敦煌文书中的唐代令、格、式

敦煌文书中的唐代令、格、式

通过发现敦煌的文件，它受到了国内外学术界的高度重视。这除了其本身具有珍贵的文物价值外,还在于它全部出自当时人之手,是当时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生活的各种原始记录,未经后人的加工改造,是最能客观反映当时社会实际的第一手资料,所以被称为“学术的海洋”,我国中古时期社会生活的“百科全书”。从魏晋南北朝到隋唐五代,乃至宋初,官府档案早已荡然无存,敦煌所出社会生活文书,虽然大部分残缺不全,但却是这一时期仅存下来的官府档案,对它的分析和研究,必然会使我们对魏晋隋唐五代及宋初的历史有许多新的认识和理解,从而使这段历史的研究获得新进展。敦煌遗书中的历史学资料极为丰富,有的可以补充史料记载之不足,有的可以纠正史籍之讹误,特别是一些有关西北边陲史地研究的资料,尤为可贵,填补了历史研究的空白。敦煌遗书中的史学材料包括法制文书、官府文书、田制文书、户籍、手实、差科簿及与计帐有关的资料、赋役制文书、寺院经济资料、各种契约以及有关公廨钱等方面的资料。这些资料,都是当时人记当时之事,因而具有很高的史料价值。例如律、令、格、式,是唐代法制文书的主体。唐律被完整地保留了下来,但令、格、式却大多数散佚了。保存在《唐律疏议》、《唐六典》、《通典》、《唐会要》等书中的令、格、式、大多已不是完整的原貌,故我们无法了解唐代令、格、式的详细情况。而敦煌遗书中保存了许多唐代的令、格、式,如《永徽东宫诸府职员令残卷》(P.4634,S.1880.S.3375,S.11446)。《开元公式令残卷》(P.2819)、《神龙散颁刑部格残卷》(P.3087.S.4673))《开元水部式残卷》(P.2507),《天宝令式表残卷》(P.2504)等等,这些文书虽然都有残缺,但它能使我们看到唐代令、格、式的大致原貌。这些令、格、式为研究者提供了有关唐代官制、法制及水利灌溉多方面的原始史料,可补一般史籍文献之不足。《永徽东宫诸府职员令残卷》,虽然首部和中部残缺甚多,但还是比较全面地反映了东宫诸府的职员分布及职掌,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唐代令的一些具体情况。如东宫“司经局:洗马二人(掌经史图籍,判局事),书令吏二人(掌行署文案。余局书令吏准此),书吏四人(掌同书令吏),校书四人(掌雠校经籍),正字二人(掌刊正文字),典书二人(掌四部经籍,行署校写功程料度文案),装书生四人(掌装潢经籍),楷书令史三十人(掌写经籍),掌固四人。典膳局:典膳监二人(掌监膳食,进食先尝,判局事),丞二人(掌检校局事。若监并无,则一人判局事。余准此),书令吏二人,书吏四人,主食六人(掌调和鼎味之食),典食二百人(掌造膳食及器皿之事),掌固四人。药藏局:药藏监二人(掌合和药,判局事),丞二人,书令吏一人,书吏二人,侍医四人(掌和药、诊候),典药九人(掌供进药),药童十二人(掌捣筛诸药),掌固六人”。这卷文书共215行,钤有多方“凉州都督府之印”,卷尾并有“沙州写律令典赵元简初校”、“典田怀悟再校”及“凉州法曹参军王义”等字样,这说明此残卷乃凉州都督府作为正式文书保存之官写本,其权威性无可置疑。在赋役、田制方面,敦煌遗书的价值也是如此。如S.0113《西凉建初十二年(416)敦煌郡敦煌县西宕乡高昌里户籍残卷》,是目前所知留存下来的十六国时代唯一的一件户籍,该写本前残后缺,只保留有兵裴晟、散阴怀、兵裴保、散吕沾石、兵吕德年、大府吏隋嵩、散隋杨、散唐黄等八户的户籍。从这八户户主前的称谓可知,当时国家将户分为兵、散、大府吏等类,每户的人口又据年龄性别区分为丁男、次男、小男、女几种,这基本上是西晋户调式的延续,但在丁、次的标准上又略有变通。《晋书·食货志》载:“男女年十六已上至六十为正丁,十五已下至十三、六十一已上至六十五为次丁,十二已下、六十六已上为老少。”但在西凉户籍残卷中,女口不分丁、次,吕沾石和吕德年17岁的男子都为小男,裴晟25岁的男子仍为次男,与晋初的情况不同。这或许与当时敦煌国泰民安、人口较多有关。即使这样,这份户籍残卷对了解西晋至十六国时期户籍制的演变,还是十分重要的。再如S.0613《敦煌西魏大统十三年计帐残卷》,是目前所知反映北朝均田赋役制度的唯一出土文书。由于北朝均田制的情况,文献记载过于简略,致使许多问题无法得到圆满的解决,因此,文书残卷乃成为深入研究北朝均田制度的宝贵资料。此件文书的内容非常丰富,有关均田制的实施、受田标准、丁中年限、赋税数额等都有较详细的记载,如田制就有应受田、已受田、未受田、足、未足、麻田、园、课田、不课田、正等等内容;丁户有老、丁、女、贱、婢等等;纳税量词有石、升、斗、斤、两、匹、丈、尺、围等等。通过对这件文书的多角度和各个侧面的研究,可以了解北朝田制及赋税制度的许多情况,解决一些长期悬而未解的问题。敦煌遗书的发现及其在历史研究中的运用,纠正或补充了一些课题的已有结论,并使一些重大课题的研究取得了新的进展。如关于唐代均田制的研究,是我国史学界多年探讨的重要课题,并取得了一定的成果。但唐代的均田制是否实行?其实行的情况与唐田令的规定是否一致?对此学术界进行了长期而热烈的讨论,但未取得一致的意见。通过对敦煌吐鲁番资料的整理研究,可以证明唐代均田制确实实行了,并基本上是按照唐田令的规定实行的。据历史文献记载,唐初武德七年田令规定:“世业之田,身死则承户者便授之;口分,则收入官,更以给人。”唐开元七年田令规定:“凡应收授之田,皆起十月,毕十二月。”“若应收受(应作授)之田,皆起十月,里正勘造簿历,十一月,县令亲自给授,十二月内毕。”这两次田令中规定的“收田”(从受田农民方面讲就是“退田”)、“授田”,也就是“给田”(从受田农民方面讲就是“受田”),是实行均田制的两个重要环节。因此,要了解均田制是否真的实行以及实行的具体情况,就要找到有关退田、给田以及欠田的具体记录,然而这样的具体记录在一般文献中是找不到的。而保留至今的敦煌吐鲁番文书中的退田文书、给田文书和欠田文书恰好是当时的具体记录,为解决这一问题提供了大量的材料。敦煌文书P.2822《唐先天二年沙州敦煌县平康乡籍》.P.3877《开元四年沙州敦煌县慈惠乡籍》、《开元十年沙州敦煌县悬泉乡籍》(P.3897,P.3877),P.2684《开元十年沙州敦煌县莫高乡籍》.P.2719《天宝三载敦煌郡敦煌县神沙乡弘远里籍》、S.4583《天宝六载敦煌郡敦煌县效谷乡□□里籍》、《天宝六载敦煌郡敦煌县龙勒乡都乡里籍》(P.2596,P.3354等),S.0514《大历四年沙州敦煌县悬泉乡宜禾里手实》等等,都有许多有关实行均田制的具体记载。如P.3669《武则天圣历三年帐后沙州敦煌县效谷乡户籍残卷》所载某户田籍:同卷所载常辩才户田籍:上引文书将每户应受田数、已受田数、未受田数、已受永业田和口分田总数,都登记得清清楚楚。其他文书中还有许多有关退田、欠田的记载。通过对这些文书的整理研究,可以得出结论:均田制确实实行了。唐代田制规定:“丁男、中男给一顷,笃疾、废疾给四十亩,寡妻妾三十亩。若为户者加二十亩。所授之田,十分之二为世业,八为口分。世业之田,身死则承户者便授之;口分,则收入官,更以给人。”据P.3354《唐天宝六载敦煌郡敦煌县龙勒乡都乡里户籍残卷》所载阴承光户籍曰:从上列各项可知,阴承光夫妇与其弟永俊各受田一顷,其祖母和母亲均为寡妇,各受田三十亩,再加二亩居住园宅,共二顷六十二亩应受田。其中已受田四十九亩,未受田二顷一十三亩。在已受田四十九亩中,四十亩为永业,七亩口分,二亩为居住园宅,并被分为九段授予。从阴承光的户籍可知,敦煌地区的均田制也是按唐田制的规定实行的。至于授田亩数严重不足,则是均田制实行过程中的问题。另如玄武门之变,乃唐代政治史研究中的一个重大课题。但唐太宗李世民为何能夺取玄武门的控制权?在力量对比悬殊的情况下,为何能杀死建成、元吉,夺得皇帝的宝座?长期以来,学术界根据文献记载进行了深入探讨,但终不得其解。可喜的是,敦煌文书中的有关资料,为我们了解玄武门之变的真相,提供了一把锁钥。众所周知,在六月四日事件中,玄武门的地位是十分重要的。那么,建成、元吉为何不加防备?太宗死党为何能事先占据此要害之地?这都须从当时玄武门守将常何处去找答案。常何,乃隋末唐初的一个重要人物。但由于《隋书》中未提到常何,两《唐书》只在《马周传》、《东夷传·高丽》、《李密传》和《太宗本纪》中简略提及,且语焉不详。因此长期以来对常何研究甚少。可喜的是,在敦煌遗书中发现了一卷李义府撰《常何墓碑》,从而为我们研究常何其人及隋末唐初的政治史提供了宝贵的材料。据P.2640《常何墓碑》载:太宗文皇帝出讨东都,以公为左右骁骑。……令从隐太子讨平河北,又与曾公李ue0df穷追员朗……(武德)七年,奉太宗令追入京。赐金刀子一枚,黄金卅挺,令于北门领健儿长上。仍以数十金刀子委公赐骁勇之夫。趋奉藩朝,参闻露略,承解衣之厚遇,申绕帐之深诚。九年六月四日,令总北门之寄。从《墓碑》记载可知,在玄武门事变之前,常何曾于武德四年随李世民出讨东都,一年后又从建成讨平河北。之后又成为李ue0df的部下。与世民、建成都没有特别密切的关系,更不是他们的心腹亲随。而这正是太宗能够用重金收买常何及其部下的有利条件,而建成也因常何是其旧部而不怀疑。正由于此故,所以“太宗能于武德九年六月四日预伏其徒党于玄武门,而守卫将士亦竟不之发觉。建成、元吉虽先有警告,而不以为意者,殆必以常何辈守卫玄武门之将士至少非太宗之党徒也。”太宗收买常何后,将其安插在玄武门驻守,帮助其发动事变,争夺皇位。《墓碑》所说“趋奉藩朝,参闻霸略”,即指此而言。关于太宗杀兄夺位之事,S.2630《唐太宗入冥记》中也有曲折的反映。玄武门之变的真相在唐代是讳莫能言的,但《唐太宗入冥记》则巧妙地让冤魂在冥司诉讼。它将人世间的行私舞弊丑剧,移在地狱演出,让至高无上的皇帝也向司命判官营私行贿。《唐太宗入冥记》虽然属于小说家言,其主要内容也不是讲玄武门之变,但它与敦煌写本《黄仕强传》一样,“都是中国化了的富有民族特色、带有浓烈时代色彩的文学作品,它们一定要反映某一时期中国社会的现实。”三沙州诸人口、土地如何有效管辖河西敦煌遗书的发现,填补了历史研究、尤其是晚唐五代西北史地研究的空白。安史之乱以后,吐蕃占领河西,中断了河西与长安的联络。此后,史籍文献对河西地区的情况鲜有记载,即使某些零散记述,也多属传闻,不大准确。幸而敦煌遗书中有许多晚唐五代宋初的社会文书,使河西地区的历史借此得以明了。《元和郡县图志》卷40载:“沙州,建中二年陷于西蕃。”敦煌写本《寿昌县地境》也说:“建中初陷吐蕃。”至于张议潮率众起义,赶走吐蕃统治者,收复沙州的时间,史籍文献均载在大中五年(851),而敦煌遗书则载为大中二年,如S.0788《沙州图经》曰:“建中初陷吐蕃,大中二年张议潮收复”;P.3636《辛未年七月西汉金山国文件》载:“沙州本是大唐州郡,去天宝年中,安禄山作乱,河西一道,因兹陷没一百余年,名管蕃中,至大中二年,本使太保起敦甲兵,□却吐蕃,再有收复”;S.3329《张氏修功德记》曰:“敦煌、晋昌收复已讫,时当大中二载,题笺修表,纡道弛函,(沙州既破吐蕃,大中二载,遂差押牙高进达等弛表函入长安城,上献天子。)上达天闻。”从以上敦煌文书的记载可知,沙州收复在大中二年,然而由于河西阻隔,表文无法顺利到达长安,故在大中五年使者才将表文送达朝廷,故史书均载为五年。由此看出,唐实录及诸史所记地方事,常以消息或表奏到达朝廷日为准,而当时当地所记则最为可靠。吐蕃占领沙州六十余年,其推行的制度是什么?这是学术界一直有待深入探讨的问题。据S.3287背《子年氾履倩等户手实》、S.2729《辰年三月僧尼部落米净辨牒》等文书内容可知,吐蕃占领沙州后不久,约在788年即派出“莫使”进行了勘查户口的活动,790年又将基层居民分成部落制形式来管理。据两件《吐蕃沙州诸户口数地亩簿》(S.4491,S.9156)分析,吐蕃在沙州实行了按户计口授给“突田”的突田制,不分男女老少,每人一突即十亩。S.2103《酉年沙州灌进渠百姓李进评等牒》曰:城南七里神农河母,两勒汎水,游淤沙坑,空地两段共叁突。右南沙灌进渠用水百姓李进评等,为已前移灌进口,向五石口前逐便取水。本无过水渠道,遂凭刘屯子边,卖合行人地壹突用水。今刘屯子言:是行人突地,依籍我收,地一任渠人别运。……文书中提到“空地两段共叁突”.可见空地可以用“突”来计量.从李进评等从刘屯子边买得“行人地壹突用水”亦可知,“突”是土地计量单位。另外,S.4661文书第一行有“八突”字样,其后则有明细的亩数记录。另如P.3410《崇恩析产牒》4至5行有“无穷地两突,延康地两突”等,都是以“突”作为土地计量单位的。作为土地计量单位的“突”,一突是多少呢?通过对《沙州诸户口数地亩簿》的分析可知,一突等于唐制十亩,半突等于五亩。通过对以上文书的分析探讨,使我们注意到了一个重要的历史背景,即吐蕃奴隶主在管辖河西地区的同时,其奴隶制社会发生了许多重要的变化,其中如从大规模杀掠徙民政策转变为丈量土地收取税收。吐蕃为了对沙州进行有效地统治,曾进行过地亩清查和登记户口、田亩的工作,并适应汉人地区的情况将一“突”换算为唐制十亩,向土地耕作者收取赋税——突税,依附农民还要向土地占有者提供地租—突课。大中二年(848),张议潮收复沙州后,被唐廷敕封为归义军节度使.咸通八年,议潮东入长安,由其侄淮深代行归义军事务。大顺元年,淮深全家暴卒,由淮鼎继为归义军统治者,紧接着又由议潮婿索勋继任。到了896年初,张承奉又掌归义军之权。这其间归义军的权力交替变故情况,文献史料基本上是空白。幸赖《张淮深墓志铭》、《张氏勋德记》、《索勋纪德碑》、《唐宗子陇西李氏再修功德记》诸文书及莫高窟题记才得以明了,然其中的细节过程还不十分清楚,隐伏的问题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