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伤害免责的罗马法基础

运动伤害免责的罗马法基础

1这种长期的误解1.1体育竞赛中因事件发生的意外伤害责任在任何领域和司法实践中，关于运动造成的事故伤害，只要受害者和组织者能够免除，受害者将自负盈亏。在我国,尽管民事基本法对此未有着墨,但此项原则已经被学理、法院裁判和一些部门、地方法规规章广泛接受。比如,我国教育部颁布的《学生伤害事故处理办法》、北京市人大常委会颁布的《北京市中小学生人身伤害事故预防与处理条例》、江苏省人大常委会颁布的《江苏省中小学生人身伤害事故预防与处理条例》、浙江省政府颁布的《浙江省中小学校学生人身安全事故预防与处理办法》、贵州省人大常委会通过的《贵州省学校学生人身伤害事故预防与处理条例》都规定,在对抗性或风险性的体育竞赛活动中发生的意外伤害,学校不负责任。在学理上,徐国栋教授提出“体育活动参加者与观众自担责任说”,只要满足“无任何欺骗或严重违反运动规则的行为”这一条件,加害者就无需为体育活动中的伤害承担任何责任然而,人们也常常发出疑问:运动伤害免责的基础何在?人类社会何时接受了这一对体育运动发展具有至关重要影响的观念?既有的研究不但不充分,甚至出现诸多谬误。本文即为更正这种谬误而作。1.2家子诉lpoanus在主流学术界,通说认为,运动伤害免责的基础来自一个古老的拉丁格言“volentinonfitiniuria”。对于此格言,有的学者翻译为“允诺阻却违法”在体育法领域,学者们完全接受了前述通说,细微的差别只是表现在,到底这一格言是受害人同意规则的罗马法渊源我们可以发现,罗马法学者李超进行了一些初步探索。根据他的考察,虽然这一格言作为普通法上的原则是客观存在的,但也是继受罗马法的结果。更具体地说,这一格言来自《学说汇纂》第47卷第10题第1段第5款,也即D.47,10,1,5【法言】D.47,10,1,5。Ulpianuslibroquinquagensimosextonadedictum.Usqueadeoauteminiuria,quaefitliberisnostris,nostrumpudorempertingit,utetiamsivolentemfiliumquisvendiderit,patrisuoquidemnominecompetitiniuriarumactio,filiiveronominenoncompetit,quianullainiuriaest,quaeinvolentemfiat.D.47,10,1,5。乌尔比安:《告示评注》第56卷。而且,对家子所作之不法侵害,也会使我们名誉受损。如果有人以家子同意为由出卖之,家父得以自己的名义提起侵辱之诉;但是家子不得提起此项诉讼,因为按照当事人意愿实施的侵辱行为,并不构成侵辱。学者Ingman认为,法言最后两个分句“quianullainiuriaest,quaeinvolentemfiat”(因为按照当事人意愿实施的侵辱行为,并不构成侵辱)通过教会法的转介,删减成了“volentinonfitiniuria”2d.9、2、7和4：运营损伤的责任2.1亚奎流斯法适用于运动伤害在罗马法中,与侵辱之诉形成侵权法二元体系的是《阿奎流斯法》2.2对三种竞技运动的翻译问题对D.9,2,7,4进行研究,首先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该法言规定了哪三种竞技免责项目?因为根据这一法言,只有在“colluctatio”、“pancratium”和“pugilatio”中出现的运动伤害,加害人才不用承担责任。问题是,这三种竞技运动该如何称谓?我国语言学家和法学家因为对体育史不熟悉而对原始文献之翻译存在很大混乱。先看第一种即“colluctatio”,拉丁语字典的翻译是“搏斗”、“格斗”D.9,2,7,4中列举的第二个项目是“pancratium”,谢大任的拉丁语词典翻译为:第一,(古希腊的)拳斗,全能摔跤,角力;第二,结合拳斗的角力,摔跤第三个项目“pugilatio”即拳击,无论是语言学家还是法学者们对此都无异议。在公元前688年的第23届奥运会,它被列为正式比赛项目。这也是一项危险运动。在罗马时期,为了迎合贵族们喜爱观看“流血刺激”的需要,拳击手在竞技时手上的皮带都嵌上金属扣或者铁刺,每击中一次对方都会皮破血流,赢得喝彩2.3运动风险负担法对摔跤、混斗和拳击的项目名称确定后,我们就可以清晰地观察到D.9,2,7,4的全貌了:【法言】D.9,2,7,4。Ulpianuslibrooctauodecimoadedictum.Siquisincolluctationevelinpancratio,velpugilesduminterseexercenturaliusaliumocciderit,siquideminpublicocertaminealiusaliumocciderit,cessatAquilia,quiagloriaecausaetvirtutis,noniniuriaegratiavideturdamnumdatum.hocauteminservononprocedit,quoniamingenuisolentcertare:infiliofamiliasvulneratoprocedit.planesicedentemvulneraverit,eritAquiliaelocus,autsinonincertamineservumoccidit,nisisidominocommittentehocfactumsit:tuncenimAquiliacessat.D.9,2,7,4。乌尔比安:《告示评注》第18卷。如果在摔跤、混斗或拳击中,一人将他人杀死,而这事发生于公开的竞赛里,则不适用《阿奎流斯法》,因为这种损害乃由于声誉和勇敢而被导致,并不是不法实施。但这不得适用于奴隶,因为只有生来自由人才进行公开竞赛;但如果参加竞赛的受伤者是个家子则可适用。不过如果某人伤害了退阵者,则可以适用阿奎流斯法诉讼;这同样适用于某人不是在竞赛中将一个奴隶杀死,除非这是其主人的怂恿———这时阿奎流斯法诉讼不予提出。乌尔比安在本法言中阐述了“竞技运动风险自负原则”。研究该法言的学者都揭示出,在一些特定的具有高度危险性的公开竞技比赛中,一个人无需为杀死或伤害另一个参赛者的行为承担任何法律责任法言认为,在象征着“声誉和勇敢”的公开竞技中发生的伤害,对加害人而言,并无不法性之适用余地。在罗马人看来,进行竞技运动,是赢得声誉、展示勇敢的活动,运动员为了取得荣誉必须要全力以赴,由此可以赢得荣耀与尊严,即使造成了伤害,也因体育的特殊性而免责。体育的特殊性导致了对体育法特殊性之承认,它意味着,在体育领域的法律适用中,存在着某些不同于一般法律的概念、原则和方法2.4生产混合旅行的情形根据本法言,“竞技运动风险自负原则”是一种完全的免责事由,罗马法甚至由此免除了杀害自由人的法律责任。因此,该原则之适用,也需受到严格的限制。第一,比赛须为公开比赛,法言不处理私下决斗中出现的伤害问题。这说明,正式的体育竞技可以获得比一般业余体育活动更为有利的法律优待。荷兰Zutphen地方法院在1997年的一个判决也显示,在自行车旅行期间,即使“在此期间”产生了两个人之间的骑车比赛,它也不能等同于真正意义上的竞赛,因此不适用体育运动的“特殊判断标准”第二,杀人免责范围仅限于摔跤、混斗、拳击三个项目。可见,与希腊法似乎豁免一切体育伤害所造成的死亡相比,罗马法对伤害致死免责范围进行了巨大限缩。那么,为何乌尔比安选定的是这三个竞技项目?历史学家认为,这三个项目就是希腊人所称的“重竞技”,因对抗性强、竞争激烈,非常吸引罗马市民第三,该原则只适用于自由人之间的比赛,因为奴隶不能参加比赛,也没有健全的人格,对奴隶的伤害类似财产损害,无需额外保护第四,在主观上,加害人就杀人行为只能因过失而免责第五,伤害须是在比赛过程中发生的,故运动员如有退阵行为,表明其已取消了承担风险的预期和同意。此时,就不得再加害于他,否则应被提起《阿奎流斯法》之诉。显然,D.9,2,7,4对于运动伤害免责的规定,其精细化程度和理论深度,不亚于现代法。3d.9、2、7和4与现代法律的关系3.1自甘需要的思想整体上看,D.9,2,7,4是现代法上作为侵权抗辩事由的受害人同意(consent)和自甘冒险(assumptionofrisk)思想之萌芽。当然,正如罗马法学者提到的那样,“无论在罗马法还是在现代法中,作为阻却不法事由的自甘冒险和受害人的同意,两者界限模糊而难以区分”3.2运动员之参与行为先看发生在故意侵权中的受害人同意规则。在对抗性体育运动中,由于“故意”伤害对手为规则所允许,甚至是比赛的主要看点,运动员之参赛行为又表明其对可预见的身体损害予以默示同意,此时在可预见的身体伤害范围内,如足球比赛中常见的因被对方踢倒而导致的软组织挫伤,侵权人可以受害人同意作为抗辩免责理由。但正如学者提到的那样,进入拳击场就意味着同意被打D.9,2,7,4的最后一句话还说,在主人授意下,如果奴隶被杀死,杀人者亦不负责任,这同样是因受害人同意而免责3.3自甘需要的行为由于D.9,2,7,4主要讨论的是过失侵权中的问题,所以更多地与现代法上自甘冒险制度存在牵连。法言显示,摔跤、混斗、拳击中哪怕致人死亡,仍然符合竞技规则,可以阻却违法。事实上,体育伤害大都是过失造成的伤害,只要参与者认可了运动中的固有风险,就不应认定在比赛中存在侵权行为法上的过错。所以,对于罗马人而言,运动员既然参加比赛,就意味着他甘愿承受此等风险,要做好受伤甚至死亡的准备。而即使在今天的体育比赛中,我们也会适用同样的运动规则:如果拳击手或摔跤手在比赛中因对方的合理一击而致死亡,后者不会承担任何刑事的或民事的责任与受害人同意的对象是一种确定的损害不同,自甘冒险的对象是不确定的风险“死亡与运动的欲望应该是‘相互促进’,而非‘相互对立’的关系,因为两者能相互补充,不像生存与死亡、欲望与憎恨一样完全对立。竞技场上的爱欲(eros)与死亡(thanatos)恰好是竞技比赛的两个极端,使得比赛有了更多意义。一名出色的运动员,要有强烈的获取好的比赛成绩和名誉的愿望,不惧怕可能带来的风险,真正的运动员以自己的欲望为动力,并以此克服对病痛和受伤的恐惧。”这也许就是千年来人们面对竞技伤害乃至死亡风险秉持的哲学基础。所以,罗马人对竞技中的死亡,具有充分的主观认知。正如法言也提到了“退阵”,这就意味着自甘冒险之撤销,伤害免责就不再适用。当然,就现代法而言,除了拳击、摔跤等几个危险的对抗性项目,对于运动竞技中的过失死亡,适用自甘冒险抗辩也需要受到严格的限制。法国最高法院在1995年处理过一个帆船比赛事故,虽然死亡事件是在比赛过程中发生的,法院还是否认了风险自负的抗辩事由,因为同航者对比赛风险的认可不包括自己的生命危险4运动伤害的免责实践以上论述已经显示,在现代法上广为接受的、作为体育伤害抗辩事由的受害人同意与自甘冒险规则,其在罗马法上的表现形式并非D.47,10,1,5,而是D.9,2,7,4。D.9,2,7,4形塑了人类文明史上运动伤害免责的理论与实践基础,蕴涵了博大的人文关怀和运动哲学思想。直到今天,一些器物化的立法和司法裁判与之比照,仍然相形见绌。比如,要让我国法院接受运动伤害免责观念,仍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在前述“刘武根与顾佳华、顾某等生命权、健康权、身体权纠纷案”中,尽管二审法院已经认定,篮球运动的参与人应当自承风险,无论是加害人还是受害人,对运动伤害之产生,皆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