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谈乾嘉学派的两个问题

也谈乾嘉学派的两个问题

(一)述过比较方法恩格斯非常重视比较的方法。他解释了比较方法在许多学科中的应用，如生物学、古生物学、解剖学、生物学、自然地理学、植物学、动物学等。(二)“古无轻唇音”的时代限制无庸讳言,我国过去有个别学者对乾嘉学派采取了一种不正确的全盘否定的态度。其实,乾嘉学派由于其时代局限性固然有许多缺点,但是他们在某些方面的确站在了他们时代的最前列。本文想通过中外语言史的局部比较,说明乾嘉学派的代表人物之一钱大昕(1728—1804)在两个问题上的成就远远走在西方语言学家雅可布·格林(1785—1863)和布鲁格曼(1849—1919)、奥斯特霍夫(1842—1907)的前面。这是我们应感到自豪的。钱大昕的贡献之一是发现我国古代语言中没有轻唇音(即唇齿音:f、v),而只有重唇音(即双唇音:p,ph,b)众所周知,德国的雅可布·格林和威廉·格林(1786—1859)兄弟因收集和创作民间故事而闻名于世。除此之外,哥哥雅可布·格林的重大贡献之—是发现了日尔曼语的轻唇音(唇齿音)f来自史前史的原始共同印欧语的重唇音(双唇音)汉语史中也有类似的演变规律。钱大昕在《十驾斋养新录》卷五中指出:“古读房如旁。《广韵》:‘阿房,宫名’‘旁,…步光切’。《释名》:‘房,旁也;在堂两旁也’。《史记·六国表》:‘秦始皇开八年为阿房宫。二世元年就阿房宫’。宋本皆作旁。旁房古通用。”这是同时从反切(步光切)、声训(即通过同音词来寻找词源:《释名》:“轻唇音来自重唇音的演变规律还可以从个体发生(ontogeny)和系统发生(phylogeny)两方面得到证明。从个体发生看,著名的美国俄裔语言学家罗曼·雅可布逊指出:“任何民族的儿童掌握其语言的语音时,其先后顺序(即先学会哪些音,后学会哪些音)都是相同的”,“所有国家的儿童都是先学会唇音跟非唇音的区别;擦音和塞音的区别则要较后才学会”德国著名的语言学家卡尔·比莱尔(KarlBühler)说:“儿童提供了我们得以观察语言在其诞生时的状态的唯一机会”雅可布逊还指出,:“儿童掌握语音的次序并不是偶然的,而是跟语言内在的结构特征有密切关系……儿童先掌握塞音,后掌握擦音……,这一特点跟下述语音类型规律有密切关系:世界上不存在没有塞音的语言,但是存在没有擦音的语言”雅可布逊还指出,失语症者先丧失的音恰好是儿童后掌握的音。如失语症者先丧失发擦音(如f)的能力,后丧失发塞音(如p)的能力,因此失语症者的言语往往跟儿童的言语相似。如失语症者也将法语的fou(疯狂的)读作[pu]下面我们再从系统发生角度来论证p音的出现早于f。原来许多语言中都可以观察到这种现象。例如古俄语中本来没有f音位,除开[v]弱化成[f]的情况外,带有Φ字母的词除开个别拟声词外,都是外来词。中国境内的大多数突厥语、景颇语、苗语的东部方言、土家语的北部方言和藏语的情况与此类似。美国当代著名的历史比较语言学家霍恩尼希斯瓦尔德(H.M.Hoenigswald)在十四届世界语言学家大会全会上所作的题为《历史语言学:对语言变化的解释》的报告中指出“原始闪语的所有上面从个体发生学、系统发生学、语言类型学、病理学(失语症研究)四个方面证明了现代汉语的轻唇音来自古汉语的重唇音,是完全合乎语音演变规律的。钱大昕所处时代,这些学科的研究都还没有出现,但是钱大昕已经能够作出:“古无轻唇音”的科学论断,这的确是了不起的成就。后人有反对钱大昕观点的,如符定一在其1940年所著《联绵字典》中曾附文“古有轻唇音说”,显然是受其时代的局限,不可能了解当代科学上述四方面雅可布·格林发现他的格林定律是在1822年。钱大昕退出政界,主讲钟山、娄东、紫阳书院是在乾隆四十年(1775年)以后的事情。钱大昕的曾孙钱庆曾所著《竹汀(钱大昕的号)居士年谱续编》上说:“公弱冠时即有述作意。读书有得,辄为札记,仿顾氏《日知录》条例,后著各书,即于其中挹注。又去其涉于词华者,尚裒然成集。是年(指1799年—伍按)重加编定,题曰《十驾斋养新录》”。根据这些材料推测,钱大昕提出上述语音规律比格林定律中的类似规律的提出可能早约半个世纪(1775年比1822年早47年),至少早23年(这是1799年与1822年之差)。罗宾斯在其《语言学简史》(朗门出版社,1967年)笫171页上谈到,现在被称为格林定律的语音对应规律事实上最早是拉斯克1811年在其所著《冰岛语或古代北方语指南》中指出来的。即使这样,钱大昕提出其规律比拉斯克也还是早37年或13年。其实,虽然明确表述古无轻唇音的是钱大昕,但在他以前,陈第(1514—1617)已指出“福”必读“偪”(bì);顾炎武(1613—1682)已在其《音学五书》中的《唐韵正》“一东”中指出“冯,古音凭”。黄生(1622一卒年不详)也在其《字诂》《义府》二书中,指出了类似现象(如:“因悟古方字亦为帮音”,“古人分别之分,亦音颁”)(三)钱大1、顾炎武与内部构拟钱大昕的第二个重大贡献是在推测汉语古音时,运用了汉语方言的材料,这比欧洲人也早了整整一个世纪。例如他在《十驾斋养新录》卷五中为了证明古读“无”为“模”,一方面引用了译音材料,指出“南无”但是欧洲的情况怎样呢?欧洲直到布鲁格曼(KarlBrugmann)和奥斯特霍夫(H.Osthoff)1878年在《形态研究》丛刊第一集序中,才第一次出来批评老一辈的历史比较语言学家只重视死语言的比较,不重视活的语言(包括方言)和个人言语。这是他们在语言理论上的一大革新。加上在理论上的其他创新,他们因而被人称为青年语法学派,以别于老一辈的语法学派。他们的这篇序被誉为青年语法学派的宣言。在这篇序言以前,方言一直遭到语言学家(多半出身于名门大族)的蔑视,被看作不能登大雅之堂的村夫俗子的土话除开扬雄外,我国北齐的颜之推(531—约590年以后)在其《颜氏家训》的《音辞》篇中也特别注意到汉语的地域分化。他说:“夫九州之人,言语不同,生民已来,固常然矣”;“古今言语,时俗不同;著述之人,楚夏各异”。他这儿所说的“夏”指中原雅音,“楚”则指方言尽管钱大昕取得了在他的时代十分杰出的成就,遗憾的是由于受清朝闭关锁国的限制,钱大昕不懂外语,也不懂汉语的亲属语言,加之钱大昕所处时代缺乏欧洲19世纪的整个科学理论水平(包括科学的生理学、解剖学以及由此产生的现代科学语音学),否则钱大昕有可能早于欧洲学者,成为历史比较语言学的开创者。与雅可布·格林同列为历史比较语言学创始人的葆朴(1791—1867)和拉斯克(1787—1832)都比钱大昕晚半个世纪。此外,就钱大昕根据汉语及其方言的共时材料往上追溯古音这一点来说,他实际上已采用了当代学者称作内部构拟(internalreconstruction)作为一种历史偶合,同雅可布·格林有一个也是从事语言学的弟弟威廉·格林一样,钱大昕的弟弟钱大昭(1744—1813)也是从事文字训诂和考证的学者除钱大昕兄弟外,顾炎武(1613-1682)在世界语言学史上的杰出地位过去似乎也没有人从比较中外语言学史的角度,加以探讨。江永(1681—1762)在《古韵标准·例言》中一方面批评顾炎武“天之未丧斯文,必有圣人复起,举今日之音而还之淳古者”的复古主义思想,说“愚谓此说亦大难。古人之音虽或存方音之中(江永认识到这点,比上面谈到的布鲁格曼开始认识到方言对研究语言史的重要意义,早一百多年),然今音通行已久,岂能以一隅者概之天下?”;另一方面又正确指出,顾炎武发明了“沿流而溯源”,“借今音离合以求古音”的研究方法。这种研究方法正是内部构拟的核心。内部构拟的思想(和这个术语)在外国是直到20世纪中叶才提出来的,比顾炎武晚了将近三个世纪。须知19世纪早期的历史比较语言学是只引证古代语言的材料,而且越古越好,从不引证现代语言(包含方言)材料的。当然,西方的内部构拟法在以今推古时,是以现代科学语音学和音系学为基础的,例如b>p>f的演变是符合音理的,反过来的演变则有违音理;此外,西方的内部构拟法依据下述原则,即一个语言的语音如同语法一样,构成一个系统。因此根据现代语音系统中的缺项,不难推测出古代语音系统的原貌,补上缺项。这些是顾炎武的方法所欠缺的。(四)中外语言学说史与历史比较的原则从以上所述可以看出,中外语言学说史的比较既有很大的教育意义,可以借以提高我国国民的爱国主义意识;又是一项严肃的科学研究工作。它绝不是照搬中国语言学史的著作和外国语言学史的著作,将二者简单地加以比较,它需要比较者熟知中外语言及其历史,比较深入地了解中外语言学说史的有关著作,还需要对历史比较语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