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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魔》与《雪》中的现代性危机

托比亚是最受尊敬的作家。在《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恐怖魔鬼》一文中,他把《群魔》称作“世界上最伟大的政治小说”,不久之后,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对《大罪人》失去兴趣,并偶然卷入了对一桩政治杀人案(他从俄国报纸上得知了这件事,也从他妻子的一个朋友那里听说了)的抨击中。那一年,一个名叫伊万诺夫的大学生被他的四个朋友谋杀了,他被认为是一个警方卧底。这个内部相互残杀的政治小组,由一个聪明绝顶、诡计多端、邪恶无比的涅恰耶夫—在小说中,斯捷潘诺维奇·维尔霍文斯基扮演这一角色—领导。《群魔》中,和真实事件一样,维尔霍文斯基与他的朋友托尔卡琴科、威尔金斯基、斯盖罗夫、拉姆辛在一个公园里,杀死了涉嫌告密的沙托夫并把尸体扔进了湖里。这个凶手让陀思妥耶夫斯基开始重新审视俄国虚无主义者、西化主义者的革命和乌托邦梦想,并发现这些人对权力有一股强大欲望—它超越了我们的丈夫、妻子、朋友,超越了周围的一切事物,甚至超越了整个世界。所以,在我还是一个年轻左派分子时,我读了《群魔》,觉得这个故事写的不是一百多年前的俄国,而是那时的土耳其—这个国家深陷于一种暴力化的激进政治中难以自拔。1999至2001年,帕慕克写了一本与《群魔》密切相关的小说,帕慕克称之为“非政治的”一、对极端主义者的批判斯塔夫罗金是陀氏在写作过程中新增加的人物,但他是《群魔》真正的主角。作者在他身上花费了不少心血:“如果这个人物不成功,我会感到非常、非常伤心的……我在发自内心地描写这个人物。”斯塔夫罗金的自白我叫尼古拉·弗谢沃洛多维奇,是一名退伍军官,一八六一年住在彼得堡,纵情酒色而又并不从中感到愉快。当时,在一段时间内,我有三处住房。其中一处我自己住,住的是公寓,房东兼管包饭和家务照料,那时,玛利亚·列比亚德金娜(她现在是我的合法妻子)住在那儿。另有两处住房是按月租赁的,为了沾花惹草:其中一处是供我和爱我的一位太太偷情,而另一处则供我和她的侍女干那苟且之事……只要我乐意,我永远是自己的主人……《群魔》全书对他的描写是零散的,且以侧面烘托为主,这一章却剖开了这个神秘人物的内心。他的信仰是无神论与自由意志,这导致了虚无主义,善与恶,丰功伟绩与禽兽行径,对他来说,没有区别。他回顾了自己的一些“美好”记忆:“我对一个女人不好,她因此死了。我还在决斗时使两个无辜的人死在我面前。”斯塔夫罗金还有另一面。他勇敢自信、英俊潇洒,人人都倾慕或嫉妒他:“这是位长得十分秀气的年轻人,年约二十五岁上下……他那浅色的眼睛似乎太平静、太明亮了点,他的面孔的颜色似乎太柔和、太白皙了点,他脸上的红晕似乎太鲜艳、太纯净了点,他的牙齿像珍珠,他的嘴唇像珊瑚”,卡里亚金1981年为《群魔》翻案时,曾说道:“本世纪最后25年来,不仅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而且是全世界古典文学中最‘热门’、最切中时弊的作品是《群魔》。”我的自白书在我被判刑的这一天,即二月二十号星期四,我对自己迄今所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我父亲是伊斯坦布尔财政厅的退休书记员,我是他的第二个孩子……年轻时,我背叛父亲,成了一名相信无神论的左派。上大学时,我与游击队员一起用石头砸那些从航空母舰上下来的美国船员。那时,我结了婚,随后又离婚,度过一段艰难的日子……因为憎恨西方,所以我十分推崇伊朗革命。后来,我又成了一个穆斯林。霍梅尼说:“现在保护伊斯兰教比做礼拜、斋戒更重要”。我深信这一点。我也从法农关于暴力的论述、赛义德·库特卜的“以迁徙逃离压迫”及阿里·谢李阿提的论述中获取灵感……在格罗兹尼,我与车臣人一起抵抗俄罗斯的压迫,那时右腿受了伤,有点瘸了。这份自白书有一千多字。对照两份自白书,不难发现其叙述逻辑和内容酷似,皆涉及了男女关系、各种暴力活动及自白者的理想和痛苦。当然,神蓝似乎没有斯塔夫罗金坦诚。也不同于这两个“群”魔的亲西态度,神蓝属于保守派,他企图通过不断制造恐怖主义活动,动摇当局政权,最终建立一个纯粹的伊斯兰国家。另外,神蓝也是个神秘的“花花公子”最终,斯塔夫罗金自杀,神蓝被杀。帕慕克说,《群魔》揭开了一群激进俄国知识分子的“一个无耻的、极力向人们掩饰的秘密”。帕慕克对恐怖主义不陌生,“伊斯兰圣战组织”、“土耳其伊斯兰解放军”等恐怖组织在当代土耳其也十分猖獗。2005年,帕慕克因对瑞士《杂志》发表“亚美尼亚大屠杀”一案的言论遭到一些伊斯兰原教旨主义报刊的辱骂,称他是“西方走狗”、“卖国贼”、“种族主义者”并多次进行电话恐吓。杀人犯亚辛·哈亚(YasinHayal)公开威胁他:“帕慕克,你给我小心点!放聪明点!”帕慕克对此的态度是辩证的,一方面,他极力地批判。1989年,拉什迪被霍梅尼通缉,他第一个站出来声援。另外,他还在9·11、2004年荷兰导演戈夫(TheoV.Goph)被枪杀时谴责过这一问题。他说:“不需要为极端主义分子的冷血和狭隘开脱……本质上,他们是这样一群人。他们不知道什么是言论自由,任何一种艺术,只要与他们所说的真理不同,玷污了他们凭空想象出来的什么纯洁,就是对他们的伤害。在他们看来,杀人只是回答问题的一种方式。”神蓝也一样,他满嘴谎话,他派人枪杀了无辜的教育学院院长耶尔玛兹,之后,却将这一罪行推给政府,说此乃“政府的一次挑衅行为”,自9·11、塔利班、伊拉克战争以来,“如何对待伊斯兰恐怖分子”是一个热点国际政治问题,以亨廷顿、历史学家伯纳德·刘易斯为代表的一些欧美学者和媒体影响力巨大,他们在伊斯兰恐怖主义和伊斯兰教、广大穆斯林之间画等号,鼓吹“绿祸”、文明冲突论。2003年,帕慕克在《新视野季刊》上批评道:“美国知识阶层得分清楚政治伊斯兰、伊斯兰原教旨主义和伊斯兰教的区别……众多美国公民像对抗魔鬼之力一样攻击伊斯兰,甚至媒体也如此”,三、对“自由”的反抗与重构从希腊文明开始,自由、平等始终是西方国家竭力追求的理想和目标,由此也产生了伏尔泰、洛克等大批思想家和文学名著。然而,陀思妥耶夫斯基早在19世纪就对这一切投以怀疑的目光:一,人是否可以凭理性、知识成为高尚善良的人?二,没有上帝,给人以幸福的社会将如何构建?《群魔》的讥讽色彩十分浓重,高尔基骂它是“幸灾乐祸地宣扬人憎恶人的黑暗垃圾”,然而,尼采的“超人”是个遗世独立的个体,但人永远“牵心”(海德格尔)于他人,人是社会人。陀思妥耶夫斯基另一方面要展露的是,如果“上帝死了”,一个人的自由是否会践踏、吞噬他人的自由乃至生命?基里洛夫说:“如果没有上帝,我要怎样就怎样,我就可以为所欲为。”虚无主义、恐怖主义均根源于“自由意志”,否定上帝让一切道德、意义失去了根蒂,更让兽性、本我恣意奴役人。于是,人群变成了物竞天择的丛林。彼得无疑将这一结果凸显得更恐怖却生动,并与傅立叶的空想社会主义结合为一体。马克思、恩格斯感叹涅恰耶夫和他的八十多个追随者是“多么可怕的一群革命者”。《群魔》出版后,遭到米哈伊洛夫斯基、特卡乔夫、洛巴金等人的谴责,说它歪曲、污蔑革命事业。这类批评是客观中肯的,但这种“污蔑”只占《群魔》的一小部分,或者说,只是其中的一小部分内容,要不作者干嘛要加入斯塔夫罗金这一角色呢?百年之后重读它,站在陀氏一生的创作曲线和人类历史的高处俯视,不难发现它是对法国大革命后西方无神论思潮的反思与重构,包括自由主义、虚无主义、空想社会主义等。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而言,无神论是无法接受的,因为他由此推导出了一系列命题,如唯我中心主义、物欲横流、道德相对主义、精神空虚、功利主义等—今天,我们将这一切称作“现代性”危机,它是现代与后现代派文学、艺术创作的主要内容。在《群魔》中,这一切都有一定程度的图解:(1)为了“共同事业”的群魔实际上是一盘散沙,各自心怀鬼胎,视彼此若工具,其中以彼得为代表,他们的交往、谈话中似乎总隔着一层“物”,这种“物化”(Verdinglichung)关系战胜了亲缘、朋友关系—如只认钱的苦役犯费季卡、玛丽亚生的是斯塔夫罗金的孩子、维尔霍文斯基父子对待彼此的冷漠;(2)基里洛夫的“人神”是唯我论发展的巅峰状态;(3)希加廖夫学说要把十分之九的人民百姓变成绝对服从、拼命劳动的“一群类似畜生的东西”,刘文飞先生曾说,《群魔》写的不是“魔鬼步入猪群的过程”,帕慕克要坚决捍卫自由意志。《雪》的内容都和自由有关,为自由而牺牲,对他人之自由的践踏、剥夺,抑或探讨何为自由。例如,“头巾风波”是《雪》的情节主线,世俗政府让穆斯林女孩摘掉头巾,伊斯兰主义者、恐怖分子神蓝鼓励她们戴头巾,怎么办?为了“替自己的身体做主”,四、西方的教育世界19世纪下半叶的俄罗斯和20世纪下半叶的土耳其都处在“东方还是西方”这一历史十字路口,但俄国是从一个封建地主制的社会过渡到现代社会、苏联时代,而土耳其则是现代化遇挫后面临伊斯兰文化的复兴和挑战。在这次时代抉择中,陀思妥耶夫斯基基本站在了斯拉夫派,创立了“土壤派”(或“根基派”),帕慕克则属于温和的西化主义者。所谓温和,是和“土耳其之父”凯末尔(MustafaKemal)的激进改革相比。在西伯利亚的十年流放似乎改变了这个曾参加过彼特拉舍夫斯基小组的年轻人,在1870年9月写给迈科夫的信中,陀思妥耶夫斯基不情愿地透露了《群魔》一书的创作主题:“这里谈的不是俄罗斯的灾难,而是俄罗斯的一些大麻烦,即俄罗斯的那一非俄罗斯的部分,也就是形形色色的自由派—彼得堡的官吏或是大学生,他们成了俄罗斯人,开始感觉到自己是俄罗斯人,尽管他们羞于承认这一点……让文明化了的俄罗斯人丧失理智的那种病症,比我们想象的要厉害得多,别林斯基、克拉耶夫斯基等人的影响还没有结束。”帕慕克的态度以西化为主:“我是一个西化主义者,我为西化的进程而高兴”,其中一个原因是赛义德所说的东方主义,包括媒体在内。神蓝抱怨欧美国家的报纸上就喜欢登一些“酷刑、暴政、监狱条件之类的贬低我们的东西”,面对西方(为便于论述,我必须使用这个模糊概念,尽管它有争议)文化,陀思妥耶夫斯基的态度是拒绝,帕慕克是接受。随着全球化,不仅是俄罗斯、土耳其,中国、日本、印度等众多非西方国家都接受了西方理性文明、科技文明,经济繁荣是不可抵挡的诱惑和嘉赏。文明究竟会走向终结(福山)还是更多元化,这个问题一直在争论。这里强调的是理性文明的扩散、普世化给其他文明造成的阴影。陀翁否定彼得大帝、叶卡捷琳娜二世的西化之路,但彼得大帝何尝不是为了民族强盛?凯末尔总统亦如此,他的梦想是复兴帝国往日辉煌甚至超越西方,按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人人都想成为“中心”、主宰者。但这很难成真,因为这两国扮演的都是模仿者的角色,何况又相差几百年的发展时间。然而,在没有一条更好的出路之前,非西方民族似乎只能选择切断自己的文化之根,这里面当然包含着痛和耻辱。这种情绪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和帕慕克的笔下实际上是有所体现的。前者主张“神正论”,但世间之恶让他困惑、动摇—巴赫金的复调理论根源于此;后者对奥斯曼文化始终有一种眷恋之感,笔端流露着无尽的“呼愁”(hüzün,意为忧伤)—这正是他写作的主要风格。神蓝之名,即蓝色,在伊斯兰文化中代表忧伤。但西方之路又是一条怎样的道路呢?最后一节,笔者指出的是两位作家给出的救赎之道、幸福之路是一致的,即神秘主义和“爱”这一宗教概念。在《群魔》中,沙托夫、尾部的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是作者心仪的理想化人物。前妻临产前挑衅地问沙托夫:“你在鼓吹什么呢?”如果沙托夫是践行者的话,那么,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就是福音的传播者:“还能有什么比爱更宝贵呢?爱高于存在,爱是存在之母,而存在又怎能不向爱倾斜呢?假如我曾经爱过他,并对我的这种爱感到欢喜—那他怎能把我和我心中的欢喜一起扑灭,并把我们变成零呢?”东正教中的“爱”之含义在《群魔》之末全包含了:上帝对人的爱(《创世纪》2:7)、人对上帝的爱(《马太福音》22:37)和“爱人如己”(《约翰福音》13:34、《马太福音》5:44)。这种“爱”还与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神秘主义信仰掺杂在一起。众所周知,正教是基督教分支中最具神秘主义特征的,而陀思妥耶夫斯基一生又都在怀疑、质问上帝,至死他都不是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正教教徒,他尤其“反对剥夺人类自由意志及其行动的道德责任的宗教机构”。帕慕克的创作深受伊斯兰神秘主义(即苏非主义)的影响:“我对苏非思想很感兴趣……视苏非文学为文学珍宝。”卡爱每一个人,神蓝、苏纳伊、卡迪菲……帮助每一个人,所以背上了“双面间谍”的绰号。那是因为他在每一个人的身上都发现了安拉之光。最后,他像一个“完人”、“完美自由人”一样置生死于度外,渴望与山川、万物合一,“像个孩子一样”沙托夫、斯捷潘·特罗菲莫维奇、卡是两部作品中最孩子气的形象,多次被人比作“孩子”,而孩子在伊斯兰教、东正教中皆是纯洁与神圣的象征。陀思妥耶夫斯基与帕慕克,一个非仪式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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