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我国按份之债与连债的分野

论我国按份之债与连债的分野

一、以多人之债为主的混合融资规则根据数量，民法中的债务机密可分为单一主体的债务和复合对象的债务。大陆法系国家民法典通常将复数主体之债划分为可分之债、连带之债及不可分之债,并以“多数债务人及债权人”为专章加以规范,学理上称之为“多数人之债”。相比而言,我国民法并未采取这样的模式,而是继受了苏联民法的体例。详言之,根据我国《民法通则》第86条、第87条的规定,现行法上关于多数人之债的制度规范由按份之债与连带之债构成。在比较这两种立法体例时,我国学者普遍认为,前者系着眼于债之标的的可分性,而后者则系着眼于债之主体间的权利义务关系。可见,二者似采不同的划分进路。然而,令人困惑的是,我国学者在论及“按份之债”时,却通常将其解释为德日等国民法典中的“可分之债”。甲、乙共同向丙租用某套住房,租期三个月,租金九千元。若租期届满之后,甲乙其中一人拒绝向丙支付,丙能否基于连带债务的规定,向另一人请求支付全部租金呢?按照普通人的交易观念,丙当然可以这样主张。但实际上,这样的主张在我国现行法上并没有依据。因为,根据《民法通则》第87条的规定,连带债务的成立,必须有当事人的约定或法律的规定,而在本案中既没有当事人的约定,我国法上亦没有共同租赁人应负连带债务的规定。所以,丙只能依照按份之债向甲乙二人分别主张。但这样的处理不仅对债权人的保护明显不周,并且与我国民间的交易观念相冲突。可见,我国法上的多数人之债,不仅在理论阐释上欠缺周延性,而且在实务运行中对债权人的保护亦不甚合理。有鉴于此,我们不得不认真思考这样一个问题———现行法上多数人之债的体系构造是否本身就存在着“先天”的不足呢?我国未来民法典中是应继续沿用苏联民法模式,还是应转而移植德日等国民法典的立法体例呢?欲回答此诸多问题,须首先弄清楚划分按份之债与连带之债的真正动意何在?以及其制度演进的内在逻辑是什么?二、以“份额”为中心的划分体系本文认为,我国《民法通则》中“按份之债”与“连带之债”的划分,可追溯至罗马法上的“份额之债”(obligatioproparte)与“整体之债”(obligatioinsolidum)的划分。那么,为什么罗马法上的多数人之债会采用这样的划分体系呢?本文认为,此种划分进路应系套用了物权法中“按份共有”的观念,即以“份额”为中心的思维。而这恰恰与当时物权制度甚为发达,而债权制度相对落后的背景有关。一般认为,罗马法上最发达、对后世影响最大的是其物权制度。从古代法时期直至欧洲中世纪,物权制度都是民法的核心。然而,这样的划分是否合理呢?本文认为,此种制度安排存在着“先天”的缺陷。在商品经济并不发达,法律制度侧重于物之静态归属和使用时,这样的问题并不会完全暴露出来,但随着交易的频繁和多数人之债纠纷的逐渐增多,其体制弊端就会慢慢显现出来。这是因为,在按份共有的情形下,对所有权进行的分割,实际上仅仅是在观念上进行的,至于所有权的标的物是否可分,则并不重要。同时,所有权在性质上属于绝对权,其界定的物之归属关系,实际上只是一种潜在的法律关系。三、制度构建:以“给付是否可分”为划分标准的制度体系应指出的是,尽管多数人之债的制度体系经历了从“物权优位”到“债权优位”的逻辑演进,但由于不同的继受,这又使得其在各国民法上呈现出了不同的形态。从比较法的视角观察,多数人之债的制度设计主要有以下三种模式:表1中,《苏联民法典》代表的第一种模式,即我国现行法上继受的模式,是对罗马法上以“份额”为体系划分的延续。对此前已述及,故以下着重比较后两种模式。有学者认为,《阿根廷民法典》代表的第二种模式是最佳模式。因为,其分别以“债的标的”与“债的主体”为标准,体系明晰,且规范详尽。阐明了此点,接下来的问题便是,这种以“给付是否可分”为划分标准的制度体系,是如何构建的呢?从逻辑上说,对给付的划分,不外三种情形:其一,多数当事人之每人,各自享有一部分权利,或各自负担一部分之义务;其二,多数当事人之每人,均享受整个债之权利,或负担整个债之义务;其三,多数当事人全体,享有整个债之权利,或负担整个债之义务。这三种规范类型分别对应可分之债、连带之债及不可分之债,进而构成了德日等国债编总则中多数人之债的内容。进一步分析,这样的制度构造,又存在着以下内在逻辑:首先,按照给付在“客观上”是否可分,可划分为可分之债与不可分之债;其次,连带之债的给付在客观上虽亦可分,但其与可分之债的区别在于———连带之债在“主观上”不可分,而可分之债在“主观上”可分。对于以给付在客观上是否可分,区分可分之债与不可分之债,甚好理解,但为什么要以给付在主观上是否可分,进而区分可分之债与连带之债呢?实际上,现代法上的连带之债与罗马法上的整体之债相一致,二者在本质上均为债权的一种保全方式。因此,在主观上限制可分之债的适用,并设计出连带之债的规范类型,体现了法律对个人主义的限制,进而有利于保障债权人之债权的实现。另外,须指出的是,上述可分之债、连带之债及不可分之债,均系多数当事人之间无特殊关系的结合。除此之外,尚存在诸如合伙、夫妻、继承等以特殊关系结合的形式,这在大陆法上称为“公同关系”(inihrerGesamtheit)。所以,在大陆法系国家民法中,除了债法总编部分的多数人之债外,尚存有“公同之债”的规定。而这些存有特殊结合关系的多数人之债,往往在合伙、夫妻、继承等专章下,予以特别规范。四、我国法上多数人之债的适用模式通过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发现,我国现行法上的多数人之债存在着体制性的弊端,即“不可分之债”的制度缺失。因此,在我国未来的民法典中,应摒弃现行法上“按份之债”与“连带之债”的二元划分体系,并转而继受“可分之债”、“不可分之债”及“连带之债”的立法模式。结合德国、日本等大陆法系国家民法典的法律构造,本文认为,我国在设计多数人之债的制度规范时,应着重考虑以下几个问题:首先,须讨论的问题便是,如何划分“可分之债”与“不可分之债”。通常而言,其判断标准为,给付在客观上是否可分。但应注意的是,若存在“当事人之间的特别约定”或“在法律上宜解释为不可分”的情形时,给付虽在客观上可分,但仍然应成立不可分之债。对于存在“当事人之间特别约定”的情形,自容易判断,但该所谓“在法律上宜解释为不可分”的情形,则并不明确。本文认为,对于后者的解释标准,应着眼于是否有“不可分利益”的存在。比如,在本文开篇所举的案例中,甲、乙对丙负担租金的债务虽客观上可分,但由于该二人系共同租住,按照我国社会生活的习惯,其应存在着不可分的利益,故应将此项债务解释不可分之债。其次,如何限制“可分之债”的适用范围,也是应着重考虑的问题。在罗马法上,多数人之债采“债权当然分割”原则;现代大陆法上,各国仍以“可分之债”为规范基础。但是,可分之债实质系个人主义思想的体现,故若不加以审慎的限制,则必将影响债权之保障。因此,各国民法均设有连带之债对可分原则进行限制。比如,《法国民法典》第1887条、《瑞士债法典》第308条、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第471条,对“借贷关系”均规定,借用人为多数时,该多数借用人应负连带之债。同时,须指出的是,各国民法上虽均设有连带之债对可分之债的限制,但在其在成立要件上却存在着不同的规范模式。诸如《法国民法典》、我国台湾地区“民法”等就要求连带之债的成立必须有法律的“明确”规定。而《德国民法典》则采取了比较宽松的态度,其第427条规定:“数人依合同共同分担可分给付,有疑义时,应负连带债务人的责任。”那么,我国法上应采何种立场呢?本文认为,在我国司法实务中素有连带债务滥用之情形,如再于立法上采推定适用,恐怕并不妥当。因此,在立法上,连带之债的成立要件应采“明示”的规范模式为宜。再次,除可分之债与不可分之债外,关于多数人之债的制度构造,尚须厘清“连带债务”与“不真正连带债务”的区分。所谓“不真正连带债务”,系德国学者Eisele于1891年提出的概念。自这一概念被提出后,德国学者便提出了各种理论,以试图清晰界分其与连带债务的区别。以上系多数人之债实体规范层面的制度解析。在重构我国多数人之债的制度规范时,亦有必要对其适用步骤进行一个系统性梳理。据此,本文将其归纳如下:(1)第一步,我们要判断的是,是否属于多数人之债。其标准便在于,多数当事人之间是否具有同一给付的存在。比如,虽然存在多数当事人,但是甲负交付一匹马之债务、乙负交付劳务债务、丙负交付金钱债务,其自然不构成多数人之债。(2)第二步,应判断是否构成“连带之债”。连带之债的成立,通常须法律明文规定或当事人特别约定,如有此等情事,则属连带之债;若否,则非属连带之债。若非属连带之债,则再依债之给付内容是否可分,而分为可分之债与不可分之债。(3)第三步,如果系合伙关系、夫妻关系、继承关系等所生的公同之债,则应适用相应法条的特殊规定。五、大陆各国的债法规范对我国未来民法的启示最后,还应指出的是,前面关于多数人之债的制度论述,主要系借鉴德日等大陆法系国家民法典“债编总则”部分的规范构成。在此,亦有必要提及多数人之债在判例与学说上的发展。有学者认为,大陆诸国民法典的债编总则部分仅规定“可分之债”、“连带之债”及“不可分之债”,在规范类型上是否充足,值得进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