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身监禁制度的检讨与反思

终身监禁制度的检讨与反思

2015年8月29日，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常务委员会第16次会议通过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9）》（以下简称《刑法修正案（9））》第44条。1997年，《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以下简称《刑法》）第383条增加了一条规定。如果人民法院在罪犯和受贿后将其执行死刑并予以赦免，犯罪行为的人民法院可以根据犯罪情况同时决定。在死刑执行两年后，人民法院决定在终身监禁，无需赔偿的情况下予以解除。这一规定意味着,我国《刑法》针对贪污、受贿犯罪创立了终身监禁制度。在解读贪污、受贿犯罪终审监禁制度之前,我们首先应该了解此项制度的立法过程和背景。2014年11月3日,全国人大法工委将《刑法修正案(九)(草案)》(以下简称草案)在中国人大网上公布并向社会征求意见;2015年5月19日,全国人大法工委刑法室召开刑法修改座谈会,会上针对刑法修改的热点问题进行了讨论,其中就涉及是否应增设终身监禁的问题;但随后于2015年7月6日公布的《刑法修正案(九)(草案二次审议稿)》(以下简称二次审议稿)中,并未出现关于终身监禁制度的规定;2015年7月15—16日,全国人大法工委刑法室就刑法修改的热点问题再次召开座谈会,其中包括是否应增设对判处死缓的累犯、八种严重暴力罪犯、严重贪污受贿罪犯不得减刑的终身监禁制度的问题;2015年7月27日,全国人大法律委员会召开会议,对二次审议稿进行审议,该次会议重点研究的10个问题中涵盖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终身监禁制度的问题;2015年8月24日,《刑法修正案(九)(草案三次审议稿)》(以下简称三次审议稿)提交第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审议,其中增加了关于对犯有特重大贪污罪、受贿罪的死缓犯增设终身监禁制度的规定;2015年8月28日,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律委员会主任在本次会议上作出了《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九)(草案)〉审议结果的报告》,该报告所提的八点修改意见中涉及对特重大贪污罪、受贿罪的死缓犯增设终身监禁制度的问题;2015年8月29日,第十二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十六次会议通过了《刑法修正案(九)》。〔1〕在国外,也有关于终身监禁制度的规定。根据是否可以假释,终身监禁分为可以假释的终身监禁和不可以假释的终身监禁。可以假释的终身监禁,是指犯罪人在被判处终身监禁之后,经过一定的时间和条件可以假释,英国、加拿大、法国、德国、意大利、日本、俄罗斯、古巴以及美国大多数州均规定了可以假释的终身监禁。在这种立法过程和背景下,解读贪污、受贿犯罪终审监禁制度成为必要。草案和二次审议稿并未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终身监禁制度,三次审议稿增加了这一制度。而关于犯有特重大贪污罪、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终身监禁制度的规定一经公布,就成为社会热议的话题。学界对此存在的争议主要涉及以下问题:(1)终身监禁是否符合刑罚的正当理由?(2)是否需要通过终身监禁来废止死刑?(3)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是否合理?一、终身监禁制度与刑罚的并合主义立场贝卡利亚在1764年就主张通过终身监禁取代死刑。他在《论犯罪与刑罚》一书中写道,“对人类心灵发生较大影响的,不是刑罚的强烈性,而是刑罚的延续性”。“一种正确的刑罚,它的强度只要足以阻止人们犯罪就够了。”“因而,取代死刑的终身苦役的强度足以改变任何决意的心灵。”〔2〕贝卡利亚是从预防犯罪与报应两个角度阐明以终身监禁取代死刑的理由的,但是,终身监禁制度实际上并不具备刑罚的正当理由,即报应的正义性与预防犯罪的合目的性。〔3〕关于刑罚正当理由的学说,报应刑论认为,刑罚是对犯罪人行为所造成的客观危害结果的报应,体现的是公平与正义;如果犯罪人没有实施犯罪行为,即使犯罪人具有犯罪的危险,也不能对其处以刑罚,预防犯罪的目的不应作为刑罚的正当理由。而目的刑论认为,刑罚是预防将来犯罪的教育手段,并非是对犯罪的报应。根据预防对象的不同,又可将目的刑论划分为特殊预防论与一般预防论。特殊预防论认为,刑罚是为了防止犯罪人再犯罪,并通过剥夺犯罪人再犯能力、法律威慑、教育感化等方式实现特殊预防的效果;一般预防论则再次细分为消极的一般预防论和积极的一般预防论。其中,消极的一般预防论认为,一般预防效果的实现,应是通过刑罚的威慑作用使得犯罪人以外的一般人不敢犯罪;积极的一般预防论则认为,一般预防效果的实现,应是通过犯罪人以外的一般人对规范意识的确认与强化,以使一般人不敢犯罪。将报应刑论与目的刑论相统一的并合主义则认为,刑罚既是对犯罪的报应,也具有预防犯罪的目的,报应与预防间不存在对立的关系。并合主义为大多数国家刑法以及学术界所采纳。笔者认为,刑罚应采取并合主义。这是因为,第一,绝对报应刑论具有缺陷。该理论否认刑罚预防犯罪的目的,继而否认了国家通过刑罚预防犯罪的目的。第二,目的刑论具有缺陷。该理论因缺乏明确的可罚范围而易导致重罚的倾向,预防犯罪的效果也得不到科学的证明。第三,并合主义能够并合报应刑论和目的刑论的优点。并合主义下报应刑与预防刑的关系,“不是一个简单的谁主谁次、哪个居于第一位哪个居于第二位的关系,而是如何发挥报应刑与预防刑的优势,同时又克服报应刑与预防刑的缺陷的问题”〔4〕。依据并合主义,立法应以预防犯罪为目的,以报应为限度。刑法是通过国家发动刑罚以惩罚犯罪、保护人民,因此,刑罚作为国家治理犯罪的方式,首要的目标理应是预防犯罪。因此,在以预防犯罪为目的的前提下,应当让犯罪人最终承担的是与其行为和罪过的危害性程度相适应的刑罚,这样,才能为一般公民的道德感与法感情所接受,进而更好地实现刑罚的公正与正义。基于上述并合主义立场,笔者认为,终身监禁制度不具备刑罚的正当理由。一方面,终身监禁制度不具备预防犯罪的合目的性。虽然终身监禁特别是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可使犯罪分子不再具有在社会上再犯罪的可能性,实现了特殊预防;对犯罪人以外的一般人,无论是从消极的一般预防还是积极的一般预防的角度来看,也均起到了一般预防的效果,但同时,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会导致犯罪人在监狱的再犯可能性提高,对犯罪人的教育感化也基本上无法实现。具体而言,第一,被终身监禁并不得假释的犯罪人,即使认真遵守监规,接受教育和改造,也再无可能被释放,那么,从犯罪人的角度来看,就没有必要再认真遵守监规。①被判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的罪犯就在这种心理和情绪的诱导下,受监狱环境容易促使暴力行为发生的特性的影响②,在狱内极有可能再次走上犯罪的道路。美国最大的监狱———路易斯安那州州立监狱里关押着6300多名罪犯,其中71%的罪犯被判处终身监禁,1.6%的罪犯被判处死刑〔5〕,平均刑期88年,“每年都有不少犯人死在其他犯人手下”〔6〕。虽然无法具体得知在路易斯安那州监狱内的犯罪有多少是由被判处终身监禁的罪犯实施的,但是大致可以推想,被判处终身监禁的罪犯在监狱内再犯的可能性相比被判处其他刑罚的罪犯要高得多。将罪犯终身监禁于监狱之内,虽然保护了监狱外的人,但却忽视了对监狱内的人的保护。第二,教育感化是指通过刑罚对罪犯进行教育改造,从而使罪犯弃恶从善,改过自新,重新适应社会。而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则直接断绝了犯罪人复归社会的可能,因而,容易导致罪犯在狱内自暴自弃,拒绝改过自新。1912年,德国学者利普曼对2000多名被判处终身监禁的罪犯所做的实证研究表明,经过20年的关押后,犯人的人格通常遭到破坏。〔7〕20世纪70年代,阿尔布莱希特通过所做的实证研究也表明,罪犯经过15年以上的关押被释放后,各方面的人格展开都会被损伤,长期关押没有意义,只会破坏其社会生活能力。①这些研究结果均能够证明,终身监禁不利于对犯罪人的教育感化。实际上,终身监禁的意义仅仅限于将犯罪人永远地隔绝起来,使其不会再对监狱外的人构成威胁。另一方面,终身监禁制度不具备刑罚所要求的报应的正义性。等量报应论认为,法律面前人人平等,犯罪在惩罚上应受到同样公平的对待,这种公平意味着罪与刑的同等,换言之,刑罚应与犯罪在损害形态上相等同,这样才能体现公平与正义。黑格尔的等价报应论认为,“犯罪的扬弃是报复,因为从概念上说,报复是对侵害的侵害,又按定在说,犯罪具有在质与量上的一定范围,从而犯罪的否定,作为定在,也是同样具有在质与量上的一定范围,但是,这种基于概念的同一性,不是侵害行为特种性状的等同,而是侵害行为自在地存在的等同,即价值的等同”〔8〕。虽然等量报应论已经为当前通行的理论所摒弃,但是,其也追求刑罚的均衡性。康德曾写道,“公平的正义可以作为它的原则和标准的惩罚方式与尺度是什么?这只能是平等原则”。“这就是报复的权利……它是支配公共法庭的唯一原则。根据此原则可以明确地决定在质与量两方面都公正的刑罚。”〔9〕虽然黑格尔主张罪刑均衡的标准在于等价而非等量,但是,“等价与等害之争是在主张罪刑应该均衡这一共同前提下就什么是均衡与如何衡量均衡发生的分歧,而不是在是否主张罪刑均衡问题上的分歧,因而不是一种质的区别,只不过是质相同的前提下的量的不同”〔10〕。赫希也明确主张均衡性是刑罚的基本原则,并认为均衡是刑罚的严厉性与犯罪的严重性之间的对称。〔11〕综上,刑罚与犯罪的均衡是衡量报应是否正义的标准。上文所引的研究成果证明,在经过15年或20年的关押以后,犯罪人的人格已受损坏,连适应生活的能力都不再完全具备。可以认为,从惩罚的角度来看,15—20年可以视为犯罪人除死刑外所能承受的最重刑罚。经过15—20年的关押,犯有严重罪行的犯罪人已为其犯罪行为付出了沉重的代价,刑罚报应的正义性已经得以实现。司法实践也证明了这一点。在德国,被判可以假释终身监禁的犯人,平均的执行刑期一般为18年。〔12〕换句话说,在德国刑事司法实践中,经过18年的关押,对被判可以假释终身监禁的罪犯而言,已经实现了报应。简言之,经过15—20年的关押,已基本可以满足社会民众的报应情感。刑法的时效制度亦能够证明终身监禁与被判终身监禁的犯罪人所犯罪行不相适应。大多数国家都规定了时效制度,即经过一定期限,对犯罪不再追诉或者对所判刑罚不再执行。以我国《刑法》为例,若以改善推测说为刑法设立时效制度的根据,则表明既然最高刑为死刑的犯罪经过20年就推测行为人已经改善,那么,犯罪人经过监狱20年的教育改造,当然也已经改善,20年的徒刑与犯罪人被判处死刑的罪行是相均衡的;若以准受刑说为刑法设立时效制度的根据,则表明就最高刑为死刑的犯罪而言,经过20年被认为已经是受到了刑罚处罚,那么,在监狱关押20年的犯罪人,当然也已经受到了与其所犯罪行相适应的惩罚。〔13〕综上,终身监禁不符合罪刑相适应的原则。对于犯罪人的罪行而言,不具备刑罚所要求的报应的正义性。《刑法修正案(九)》对特重大贪污罪、受贿罪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不符合刑罚报应的正义性与预防犯罪的合目的性。正如上文所述,从刑罚的角度来看,终身监禁制度不具备刑罚的正当理由,而《刑法修正案(九)》此次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也不具备合理性。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是为了进一步满足社会民众对这两类犯罪人的报应情感,同时,以此彻底剥夺这两类犯罪人的再犯能力,威慑犯罪人以外的其他国家工作人员。但以下问题必须予以注意。一方面,造成贪污、受贿犯罪分子不正常减刑、假释的原因在于刑罚的执行出现偏差,而非我国刑法对贪污、受贿犯罪规定的刑罚过轻。从我国《刑法》对贪污、受贿犯罪所规定的刑罚来看,其不仅配置了拘役、有期徒刑、无期徒刑等自由刑,还配置了死刑。由此可见,我国《刑法》对贪污、受贿犯罪设置的刑罚并非过轻,没有必要再对这两类犯罪增设终身监禁以加重刑罚,造成刑罚的过剩。解决不正常减刑、假释问题的根本途径在于严格减刑、假释的适用,加强对刑罚执行过程的监督。我国《刑法》第401条已针对司法人员规定了徇私舞弊减刑、假释罪,中共中央政法委在2014年1月21日下发的《关于严格规范减刑、假释、暂予监外执行,切实防止司法腐败的意见》也对职务犯罪死缓犯的减刑、假释作出了严格的限定,因此,落实好上述规定,对违反减刑、假释规定的人及时给予违法、违纪处分,才是解决贪污、受贿犯罪分子不正常减刑、假释问题的关键。鉴于此,基于“服刑期限较短”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的理由不能成立。这一增设不仅不能实现报应,相反,是对报应刑罪刑均衡的违背,违反了我国《刑法》第5条所规定的罪责刑相适应原则。另一方面,我国的实证研究表明,在我国,服刑15年以上的罪犯,在释放后很少再重新犯罪。对甘肃天水市某监狱108名有2次以上犯罪经历的天水籍罪犯的调查显示,91.3%的重新违法犯罪人员在前一次违法犯罪中被判处10年以下有期徒刑。〔14〕2011年,湖北江北监狱对该监狱内1180名重新犯罪人员进行调查发现,原判8年以下重新犯罪人员占约80%。〔15〕2006年,福建省政法委组织对该省9所监狱内的刑满释放人员重新犯罪的情况进行的调查表明,从上一次所判刑罚来看,被判刑10年以下的占总数的89%,被判刑10年以上的占总数的11%。〔16〕2004年年初,北京市监狱管理局对北京市在押的3426名重新犯罪的罪犯(截止至2003年12月31日)进行调查,结果显示,从上一次所判刑罚来看,被判刑10年以下的占总数的89.4%,被判刑10年以上的占总数的10.6%。〔17〕可见,在将重刑犯关押15年后,其基本上已经失去了再犯可能性。既然在经过15年的关押后,刑罚的特殊预防效果就已经基本上能够实现,那么针对依靠身份实施犯罪的贪污、受贿犯罪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在特殊预防上就没有意义。根据《公务员法》第24条的规定,曾因犯罪受过刑事处罚的,不得录用为公务员。因此,一旦犯有贪污、受贿犯罪的人被定罪处罚,就意味着其失去了再犯该类犯罪的能力。综上所述,终身监禁制度不具备报应的正义性与预防犯罪的合目的性。《刑法修正案(九)》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制度,违背了报应刑所追求的罪刑均衡。二、死刑替代措施的限制立法机关认为,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是对慎用死刑政策的贯彻。终身监禁是对罪当判处死刑的贪污、受贿犯罪分子的一种不执行死刑的刑罚执行措施,从一定意义上讲,也可以说是对死刑立即执行的一种替代性措施。〔18〕赵秉志也认为,基于限制贪污、受贿犯罪死刑适用的考量,应当侧重对终身监禁制度作从宽的理解,即对于原本可以判处死刑立即执行的案件,法院可以根据罪犯的犯罪情节在自由裁量的幅度内,对其适用终身监禁。这样,终身监禁制度就具有了代替死刑立即执行的意义,并为从实践中停止适用贪污、受贿犯罪死刑到立法上废止贪污、受贿犯罪死刑走出一条新道路。〔19〕但笔者认为,我国没有必要确立死刑替代措施。第一,完善我国刑罚结构不能成为死刑替代措施存在的根据,这是因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八)》(以下简称《刑法修正案(八)》)已弥补了我国刑罚结构中“生刑过轻、死刑过重”的结构性缺陷;在现行死刑保留的情况下,我国刑罚结构不存在生刑与死刑衔接悬殊的缺陷;即使废除死刑,我国刑罚结构也不存在生刑过轻的问题;生刑过轻的问题源自刑罚执行,毋须通过立法上增加死刑替代措施予以解决。第二,削弱民众对于死刑废除的反对情绪不能成为死刑替代措施应当确立的依据,这是因为,对死刑的民意问卷调查方式存在问题;建立死刑替代措施并非改变死刑民意的最佳方法。第三,其他国家废除死刑的立法经验不足以成为我国应当确立死刑替代措施的依据。第四,死刑替代措施违背保障犯罪人的合法权益原则。〔20〕笔者还认为,死刑的废止不需要通过终身监禁来替代:第一,终身监禁与死刑相比,其残酷性并不比死刑小,特别是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我们的精神往往更能抵御暴力和极端的但短暂的痛苦,却经受不住时间的消磨,忍耐不住缠绵的烦恼,因为,它可以暂时地自我收缩以抗拒暴力和短暂的痛苦。然而这种强烈的伸缩性却不足以抗拒时间与烦恼的长期和反复的影响……有人说,终身苦役同死刑一样也是痛苦的,所以,它也同样是残酷的。我认为,如果把苦役的受苦时间加在一起,甚至是有过之而无不及。”〔21〕第二,死刑的废止,不需要以终身监禁的设置为前提。“例如,身体刑虽然具有悠久的历史,但各国在废除身体刑时并没有寻找替代身体刑的措施。从刑罚发展史看,刑罚总是朝着轻缓的方向发展,其标志是废除当时被认为最残酷的、最不人道的刑罚(可能同时增加相对轻微的刑罚)。然而,如果在废除最残酷刑罚的同时,增加一种残酷程度相当的刑罚,就意味着刑罚永远不能或者难以轻缓,这便不符合刑罚的发展趋势。”〔22〕第三,民意调查并不能准确地证明终身监禁的设立有利于死刑的废止。美国盖洛普公司的死刑替代措施民意测验显示,1985年至2006年间,不得假释终身监禁的支持率呈波动式的增长,死刑的支持率呈波动式的下降。〔23〕武汉大学刑事法研究中心和德国马普外国刑法与国际刑法研究所联合调查所形成的《中国死刑态度调研报告》表明,当替代刑是不能提前释放的无期徒刑并且罪犯要以劳动所得补偿被害人家属时,50%的受访者支持废除死刑;当替代刑是不能提前释放的无期徒刑时,39%左右的受访者支持废除死刑;当替代刑是有提前释放可能的无期徒刑时,32%左右的受访者支持废除死刑。〔24〕但是上述调查时均未向受访者说明终身监禁的弊端。一般来看,普通民众的民意以情感为主导,他们主要从自身的道德情感出发来判断死刑是否应该存在。〔25〕因而,在调查时,对于死刑替代措施弊端的说明有助于减少民众朴素的报应情感的影响,得出理性的民意调查结果。这一点从武汉大学刑事法研究中心和德国马普外国刑法与国际刑法研究所联合调查的另一问题中可以看出:当向受访者说明无辜的人已经被执行死刑时,对死刑态度不确定和支持死刑的受访者中有43.7%的人将会反对死刑。〔26〕因此,如果该调查在说明死刑弊端的同时说明了终身监禁的弊端,调查的结果可能并不如最终结果所显示的那样。此外,在美国盖洛普公司的调查中,1999年至2000年,受访者对死刑的支持率由56%左右降至52%左右,但同时,受访者对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的支持率也呈下降趋势,由38%左右降至37%左右;2000年至2001年则均呈上升趋势,受访者对死刑的支持率由52%左右升至53%左右,对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的支持率由37%左右升至42%左右;2002年至2003年,受访者对死刑的支持率和对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的支持率再次呈上升趋势,分别由52%左右升至53%左右,由43%升至45%左右。〔27〕也就是说,死刑和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的支持率并非一直是负相关的关系,即不得假释的终身监禁的民意支持率上升,废止死刑的支持率就也会上升。因此,也就不能简单、直接地断定终身监禁的设立有利于死刑的废止。第四,据统计,中共十八大以来被侦查机关立案以及移送至司法机关的省部级以上高官共计86人,其中已宣判23人,被判处有期徒刑20人,被判处无期徒刑3人。另据统计,自20世纪80年代以来,至2012年初,我国内地100起省部级以上高官腐败案中,除3人自杀和外逃,7人待判决外,其余90人中,被判处死刑6人,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26人,被判处无期徒刑16人,被判处有期徒刑42人。〔28〕可见,在高官腐败案件中,死刑立即执行的适用率很低,那么,在此情况下,若仍将终身监禁作为死刑立即执行的替代措施,便是一种立法资源上的浪费。三、增设终身监禁导致死刑执行方式的失衡即使在《刑法修正案(九)》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之后,从从宽的角度来理解,将终身监禁作为死刑的替代措施加以对待,该规定也仍存在诸多问题。第一,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不应适用于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的死缓犯。从各国规定看,终身监禁仅适用于一些严重犯罪,包括严重侵害人身权利的暴力犯罪、危害公共安全的犯罪、危害人类和平和国家安全的犯罪以及其他严重犯罪。〔29〕譬如,法国刑法典对叛国罪、间谍罪规定了终身拘押刑;〔30〕德国刑法典对预备发动侵略战争、针对联邦的叛乱、叛国、危害和平关系、谋杀、故意杀人、掳人勒索、抢劫致死、引起核能爆炸、制造有缺陷的核技术设备、对机动车司机的抢劫式攻击等行为规定了终身自由刑;〔31〕俄罗斯联邦刑法典规定了对侵害生命的特别严重的犯罪,以及对实施破坏公共安全的特别严重犯罪,判处终身剥夺自由。〔32〕换言之,大多数国家的刑法典针对暴力犯罪、危害国家安全和公共安全的犯罪设置终身监禁制度。而之所以对这几类犯罪规定终身监禁,是因为这几类犯罪往往侵害的是重大的法益,涉及国家主权、人的生命权、健康权等。一般来说,最严厉的刑罚也应当是在犯罪行为严重侵犯社会公共利益或他人人身权益的情况下才得以适用。而反观我国,针对贪污、受贿犯罪这两类非暴力性的贪利性职务型经济犯罪,却增加了终身监禁,并且还规定不得减刑、假释。申言之,在我国,即使要通过终身监禁作为死刑替代措施以废除死刑,也不应首先对贪污、受贿犯罪设置终身监禁,这一增设违反了刑罚设置的科学性和罪刑均衡原则。第二,对犯有特重大贪污罪、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导致死刑执行方式间的衔接不合理。《刑法修正案(八)》增加了死缓限制减刑制度,其中第4条规定,对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累犯以及因故意杀人、强奸、抢劫、绑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或者有组织的暴力性犯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犯罪分子,人民法院根据犯罪情节等情况可以同时决定对其限制减刑。有学者认为,死缓限制减刑是介于死刑立即执行和死缓之间的一个过渡层次,因为死缓限制减刑尽管被规定在死刑缓期执行的法律后果部分,但与死刑缓期执行相比,其适用条件、法律后果以及死刑缓期执行法律后果的确定时间和确定标准均不相同。因此,死缓限制减刑属于与死刑缓期执行并列的一种死刑执行方式,比死刑缓期执行要重得多。〔33〕最高人民法院的法官也普遍认为,虽然死缓限制减刑不是独立的刑种,但实际上其已经成为死刑立即执行和死刑缓期执行之间的过渡刑罚,其适用对象是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偏重、判处死缓不限制减刑又偏轻或者不能确保裁判效果的案件。〔34〕最高人民法院发布的指导案例4号“王志才故意杀人案”和指导案例12号“李飞故意杀人案”也表明,死缓限制减刑是死刑立即执行和死刑缓期执行之间的过渡刑罚。笔者赞同上述观点。在《刑法修正案(八)》规定了死缓限制减刑之后,死缓限制减刑实际上已经成为死刑立即执行与死刑缓期执行的中间刑罚。所谓中间刑罚,是在同一种刑罚中,因执行方式不同而形成的、介于最重刑罚执行方法与最轻刑罚执行方法之间的、严厉程度居中的刑罚执行方法或特殊刑罚执行措施。〔35〕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的终身监禁也属于中间刑罚。因为终身监禁属于死刑的一种执行方式,但是,从严厉程度上来说,其又轻于死刑立即执行而重于死刑缓期执行,在司法适用过程中,基本上相当于起到刑种的作用。从《刑法修正案(九)》的相关司法解释中可以看出,司法机关也是将终身监禁视为“中间刑罚”的。最高人民法院《关于〈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修正案(九)〉时间效力问题的解释》第8条规定,对于2015年10月31日以前实施贪污、受贿行为,罪行极其严重,根据修正前《刑法》判处死刑缓期执行不能体现罪刑相适应原则,而根据修正后刑法判处死刑缓期执行同时决定在其死刑缓期执行二年期满依法减为无期徒刑后,终身监禁,不得减刑、假释可以罚当其罪的,适用修正后《刑法》第383第4款的规定。根据修正前《刑法》判处死刑缓期执行足以罚当其罪的,不适用修正后《刑法》第383第4款的规定。如果司法机关不是将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看做轻于死刑立即执行、重于死刑缓期执行的中间刑罚,就不会作出这一坚持“从旧兼从轻”原则的解释。那么,在未对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累犯以及因故意杀人、强奸、抢劫、绑架、放火、爆炸、投放危险物质或者有组织的暴力性犯罪被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犯罪分子适用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前,就首先对犯有特重大贪污罪、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这一制度,就是不合理的。应当说,如果要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罪的死缓犯增设终身监禁的规定,就必须对判处死缓的累犯、八种严重暴力罪犯也增设终身监禁的规定,因为不得减刑、假释的终身监禁与死缓限制减刑相比,显然前者比后者要重。如果对犯有特重大贪污、受贿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