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平天国太平玉树考

太平天国太平玉树考

1864年6月，天津沦陷。入城湘军从废墟中发现了太平天国的一方金玺和两方玉玺,并立即上交清朝军机处方略馆。不久,金玺被人盗走并销毁,惟玉玺保存至今(图一)。两方玉玺是派什么用?玺文应当如何诠释?这些迄今仍是史学界尚待研讨的课题。一、太平天国科学发现了一些特殊的证据近年来,玉玺的真实性受到了怀疑(1)。笔者认为,两方玉玺的真实性不容置疑。主要理由如下:第一,天王洪秀全在辛酉十一年正月二十六日《改太平天国为上帝天国诏》中指出:“……断自今,玉玺内‘太平天国’四字改刻‘上帝天国’。”第二,据《幼天王自述》云:“登极后,玉玺于名字下横刻真主二字,致外人叫洪福瑱。”这里讲的玉玺是否他本人的私玺,且不必深究,但这段文字业已证明:玉玺的客观存在是完全可以肯定的。身为太平天国元首的洪秀全和洪天贵福都提到了“玉玺”的存在,这是最权威性的证据。第三,清朝达官沈葆桢在《报获木质伪玺片》中奏称:“据席宝田禀前获洪福瑱时,询以伪玺何在?据称玉刻伪玺并未带出金陵,至广德时另刻木质伪玺……。”这不仅证实了太平天国确有玉玺,而且证实了玉玺“并未带出金陵”。既然玉玺并未带出,则入城湘军在天王府发现了它就是很正的常事情了。第四,据左宗棠奏称:“顷据黄少春送到所收幼逆六月二十四日给伪首王范汝增黄绸伪诏,……阅所钤伪玺上横列‘太平天国’四字,下方横列‘玉玺’两字,左刻‘天下太平’,右刻‘万方来朝’,中刻‘皇上帝基督带瑱幼主作主,字一行,而瑱字玉旁刻作主字,拆视则真主二字。”第五,太平天国文书中有不少特殊的字体和特殊的词汇,这是我们考辨文物真伪时的重要依据。清人潘钟瑞所著《苏台麋鹿记》有云:“贼立书馆,……字体尤多乖异,如‘太平天国’四字,天字上画必须格外放长,国字中间必须改或为王,其他有改至不可识者。”第六,现存“太平玉玺”玺文四周刻有双凤朝阳、龙风海水等图案,这与太平天国后期天王诏旨或幼主诏旨四周的龙凤海水图案完全相同,如天王《命镇守天浦省诏》、《谕苏省及所属郡县四民诏》、《太平天日今日是诏》等诏书原件上就是印的这种图案(6)。这为我们论证太平天国两方玉玺的真实性提供了有力的佐证。综上所述,笔者以为,两方玉玺的真实性是完全可以肯定的。至于太平天国诏书、文告上为何从未盖过玉玺,以及“太平玉玺”中天兄与天王的位次排列不合惯例等问题,容下文另行详论。二、太平天国金玺的“天日”与“企业之宝”罗尔纲先生在《太平天国文物图释》一书中把两方玉玺分别确定为天王洪秀全之玺、幼天王洪天贵福之玺。笔者认为,这个问题现在仍有商榷的必要,因为,玉玺的性质和用途问题直接关系到玺文的诠释。考历代玺印,按照用途大致可分为两种性质(或类型):一种是用于诏谕、文告、军令、书画、契约之上,作为凭信。如历代关防、私人印章等即属此类。另一种玺印,实际上并无使用价值,而仅仅作为某种权力的象征。如现存中国历史博物馆清史室的“皇帝之宝”玉玺、1968年9月在陕西省咸阳县狼家沟出土的“皇后之玺”(现存陕西博物馆),等等。那么,太平天国的两方玉玺究竟属于哪一种呢?笔者认为,从性质上看,这两方玉玺绝非寻常私印,而是属于最高权力的象征物。理由如下:首先,作为私人印章,一般均在显著位置刻有主人名号或职位。太平天国的金玺即属此类。如早期的天王金玺在正中位置刻有“太平天王大道君王全”,后期的天王金玺中间文字为:“天父上主皇上帝救世主天主史基督□□太平天网大道君王金□天下福”;幼主洪天贵福的金玺在正中下方刻有“救世幼主真王福”。太平天国诸王及各级将领的私印格式也与此相仿。而太平天国的玉玺则不然,如“太平玉玺”上刻有“天父”、“天兄”、“天王”、“幼主”、“八位万岁”等字样,“太平天国玉玺”则在中央刻有“皇上帝基督带真主幼主作主”,两方玉玺均未在中心位置突出某人名号,也就是说,从玺文中很难判断主人是谁,这与金玺的格式截然不同。其次,一般私印均无名称(玺题),只刻主人名号或职位,而太平天国的这两方玉玺,一方题为“太平玉玺”,另一方题为“太平天国玉玺”。这正是玉玺的特别之处,用私印之类是无法解释的。再次,玉玺在太平天国玺印中的地位高于金玺。考历朝君主玺印,在用料上均以玉为贵,正如宋人高承所言:“秦始天子称玺,又以玉,群臣莫敢用也。”以上,笔者从性质和用途上论证了太平天国的两方玉玺不同于私人印章,而是象清朝“皇帝之宝”玉玺一样,属于权力的象征。那么,它们又分别象征了什么权力呢?先让我们来看看“太平玉玺”。这方玉玺的名称寓意是什么?考天王在《眼见天日主乾坤诏》中有“天日总号是太平”的说法,可知他是把“太平”作为“天日”的代称;那“天日”又是指的什么呢?最初指洪秀全自己,如“太平玉玺”中有“天王洪日”一句、《太平天国今日是诏》中有“爷哥在天朕真日”之说;后来,出于政治需要,洪秀全宣称大父、天兄已经下凡来和他“同坐朝廷”了,为了配合这种宣传,于是,他将“天日”即天王的说法修改为“三人同日”,也就是说,“天日”现在变成了天父、天兄、天王三者所共有的代称了;再到后来,“太平”一词又进一步演变成了“父子公孙”(即上帝“小家庭”的代称了,如幼主金玺中就有“父子公孙,总号太平,同坐天国”的文字。由此可见,“太平”一词在太天国后期实已成为上帝“小家庭”(所谓“父子公孙”)的代称了,因此,“太平玉玺”实际上也即洪秀全心目中的上帝“小家庭”之权力的象征。再让我们来看一下“太平天国玉玺”。该玉玺上方横列“太平天国”四字,下方横列“玉玺”二字,左刻“天下太平”,右刻“万方来朝”,中间竖刻“皇上帝基督带真主幼主作主”,另外,在左、中、右三行大字之间还夹有“明明”、“赫赫”、“天子万年”、“福禄寿喜”等小字。从该玺的名称(玺题)可知,这方玉玺实为“太平天国”国家权力的象征,用当时的宗教语言来讲,也即洪秀全心目中的上帝”大家庭”(天下万民皆为上帝子女)之权力的象征。如此看来,这两方玉玺并非天王洪秀全和幼天王洪贵福的私人御玺,而是太平天国的所谓上帝“小家庭”和上帝“大家庭”之权力的象征。这也正是它们在太平天国文书、诏谕中未见使用的原因所在。三、确定“品”的位置“太平玉玺”中文字虽不多,可难解之谜不少,迄今为止,史学界对它的解读尚未取得统一认识。关于玺文的诠释,谢兴尧先生、罗尔纲先生、简又文先生、荣孟源先生、王庆成先生等都作过精深的研究。虽然诸家读法互异,但他们的努力无疑为后来者进一步探讨该问题奠定了基础。此地,笔者不揣冒昧,想把自己的一点看法谈出来,向诸位学界前辈讨教。为便于比较研究,兹将诸家读法先录于下。谢兴尧、罗尔纲两位先生的读法太平玉玺天父上帝恩和辑睦天王洪日天兄基督救世幼主主王舆笃八位万岁真王贵福永定乾坤永锡天禄太平玉玺天父上帝天兄基督天王洪日主王舆笃救世幼主直王贵福八位万岁恩和辑睦永定乾坤永锡天禄太平玉玺天父上帝天兄基督永定乾坤永锡天禄太平玉玺天父上帝天兄基督综观以上诸家读法,虽然玺文的排列顺序互不相同,但基本原则是一致的,即:自中而外,自左而右。一方面,这是根据玺文中“太平玉玺”四字的排列走向来解读的;另一方面,这也符合太平天国印石的行文自左而右的习惯;再说,也只有如此解读,各句的最后一字才能押韵。对于这些,我是没有异义的。现在的问题在于,除“太平玉玺”四字之外,其它十句应当怎样排列才合理,我以为以上诸家读法在这方面均有可商榷之处。简又文、荣孟源、王庆成诸位先生的读法注意到了天父、天兄、天王、幼主的尊卑位次,这是比较合理的;但是,为何天兄与天王的位次与金玺中不同,而且与本玉玺中其它各句自左而右的排列顺序也不合?“恩和辑睦”一句究竟应放到什么位置才合适?这些仍是值得深思的问题。此外,玺文中“八位万岁”、“主王舆笃”如何解释?如何排列?也是需要解决的问题。总之,只有首先解决了这些疑难问题,“太平玉玺”的解读方能趋于合理。先说说“八位万岁”。按照罗老观点,“八位万岁”指的是“爷歌朕幼光明东西”八位,其根据是《朝天朝主图》。可是,这种解释存在不少漏洞,第一,《太平礼制》规定,只有幼主可称“万岁”,而光王、明王均不在“八位万岁”之列;第二,《朝天朝主图》中虽有“爷歌朕幼真天主,光明东西八数龛”的说法,可是这个“八”字并非到顶了,下面紧接着尚有“长次加尚(上)十全吉”一句,可见洪秀全在这里排列的重要人物并非八位,而是十位;第三,天王诏曰:“爷哥朕幼坐天堂,东西双凤几两旁;双凤几下长次兄,殿前两边排四行。”由此可知,他是将“东”、“西”、“长”、“次”四位排在臣下之列的。而且就在下文,洪秀全又明确指出:“殿前四行辅朝纲”。这就又排除了幼东王、幼西王并称万岁的可能性。如此看来,用《朝天朝主图》来解释“八位万岁”,似乎有些牵强。笔者认为,《朝天朝主图》中罗列的重要人物其实并非上帝“小家庭”成员,而是按照太平天国后期诸王、诸将在天朝中实际位次排列的,因此《朝天朝主图》与“太平玉玺”不可比附。既然“八位万岁”不可训为“爷哥朕幼光明东西”,那又当如何解释呢?如前所述,笔者认为“太平玉玺”实为上帝“小家庭”(“父子公孙”三代)权力的象征,这样,玺文中的“八位万岁”应当视为上帝“小家庭”的八位成员。那么,这具体来说又是指的哪八位成员呢?下面,不妨作一考证。首先遇到的一个难题是,由于洪秀全往往是从各个时期的政治需要出发来宣传教义的,这样就造成了太平天国的上帝小家庭并不存在确定的成员。早年,洪秀全称天兄基督为天父的长子,自己是次子,以下东王、西王、南王、北王、翼王分别为第三子、第四子、第五子、第六子、第七子,再加上孙辈幼天王洪天贵福,这个小家庭之中,父子公孙三代共计九位成员。可是,后期情况发生了很大变化。因此,欲确定“太平玉玺”的主体——“八位万岁”指的是哪几位,就必须首先考定该玉玺的制作年代。据幼天王供称:“自少名洪天贵,数年前老天王叫我加个福字,就叫洪天贵福。”(13)考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五月十六日(1861年6月26日)天王诏旨中有“幼主名洪天贵福”一句,可知幼天王改名的事应发生在辛酉十一年五月左右。现在,“太平玉玺”上刻有“真王贵福”一句,可见该玉玺的制作年代大致上也就在这前后,不会太早。搞清了“太平玉玺”制作的大致年代,考定上帝小家庭的成员也就有了线索。太平天国后期,洪秀全修改了从前的说法,除自己以外,只承认基督和东王杨秀清为上帝之子。如《赐英国全权特使额尔金诏》云:“天父上主皇上帝,普天大共圣父亲,朕之胞兄是耶稣,朕之胞弟是秀清。”(14)这段诏文的前两句是讲上帝“大家庭”成员构成,后两句则是讲上帝“小家庭”成员构成。又如辛酉十一年四月二十七日《眼见天日主乾坤诏》云:“……开辟尽三子爷人,同世一家莫猜嫌。”(15)这也是说上帝“小家庭”中仅有三个儿子和一个父亲。以上四位,天父上帝乃“上主”,天兄基督乃“救世主”,天王洪秀全乃“真主”,东王杨秀清乃“赎病主”。主者,元首也,称“万岁”当在情理之中。论者或谓,按照拜上帝教教义,上帝和耶稣不应称“万岁”,理由是洪秀全曾说过:“上帝常在,无时不有,自永远至永远,……无初无终,无生无死也”,“上帝永有,则无年纪,无岁数也。”(16)其实,“万岁”乃尊称,并不等于活一万岁,“万岁、万岁、万万岁”的称呼与“无岁数”、“无生无死”是同一个意思。最有争议者,莫过于东王杨秀清。人们或许要问,当年洪秀全不正是为了一个“万岁”的称呼才密诏北王回天京杀了东王的吗?怎么会把他也列入“八位万岁”呢?对此,我的解释是,事实上,“内讧”前夕天王已不得已答应了东王逼封万岁的要求,如《李秀成自述》云:“那时权柄皆在东王—人手上,不得不封,逼天王亲到东王府封其万岁。”众所周知,君主出语,乃金口玉言,不得收回,而况朝野遍知此事,就更加无法收回了。这也即太平天国后期洪秀全仍不得不将东王立为“赎病主”、立为上帝之子的原因所在。再说,从前,天王不愿让东王称“万岁”,是由于威胁了他的最高统治权;而今,东王早已升天,即使称“万岁”也无关紧要了。既然南王、北王、西王、翼王、光王、明王均已被排除在“八位万岁”之外,那么,其他四位“万岁”又当指谁呢?在“父子公孙”小家庭中,孙辈首推幼天王洪天贵福,他既是天王的长子,又被过继为天兄耶稣的养子,朝中尊称为“幼主”。幼主金玺中刻有“幼主一直承大统,真王万岁照万方”的文字,可见幼天王被列入“八位万岁”也是理所当然的。其他三位是指谁呢?原来是洪秀全杜撰出来的天兄耶稣的三个儿子。太平天国辛酉十一年二月十九日《天王诏旨》云:“哥生三子并二女,朕有一子爷带他。”如此看来,在太平天国后期,洪秀全所说的“父子公孙”三代(天父、天子、天孙)只有上述八位,可知玉玺中的“八位万岁”就是这八位。再说,该诏书颁布的时间与“太平玉玺”的制作年代大致吻合,这也说明玺文中的“八位万岁”正是当时洪秀全心目中的八位家庭成员。“八位万岁”搞清楚了,可是随之又产生了一个新的问题。“八位万岁”就是说有八位元首,这与太平天国的政体似乎是有矛盾的。关于这一问题,我的看法是,太平天国前期的确只有天王一人称“万岁”,也即只有一个元首,可是到了后期,情况就变了,形成了多元首政体。例如:洪秀全后期常说“父子公孙同作主”、“爷哥联幼坐天堂”从上帝“小家庭”的角度来解释“八位万岁”,玺文中“八位万岁”一句应当与哪一句相对应的问题也就不难解决了。因为在这“八位万岁”中,天父上帝为“上主”、天兄基督为“救世主”、天王洪秀全(“洪日”)为“真主”、幼天王洪天贵福为“幼主”、东王杨秀清为“赎病主”,其余三位(天兄“三子”)的称号不详,可见这“八位万岁”既可称“主”又可称“王”(宗教身份与政治身份相重合)(20),显然该句当与“主王舆笃”一句相对应。“舆笃”二字如何解释?“舆”,古代帝王之轿谓之舆,此地借以比喻太平天国八位元首的地位。“笃,本义为结实。因此,该句似应训为:八位元首的地位十分巩固。下面,让我们再来谈谈“天兄基督”与“天王洪日”二句的排列问题。上文业已谈到,解读太平天国印石的基本原则是自中而外、自左而右,如此,则玉玺的中间两句就应读为“天王洪日、天兄基督”。这不仅不符合太平天国的尊卑习惯,而且与太平天国金玺中“天兄”、“天王”的排列位次也完全相反。原因何在呢?到底是洪秀全存有僭越之心,还是另有缘故?这就要求我们必须作出科学的解释。笔者认为,只有从上帝小家庭的角度出发,才有可能解开这个谜。按照中国古代传统礼制中的位次排列模式,在上帝“小家庭”中,天父上帝居尊,应独坐一方,故玺文中将他排在上面,且字体特大;天兄、天王、幼主等应列于天父对面,这样,天兄位于天王左边,完全符合太平天国尚左的习惯,可见并不反常。问题是,为何金玺中“天兄”、“天王”的位次排列却与此相反呢?关于这个问题,我想,只要我们明白了太平天国玉玺与金玺的不同用途就比较好理解了。玉玺乃上帝“小家庭”权力的象征,实际上并不使用;金玺乃天王私人御玺,时常盖在诏谕、文书之上颁行天下。既然金玺对外使用,就存在君主与臣民的礼节问题了,一般是君主独居一面,臣民排列于另一面,以示君临臣下。而在这里,天国的元首并非一位,而是父子公孙“众元首”同坐天国,因此,他们都应面向臣民,而不象玉玺中那样,天父与其子孙相向而列。这样一来,在金玺中天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