,到不列颠最强大的王国之一肯特王国首都坎特伯雷传教,次年,肯特国王埃塞伯特皈依基督教,并修建坎特伯雷大教堂,奥古斯丁则成为坎特伯雷第一任大主教。这一事件奠定了坎特伯雷大主教在英国教会中享有的独特而崇高的地位。肯特国王的皈依,带动了其他王国君主的纷纷效仿,同时国王们的皈依又自上而下带动贵族和平民信仰的转变。莫尔顿对此指出:“宗教仍然是而且长期是国王按政策或信仰来决定而人民追随其后的事情。”与英格兰东南部的情况不同,英格兰北部基督教是从苏格兰外海的艾欧讷岛传入的。约公元633年,艾欧讷岛修道院派基督徒艾丹到诺森伯里亚的林第斯法恩岛,创建了英格兰北部第一个基督教修道院。随后,这一被称为“凯尔特派”的基督教势力在北部迅速扩张,与东南部的“罗马派”南北呼应,推动基督教在整个英格兰的传播。凯尔特派主张与世隔绝的清修,不与罗马和世俗王权交往,这种特点决定了英格兰教会的分裂局面。南北两派的统一也是在世俗王权的推动下完成的。公元664年,诺森伯里亚王国称雄不列颠。在国王奥斯威(641—670年在位)统治时期,召集两派基督徒在惠特比进行公开辩论,这即是著名的惠特比宗教会议(SynodofWhitby)。英国“历史学之父”比德在《英吉利教会史》中用大量篇幅描述了会议上罗马派与凯尔特派的争论,但诚如戚国淦先生所说:“辩论的焦点表面上只是无关宏旨的复活节时间和削发式的争执,但实质却是在教派信奉上何去何从的重大问题。”奥斯威国王之所以在惠特比宗教会议上选择罗马派,乃是因为“诺森伯里亚王国一旦获得基督教世界的认同,会有更多的潜在利益”惠特比宗教会议后,英格兰教会进入了大发展阶段。公元672年,坎特伯雷大主教提奥多在赫特福德召开宗教会议,决定在英格兰实行主教制度,并确立英格兰的宗教会议制度。赫特福德会议在组织上完成了英格兰教会的罗马化,并实现了英格兰教会管理上的统一。此后,除了在维金人入侵的高潮时期遭遇挫折外,8至11世纪,英国教会的发展一直在快车道上行进。尤其是在公元10世纪至11世纪上半叶,在全欧范围的克吕尼运动的推动和世俗王权的极力配合下,英格兰教会的发展进入鼎盛阶段,教会占有的土地几乎占据英格兰全部土地的三分之一。总之,在盎格鲁—撒克逊时代,英格兰教俗关系处于长期的合作状态。初生的世俗王权期望借助教会力量加强君主的合法性和统治基础,并使王国融入欧洲文明世界;罗马教会则借助王权将英格兰纳入罗马教会体系中。双方的合作构成了这一时期英格兰教会和封建世俗王权共同壮大的基础。但需要注意的是,王权对基督教发展的支持也成为日后王权与教权争端的源头。君主引入外来的教皇权力,也就引入了主权分享者,从而催生了英格兰教会的二元主权结构。这一结构具有天然的不稳定性,但在诺曼征服以前,这种不稳定性尚且没有凸显,王权与教权的共同利益远大于分歧。二、国王对教权的让渡与争夺伴随着世俗君主权力的日益巩固与英格兰教会持续的膨胀,盎格鲁—撒克逊时代教权与王权的合作关系开始出现裂缝,冲突逐渐取代合作。这一转变的标志性事件是诺曼征服。1066年,英王“忏悔者”爱德华(1042—1066年在位)死后无嗣,诺曼底公爵威廉一世借口爱德华国王曾许诺由他继承王位,率领诺曼底军队跨过英吉利海峡,在黑斯廷斯一役击败英格兰贤人会议推选的哈罗德二世,进而征服整个英格兰。依靠武力夺取王位的威廉一世致力于强化王权,他强迫所有封建领主向他效忠,确立“封臣的封臣还是我的封臣”的封建原则,并下令清查全国土地,编制成《土地赋役调查书》(即《末日审判书》)。在完成王权的巩固后,威廉一世立即将矛头转向教会。首先,他通过委任亲信担任教会要职使教会服从王权,如他指派兰弗朗克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并在兰弗朗克帮助下,将从诺曼底带来的教士安插进英格兰各主大教区主教和修道院院长的职位上。其次,他将教会领主纳入封建体系,效忠王权。1095年颁布的法令规定:所有领有教会土地者与世俗领主一样适用封建原则与威廉一世强化对教会控制的同时,罗马教皇格列高利七世(GregoryVII,1073—1085年在位)正在整个西欧强化教廷权威。他于1075年颁布敕令,宣布教皇高于世俗统治者,有权废立国王;罗马教廷有权审理一切教界诉案,主教应效忠教皇而非国王。1077年,由于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亨利四世不服从教皇赦令,陷入内忧外患,最终被迫向教皇负荆请罪,即著名的“卡诺莎觐见”。格列高利七世推动教皇权力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甚至宣称整个英格兰都是教皇属地。在此背景下,英国的教权与王权争斗的序幕拉开了。有学者指出:这一时期王权与教权之间的斗争,“就像黑斯廷斯战役中盎格鲁—撒克逊人与诺曼底人的殊死搏斗一样激烈,只是前者是战场上血的洗礼,后者是权势间的智力拼搏”首先,英格兰教会最高主权的归属是王权与教权争夺最激烈的问题。这一争斗的主要表现形式是“主教授职权之争”,而冲突双方主要是国王与坎特伯雷大主教。坎特伯雷大主教地位独特,在宗教界,他是公认的英格兰教会领袖,既是英格兰教会首席大主教,也是最大大主教区主教;同时,他还是教皇在英格兰的代表,充当着英格兰教会与罗马教会的中间人。因此,国王与坎特伯雷大主教的关系“往往反映了教权与王权的关系”诺曼王朝初期,由于威廉一世对英格兰教会的驯服,王权实质上踞于教权之上。在象征着谁拥有教会最高权力的主教授职仪式上,威廉一世总是亲手将象征权力的指环和权杖授予新任主教,并要求他们必须向他本人行臣服礼,以示效忠。亨利一世以后,王权对教会权力的让渡加剧。1093年,基督教学者安瑟姆就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并旗帜鲜明地表示自己效忠教皇。亨利一世即位后,他随即与新王发生冲突,坚持主教任职是教会事务,世俗君主无权干涉,更没有权力授予主教权力,而主教也不必要向国王行臣服礼。教皇出面调解使双方达成妥协:主教由国王提出候补人后,由教会共同推举,然后由教皇进行授职,但授职仪式后须再向国王行臣服礼“贝克特遇刺事件”发生后,亨利二世的让步使王权对教权的权力让渡进一步加剧。亨利二世被迫放弃了王权对英格兰教会的控制权:既允许了教士可以在没有国王许可情况下自行离开王国,又承认了教皇可不经国王同意在英格兰行施号令的权力。之后,在“狮心王”理查和约翰王在位初期,教权与王权处于一种短暂合作阶段。国王长期不在英格兰,由坎特伯雷大主教休伯特·华尔特全面负责教会和国家内政外交事务。约翰王时期,教权在与王权的斗争中取胜。华尔特于1205年死后,约翰王举荐亲信诺威奇主教接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但教士会议坚持推选坎特伯雷修道院副院长,双方争执不下,处于弱势的教士一方将争执提交到教皇英诺森三世裁决。教皇弃两名候选人不用,而是任命红衣主教斯蒂芬·兰顿为大主教。约翰王援引威廉一世的作法,拒绝教皇赦令入英。作为回应,英诺森三世于1208年宣布对英格兰教会实施绝罚,命令其停止一切宗教活动,次年又开除约翰王教籍。双方各不相让,约翰王下令没收效忠教皇的教堂和修道院财产,迫使大批教士逃往欧陆。三年间(1209—1211),约翰王从教会掠夺了约2.8万英镑财产其次,教会法院与世俗法院就司法管辖权的争夺是这一时期双方斗争的又一焦点。诺曼征服前,英格兰的宗教和世俗司法事务并无界限,教士以其在文化和法律方面的知识优势在司法活动中充当主要角色。为了限制教会对司法权的控制,威廉一世奉行“上帝的归上帝,凯撒的归凯撒”原则,率先将教会司法权与世俗司法权分离,并规定主教不得干涉地方法庭事务教会法院在中世纪的发展与世俗法院的发展是此消彼长的关系。在普通法院体系成型之前,早期国王法院主要行使两个方面的司法权:一方面是对涉及土地财产的纠纷实施仲裁,其中包括地产的封授和继承,以及与之相应的权利转移等;另一方面是对各类刑事犯罪的审判和惩治,主要涉及杀人、放火、抢劫、偷盗等重罪以及叛逆罪等面对教会法院管辖权的不断膨胀,亨利二世进行了旨在扩大普通法院管辖权的司法改革,激化了与教会法院的冲突。这一时期的冲突也反映了中世纪教权与王权司法争斗的主要内容。其一,教士的司法豁免权(benefitofclergy)问题。教会法院宣称对教会人员享有垄断性管辖权,即教士不受世俗法院的司法管辖,但普通法院坚持任何触犯普通法的人都要接受普通法审判。12世纪发生的亨利二世与坎特伯雷大主教贝克特的冲突深刻反映出这一点。贝克特原是亨利二世亲信,但担任坎特伯雷大主教后,致力于维护教会的利益,与亨利二世多次发生冲突。1164年,亨利二世通过《克拉伦敦宪章》(ConstitutionsofClarendon),规定犯罪的教士须在世俗法院检举,在教会法院审判后仍须到国王法院审理并接受处罚其二,圣俸归属和“违背信义”之诉(actionoffideilaesio)的司法管辖权也是教会法院和世俗法院争夺的焦点。对于前者,圣俸是涉及教俗两界的复杂问题,对圣俸所有权及圣职推荐权的争夺经常引发纠纷,对这些纠纷的司法管辖权在教会和世俗法院之间长期争执不休。14世纪以前,两者实际上享有并列管辖权。对于后者,依据教会法关于“遵守信义”的原则,教会法院宣称:对包括借贷、土地转让、遗嘱、婚姻等大量世俗诉讼享有管辖权。普通法院承认教会法院对遗嘱、婚姻等诉讼的管辖权,但认为其他涉及契约、债权等的诉讼完全属于世俗事务,应由普通法院审理。1164年,亨利二世颁布的《克拉伦敦宪章》第15条明确规定:涉及债务的诉讼,无论是否有违“信义”(pledgeoffaith)都归属于国王法院最后,封建权益特别是土地财产权之争也是教权与王权争斗的重要内容。诺曼征服前,英格兰教会享有免除封建义务的特权。威廉一世为了加强对教会的控制,以武力为后盾将封建义务强加给领有土地的主教和修道院院长,确立了教界领主也是国王封臣的原则,并规定“主教死后,其荣誉及领有的土地应交还国王”11—13世纪英格兰教权与王权的斗争是中世纪教俗关系发展的重要阶段,也是整个基督教大世界教俗两界权力争斗的缩影。这场斗争不存在谁胜谁负的问题,但总体上反映了在罗马天主教发展的鼎盛时期,教权主义对世俗权力的严峻挑战。教权主义的兴起使英格兰王权强化的势头大大削弱,但也催生了早期英格兰反教权主义与建立民族教会的思想萌芽。三、国王对教会控制的加强中世纪中期教权主义的兴起阻碍了王权的强化,但自13世纪中叶以后,罗马教会出现前所未有的混乱,无力与王权继续争斗。英国君主借助不断兴起的民族主义,一方面驯服英格兰教会,另一方面排斥罗马教廷。这样,诺曼征服以来王权与教权长达数个世纪的争斗暂告一段落,而英国国内的教俗关系也随之回暖。中世纪末期英格兰教权主义衰落的原因有很多,天主教会的分裂与混乱以及英国君主引导下的英格兰民族主义觉醒无疑是其中最为关键的两大因素。对于前者来说,经历了11世纪中期至13世纪中期长达两个世纪的持续壮大,教权成为凌驾于欧洲各国君主头上的“利剑”。但自教皇英诺森四世(1243—1254年在位)死后,罗马教会开始走下坡路。在依靠阴谋爬上教皇宝座的卜尼法斯八世在位时期,其在与世俗王权的斗争中落败,教权主义跌落谷底。卜尼法斯八世于1296年发布谕旨,要求各国教会在未得到教皇同意时不得向世俗君主纳税,遭到英法等国君主的反抗。法王腓力四世甚至在冲突中直接派人将教皇绑架、殴打,使其不久后一命呜呼,后世评价他“爬上宝座时像狐狸,统治时像狮子,死时像条狗”在上述背景下,教皇无力在英格兰继续与王权争斗,英格兰国内教权与王权的冲突开始缓和,王权对教会的控制更加有力。首先,关于主教授职权问题。自教皇沦为法国“附庸”之后,长期与法国不和的英国即着手抵制教皇发布的任何关于英格兰教会的谕令。在英法百年战争期间,爱德华三世明令禁止将教皇的圣职委任状带进英国,并解除教皇新近委任的所有圣职领有者的职务。针对教皇的授职权,1351年,英格兰议会通过《圣职授职法令》,宣称:英国大主教、主教等圣职应由选举或提名产生,并由大主教、英国教会和其他有圣职授职权者授予;任何违背者都将被驱逐,并没收财产归国王所有;对于将王国内圣职消息上诉到教皇处者,罚没部分财产,并交纳赎金其次,关于教会财产的争端。趁教皇威严扫地、欧洲各国开展反教权运动之机,英国君主收回了大量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