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斯塔菲耶夫《鱼王》中的情感与情感

阿斯塔菲耶夫《鱼王》中的情感与情感

维克斯塔菲耶夫的《鱼王》是一部影响了苏联70年代文学的小说。它受到了国内外的高度赞扬和1978年的苏联国家文学奖。阿斯塔菲耶夫是战后苏联文坛上出现的一位很有才华的作家,他的创作主要以道德为题材,对人性的善恶与美丑进行思考和探索,深刻地揭示人的内心世界。苏联名作家谢·扎雷金说:“我们几乎可以听到阿斯塔菲耶夫在呼唤着良心,人类的良心问题。”一自然形象的塑造《鱼王》是一本写自然的书,它所展示的西北利亚自然风光的图画,是那样的粗犷开阔,那样的美丽迷人,那样的生意盎然,那样的丰富多彩。作者的观察十分细致,他能够抓住自然景物的“特写”镜头,准确地生动地描写它的形和色,动和静。比如写北极光的出现:在暴风雪到来之前,“不知什么东西在冻土带上颤动了一下,积雪移动了,四周空间都晃动起来,时而那儿,时而这儿,开始爆发出一些火花,那才还是灰暗的、阴沉的、乌洞洞的天空,刹那间被清明透澈、瞬息万变的光芒冲破了门扉”。看看他对古老的原始森林的描写:“颇有几分现代女人风致”的稠李还在“竭力卖俏,精心打扮”,雪松长得“象出水恐龙似的”,长着一团团紫红色花蕾的白芷即将开放伞形花序,一只黑貂在追踪一只小松鼠,一只沙鸻跑到水边顾影自赏,母马鹿带着幼鹿从枯树旁走过去……这一切是如此自然、宁静。常言道,景无情不生。小说中的一山一水,一花一草,一鸟一兽,描写得有声有色,真切动人,使得读者如身临其境一样,这不单纯是作家的艺术才能的表现,更主要的是他对自然充满了真挚而深厚的感情。阿斯塔菲耶夫生长在西北利亚,对其故土有着深深的依恋之情。他说过,“我就是要说出自己关于西伯利亚的话”。还不仅如此,他是把对母亲的爱倾注于对大自然的感情之中。“母亲一九三一年夏在叶尼塞河淹死之后,我自然而然地开始倾心于我的第二个永恒的母亲——大地。”作家的这一句话,表明了其创作的基调。因此,在他所描写的自然景物之中,无一不饱含着浓郁的情感。这种情感的显露,或直抒,或借题,或象征,或隐喻;这种情感,有爱、有恨、有忧、有喜.在原始森林的杂草中,他看到了一株百合花——“萨兰卡”,它是“那样晶莹欲滴,那样娴静幽雅”!“我双膝跪下,探手去触摸萨兰卡,它哆嗦了一下,惓缩起身子来领受人手上的暖气。花儿红若朱唇,形似小喇叭,花心深处象覆上了一层白色的天鹅绒……不由得使人想起海外那充满神话色彩的仙人掌的艳射怒放的花朵”。这里,通过对百合花的细腻而多情的描写,表达了对大自然美的颂赞。在本书第一篇《鲍耶》中,作者不惜笔墨描写了一条名叫鲍耶的狗。它看上去“落落大方”,长着一双美丽的聪敏而富有色彩的眼睛。鲍耶是个“劳动者”,人的忠实朋友。有一次,它看到它主人随着一队犯人被押解上船去服劳役,“欢腾地吠叫着”冲进队列,咬住主人的衣服拖他回去,结果引起队伍混乱,一个年轻的押解人员用自动步枪对它打了一小梭子。鲍耶“抬起头来,用目光寻找主人……这一条生下来就是为了要和人类共同劳动,一起生活的狗,终于也没有明白人们为什么要打死它,它声音嘶哑地嚎着,最后跟人一样悲痛地叹了一口气,死了,好象是在可怜谁,或者责怪谁”。当你读到这里时,心里会涌出一股苦涩,自然而然地问道:鲍耶有什么罪?人为什么这样凶狠?阿斯塔菲耶夫对大自然的优美而动人的描写,是要人们珍爱、保护、关心自然,与此同时,也是人陶冶自己的情感,完善自己的精神,从而达到人与自然的和谐关系。因此,自然形象成为《鱼王》的描写主体之一。在作者的笔下,无论是山水草木,还是飞禽走兽,都有自己的“个性”,并且能够与人发生“感情”交流。在当代苏联作家中,阿斯塔菲耶夫是一位出色的描写自然的散文家,继承和发展了屠格涅夫、普里什文和列昂诺夫等人的传统,在“自然界中寻觅和揭示人的心灵的美质”(普里什文),用诗的语言和炽热的感情赞美大自然的雄美与崇高。列夫·托尔斯泰曾经盛誉屠格涅夫的风景描写:“这是他的拿手本领,以致在他以后,没有人敢下笔碰这样的对象——大自然。”二情与理的对比《鱼王》是小说,又似乎不象小说。因为小说很讲究故事情节的精心安排和曲折动人,而它的情节显得淡薄,结构也有些松散,抒情性的插曲和哲理性的议论,在作品中却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发挥着积极的美感作用。阿斯塔菲耶夫是把小说的形式同诗歌的抒情紧紧地结合在一起,形成一种灵活的抒情散文风格。他在描写自然时注入了自我的心理因素,赋予对象以人的情感色彩,使之活灵活现;他在抒发对人生、社会的感受时,又是触景生情,使之虚实相联,亲切动人。例如第二篇《一滴水珠》就是一篇非常优美的抒情散文,生动地描绘了原始森林的景象,表达了作者的思想感情。在千姿百态的景物中,他特别挑选了一个镜头:一滴挂在柳叶尖梢上的椭园形露珠.面对这滴清莹莹的、沉甸甸的小水珠,他一边念叨着、祝祷着:“别掉下来!”一边浮想联翩,思绪万千。……随着年岁的增长,我领悟到:欢乐是过眼烟云,转瞬即逝,常常是虚幻的;而忧伤却是永恒的、令人得意的,始终不渝的。欢乐总是昙花一现,不,更象闪电破空……忧伤却象那神秘莫测的星星,虽然发出的是幽幽的光,却是昼夜不熄的……你看,一个微不足道的、极其细小的露珠,他能从中生发出带有普遍意义的人生哲理,让你的心潮波动。阿斯塔菲耶夫常常把自己摆进作品里,并且往往会见景生情,借题议论,这一点正是抒情散文的特色之一。抒情散文要求情文并茂,蕴含哲理,行文自由潇洒而显露文彩。本来,一件日常琐事,一样平凡景物,一只普通动物,一种人生的简单经历……它们属于有限的时空范围,只有个别具体的意义,可是,经作者一发挥,它们就超出了本身的局限性而获得了美感的性质。比如作者在目睹了原始森林的雄伟景象后发了一通感慨:在漫长的岁月里,原始森林遭到了人类对它所进行的不间断的损害、摧残、破坏,可“它始终不会传染上我们的恐惧、惊慌,始终不会对我们产生敌意”,它依然是“那么雄伟、庄重、安详”。这一感慨包含了多么深厚的情意,既是对自然的伟大、宽宏、无私的赞颂,又是对人的那种贪婪、自私、凶残等恶行的谴责。由此联想到人类出于见利忘义和愚昧无知而造成的生态平衡的破坏,既毁坏了大自然,又坑害了自己。在这本小说里,曾多处对狗进行了生动的描写,它不是什么闲笔,而富有情趣和讽喻。比如作者在称赞鲍耶是一只北方的好狗和人的朋友之后,接着写道:“在狗类中,也象在人当中一样,有好吃懒做的,仗势欺人的,光说不动的和贪图私利的。”这一段借题发挥多么精彩!异类同性,一箭双的。罗曼·罗兰说过,对一个艺术家的最起码的要求,就是敢于做一个真诚的人。一个严肃的作家总是敏锐地观察着周围的世界,认真思考表面现象所隐含的本质,用自己的作品去敲击人们的心灵,促使他们做一个完美而高尚的人。阿斯塔菲耶夫的创作表明了他是一位真诚的人。他的作品往往带有自传性,而且毫不掩饰地显露自己的观点与感情。《鱼王》中的主要人物之一“我”,就是作者,其中的许多情节就是他个人的亲身经历。在小说的结尾,他坦然表达了自己的心声:“我究意在寻求什么呢?我为什么痛苦?由于什么原因?为了什么目的?我找不到回答。”他是把个人的思虑、痛苦、希望通过小说摆在读者面前,引起大家同自己一道去寻求答案。在苏联文坛上,阿斯塔菲耶夫被誉为“人性”诗人。在他的作品中,处处显露出对生活、社会、人生和自然的哲理性思考与概括,这些思考与概括又主要集中于伦理道德和人性方面,往往具有抽象性与普遍性。《鱼王》中的这种夹叙夹议的写作特色,从整体的艺术效果来看,取得了良好的作用,拓展了作品的内涵,加深了主题的深度。这些抒情插曲,不是小说的“附属品”,而是它的有机组成部分。三多重层次的表现形式《鱼王》的抒情散文风格是同它的结构上的松散密切联系在一起的.英国名作家威尔斯在《现代小说》一文中认为,小说是多种兴趣的交织,在本质上是松散的,因此在形式上应该有充分的伸缩性。这一观点代表了现代小说创作上的趋势之一。《鱼王》不是长篇小说,作者自己就说明了:“朋友们怂恿我把《鱼王》叫做长篇小说,但我拒绝了。我怕长篇小说这个词,因为它有更大的责任。主要的是,假若我写长篇小说,就会采用另外的方式……”这种小说形式在反映现实生活与刻画人物形象方面,形成一种多角度多层次的立体表现方式,打破了长篇小说在情节和时间上的严格次序,但又不同于意识流小说和新小说。第一部的七篇作品,是写“我”回到故乡的所见所闻所感,这里有“我”的父亲,弟弟柯利亚以及鲍耶的故事,有“摸鱼人”和偷猎者的种种生活及惊险的经历。第二部的五篇小说反映了广阔的社会生活,有阿基姆及其一家的生活历程,有鲍加尼达村渔业劳动组合成员的人与人之间的友爱故事,有“现代市侩”戈加·盖尔采夫的可悲下场,有作者对现实及人生的思考,等等。时间包括战后几十年。总的来看,《鱼王》是以西北利亚的风土人情为背景,从自然和社会的各个方面来描写人与自然、人与社会、人与人的关系。作者所注目与探求的,是一种超脱具体事物的、具有普遍的和永恒意义的道德人性问题。因此,他似乎并不十分注意具体的“时间”,也不考究情节的连贯,而是从不同的侧面与场景,依据自己的心理机制和审美原则,自由地灵活地去探索人的精神界观,去揭示大自然的力量。我们看到,这种系列组合式的小说在苏联的当代文学中并不是个别现象,有不少作家运用了这种形式,如别洛夫的《木匠的故事》、克鲁季林的《利皮亚吉村》、冈察尔的《小铃铛》、利帕托夫的《乡村侦探》等。这种情况反映了当代苏联小说在形式方面出现的一种新倾向.四理想人物——阿基姆阿斯塔菲耶夫在《我写<鱼王>》一文中指出:“体现于小说情节中的我想要说明的东西,主要人物之间的差别,阿基姆是怎样的一个人,这些就是小说的价值。”阿基姆的价值,不在于地位,财富和荣誉,主要是他作为一个“人”的品格,即使在杳无人烟的原始森林中,他也不会胡作非为,而始终表现出诚实、善良和无私。在《白色群山的梦》中,我们看到了这个年轻人身上所闪射出的美丽光彩。在冬天的原始森林中,他在宿营地的一间孤零零的小木屋中发现一个失去知觉的姑娘。经过他三天三夜的抢救与调理,这个名叫艾丽雅的莫斯科姑娘活过来了。阿基姆让艾丽雅睡在床上,自己躺在冰冷的地上,姑娘见他冻得浑身哆嗦,叫他上床一起睡时,他坚决不肯。原来计划一个人吃的食物,现在要供两个人吃,因此他省下主食给姑娘吃,自己尽量多吃些野禽浆果。最后,当阿基姆送她乘飞机回莫斯科时,考虑到她下机坐车的需要,把借来的六块卢布塞给对方。他对艾丽雅的生死之助得到的只是机场一别。与玩弄艾丽雅、并使之濒临死亡的戈加·盖尔采夫比较,与卡曼多尔、伊格纳齐伊奇等“摸鱼人”比较,阿基姆的形象要高大得多,他的灵魂要美得多。阿基姆是个普通人,不是一个闪光的“理想人物”。他的为人处事有如西伯利亚自然一样的朴质、淳厚和开朗,而且带有几分落后的色调。在这个人物身上,现代社会的意识似乎很淡薄,缺乏对道德价值的积极态度。他不理解与之对立的丑恶东西,也不会主动去反对那些凶狠缺德的人。比如说,当“我”想去了解偷渔人的情况时,他予以阻止:“你反正就要离开,不会把你怎么的,可我得受累呀!……”当“我”去接近卡曼多尔等人时,他立即嚷道:“你干吗去惹他们?”对于社会生活中发生的变化,阿基姆不理解,不明白,并产生一种与之对立的情绪,如他对航灯标换成自动的这件新事物就很反感,认为是那些“呆在中心地区的人“闲得没事干,想方设法”弄得人不得安生”。可他对大自然有丰富的知识和不可分割的依恋之情,尽管当上了汽车司机,他还常常通宵达旦地坐在叶尼塞河边的草地上凝望星空和河水,还常常梦见白色的群山和原始森林。阿基姆是阿斯塔菲耶夫刻意描写的一个活生生的普通人的形象,一个闪烁着纯朴人性光彩的正面主人公。这种“自然人”的形象是当代苏联文学中所出现的一类人物典型,他们与现代消费者、损人利己者、个人主义者等一类形象成为鲜明的对照。阿斯塔菲耶夫认为,“英雄人物并不由作者造成,而是由生活和历史造成,每个历史阶段都有自己的英雄人物”,应该写阿基姆这样的人物,因为这种人会“脱下身上最后的一件衬衣送给任何人”。五自然与神话传析在苏联文学界中,阿斯塔菲耶夫被看作是一个“最富有俄罗斯传统的作家之一,是代表着纯粹的俄罗斯文学流派(无论是他作品的形式和内容)的作家之一”《鱼王》洋溢着炽热的浪漫主义激情。作者以自己的审美理想描写了人与自然的关系,突出了人在精神道德上的美与丑的对立,热情歌颂大自然的崇高、雄伟与永恒,强烈地谴责了人们对自然的野蛮掠夺和摧残。他在描写和评价生活时,不是通过典型环境和典型性格,而主要依据个人的道德激情和哲理思考。阿斯塔菲耶夫用第一人称“我”直接出现于小说中,对人和事直率地发表自己的意见,使作品中的抒情插曲和讨论占有相当大的比重,显示出鲜明的主观色彩。小说中,对那些掠夺、损害自然的人,对那些丧失人性的人,作者不单表现出愤慨与厌恶的感情,并且采用一种“报应”观对这些人予以惩戒。如卡曼多尔在叶尼塞河上的恣意胡行造成了心爱女儿的死亡;伊格纳齐依奇的贪焚,结果被“鱼王”弄掉了一条腿;戈加·盖尔采夫对女性的损害和极端的自私,落得淹死于小河之中,等等。他认为,自然会在善恶之间制造平衡。他还用诗的语言唤起读者的思索:“这是诞生的时代,也是死亡的时代”;“这是哭泣的时代,也是欢笑的时代”;“我究竟在寻求什么呢?我为什么痛苦?……”此外,小说里还引用了不少神话传说,增强了其本身的艺术魅力。在描写自然和刻画人物时,《鱼王》有自然主义的一些特点。从它的题材来看,十二篇小说都是写普通的、平凡的、个别的和具体的生活片断,它们似乎都没有严格的提炼、筛选、集中而达到典型化。小说中的人物也都是现实中活动着的真实的人,作家并没有着意去塑造人物的性格,而是摄取他们生活历程中的一些镜头。阿斯塔菲耶夫十分注重描写上的细致和真切,显示出生活与自然中的原本的“真实”,因此,逼真的细节描写